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復活之卷·西北 番外篇 sheer·heart(2/2)
夕菜猛地一揮,玖里子吃驚地將手縮回。
「啊……」
夕菜臉色發白。
「對……對不起。」
「沒什麼啦,夕菜你到底怎麼了啊?」
「我沒有事……」
說完,她雙手不停地撫著耳垂。
幾人都注視著她。
誰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還是躺下比較好。」
凜打破沉默。
「夕菜學姐請好好休息吧,我幫你鋪被子。」
「也對,這樣也好。」
玖里子同意道。夕菜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了解。
從抽屜里取出了一組被鋪。
「那我也回房間了。」
和樹說,
「就這樣吧,我暫時還不睡。」
「那凜你呢?」
「我也不睡。有些在意的事情。」
「剛才也說過一樣的話呢。是什麼啊?」
「是氣息。在九州的本家時,已經聞到不想聞的氣息。」
「那是蝦米?」
凜滿臉正色的回答道:
「這裡可能有惡靈。」——
大浴場比旅館的導遊手冊里的照片裡顯得更華麗,良好的日常維護使得
浴場內十分清潔,水池中的蒸汽撲哧撲哧地冒著。
千早像個孩子一樣一蹦一蹦地跳進浴池。
「快快!神代也快點!」
「姐姐等等我嘛!」
神代淋濕身體,簡單洗過之後,先是腳邁入了池子。
突然,千早拉了她一把。
「呀!」
神代失去平衡,跌進了浴池裡,濺起大片水花。
「哈哈哈哈,神代真好玩!」
「姐姐!」
神代有點生氣,千早還在笑個不停。
浴場裡人很少,大概因為沒有團體客,而且這個時間段也不上不下的。
只聽見熱水不斷流進浴池的聲音。
「那、那個……姐姐,」
神代向著伸展著肢體的姐姐靠近。
「什麼呢?」
「剛才那件事,有點做過頭了吧?」
「什麼過頭了啊?」
「烏諾牌的懲罰遊戲,居然是與式森學長接吻……」
千早眼珠一轉。
「要積極一點,不是你對我說的嘛?」
「我是說過。」
「所以才這麼做的啊,很奇怪嗎?」
「雖然是這樣……」
神代也抱有和樹幾人一樣的疑問。
雖說鼓動姐姐的是神代。讓變得消極的被動的姐姐能更進一步,她把這當成自己該做的事。所以,千早變得積極本應該是自己感到高興的。
但事情卻變得有些蹊蹺。自己所知道的那個「開朗而樂觀的姐姐」,並不會做到這種地步。
「姐姐果然還是……有點奇怪。」
「怎麼奇怪了?」
「就是奇怪。吃飯時也是,那樣的事情以前從來沒做過,一點都不像姐姐。」
「陰暗也不像我,開朗也不像我,神代你好矛盾呢。」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
千早開始拍打水花。
「啊……咳咳咳,」
水花濺進了鼻子,神代不停地嗆咳著。
千早仰面躺在浴池裡,雙腳啪嗒啪嗒地拍打水面。
「啊呀啊呀,連神代都不幫姐姐了麼,姐姐好難辦呢。」
「咳咳……不是那樣……」
「原來不是的啊,嗯—」
像是在戲弄妹妹一樣的語氣。
神代不再出聲,她感到千早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她從沒見過如此隨性的姐姐,但現在似乎就是這樣。
對話就此中斷,浴場裡也沒有人進入。
從天花板上,滴下一滴水。
「吶,神代。」
姐姐忽然開口。
「你覺得式森怎麼樣?」
「你說怎麼樣……是指什麼?」
「姐姐我,覺得他很可愛呢。」
千早用「可愛」形容男生,神代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神代與和樹沒怎麼見過面。基本上只有「好土氣啊」之類陰暗的感覺。
「看見那樣的男孩子,不會很想得到他嗎?」
「姐姐你在說什麼啊?」
「就是好想奪走他嘛,我對宮間也說明了。」
「唉?!……」
神代此時十分驚愕。
「姐姐你對宮間學姐說了什麼呀!?」
「我告訴她『式森同學就由我收下了』,神代不也說過『把他搶過來吧!』的嗎?」
「我、我是這樣說過,可是也沒必要告訴宮間學姐……」
「好有趣啊,宮間她顫抖著,像她一樣的美女也會有那樣害怕的樣子,真想讓神代你也看看。」
姐姐愈發顯得怪異,那是神代完全陌生的笑容。
「我想宮間應該不會再來礙事了吧。」
「怎麼會……」
「所以呢,接下來只要有機會和式森獨處就好了。」
「要……做什麼?」
「那還用說嗎?」
千早壞笑著,神代不由靠向了浴池的邊緣。
「姐姐!」
「是小孩子不可以知道的事情哦!神代。」
之後,不管妹妹再說什麼,千早都不理睬。只是匆匆地結束了洗浴——
和樹回到自己的房間,取出被子,隨便地一鋪便躺下了。
既沒有換衣服,連日光燈也亮著。看來和樹完全沒有睡覺的打算,反正也睡不著。
並不是因為腦筋還十分清醒,只是值得在意的事情實在太多。
千早的態度很奇怪,這種感覺已經到了十分明了的程度。在食堂里的過度活躍,還有剛才玩的可疑的懲罰遊戲,居然還要在大家面前親嘴。
每件事都不像平時的千早。
而夕菜的態度也很奇怪。如玖里子所說,換做平時的她早就怒髮衝冠大打出手了,今天卻完全沒有這種氣勢,只是一味地沉默。那種態度,仿佛是畏懼著某種東西。
除了兩人之外,還有不正常的人。
那就是自己。
和樹自認為保持客觀看待自身的能力算是很好的,但今天也可說很奇怪。在千早的攻勢前,自己居然完全不能抵抗。
要在平時被人強迫索吻的話,絕對會馬上逃走。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自誇的事,但自己總歸就是這樣的性格。
但今天他完全沒有逃走的想法,甚至還自己主動想去接吻。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覺得不可思議而臉紅,唯獨在那時不一樣。
所有的事情完全沒有頭緒,這太不可思議了。
雖然現在尚能保持冷靜,但要再次碰上同樣的情景,自己也不能保證會怎樣做。自己好像離奇地變積極了。
「仔細想想,既不是夕菜也不是玖里子和凜,只有山瀨同學變了。」
和樹想著,滿懷心事地輾轉難眠。
忽然,燈光滅了。
並不像是停電,大概是日光燈管壞了。
和樹起身正要去確認。
