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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虛空的假面 下 第六章 公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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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覺得你會懂。」

受到本應已遺忘的憤怒驅使,修凡吐出一句。

唐瞼上浮現明顯的輕蔑之色。

「當然啊!混帳!我又不是你。就算吃同一鍋飯,都有人覺得好吃,有人覺得不好吃了。只有你吃過的飯,我哪會知道味道啊?你長這麼大了還在期待什麼啊?」

「……」

修凡緊緊握住拳頭。

突然,房門打開了。

「爺爺!……啊,對不起,有客人?」

十歲左右的少年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未經世事的純粹眼眸閃著光輝。

唐的態度整個柔和了起來,旁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哎,沒關係啦!怎麼啦,哈利?」

「嗯,阿斯瓦爾說你訂的貨品如期進貨了,所以要我告訴你一聲。」

「這樣,我知道了,謝啦!」

「嗯!」

受到稱讚,少年打從心底露出開心的表情,他正打算出去,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眼睛盯著修凡看。

「爺爺,這個人是誰啊?」

「嗯?啊——,這傢伙是新來的……叫雷文。哈哈,很好笑吧!」

哈利的眼神又更亮了。

「雷文?真的嗎?你好,我是哈利!」

「啊?喔喔。」

唐冷不防的一句話讓修凡窮於應答,不過哈利似乎沒發現。他靠了過來握住修凡的手上下晃了晃,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轉向唐。  .

「那,爺爺我走囉!」

話一說完,轉眼間躂躂的腳步聲就遠去了。

「喂!門開了不關就跑啦!」

唐一句怒斥,隨後他注意到修凡的視線,難為情地搔搔頭。

「我孫子啦。……跟他說了有別人在的時候要叫我唐,都講不聽!」

「沒想到你這種人居然有孫子。」

「麻煩死了,混帳!」

儘管嘴上罵著,唐依舊是那樣柔和的表情。突然,他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他父母在時死了,我就把他接過來養。」

話聲中帶有悔恨之意。走的是女兒嗎?修凡胡亂猜想著,但比起這個還有件更該問的事。

「……剛那是開什麼玩笑啊?」唐的表情恢復了精明·

「你說新人的事啊?治療你花了不少功夫嘛,你要工作來還啊!沒還清之前,要出城你想都別想!」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反正你本來的工作也還沒結束吧?這不是剛好嗎?」

「……全都被看穿啦。」

已經不再湧現怒意,修凡喃喃說道。的確,確認唐的真意,這個任務仍尚未完成,既然能待在唐的身邊那正好。

可是就算如此——。

「搞不好我哪天又會攻擊你喔!」

聽此言,唐晃著他魁梧的身軀笑了起來。

「就是要這樣嘛!公會就是憑實力說話!我很期待喔!」

修凡沒有繼續說話。看來想在這名老者面前掌握主導權是不可能的。

「掰啦,雷文。工作決定下來的話我會派人跟你說的,在那之前就隨你高興吧!」

修凡感到焦躁不堪,很不像自己地咬緊了牙。

「那個雷文是什麼啊!」

「哈利以前養的老鼠名字。」

「……」

修凡的視線帶著責難,唐毫無怯色一笑了之。

「誰叫你不趕快報上名來!現在要改也來不及啦!」

不容分說唐就要出了房間,不過,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停下腳步。

「喔喔,對了。」

唐回過頭來,用他粗壯的手指指著對方的臉。

「到外頭去之前啊,你那張我真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的那種臉,先想辦法改一改,不然絕對會被人圍毆喔!」

雷文成為唐自己擔任首領的工會,其中成員之一,在唐葛雷斯特住了下來。

結果,名字他就那樣接受了。畢竟不可能說自己叫做修凡,反過來說,修凡以外的名字叫什麼都是一樣的。

唐派給雷文各式各樣的事情。原以為也有純粹跑腿的工作,有時卻連公會之間重要的書信也叫他送。

明明已經看穿了自己的真實身分,卻將重要的文件輕易地交付給他,唐究竟在想什麼讓雷文十分納悶。

要是想逃絕不會善罷干休,唐這句話雷文並不作懷疑。但儘管如此,他那滿不在乎的樣子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治療費用一事究竟是否為真,老實說,雷文也不知道,不過他決定別去在意。他畢竟有任務在身,要弄清楚唐的想法,終歸沒有比在一定的期間內近身觀察更好的方法了。

而且出示的金額絕非不切實際的數字,工作多少數字就扎紮實實地在減少。關於唐是否會遵守約定,雷文並不懷疑。

唐不在唐葛雷斯特,沒有工作的時候,雷文就在城裡閒晃。就算不提夕陽的事,這裡也和他所知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同。

唐葛雷斯特,公會之城。

關於公會,他所知甚少。

一開始似乎是為了抗拒魔導器的管制,這類當局造成的階級差異,於是人們逃脫出,組成了以自給自足為目標的集團。隨著漫長的時間累積,公會特化出各式各樣的專業技能,反而漸漸又融入了社會中。如今在內許多活動上,公會都已經成為了理所當然的存在。

的確,這城裡的居民們,獨立自主的風氣格外強烈。隸屬於的意識稀薄的他們——從的角度來看,即使身為不安分子依舊是國民無誤——正因此,基本上是不會依靠他人的。

雷文之前感覺到的,公會的人們與帝都的人們之間的差異,他現在似乎懂了。這裡的居民有種憑一己之力活著的氣概。

吸引他目光的不只是人們的氣質,此地魔導器之豐富更是超乎想像。居民用魔導器彌補了這裡只有黃昏與夜晚的缺點。

吹乾洗滌物的送風機、照亮田地的太陽燈等等,這座城絕無僅有的設備在街上到處都在使用。

公會巧妙避過的管制,獨自擁有不少魔導器,這雷文早有所聞,不過沒想到竟豐富到能在日常生活中派上用場。豈止如此,若是比起平民的生活水準,可說是與帝都匹敵,甚至可能超越帝都。

話雖如此,看來也沒有因為魔導器,導致治安更加惡化的情況。儘管這裡確實有粗暴的一面,但雷文並不覺得是肇因於魔導器眾多之故。事到如今,雷文實際感受到的魔導器管制只不過是方便一部分的人罷了。

此外,的痕跡在這座城裡也隨處可見。雖然結界魔導器並未受到破壞,卻陷入原因不明的機能故障,讓魔物入侵了進來。

到處都還遺留著建築物遭受破壞的慘狀。

雷文在路上也常看到尚未從悲傷中走出來的人們嘆息難過著。可即使如此也少有人成天只是悲嘆。為了重新振作,他們藉由公會這個形式彼此互助分擔。

人們堅強、爽朗得令人吃驚。雷文知道他們雖然粗魯易怒,但只要真心交往便能得到信任。

他們看著某種雷文看不見的事物,而那似乎賦予了他們力量。

雷文認為線索應該就在公會中。

唐·懷特霍斯則是位於他們頂點的男人。

(要想了解唐,也許應該先去了解公會。)

一旦是為了任務,他便十分愚直,除了任務以外他沒有任何行動原則。

他一邊在工作,一邊學習他

們的作風,像他們那樣行動,努力要融入他們之中。

唐葛雷斯特的人們原本就不執著於細枝末節,他們沒怎麼煩惱就接納了這樣的雷文。

轉眼間雷文就忘了帝都,忘了修凡。

他努力成為雷文,也變成了雷文。

「怎麼,你還是要回去啊?」

唐依舊坐在那張椅子上,但他的視線高度卻和站在一旁的雷文相差無幾。在唐葛雷斯特住了兩個月,雷文的治療費用終於付清。

「……某人大概快要生氣啦!」

唐的眼睛骨碌碌地盯著雷文。一如往常地看起來只像是在瞪人。

「哼,你那張臉比剛來這裡的時候好一點了啊!」

雷文聳聳肩。

「不過,還是空蕩蕩的表皮而已,不是嗎?」

「這城待起來太舒服了,我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誰了呢!」

「所以到底是誰呢?」

仿佛看透人心的提問,雷文沒有回答。

「算啦!你的人生不管怎樣都是由你自己決定。」

「老爺子,你都沒有迷惘的時候嗎?」

「怎麼可能沒有,蠢貨!可不管是什麼煩惱、什麼麻煩,總有一天都不得不做個了結的嘛!」

「原來如此。」

雷文形式上點了點頭。

但不得不做,和做不做得到,畢竟是兩回事。

「哪天你想的話就回來吧!雷文的位子我會給你留著的。」

唐巨大的手打在雷文背上。強烈的一擊,肺臟都快從嘴巴飛出去了。不過其中包含著並非敵意的某種感情。

5

修凡走進房裡,昏暗的房間中央浮著熟悉的光芒造像。

長了腳的城、或是裝備著城牆的蟲子——其名為赫拉克雷斯,與修凡記憶中的景物相較之下,此物給人的印象更有些粗野而粗糙。

儘管獲得了巨額預算,卻毫無開始建設跡象的騎士團新本部,其真面目就是赫拉克雷斯。它的建造地點連修凡也未被告知,但早已開始動工了。雖然這誇張的東西何時完工也不得而知,不過確實是本部沒有錯。