「哇!」
好像有什麼撲了過來,因為身體還未完全站穩,一下就被推倒在地。
「什麼……」
在上方的是人類。暗淡的光線下,現出朦朧的臉龐。
朦朧地笑著的人,正是千早。
「……山瀨同學!?」
「恭喜猜對!」
她詭異地說著。
「這麼快就猜到了,真不愧是我的式森同學呢。」
「你在做什麼啊?」
「哎呀,女孩子都鑽進了男孩子的被窩了,還不明白嗎?」
「嗚……嗯。」
「又在說謊。」
千早的臉猛地接近。
「害羞了麼,式森同學果然好可愛呢!」
和樹縮起脖子,努力躲避著。
「不要那樣嘛,會掃興的哦。」
「可、 可是……」
「什麼可是啊,因為對象是我所以討厭嗎?」
「不是那樣,因為突然……做這樣的事,」
「就是要突然才好嘛?」
千早的手輕撫過和樹的臉頰。
「哈,變熱了哦。」
「快停手啊。」
「我不要,才不停手呢。」
千早直起上身,雙腿夾住和樹的身體,俯視著和樹。
手抓住厚實的上衣,一氣脫掉。
裡面只剩一件內衣。
和樹茫然地盯著她,昏暗中朦朧浮現出千早的身體曲線。薄布包裹的雙峰,纖美的腰身,無不醞釀出難以言喻的淫靡。
千早的手緩慢地放在胸罩上。
「這個要式森同學你來脫哦。」
和樹這時才勉強回應道,
「不、不可以,山瀨同學。」
「為什麼?」
「我、我們……還是高中生,不能變成那種關係啊。」
「我就是想變成那種關係哦。」
千早又抱了過來,她還故意地擠壓著胸部。
柔軟的感觸傳遍和樹全身。
「吶,和宮間同學的胸部比起來如何呢?還是我的比較好吧?」
「……都說了不可以啦!」
和樹總算用力喊了出來,但千早仍毫不動搖。
「和樹不用那麼勉強忍耐也可以的哦。」
「才沒有勉強!」
「那為什麼沒有反抗呢?還不是在任我擺弄嘛。」
的確。雖然和樹口中拒絕著,身體卻躺著不動,就像在做懲罰遊戲一樣。一
點沒也有想逃的跡象。
千早嘴角微翹。
「我就說嘛,果然還是想和我做吧?」
「才不是……」
「吶,我們來做吧。」
指尖輕撓著和樹的前胸,他只覺一陣顫抖,身體仿佛卸去了氣力一般。
千早的臉仍在接近著,
「我們還是繼續剛才的事吧」
「繼……繼續什麼?……」
「kiss……」
白嫩的指尖從兩邊輕夾和樹的臉,和樹卻覺得臉無法動彈。
嘴唇像是故意挑逗一般,緩緩接近。
「山瀨同……」
「安靜哦。」
和樹的身體不能動彈。千早這次沒有閉上眼,凝視著和樹,近得可以感到那薄唇里漏出的輕微氣息,正在這時。
突然停住了。
在這似吻非吻的距離上,千早的動作戛然而止,再無進一步行動。
但此時,她發出了細如遊絲的聲音。
「……式……式森同學……」
這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和剛才的相比小了很多。
「……不要……不要這樣……我……求你……」
聲音又突然消失了。
「……還真是纏人呢。」
她果斷地說到,細微的聲音消失後,又成了那個旁若無人的千早。
「明明是自己許願的……」
和樹對此還是一頭霧水。
「……山瀨同學……」
「不KISS了。」
千早的臉離開和樹的眼前。
「不過,這邊還是不會停下的。」
她的手指又伸向和樹的褲子。
「等、等一下,不要……」
「我都說了不停的吧。」
她的纖指向下摸索著,一番尋找後,正要一氣將褲子解開。
這一瞬間——
房間的燈亮了。
門開了,千早抬起頭。
神代站在門邊,手正按在開關上。她的身後,是玖里子和凜。
千早的妹妹,看見姐姐穿著內衣騎在男人身上,嚇得屏住了呼吸。
「姐姐……你在做什麼!?」
「神代……」
千早非常明顯地咂著嘴。
「別來打攪啊。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你不在房間,所以只可能是這裡啊。和風椿學姐她們一起過來,就看到!」
「就看到姐姐和男人正要開始辦事?」
千早丟下和樹站起身,毫不打算遮掩自己的內衣。話語中充滿了敵意,
「不要一再地阻撓我。」
「姐姐你好奇怪,太奇怪了!」
「才不奇怪呢。」
「就是奇怪!我的姐姐才不會這樣!」 「因為我變了啊。」 「就是!」
「好啊,那就讓你再看一點吧!」
千早的眼中閃過一瞬即逝的光芒。
房間的所有窗玻璃同時碎掉了,失去了防寒的屏障,冷空氣和霧氣不斷湧進來。霧氣中逐漸浮現出人形,即使分不出性別和臉型,但的確是人的輪廓,而且數量還在增加著。
「給你嘗點苦頭吧。」
隨著千早的響指,人形一齊沖向神代。
一聲慘叫。
神代的身體——卻是毫髮無傷。
霧氣帶著高聲的尖叫聲,一氣散開。
神代的身前,站著一位手持日本刀的少女。
凜的刀尖停向千早的方向。
「很厲害嘛,神城同學。」
「居然能夠使喚浮游靈……相當厲害的惡靈啊,是死靈嗎?」
「想打架啊?」
「奉陪到底。由三代久兼鍛造的神城家傳寶刀,最適合驅散死靈了。」
「哎呀好可怕哦。不過這個如何?」
霧氣又化作人形,緊隨千早的指令,同時向凜襲來。
「來多少次也沒有用!」
凜揮舞著與她嬌小的身軀不相稱的長刀。
霧氣一被刀刃碰到就會消失,不論劈了多少刀也不減其鋒利,無愧是退魔專用的日本刀。凜將手中的長刀舞得行雲流水,連綿不絕。
但千早卻並不焦躁。
伴著鳥啼般的壓縮咒文,千早的右手中出現了光球。
「嚴禁東張西望哦!」
釋放的光球向著與霧奮戰著的凜飛來。
「呣—!」
勉強用刀彈開了攻擊,光球也隨即消散。
「這裡還有呢。」
千早的手中像變戲法一般不斷地出現光球,全部瞄準了凜。
「喝啊!」
劍豪少女以數倍於之前的速度擊落光球,而且還同時與霧氣作戰,接連解決一大片。
「還挺厲害呢!」
千早只用左手產生光球,右手的光像帶子一樣延長,變成了末端分叉的鞭子。
鞭子猛地延長,纏繞著刀身。
鞭子想要從凜的手中抽去刀,凜努力地握緊刀柄,光鞭也迅速繃緊。
變成了力量的拉鋸。但凜卻因此無法揮刀戰鬥。
而千早的左手中正產生著一個比之前大很多倍的光球。
「雖然費了不少功夫,但再也不會允許你來阻撓了。」
「唔—!」
「睡去吧!」
千早高舉起左手。一旁的玖里子迅速拉著神代伏下身軀。凜無法動彈,光球的光芒在不斷增強著。
然後——消失了。
「什……!」
驚異的千早,因為她放出的光球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凜的身後,一位女性悠然現出身影,在這名女性的身後,還有一位小個子的女孩子。