光芒的造像如同本尊的縮小模型,那令人覺得過度的武裝尤其引人注目。但那是要對付什麼的武裝,修凡並不知道。

「這兩個月一點消息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亞雷克榭的聲音從光芒造像的另一側傳來,語氣中有種責備之意,修凡感到些微的違和感。若是以往,話聲中蘊藏的應是體貼之情。同時他也對會注意到此事的自己有些意外。

光芒消失了。

亞雷克榭離開座位,走到牆邊進行了某樣操作。將房間從外界隔絕開來的窗簾同時敞開,外頭的明亮照了進來。

曝於光線之下,房間裡頭雜亂不堪。以前的研究室設備更加高雅多了。自從那起爆炸事件之後,還有太多太多事物都尚在重建之中。

「從唐葛雷斯特被逐出歸來的人,他們的報告我已經聽過了。懷特霍斯似乎是個頗為危險的男人啊!」

看來被關在鐵籠里的傢伙們最後被允許返回帝都,而且有幸得以抵達。

「在下認為,歸還俘虜是否可以判定為不希望與起衝突的證明?」

「那你花了兩個月才得以釋放的理由呢?我們在這段期間甚至無法靠近唐葛雷斯特一步!」

修凡簡單扼要地說明了發生的事情經過·

「你是說,懷特霍斯知道你是我們這裡的人,卻還把你放在身邊?而且工作期間一結束立刻就放了你?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對唐……懷特霍斯來說,可能表示這些事並不足取吧!無論是我,或是我們的意圖。這兩個月來,我一直在他身邊觀察,雖然他看來盛氣凌人,但是卻看不出有所謂的野心。他的目的只有為了那座城裡的居民,以及公會的方便與利益而已。」

「……你簡直像是在為懷特霍斯辯護呢!」

如同修凡察覺了亞雷克榭的變化一般,亞雷克榭似乎也同樣察覺了修凡的變化。

「然後呢,懷特霍斯還說能再接納你是嗎?以那個雷文的身分。」

「是。」

亞雷克榭陷入沉思,口中喃喃自語,在房裡來回踱步。他抬起頭對修凡的臉凝視了一眼,又低下頭去。他的腳步不知怎地看來有些焦躁。

修凡注意到自己不如以前那樣對事情的演變漠不關心了。雖然他不知道這意謂著什麼,但他感到一股朦朧的不安。

亞雷克榭停下腳步,再次抬起頭凝視著修凡。

修凡等待著騎士團長的裁決。

「雖然還不清楚懷特霍斯的目的是什麼,不過對我們來說這個情況可能還有利用價值也不一定。在我重新下令禁止前,你就因應需要到那傢伙身邊去吧!判斷就交給你了。只是與騎士團絕對不準斷了聯絡!計畫我隨後再告訴你。以上。」

修凡行禮後正打算退出房間,亞雷克榭叫住了他。

「修凡。」

修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有什麼吩咐?」

「你還是騎士團的人吧?」

「我是騎士團首席隊長修凡·奧爾崔因。」

修凡說道,表情毫無動靜。語畢,他再行了一次禮。

「在下告退。」

修凡離開了房間。

然而亞雷克榭依舊看著修凡走出的那扇門,凝視了好一陣子。

「唐,新上任的首領想跟你打聲招呼。」

「喔,讓他進來。」

傳令者往門口的方向跑去。

「又來一個公會名字這麼誇張的。」

雷文站在唐身邊的數名公會男子之中,戲謔地說道。唐探出身來像是有所責難。

「是搞暗殺的公會。只要錢夠多什麼目標部接。你也小心啊!」

雷文裝作一副害怕的樣子縮起身子,站在他旁邊親信悄悄向他說道:

「我聽說啊,幹這行的,首領代代從來沒有能安享天年的。還聽說,特別是這一代首領,好像是殺了前首領才坐上這位子。那個手段哪,真是殘忍得——」

看守者帶了三名男子進來。

最前面的是身著全藍服飾抬頭挺胸的美男子,後方跟著的兩人卻姿勢奇怪地屈著身子。

雷文挑了挑眉。那身影實在太過眼熟。令人聯想到蟲子的駝背姿勢、下擺特別長的上衣、赤眼,與唐的說明確實有共通之處。

(暗殺公會啊——原來如此。)

因為蒙著面的關係,每個人都看起來一樣,和那個時候是否為同樣的人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最前面的男子明顯有所不同,他像個貴族似地,全身穿著華麗的蒼藍色。

三人來到唐的面前後便跪了下來。

「Hi~向偉大的唐請安~。」

微妙的空氣流過。

「喂!在唐面前態度怎麼可以這麼胡來!」

一名守衛開口譴責,但藍色服裝的男子絲毫不為所動。不知是在裝傻,抑或此人舉止原本就是如此風格。

但是這與他衣著打扮之間的落差交互作用著,雷文感覺其中潛藏著某種瘋狂因子。

唐同樣紋風不動,態度一如往常地應答。

「你就是葉加嗎?原來如此,的確跟傳聞一樣是個瘋瘋癲癲的傢伙。」

「喔~能得到您的讚美真~是光榮。」

「既然你也是公會的人,那些細節我就不多說了。好好工作好好賺錢!就這樣。」

葉加深深低下頭,後方的兩人也跟著照做。

雷文心中咸到一股難以名狀的騷動。葉加的聲音、葉加的臉,不知怎地讓人有些掛心。

他忽然察覺到一道視線,一看,與葉加四目相對。對方也筆直地凝視著自己。那是爬蟲類的眼睛、蛇的眼睛,雷文心想。裡頭完全看不出人類該有的情感,卻能束縛住所見之人的行動。

突然間,一張臉、一個名字——不同於葉加的——在他腦海中浮現。

五十人其中之一。

然而記憶中的印象與眼前所見實在是並不一致。而且他——。

「怎麼,你們認識?」

注意到兩人的樣子,唐插嘴說道。

「NO、NO~多心了~。」

葉加動作誇張地笑了笑。微笑如蛇,再笑若鯊,那張臉像是暴露出了某種身為人應該要掩飾的要素。

那之後葉加再也沒有看向雷文一眼,便從唐面前退下了。

然而,即使下一位要見的人被帶了進來,開始對話,雷文依舊無法從

方才的困惑中脫離開來。

那雙眼是怎麼回事?他不覺得那是看著舊識的眼神。那眼神中浮現的,並非他所知的情感種類所能符合之物。

還是場誤會呢?但是誰對誰誤會了呢?雷文也弄不清楚。

他猶豫著是否該踏入那不願再觸碰的記憶領域中。

若真為舊識,或許還有再接觸的機會。也或許不要勉強相見比較好。若那不過是互揭傷疤、喚醒痛苦而已的話呢?這世上有些事物見過一次就夠了——。

雷文抗拒去主動面對。

然而僅此一次,葉加終究沒有再與雷文接觸。

已經可以看見帝都札菲雅斯了。

巨大的劍形結界魔導器一點兒也沒變,劍尖依舊挑釁般地直指天空。

就他所知,結界魔導器全是武器的形狀,即使是被包圍在巨樹中,從外面無法看見的哈露爾結界魔導器也不為例外。此外,幾乎所有的結界魔導器都朝著天空豎立。

古代人採用此種形式是出自何種考慮呢?難道天空中有什麼必須挑戰的事物嗎?

受到亞雷克榭傳喚,一路趕回札菲雅斯,雷文一邊思考著這些事。

雷文?他忽地疑惑了起來。

現在的自己是哪一方呢?是修凡?抑或是雷文?

因應所處的狀況選擇擔任的角色,過著這樣的生活,他需要能讓他決定角色的場景。

此刻,他是獨自一人。

這難以言喻的忐忑之感,讓他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

不久後,他注意到貫穿草原的街道前方,在那遠處似乎有某個人影,坐在路旁一動也不動。這在結界之外實在算不上常見的光景。他梢微警戒著一邊前進。

對方好像也注意到了這邊,緩緩站起身面向他。

是張熟悉的臉。不過應該不是會在這種地方碰面的對象才是。

「哎呀!這是修凡隊長!您要上哪兒去呀?還是……我該稱呼你雷文比較好呢?」

當他們接近到足以聽見彼此的聲音,對方先開口了。

費亞連,在那場爆炸事件之後,消失了身影的評議會議員。雖然落魄了許多,但他依舊身著那套熟悉的評議會服裝。

那我就是修凡。他敏捷地反應過來,走到十步左右的距離,停下腳步。

「我正要返回帝都,費亞連監察官。方便的話不妨一道同行?」

費亞連臉上滿是輕蔑之色,瞪視著修凡。

「別隨便跟我說話!你這叛徒!我知道你在唐葛雷斯特進進出出的。而且我也不再是監察官了。在評議會沒有靠山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一介平民的你怎麼會懂!」