女性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又有些詭異的微笑。
「好久不見呢。」
「你……你是!」
千早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了。從刀上解開的鞭子借反衝的勢頭向著女性衝來。
女性手執鐵扇。
張開鐵扇輕輕一扇,光鞭就消失了。然後又是一扇。
風壓向千早襲來。她用整個身體來承受。
一剎那,她的身體飄浮了起來,然後又墜落到地面上。
千早喪失了意識,與此同時,霧氣也消散殆盡。
女性收起鐵扇。其餘幾人都呆然地看著她的動作。
女性察覺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對不起,因為電車晚點了。」
紅尉紫乃說完,微微地低下頭——
給只剩內衣的千早穿上衣服。由神代布置,讓她睡下了。到此,和樹的身體才總算恢復了自由。
處於眾人好奇心的中心的紫乃,正座在榻榻米上。和她一起的栗丘舞穗,好奇地四處張望著。
紫乃輕壓嗓音說,
「可以喝口茶嗎?直到剛才什麼都沒喝。」
「請隨意喝。」
玖里子連忙將茶杯茶壺以及一整瓶熱水端了過來。
紫乃自己泡茶後,平靜地喝完。
「不愧是靜岡,味道真好。」
「比起那個,老師,」
玖里子開口了。
「您會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吧?」
「當然。但在這之前,」
紫乃望向千早。
「她是如何變成這樣的,要請你們先告訴我。」
玖里子和和樹將事件做了說明,從與千早兩人相遇開始,再到在水鄉庵再次遭遇,之後一起觀光,以及去看瀑布後千早返回後,便從旅館逃出,最後被和樹和神代運回的整個過程。然後是從那之後千早變得很奇怪——
儘可能描述了過程的要點,再由神代補足關於姐姐的情況。
聽完之後,紫乃說了聲「謝謝。」
「事態我已經了解了,那麼我該從哪說起呢?」
「最開始我就在說要全部說呢。」
此時,和樹插話了,
「山瀨同學到底發生了什麼?」
紫乃微微一笑。
「山瀨小姐她,被惡靈附身了。」
「惡靈……?」
思維一時停滯了。
「與其說附身——更應該說是契約吧。」
「契約?和山瀨同學她?」
「是的。」
和樹又看了看千早,現在她除了沒有意識外,並無其他異常。
紫乃繼續說道,
「與
千早交換契約的,是性質惡劣的惡靈。瞄準人心中的弱點,用甜言蜜語引誘人,說只要簽訂契約就幫人實現願望。比如說戀愛相關的願望。但是,並不會真的有幸福的結局。過去,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那些交換契約的戀人們,到最後有些人跳進了瀑布。」
「那個就是『幽玄的瀑布'的傳說嗎?」
「正是。」
全員都探出身體傾聽著紫乃的話。
「可是,在瀑布的介紹里,惡靈已經被封印了啊?」
「風椿小姐,你說祠廟搬遷過了的吧?」
突然被提問,玖里子有些困惑地回答道,
「啊,是的。確實是重建過的。」
「就是這裡了。應該是在施工的時候封印壞掉了吧。我察覺到了惡靈的復活,為了封印她所以讓舞穗和我同行的。」
「是舞穗帶路的哦!」
舞穗揮動著雙手,玖里子一邊表揚她一邊摸著她的頭。
「為什麼是紫乃老師呢?」
和樹問道,
「因為我有責任。」
「但介紹里說,在很久以前,是被從首都請來的祈禱師封印了啊?」
「那個祈禱師,就是我本人。」
全員都睜大了眼睛。
屋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風也停了。
「可是……」
神代輕輕的說道。
「瀑布的介紹說,戀人們會失去在人間的幸福,姐姐她……」
「惡靈會幫人實現願望,但也會相應地奪走一些東西。那就是幸福。」
「是怎麼樣的幸福啊?」
「那個要怎樣說……。因人而異吧。比如財產又或是生命之類的。」
「姐姐為什麼會那樣做呢?」
神代的台詞不是質問,而是自問。但和樹幾人也有同感:為什麼會想和惡靈交換契約呢?
紫乃繼續平靜地說道。
「這個惡靈能看透人的弱點,然後用甜言蜜語來誘惑。而且沒有相應的時機是無法交換契約的,所以一定是——」
她望著千早,輕撫開遮面的頭髮。
「沒有下定決心呢。」
「那是指,什麼?」
「你的姐姐一直在猶豫著,所以才會中了惡靈的招。」
「那是說……」
「是因為男人啊。」
沙啞的聲音響起。
千早睜開眼睛,口中發出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如同男女混合的聲音。
「因為男人而栽跟頭了啊。這不是很明顯嘛?」
和樹嚇得摔了個面朝天,玖里子也說不出話來。神代顯得有些動搖,而凜的手握住了刀柄。
唯獨紫乃並不慌張。
「吞食人的幸福還沒吃夠嗎?」
「因為一直都被封印著嘛,肚子會餓的啊。」
「那就讓你再睡一會吧。」
「哎呀慢著,這可不行。這女孩的意志力相當的強哦。不會那麼簡單的隨我所願啦。而且這裡也不是打架的地方呢。」
千早一聲響指。
突然,所有的電源都斷了。
水鄉庵整個旅館的燈全滅了,傳來了住宿的客人們的騷動聲。
「這傢伙我就帶走了啦!」
房間裡突然颳起一陣風。
突如其來的風讓眾人不由得遮住了臉。氣漩在房內轉過一圈,就從窗戶流向了外面。
電源立刻就恢復了。「抱歉讓您受驚了,停電已經修復完成。」從旅館內部的廣播裡傳出。
但在這個房間裡的眾人,全是一副被擺了一道的樣子。
千早不見了蹤影,不止如此,連和樹也消失了。
「被耍了呢,」
紫乃搖頭。
「是我大意了,看來惡靈比想像中更棘手。」
「為什麼連和樹也……」
玖里子嘀咕著,
「和樹君最近有什麼異常的狀況嗎?」
「說起來的話,雖然基本和平時沒兩樣……但好像特別順從山瀨同學的樣子……」
「與惡靈的契約的內容,恐怕就是和樹君了。所以,才會讓他看上去順從著山瀨小姐。」
「但這樣說的話和樹似乎也有些抵抗。」
「那是本來的山瀨小姐在內心裡的抵抗,也影響到了和樹君。惡靈說過,她的意志力很強呢。」
「那是說,姐姐還沒被惡靈完全支配嗎……?」
神代說道。
「是這樣的。但是,這仍然是很危險的狀態。我們要加緊了。」
「可是,我們要去哪找呢?」