儘管對方說法放肆,修凡只是沉默不語。

「對卡克塔夫公卿下手的人可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

為什麼不是亞雷克榭而是自己呢?對修凡來說還有一事不懂。不過就算明白了,他也不認為會有所助益。

「您言下之意是想在此決鬥以報仇雪恨?」

一瞬間,恐懼之色疑似在費亞連臉上划過,但立刻被妄自尊大的態度取而代之。

「哼!我早就準備好了適合你這種人的對手!」

費亞連左手一舉,黑色的人影一同從草叢中現身。

是那群赤眼的傢伙,共十人,他們將站在路上的修凡團團圍住·

一瞬間,葉加的臉浮現眼前,但修凡決定將它忘了。這些人不過是受金錢雇用而已。

「為了你一個人要招集這麼多人數,這花費可不小啊!不過結果可以想見是挺值得的!」

費亞連一邊說道,一邊匆匆退出包圍之外。

「真是的,就不懂更好一點的花錢方式嗎?」

一個不小心反嗆了一句之後,修凡閉口不語。這是和雷文才相襯的台詞,現在他是修凡。

然而他取出的仍是雷文的武器。修凡愛用的赤紅長劍還放在帝都。

在劍的狀態下收著的武器,發出聲音變成了弓。

以此為開端,赤眼的傢伙們一同開始行動。

修凡在草叢間疾奔並將箭架上弓,腳步未停一個回頭連續射出三箭。目標的其中一人正中攻擊栽了個跟鬥倒下,另外兩人往旁邊一跳避開了。先是一人。

這其間修凡逼近正面的赤眼傢伙,將弓變化為劍往對方腹部擊去。這時,兩名赤眼手持短劍從左右刺了過來。修凡把彎下身去的敵人當作踏板往上一跳,左右劍刀只得貫穿殘影。在空中將劍再次恢復成弓,修凡身子迴轉半圈朝下射出弓箭。抬頭仰望的兩名赤眼眉心受箭一擊命喪黃泉。

落地的瞬間被盯上了。守株待兔似地,草叢間又有別的赤眼揮斬過來。修凡右大腿上一陣灼熱的疼痛竄過。

他悶哼一聲,一邊希望武器上沒餵毒,修凡用弓揮擋開了下一劍攻擊。他勁道十足地揮舞著弓牽制對方,抓准一瞬間的破綻,將武器變化為劍從對方下顎往上刺穿。這樣就五人了。

他往前一踏,卻因為右腳的劇痛身體一僵,滑落的鮮血甚至滲入鞋中。

轉眼間赤眼們就縮小了包圍。上回三人的聯合攻擊便已十分棘手,若是五人一同行動自己能否捱過?而且這回腳又已負傷,背後也沒有牆壁可作防禦·

此刻正是緊要關頭吧!一滴汗水從修凡眉角滴落。

一如往常五人毫無信號就同時行動。眼看憑劍無法防禦到底,修凡將武器維持在弓的狀態接下對方的攻擊。弓身較寬,順利的話應可同時擋下兩方的襲擊。

然而對手有五人。轉眼間修凡左肩鮮血淌下。在他感到痛楚露出破綻的瞬間,這次背後又吃了一擊,淺卻長的一刀。他能完全接下的攻擊越來越少,而且只要我方不主動出擊,敵方的襲擊是絕不會減少的。

即使滿身瘡痍修凡依舊奮戰不休,但也快要撐不下去了。一劍從正面往要害攻來,修凡用弓擋下,順勢化解衝擊,並將弓變形為劍往對方胸口刺去。對方噴出鮮血往後一仰倒下,卻也乘勢將劍從修凡手中奪去。

雖欲向前追去,左腳卻遭受劍刃刺擊,他不由得呻吟一聲,終於跪了下來。手從四面伸過來將修凡擊倒在地。修凡感覺到後頸上劍刃的觸感,但分不清有幾劍。看來就到此為止了。他放鬆了力氣。