「沒問題,我知道去哪裡了。」
紫乃的口吻相當確信。
「我先出發了。」
凜抓起日本刀沖了出去。
玖里子看了一眼
「要帶上舞穗嗎?」
帶著貼頸項鍊的小女孩鼓起了臉頰。
「喵啊,舞穗也要去!」
「舞穗可是一道保險啊,」
紫乃示意讓舞穗同行。
幾人都走出了房間,至於鎖門還有保管貴重物品之類的事,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管了,只帶上了手電,剩下的就保持原樣。
到走廊時,凜回來了,呼吸有些慌亂。
玖里子皺起了眉。
「怎麼了?」
「不見了,」
劍豪少女的臉上,帶著焦急。
「夕菜不見了!」——
千早對於自己做的事全都知道。不論是在食堂做過的,在樓梯間裡說過的,還是對睡著的和樹將要做的事。
當然,也包括自己現在要去向哪的事。
右手抓著和樹,左手抓著夕菜,飛奔在夜晚的樹林中。兩人或許是因為惡靈的契約的原因,輕易地就順從了自己。
但千早自己的身體,卻是被另外的意志所操縱著。
『夠了,快住手啊!』(譯註:以下單引號內為千早的話,雙引號內為惡靈的話)
她在內心裡呼喊著。
『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
她知道現在自己的臉正變得猙獰。
「哦呀?許願的可是你自己哦?」
同樣的聲音,連說話的方式都一樣。
『我不是希望做這種事情!』
「又在撒謊了。我可都是在照你說的做哦。想和式森君在一起也是,想要親吻他也是。」
『可是我不是想給大家添麻煩!』
「那是你之前太老實了啦!」
穿梭在樹林中,踢飛石子,踏過草地。令人難以相信那是背負著兩人重量的人的速度。
「因為你的意志太弱小。所以才會和我交換契約吧。」
『那是因為……』
「想說是因為我欺騙了你嗎?怎麼可能啊,別忘了明明在下雨還要來找我的可是你哦!」
道路已經沒有鋪設,也沒有了路燈。但千早仍然毫不猶豫的向著目的地前進著。
「差不多了吧。」
『你又要做什麼啊!』
「好事情哦,是我要從契約收取的東西。」
前方變得開闊。
千早停下腳步,放開雙手。
「到了。」
眼前是轟鳴著水花四濺的瀑布——
被輕拍了幾下,和樹恢復了意識,朦朧的看見一個人影。
「山瀨……同學?」
他看到的是千早,但周圍的卻是泥土,樹林和水聲滔滔的瀑布。
還有在另一邊,倒在地上的少女。
「……夕菜!」
和樹抱起夕菜纖弱的身體,脈搏正常,呼吸也很平穩。
「她沒事的哦,沒有異常,也沒有受傷。」
千早說道,
「不過小擦傷的話就難免啦!」
「山瀨同學……居然跑到了這裡?」
「是的。」
「為什麼!」
和樹發出大得連自己都吃驚的聲音。
千早也不害怕。
「因為這是必要的,除了這裡都不行。」
「什麼?」
「馬上就會知道了。……宮間同學,你醒了啊。」
夕菜小聲呻吟著,和樹一邊呼喊一邊搖晃她的身體。
「和樹……」
夕菜的眼睛緩緩睜開。
「夕菜,你沒事太好了……」
和樹不覺緊緊抱住了夕菜。夕菜有些迷惑地眨著眼睛。
「那麼,感動的再會場景就到此結束。」
千早強行將兩人分開。
「接下來,是我的時間了。」
和樹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千早將指尖的光芒化作纖細的鞭子,纏住夕菜的身體,強行讓她站立並綁在了一旁的樹幹上。
「嗯,這樣就準備完了。」
千早像做完清潔的家庭主婦一樣拍著雙手。
「式森同學,我的聲音,聽得見嗎?」
「聽得見啊。」
也只是聽得見而已,身體似乎完全不聽指揮。
「那樣就好。要是你不能和我說話,這之後就會很棘手了。」
「山瀨同學……不,你不是山瀨同學吧?」
和樹說道。
「哎呀,到底是不是呢?」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啊?」
千早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啊呀?你是說真的嗎?」
「是真的想聽啊。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情。本來只是次普通的旅行,大家一起的一天一夜的簡單的旅行。然後在路上遇到山瀨同學,現在變成了這樣。這是怎麼回事啊?」
和樹是真的想知道,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普通的遊玩會發展到這種事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自己的身體不聽使喚,那麼至少想聽明白。
千早仍然是一副意外的表情,然後像放棄一般地搖著頭。
「你還真是遲鈍啊,我都有些同情這女孩了。」
「……你是說什麼。」
「嗯,要說為什麼會這樣啊?當然是因為這女孩和你啊!」
「怎麼會?先不說我,山瀨同學她……」
「兩個都是一樣啦。剛才你說『先不說我』了,你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吧?」
「…………」
「看吧,就是你太遲鈍啦,雖然遲鈍但又很溫柔呢,這女孩也因此而煩惱著。」
「煩惱,……煩惱什麼啊?」
「很簡單哦。大家都知道。這女孩的妹妹,還有被綁在那邊的宮間同學也是。要我告訴你嗎?」
「……嗯。」
「所以說——」
正要繼續的時候,千早突然停住了。
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一樣,卻突然壞笑起來。
「哎呀……真好玩。這女孩在拒絕著……想要抵抗我……好啦好啦,那我就不說啦。」
最後那句話是對誰說的,和樹無法知道。
千早帶著比這之前更享受的表情說道。
「那就輪到我啦,我要收下我的那份了哦。」
雙手纏住了和樹。
「什麼……」
「關於我的事情,已經聽過了吧?我是惡靈。」
「是啊。」
「我將你給了這個女孩,所以接下來輪到我收取了。」
「收取什麼?」
「幸福。」
她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陰影。
那是深厚沉澱的陰影。那是絕對看不到陽光的,只是一味渴求著快感的顏色。
陰影蠢動著,並不是物質本身,而是影子在蠢蠢欲動,仿佛擁有著意志一樣。
「我吞食幸福,並以此而存在。」
纏住和樹的手的力量變強了。像鉗子一般緊箍著。
「放、放開我!」
「普通的幸福我不需要。我只要最重要的,每個人所擁有的最重要的幸福。所以我帶到了這裡。」
「那個被吞噬幸福的……就是我嗎?」
「不對,是那個女孩。」
千早的目光移動了,視線的前方,是——
夕菜。
「夕……夕菜?!」
「宮間同學愛著你,非常地愛,從心底有著強烈的愛意。只是與式森同學在一起,就會覺得幸福哦。所以,我決定收下她的幸福了。」
「那怎麼可能辦得到啊……要怎樣才?」
「你看得見眼前是什麼嗎?」
聽見落入暗夜的水流的聲音,瀑布近在眼前。
「你會跳進這裡哦。」
聽起來像是在說一件很美好的事的口吻。
「然後宮間同學絕對會很悲傷,每天以淚洗面的吧。而且會覺得身體被分裂了一樣難受吧。可是呢,還不止這樣。你會和我一起跳下去哦。」
千早的臉上仿佛閃動著光芒,昏暗的陰影愉快地閃動著,像是在主張著自己才是真正的快樂一般。
「你明白了嗎?宮間同學不只是讓你被搶走,還是被千早搶走的哦。不光是失去了你還讓情敵得手了。而且你也死了,已經不可能搶回來了。讓最愛的你和別的女孩一起離開了人世。只剩下失去了最珍視的幸福的少女。吶,很不錯吧。像這樣吞食掉宮間夕菜的幸福。」
這是如此殘酷的解說。
吞食幸福的惡靈,過去就是這樣將眾多的人逼向死亡。
千早又笑了,臉上的陰影也笑了,像是真心覺得非常愉快。或許是覺得太好笑,竟連續笑了幾分鐘。
笑在繼續著。
臉上的陰影動了。隨著感情的起伏,自顧自地活動著。很明顯,這深海般的陰影就是如此地喜歡吞食他人的幸福。
「那麼,我們走吧。」
笑夠了的千早,擦掉眼角的眼淚,拉住和樹的手。
和樹無法抵抗,一點點地,雙腳向著瀑布下的水潭移動著。
終於到了護欄邊。
下方是無盡的黑暗,還有轟鳴的水流聲。
要是從這裡掉了下去,肯定沒救了。何況還是在深夜,連找到屍體都很要花不少時間。
「走吧,翻過去馬上就到了哦。」
千早的手抓住護欄——
停住了。
臉上浮現大顆的汗珠,咬緊嘴唇,全身顫抖著。
「還……」
千早的嘴裡漏出聲音。
「還要抵抗……嗎?……」
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落,膝蓋猛地失力跪下。
「為什麼……這女孩……如此地……」
突然,一個不同的聲音,
「快逃!式森同學!」
這才是千早,而不是之前的惡靈。沉睡在心裡的那個真正的千早。
和樹的束縛解開了。
「快逃!求你了,快逃走啊!」
但是和樹不可能把千早丟在這裡就這麼離開。
「不用管我,快逃啊!求你了快逃……別想逃!」
千早又站了起來,表情改變了,抓起和樹。
「奪回來了。居然讓我費了這麼多功夫。不過這下總算交易成立!」
下一瞬間。
突然一陣風將兩人包圍。
捲起和樹和千早的身體,吹向水潭的反方向,被粗暴地摔在地上。
樹林中走出幾個人影,從高到矮各不相同。不過,她們都是女性。
先頭的人說道,
「趕上了呢。」
手中的鐵扇穩穩地定住。
被吹飛的三人都倒了,脫力地癱軟在地。
紫乃示意神代「請照顧好宮間小姐」。光鞭早已消失不見。
她靜靜地走向千早。
「咕……」
千早站起身,雖然有些踉蹌,但似乎還有些力氣。
「開始封印。」
紫乃宣告道,然後千早的周圍生出許多霧氣,漸漸化作了人形。
「惡靈會做垂死掙扎。所以請風椿小姐和神城小姐配合我的口令一起對付它。我在同時進行封印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
「了解。」
玖里子取出靈符,凜拔出刀。
「那麼開始了……就是現在!」
玖里子的紙兵斬向霧氣,凜的刀也破風而至。
但紫乃的鐵扇——卻沒有動。
霧雖然散去了,但千早還是原樣,不停喘息著。
「發生了什麼……姐姐她!?」
在後方的神代喊道。
紫乃轉過身。
「不行。這次,靠我的力量沒法解決。」
一時間,不明白紫乃說的含義。
然後,紫乃默然收起了鐵扇。和樹忍住疼痛,支起上半身。
「紫乃老師……為什麼,沒有辦法?」
「這是有原因的。」
「那就請你快點封印啊!」
「靠我的力量沒法封印。」
「所以說為什麼……!」
「
想聽嗎……?」
聲音的主人,在別的方向。
千早低聲道。雖然站不穩,還是努力地說著話。
「用鐵扇的大姐是知道的啦。嘛,雖然她說不出口,那麼我來告訴你。真的想知道嗎?」
「是啊……想知道啊。」
「是嗎……那麼,跟我來。」
千早又倒下了。
而同時,和樹也失去了意識——
這裡似乎是一片混沌。
空無一物的、不確定的空間。甚至連能否稱之為空間也不確定。只是什麼都沒有而已。
和樹身處其中。雖然輕飄飄的感覺不太舒服,不過總算先認識到了自己。
這裡似乎只有和樹一人。原本就不知道這是何處,所以獨自一人的感覺很不好。
但視線的前方,發現了一些東西。
和樹試著靠近。這裡雖然是空間,居然還能行走。
有兩個人在那裡,兩人都是女性。
其中一人很熟悉,是千早,和平時一樣健康。另一人……
也是千早。
兩人正在對峙。互相盯著對方,似乎在爭論著。
「為什麼你還在這裡啊!」
右邊的人叫喊道,
「都這樣了還……」
「那可不行。因為交易還沒結束啊。」
左邊的人冷冷地說道,
「這可是契約哦。」
右邊的人搖著頭。
「把我折磨成這樣了,還要繼續嗎?」
「不是折磨你啦,只是,你還沒做該做的事。」
說完,左邊的人轉向和樹。
「哎呀你來啦?」
笑過一陣後,
「因為很麻煩就不做繁瑣的自我介紹了哦,我先說清楚,對面的是千早。」
她指向右邊的少女。
「雖然我也是千早,不過我是你們說的惡靈的那邊。這樣就明白了吧?」
她對和樹打了個手勢。
「這樣人就到齊了……為什麼不能被封印的原因,想知道吧?」
和樹無言地點頭。
「但是詳細說明這件事,非常麻煩。我只說些簡單的,可以嗎?」
「可以。」
「很好。首先,這個女孩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你是知道的吧。」
「是因為交換了契約吧。」
「我是說契約的內容哦。知道是什麼嗎?」
「…………」
「在先前跳進瀑布前,不是說過嘛,就是那個啦。」
和樹的心裡,湧現出某個事情。但是要說出來,又感到猶豫。