「慢著。」

聲音從一段距離外傳來,頸上的劍刃退了開來。不過將他壓住的力道十分強,看來是掙脫不開的。

「你一個人居然就打倒了他們其中六個。首席隊長真不是浪得虛名啊!」

費亞連面露殘虐的笑容,朝這裡走近。不知是有多小心翼翼,他在數步之遙的位置停下,不再靠近。

「把他拉起來。」

赤眼的傢伙們默默無語地從左右將修凡拉起身來,讓他跪在地面抬起上半身。傷口隱隱作痛,他發出呻吟。

「其實還有樣東西比他們花了我更大一筆錢呢!」

費亞連一邊說道一邊舉起右手臂。他挽起袖子,露出黝黑烏亮的手肘,看那輪廓明顯並非是戴著護腕。

修凡猜想到那物體為何。

「魔導器嗎……?」

費亞連滿意似地點點頭。

「沒錯。為了代替你的主人害我失去的手臂。光是這點就讓我恨之入骨。」

費亞連用他蛇蠍般的眼神瞪著修凡,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

「作為諸般事情的回禮,我就把你的心臟給挖出來送到亞雷克榭跟前去吧!」

聽此言修凡心中正想提出反駁,不過並未說出口。

隨著費亞連的指令一下,一名赤眼者繞到正面來,手執從袖中伸出的短劍,毫無半點猶豫地瞄準修凡左胸一刺。

刺耳的尖銳聲音伴隨著衝擊響起。

聽見出乎意料的聲響,費亞連十分困惑。

「!?什麼?你居然穿著鎧甲嗎?」

赤眼們受到指示將修凡的上衣撕開。

閃爍著紅光的心臟魔導器露了出來,費亞連吃驚地瞪大了眼·

「那是什麼……該不會也是魔導器?肺?不,是心臟!怎麼會、這,不、原來是這樣啊?這可真是讓人吃驚哪!我的手臂已經價值不斐了,到底……」

在他眼中修凡本身彷佛已經不存在似的,費亞連打量著魔導器喃喃自語。

「……別送去給亞雷克榭了。這般難得的物品,一定能幫助我重新在評議會中建立門路。不過無論如何,都先得挖出來才行呢!」

在費亞連的指示下,赤眼再次將短劍靠近,這回並非要刺進心臟,為了從胸口將它挖出,必須慎重地確認位置。

在劍尖即將碰觸的瞬間,修凡心中捲起激烈的怒意,這還不夠,怒氣向外爆發了出來。

「不准碰……」

修凡自己做夢都沒想過會感到如此強烈的憤怒,然而——。

「不准碰!!」

儘管只有痛苦與絕望,這顆心臟是他奮戰的證據,是他賭上一切奮戰的證據!絕非這些污穢之人的髒手所能觸碰之物。

憤怒超乎界限翻滾著,一如字面意義爆發了。

左胸發出了強烈的光芒。從紅色的光輝一口氣轉為白亮的光爆裂消失了。

它再次發出光芒,這回沒有消失而是逐漸膨脹。修凡全身進發出光芒,形成漩渦逐漸擴散。壓倒性的力量輻射,破壞性的力量漩渦。

從左右壓制住修凡的赤眼傢伙們全都被捲入漩渦吹飛開來,全身在空中往人體不可能伸展的方向扭轉起來,他們就這樣旋轉著落在一段距離之外,一動也不動了。

力量的騷亂短短几秒就結束了。光芒消失時,修凡也恢復了自由之身。

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費亞連啞然無語倉皇失措。

不過修凡本身也只一息尚存。從自己的身體狀況來看,修凡了解到方才是心臟魔導器失控造成的現象。

一般的魔導器是以稱作愛爾的力量為動力,相對的,他的心臟魔導器則是藉由自身生命來運作。他與心臟魔導器是彼此互補的關係。

與他的情感同調的心臟魔導器似乎釋放出了剩餘的力量,但也消耗掉了大量維持生命所需的分量。

一陣嚴重的暈眩,修凡險些倒了下去,他勉強用手支撐著上半身。

若是以現在的修凡為對手,或許連費亞連都有十足的勝算。但這不知何謂自冒風險的男子轉身背對此景逃了出去。

緊急間,修凡用他顫抖的手在懷中摸索。有沒有、有沒有什麼武器。他的手摸到一把短刀。他毫不猶豫地將短刀抽出,絞盡最後一絲力氣擲出去。

短刀精準地從後方整個貫穿費亞連咽喉。

費亞連嘴一張一合,想轉過身來,然而已前傾的身體就這樣從頭往前倒了下去。

費亞連再也沒有動靜。

一片寂靜之中,只聞細若遊絲的呼吸聲。

(好冷……?)