左邊的千早壞笑著。
「即使是遲鈍到沒救的你也明白。契約的內容就是你。明明契約只要點頭默認就能成立,這女孩卻直接了當地『想要把式森同學變成我的』這樣說了哦。」
右邊的千早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左邊的千早又冷冷地說道,
「在意識之中捂住耳朵的行為有什麼意義嗎?……唉算了,然後,輕鬆地結成契約,我就稍稍借用了下她的身體。」
「所以才,做了那些事嗎?」
「全部都是這女孩希望的事情,我說過的吧?只不過做得稍微色了點,就是那樣子啦。」
「是那樣麼?不是你擅自做的嗎?」
「要說擅自也可以算啦。可是啊,那是因為我很同情這女孩呢。」
冰冷的視線投向和樹。
「你知道嗎,千早可是個非常愛哭的愛哭鬼哦。」
「山瀨同學嗎?怎麼會……」
和樹所認識的千早,是個總是充滿活力,從不知喪氣為何物的樂觀女孩。哭泣和她的印象完全不合。
「是你自己認為她不會哭的吧,可是你知道她每次放學回家都是在看誰的照片嗎?你知道她為什麼每次都會抱著那張照片躺在床上縮成一團努力忍耐著嗎?相隔遙遠,想見也不能想見。難得的外出,看見心愛的人和別的女人打得火熱。這女孩卻只能在漆黑的房間裡,用不會被別人聽見的聲音拼命地呼喊著他的名字而已。你知道嗎,不是只有流著眼淚才能叫哭泣哦。」
聲音並不激昂,但這反而更有在譴責和樹的感覺。
「不僅如此,這女孩從前就一直很了解你,總是非常努力地記住你的習慣和舉動,身高、體重、愛好,還有喜歡的食物和不喜歡的食物。我完全不覺得那是些無聊的事。這女孩啊……」
像是忍不住一樣,笑了出來。
「甚至還買了一些小咒語的書。比如把喜歡的人的名字寫在橡皮上,在不被其他任何人碰到的前提下用完它,自己喜歡的人就會回到身邊,之類的!明知道不靠譜的方法也會想去依靠哦。真的好像小學生呢。」
她捧住肚子,雖然還不至於鬨笑的地步,果然還是覺得非常好笑的吧。
但馬上又恢復到認真的表情。
「所以說啊,我是不會嘲笑交換契約的這個女孩是笨蛋的。有如此深刻的思念,連我也想幫她一把呢。」
「可是……你還是利用了她吧?」
和樹說道,
「你是惡靈,是吞噬幸福為生的惡靈。從祠廟裡出來,想要利用山瀨同學——」
「是呢,我的確是惡靈,不過,是『前』惡靈呢。」
和樹一時無法理解她說的。「前」是什麼意思?
左邊的千早繼續說著,
「並不是在耍你。確實,這片土地的惡靈從祠廟裡逃出來了。但是,以前被那個用鐵扇的大姐給傷得太厲害。幾乎沒剩下什麼力量。在接近這個女孩的時候,反而是惡靈的我被吸收了。」
左側的千早中斷了台詞,表情很嚴肅。
「威脅宮間夕菜的,還有對你做出誘惑舉動的,毫無疑問正是千早的心,雖然你不了解,但這女孩的心裡,也是有著陰暗的一面的。而且因為魔力很強,反而將惡靈吞併了。只留下了契約啊,吞食幸福啊這些東西,剩下的部分已經全部同化。」
「怎麼會……那就是說,」
「是的。」
她將手放在胸前。
「我也是山瀨千早。孕育出惡靈的,正是是山瀨千早自己哦。」
沉默——
和樹說不出話來。
在混沌之中,只要沒有人說話,就會保持完全的寂靜,是真正意義上的,連外耳的血液流動聲也聽不見的寂靜。
仿佛思考和時間的流動也停止了的狀態。
和樹仍然保持沉默,左邊的千早也紋絲不動。
只有一個人——
右邊的千早,緩緩地開始述說。
「我,我……現在依然不敢相信。」
「嘴上怎麼說都沒用的啦。其實你心裡很明白吧。占卜師不去看你的妹妹而看著你是為什麼?明明下著雨,而你卻完全沒淋濕,理由呢?因為那原本就是由你創造出的幻影,所以只能被你所感知。」
「為什麼……惡靈會和我變成一體啊?」
「那個還用說嗎?當然是你自己所希望的啊。因為你吃醋了,嫉妒了。那樣的感情吸引了惡靈,然後就變成了我。」
「可我不希望變成那樣。」
「也許吧,但是你想要那樣做的意識很強哦。你應該知道為什麼我會連宮間夕菜一起帶到瀑布邊吧,因為那也是契約啊。那個女孩也包含在了契約里。知道嗎?我直說吧,是你向惡靈,也是向你自己許下了那樣的願望哦。『把式森同學變成我的』,還不僅如此,」
「快停下……」
「我不會停的。你還說了。另一個願望,將宮間夕菜——」
「停下啊!」
「將宮間夕菜變得比我——」
「求你快停下!!」
近乎慘叫的喊聲,響徹整個空間。
喊聲在這虛空中迴蕩著,逐漸消逝。
左邊的千早停止了述說,但仍是那副表情。
右邊的千早嗚咽著。
「嘛,就像我剛才說的,我是同情她的。但是事實不能扭曲,就是這麼回事啦。」
她再次面向和樹,
「這下你也差不多明白了吧?用鐵扇的大姐沒法封印的理由,因為我也是山瀨千早,所以不可能封印啦。即使偶然封印住了,也遲早會解開的。而且那樣的後果就不止精神分裂這麼簡單了哦。」
和樹不覺脫口道,
「只能妥協姑息……嗎?」
「那也有問題吧。畢竟我吞食幸福的部分還存在,那樣就會向世間解放?雖然我是無所謂啦。」
「那……
」
要如何是好,和樹想不到妥善的解決辦法。
「難道沒有辦法了嗎!?」
「我哪知道啊?」
「怎麼會……」
和樹無言了。
這時,在視野的一邊出現了光亮。
光亮逐漸擴大,變化成了人形。
這個長發的女性正是紫乃。
「紫乃老師……怎麼也?」
「我也掌握了如何強行進入他人的意識的技能。只是會比較累所以一般不想做而已。」
微笑著說,
「和樹君,關於剛才的問題,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呃……要怎麼做!?」
「我說過有個『保險』的吧?」
身材嬌小如小學生一樣的少女浮現在和樹的腦中。
「舞穗!?」
「是的,舞穗的力量是吸收魔力。所以只要將另一個山瀨小姐的惡靈的部分,也就是吞食幸福的部分吸收了的話,」
「就可以回復原樣了啊!」
和樹不覺大聲地說道。但紫乃卻保持沉默。
左邊的千早也低聲地偷笑著,
「那也不是一定的哦,因為不能保證能順利實行。對吧?」
「是的,」
紫乃首肯道,
「失敗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為不論如何,契約還是不完全的狀態。」
「那是怎麼回事啊?」
「我來說吧。在被吸收之前,我的惡靈部分有要求契約完全履行的權利。而『讓千早擁有式森和樹'的那個契約,還有關於宮間夕菜的那個也是,現在都沒有完全履行。如果在這種狀態下強行吸收的話,千早的意識很可能會支離破碎哦。那樣的話變成植物人都算是輕的啦。」
「是這樣呢。」
「那樣的話……不就是沒辦法了嗎!」
和樹向著紫乃怒喊道。
「不,還有個特別的辦法。只要重新交換契約的話。」
「呃……?」
和樹愣住了。左邊的千早拍著手。
「啊原來如此,大姐你還真是聰明呢。用新的契約來覆蓋,將千早的願望變成『惡靈被吸收』就可以了。」
「是的,這樣的話,問題就變得簡單了。」
「是呢……這也是契約啊,我也來想些願望吧。」
「你的願望是什麼!?」
和樹一副要衝過來抓住她的氣勢問道。但她只是壞笑著不回答。
「快告訴我……!」
「知道啦知道啦,我說就是啦,不過你先要記住哦,我可是惡靈啊。所以我——」
左邊的千早,在這一瞬間產生了影子。
「會收取式森和樹和他的朋友們,以及葵學院的有關者的所有關於山瀨千早的記憶。千早的家人們,也會忘記有關葵學院的事。這就是吞食幸福的惡靈的,契約交換內容。」——
沉默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那……那是什麼啊……」
和樹一時陷入了迷惑和混亂中,
「那種契約也可以麼……?」
「可以啊。惡靈的部分被吸收,對於惡靈本身來說和交出性命是一樣的哦。所以也需要吸取幸福的回憶呢。」
「為什麼是從我們這裡吸取……」
「因為那是千早最重要的回憶啊,這女孩是真心喜歡在葵學院的生活的。喜歡在這個學校的所有一切。所以,我要奪去這樣的幸福。千早大概會悲傷吧。只有自己記得大家,大家卻都不認識她。無論怎麼說明,怎麼解釋,你們都會像初次見面一樣對待她,不覺得很厲害麼?」
「厲害你個頭啊!」
並不是從千早,而是從和她有關的人那裡奪走記憶。
換句話說,在和樹等人的記憶里,千早將被完全剝離。不論是文化祭還是修學旅行,以及在車站的偶遇,她的名字以及一切都將消失。當然,照片會留下,千早也不會從其中消失,但即使看到了也會記不起來,更無從深入去想關於她的事情。
千早會記得一切,但周圍的人卻全都忘了。無法分享的記憶。明明過去在葵學院生活過,卻沒有人記得她。
最珍愛的時間都消失了,只留下她一個人。
對千早來說,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情了。
和樹艱難地開口道,
「誰管你這麼扯的事情啊,那麼多的回憶,就這樣……」
但紫乃平抑住和樹的激昂,說道,
「確實,對我們來說,這是個不壞的交易。」
「老師!」
「淡定些,我們只是忘記而已,包括此時的憤怒也會不記得。並沒有其他的影響,就算介意也無能為力。」
「就是如此。」
左邊的千早說道。
和樹無法接受,至今所有的事都會失去。即使能明白道理,感情也難以去接受。
紫乃再次開口,
「而且相對於我們,還有應該更為深刻考慮的人呢。」
「是嗎……?」
「是啊,那是不得不做出決斷的人。那個人,恐怕正是在過去迴避了一次自己的決心,才被惡靈鑽了空。為了解決問題,她不得不再次面臨下決心的時候。說到底,能挽救事態的,關鍵還是在她自身的決斷力。」
「那是……」
一旁的人影悄然移動,向這邊靠近。
「您說的,應該是我吧。」
右邊的千早清楚地回答道——
千早顯得有些憔悴。面色不好,嘴唇乾裂。但她的眼神中,閃動著某種決意的光芒。
她彎下腰,對著那位有著如同流水般飄逸黑髮的女性,深深行了一禮。
「我是山瀨千早,您就是在緣日那天見過面的占卜師吧?」(譯註:「緣日」原本指在某些特定的日期如神佛的降生、顯世或誓願之日舉辦祭祀活動,會比平時更為有效,即神佛的「有緣之日」。現多指在神社等地舉行節日慶典活動的日子)
「正是,鄙人名叫紅尉紫乃。」
紫乃也回禮道。
「請原諒當時我只能說些曖昧的結論,因為只能看到那一步。」
「請不用客氣,我明白。」
她又看向和樹。
胸中頓時變得熱了起來。
無論在何時,每當見到和樹,她的心情就會變得高揚,感受著自己愛著他的事實。
「山瀨同學……」
首先開口的,是和樹。
「好像……變回原來了?」
「變回原來?」
「和之前的山瀨同學一樣,這種感覺哦。是我熟悉的那個山瀨同學。」
千早笑了。
和樹的話語,讓她自然地溢出了笑容,因為太高興了。
是呢。如他說的一樣,自己回到了原來的自己,不,是必須要回到原來的自己。在聽著紫乃的話的時候,心中湧現出了自己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以往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情,如今成為自己的問題被擺在自己的面前。在有了這份自覺的時候,她一如往常的,站起來去面對。
「吶,式森同學。」
「……什麼?」
「這次的確是我的問題。是我添了麻煩。因為我的錯,給式森同學,還有宮間同學,神代同學以及風椿學姐添了麻煩。所以,我認為必須由我來想辦法來解決。」
千早又轉向紫乃。
「在緣日那天,您還記得對我說了些什麼嗎?」
「當然。」
「能請您再說一次麼?」
「是決心。」
紫乃清晰地發音說道,
「即使是後果已經明確的決心,早作比遲作也要好……我是這樣說的。」
「非常感謝。對呢,決心是必要的呢。」
最後,她對左邊的千早說道,
「我,同意以剛才的條件交換契約哦。」
「山瀨同學!」
和樹吃驚地喊道。
「要是那樣做的話,我們……」
「嗯,會忘了我的吧?」
「那樣……山瀨同學真的覺得那樣就好了嗎?」
「怎麼可能好啊!」
她突然感情爆發,兩眼滿是淚花。
「對、對不起,那樣當然不好。我也不希望式森同學忘了我,我希望式森同學能記住關於我的一切。被人忘記的滋味,比自己忘記要難受得多啊。」
千早訴說著,想要傳達出她真實的心情。
「可、可是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只會更麻煩,不知道
會變成怎麼樣。如果呢,我是說如果哦,把這半吊子的契約履行下去的話,那樣宮間同學就會……那樣我才更不願意呢。」
她拼命地想要讓時間的指針倒回。回到那個不嫉妒他人的性格,回到與和樹相遇時、妹妹說的「開朗陽光」的那個自己。