雨滴打在臉頰上,修凡醒了過來。結果他似乎就那樣昏了過去。

四周已逐漸轉暗。沒受到魔物襲擊只可說是萬幸。

他一起身,全身傷口到處隱隱作痛,不過並非動彈不得:心臟魔導器——昏迷之前比起傷口這可嚴重多了——看來也總算恢復了正常,閃爍的紅光回到了平常的強度與間隔。修凡將傷口做了緊急處理。

儘管他餓得不得了,也極度疲憊不堪,費亞連和赤眼傢伙們的屍體還維持著與斃命之時相同的姿勢,橫倒在周圍地面。

就這樣放著被人發現可就糟了。尤其是費亞連,難說不會成為與評議會之間新的火種。

看來還有一件工作得完成。

雨開始落下,修凡嘆了口氣。

結果,修凡返抵帝都已是翌日。

總不能混身是傷的走在大街上引人注目,修凡只得偷偷摸摸地避人眼目,拖著被雨淋濕冰冷的身子,千里迢迢地回到城裡。

好不容易回到城中,他立刻前往團長辦公室報到。

亞雷克榭不在。據珂洛姆這名克里提亞族的女子——修凡不在的期間就任的特別諮詢官——所言,他因急事要明天才回來。

輔佐官之後是諮詢官嗎?修凡在心中嘀咕,雖然他也自覺這非難方向有點錯誤。疲憊感難以壓抑,他決定返回自己的房間——不是辦公室,而是寢居室。

(明天再找治癒術師吧。)

途中,在面向柱廊的廣場他看見一名騎士正努力鍛鍊。

是勒布朗。

這名除了認真沒有其他可取之處的年長騎士,像是被附身似地竭盡全力揮舞著劍。但從旁人看來,他的動作僵硬笨拙,就算是恭維話也沒有絲毫劍術可言。

然而那專心致志的身影卻有某種要素觸動了修凡心弦。

「勒布朗。」

修凡不由得叫住他。

勒布朗注意到對方是誰,立刻立正站好。

「是?這、這是修凡隊長,您什麼時候回來的……?先別提這個,您怎麼受傷了呢?」

「只是擦傷。比起這個,你在做什麼?」

勒布朗不好意思地靦腆說道:

「是,那個、在下好歹也算是騎士的一員,希望自己多少能有點用處,於是在研習劍術。」

「照你這副樣子,練個一百年也練不起來的。」

「一百年……是嗎……」

聽到這毫不留情的話,就算是勒布朗也不禁啞然無語,垂下頭來。

「把劍給我。」

「是……?」

修凡從困惑的勒布朗手中接過劍,將劍招緩慢地重演一次。

「看好,手腕是這樣轉。你這邊反了。這樣順著下來,然後在這裡……這樣!」

只有最後修凡以原本的速度將劍揮斬出去。光是如此劍風就化為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將一段距離外的樹叢葉片擊散。

勒布朗眨了眨眼。

「喔喔!沒想到能讓的英傑親自教導,勒布朗實感光榮啊!」

儘管修凡明顯有傷在身,卻仍為他指導劍術,勒布朗感動不已大聲說道。修凡有些傻眼地將劍歸還。

「好了,快試試看。」

「喔、是、是。……喝!哈!」

雖然沒有產生衝擊波,不過比起方才明顯地動作流暢多了。

「原來如此,是這個地方吧,唔嗯。」

似乎抓到了什麼訣竅,勒布朗雙頰通紅地喃喃自語。

「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也許遲早有一天能夠領會。耐心努力吧!」

「是!謝謝您,修凡隊長!」

勒布朗致謝的聲音大得讓人耳膜都快破了,修凡頭也不回地揮揮手做為回應。疲勞感又回來了。

(為什麼特地跑去指導劍術呢?)

真不像自己的作風。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但修凡還是放棄了思考。他的身心都消耗過甚,無法再動腦了。

他一心只想回到床上,沉沉睡去。

幸好,願望得以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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