千早不認為自己許下的關於夕菜的願望能一筆勾銷,即使從記憶中消失,事實仍然存在。所以,她才更會想著至少要儘可能將一切回復原樣。
千早喜歡努力。不論是中學時代拼命練習成為了網球部的王牌,還是伏案苦學通過了葵學院的入學考試,全都是靠自己努力獲得的實力。
她是個努力的女孩。
所以,此時的她也努力地想要去做到。
「現在是該下定決心的時候了,這也算是亡羊補牢呢。」
她開心地微笑著。
與文化祭時見到的那個笑容一樣。
和樹此時也是一副「想要為山瀨同學做些什麼」的表情。
她輕巧地一轉身,朝向另一個自己。
「不過啊,果然還是覺得這個交易對我不大公平,你要給點優惠啦。」
「要說取消吸收記憶之類的話就免談哦。」
「不是那個啦,」
她湊到耳邊嘟噥著。
左邊的千早聽完,盯著她看了好半天。
「哦……還真是做得徹底呢。這可是完全從零開始哦?」
「不可以嗎?」
「不,我接受。我,很同情你哦。」
「謝謝你。」
千早又對紫乃說道「這樣就可以了」。
紫乃回應表示自己已經了解,
「我們會回到外面。交換契約的信號是,只點一次頭。契約內容也不必要再次口述出來。在看到你點頭的同時,我會解開舞穗的項鍊,這樣就一切都完成了。」
「我明白了。」
紫乃微微頷首,
「那麼,就此別過。」
千早也低頭回禮,
「真的非常感謝您。……啊,差點忘了重要的事情了。」
「是什麼呢?」
「那個、能不能請您站遠一些……」
紫乃似乎察覺到了,與另一個千早一起走開了一些。
與和樹兩人獨處了。
「式森同學,因為不想後悔,所以有些想做的事情。」
「……什、什麼?」
千早「呼」地吸一口氣,深深地凝視著他。
這次沒有絲毫猶豫。
「我,喜歡式森同學。」
她清楚地說道,
「我一直在思念著你,請與我交往吧。」
「呃……呃啊,那個,這個……」
和樹的狼狽,還是一如既往。
「快點啦,人家等答覆呢。」
「啊……好的……答覆。」
「嗯,就是現在,在這裡哦。」
「知……知道了,」
和樹開口道。
千早全身心地,聽著那句話。
「……嗯,謝謝你能給我答覆。」
「那個……」
「什麼也不用說了哦。我都明白的。」
她轉過身。向著紫乃兩人示意。
回來的紫乃對和樹說著「回外面去」。
「這麼長時間,果然還是很累呢。」
「我明白了。山瀨同學,你……」
千早輕輕揮手。
「再見啦,式森同學。」
「……再見。」
和樹也回應著。
兩人的身影閃著光輝,很快就看不見了——
雨後,雲也很快散去,夜空中,明月高掛。
夕菜向著醒來的和樹跑來。
「和樹……不要緊嗎?」
「嗯……沒事哦。」
他看著千早。
她已經先起來了。只是,因為一句話也不說,所以現在是哪個人格,情況不明。
「差不多是時候了。」
紫乃將手指伸進舞穗的項鍊的連接處。舞穗雖然最初「喵喵」叫著有些抵抗,在大概說明了事情經過之後就變得安靜了。
「信號由我這邊發出。」
千早提醒和樹等人保持一定距離。
和樹等人遵從指示。於是變成了紫乃、舞穗面對著千早相對而立的局面。
周圍突然變得安靜。
「要交換契約嗎?」
千早點頭。與此同時,紫乃的手指拉開了項鍊。
並沒有發生什麼大的變化,只是,可以感覺到周邊的溫度慢慢地上升。空氣在震顫,樹木也嘩嘩作響。
突然,千早跑過來,抱住了和樹。
「我,不會放棄的!」
她大喊著,
「就算式森同學你忘記了我也沒關係。我是不會放棄的。我會一直只注視著你,絕不會放棄!」
下一瞬——
周圍一片空白,全部被光包圍著,樹木,小草,瀑布,都淹沒在這炫目的光芒中。
最後,一切又回到了原來——
時間流逝,數月之後,在葵學院的2年級B組。
放學後,宮間夕菜對式森和樹說著「好想再去溫泉啊。」
「欸欸——,之前不是剛去過嗎?」
和樹興趣缺缺地說道。不過她仍然試圖說服他,
「想再去一次嘛,上次只住了一晚上呢。」
「反正這次也只會住一晚上,就去澡堂……」
「你老是這樣說,」
夕菜嘟著嘴。
「和樹就沒有更多地享受旅行樂趣的想法嗎?」
「可是,之前也不過是泡玩溫泉就回來了嗎?」
「這次想要更多地觀光呢。」
從視野的下方,小手伸了上來。
「舞穗也想要好好地去玩一次哦!」
栗丘舞穗揮舞著小手。
「你看,舞穗也說這次不會遲到了。」
「不會了哦——」
「我知道啦。」
他小聲地答應了。
三人拿著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風椿玖里子在等待著。
「玖里子學姐,讓你久等了。我們現在就回去嗎?」
「唔——,凜也馬上要到了。」
玖里子拿出手機邊按邊說。
四人又等了一會,這期間,玖里子不停地嘀咕著「這個人,是誰啊?」
從走廊的另一側,神城凜走了過來,今天不是制服而是胴著,手裡還抱著竹刀袋。(譯註:胴著即是劍道服)
「小凜,這邊這邊。」
「抱歉,久等了。」
「沒關係啦。……對了,剛才說到再去一次溫泉的事。」
「沒問題啊,揮刀練習後洗澡的感覺相當愜意。」
「凜總是說這些呢。」
大家一路說笑著。
朝著鞋櫃方向走去。發現走廊的前方簇著一大群人。
「那是在做什麼啊?」
夕菜低聲說著,玖里子回答道,
「啊,聽說是2年級F組來了轉校生,在學生會裡也有人在說呢。」
「在這個時候還真是少見呢。」
「聽說是個美女呢。」
難怪會有這麼多人。
一行人避開人群繼續移動。這時,似乎從分開的人群中有個人擠了出來。
「嗯……好了。」
是個女孩子。一個很適合短髮的,看上去開朗而活潑的女孩子,她有著一雙充滿魅力的大眼睛。
更不用說,那明快無比的笑容。
「啊,初次見面。我今天剛轉學到2年級F組。」
少女非常地懂禮貌。
「感謝你特地問候,啊,我們是……」
玖里子說了自己的姓名,之後,大家也分別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少女似乎很在意和樹。
「式森同學,是在B組吧?」
「嗯,我和夕菜還有舞穗都是B組。」
三人低頭回禮。
「雖然教室隔得有點遠,但如果有什麼困難的話……」
「謝謝你,我們做朋友吧?」
「好啊。那個……呃,」
「啊,不好。差點忘了。」
她兩腳併攏,站姿非常正式。
「我叫山瀨千早,以後多多關照哦。」
千早說著,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