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復活之卷·西北 番外篇 sheer·heart(1/2)
「契約已成。」
「怎麼這樣……我……」
「你已頷首。只需頷首,契約即行。」
「可是,居然要做到那種地步……我不要……」
「此為你願,吾使其成。」
「不要啊……快停下……」
「你願將成呵……」
「快住手啊……!」——
回到房間的時候,四周已經很暗了。太陽漸漸落下,垂落低空的雲,也讓天色提早一刻步入了夜晚。
式森和樹剛回到自己的房間,就被拉進了女孩子們的房間裡。「都是和樹總是想單獨一個人呆著不好。」還附帶宮間夕菜的說教。
雖說如此,但對他而言,與女孩子們的旅行倒是比預想的要輕鬆。沒有風椿玖里子的強硬推倒,暫時也沒有碰到神城凜的拔刀,連夕菜平時的攻擊也都沒有。
雖說只要沒有這些「毫不留情的攻勢」,她們都是出眾的美女,但也不是說和樹就會有一點百花簇擁的感覺。被四處呼來喚去,搬運行李之類的事,讓他沒有可以飄飄然的空閒。只能說他是勞碌命吧。
就算在長時間的來往中相互間少了很多顧慮,但一個男孩子在一群女孩子中這種事還是不得不小心翼翼,更何況和樹在體力方面一開始就已經用盡,最後反而變成了他被女孩子們擔心的局面。
而女孩子的人數,在這次旅行里也增加了,分別是山瀨千早和她的妹妹神代。
和千早的再會已是相隔多時了,大概是從修學旅行的時候起吧。和樹覺得很懷念,和那時候相比,千早並沒有改變。從一年級的學園祭時起的她的身影,和自己記憶中的一樣。
初次見面時的千早非常地活潑開朗,和樹經常被她主導。她與和樹不在同一個班級,在那裡她也發揮著領導才能,甚至還擔當著氣氛製造者的角色。回想起來,現在的和樹仍然被女孩子引著團團轉,說不定就是從那個時候開端的。
雖說是被主導,和樹卻沒有不開心的感覺。千早從不會做讓人討厭的事情,也從不會硬要求別人去做什麼。那種明朗的性格,使她身邊的人充滿活力。
現在是怎麼了呢?和樹心想,和以前相比,現在的她看上去似乎沒那麼有精神了。就算和以前一樣的笑容,卻總帶些生硬。自己不會先說話,而是跟隨在別人之後的感覺。
千早在搬家之後發生了什麼變化不得而知。修學旅行時的她雖然和以前一樣地活躍,分別時的她卻像是訣別般的語氣。然後在車站遇見時,她看上去有些迷惑。應該是發生了什麼吧。
去觀賞瀑布的時候,她也是像吞了石頭一般苦悶著。和樹覺得她似乎是想要傳達某種東西,但現在仍然沒有理解。「總覺得不太像山瀨同學的作風啊」他只是這樣想著。
和樹有些觸動,便向夕菜詢問道。她微微偏著頭,
「你是說,山瀨同學嗎?」
「嗯。和以前相比,她好像變了很多,我覺得。」
「是這樣嗎?」
夕菜一邊做著泡茶的準備,回答道。凜和玖里子兩人則在說著別的話題。
「女孩子是只要幾天沒見就會改變的哦!」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和樹端起茶杯靠近嘴邊。
「擔心她嗎?」
「嗯,有一點。」
「這樣啊。山來同學她……」
她稍微想了想。
「夕菜你知道些什麼事嗎?」
「在意的事倒是有些……」
不過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還有神代醬,好像總在瞪著我?」
和樹又發出了和白天裡一樣的疑問。
「果然還是因為你做了什麼吧?」
「都說了沒有啦。夕菜,你不是和神代醬在一起嗎?她有說什麼沒?」
「雖然山瀨同學……她姐姐的事情是聽她說了。」
「嗯嗯……」
和樹又開始了思考。看來還是不要和神代直接接觸為好。似乎神代不怎麼喜歡他。
這時夕菜反過來提問了。
「和樹,你和山瀨同學一起去看瀑布了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也沒什麼啦。」
「可是山瀨同學她,很快就回來了。」
「說起來,那是為什麼呢?因為什麼也沒……啊!」
想得到的只有一件事,可能有些關係。
「山瀨同學說,她有喜歡的人了。」
夕菜的雙眉一跳,
「……為什麼她要說這個?」
「不知道。她沒跟我說理由。」
「和樹你以為會是誰呢?」
「我不知道啊。」
她的臉上,有些複雜的神色。
「……原來是這樣。」
「因為是突然聽到的啊,我只是在想,既然她有了喜歡的人的話,希望能進展順利就好呢。」
「和樹你,沒有被山瀨同學說『太遲鈍了』嗎?」
「沒有啊,為什麼?」
「不為什麼。」
和樹不解地發著愣,這世上無法理解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將已經變得溫熱的茶喝完後。夕菜好像在思索著什麼。
「打攪一下。」
不知何時,玖里子已經來到身邊,手拿著行動電話。
「紫乃老師打電話過來說,因為換乘電車錯誤,會晚些到。」
「就是說晚飯她來不及了嗎?」
夕菜插話道,
「嗯,所以她說不需要準備她的了。還有呢,她說這邊可能會有事發生,要我們注意些。」
「『有事發生』是有什麼事啊?」
「是什麼呢,反正我也不知——」
這時,房門突然被猛地拉開了。
衝進來的人,是神代——
千早的妹妹,如字面意思地青著整張臉,雙唇微顫,大口喘著氣。
「請問,我姐姐在這嗎?」
比起問題本身,和樹幾人更驚異於神代的表情,半晌才回答道,
「不在呢。」
「怎麼會……」
她幾乎馬上要倒下去了。
「和山瀨同學在瀑布分開後就沒看見了。」
和樹說道。神代只看了和樹一瞬,又立刻無視他向女孩子們詢問了。
「我找不到姐姐了。我睡著了,醒來後就,」
「呃……所以說?」
困惑的夕菜問道。神代又迅速地接著說,
「所以說,姐姐剛才還在的,醒來後就不知道去哪裡了。我還以為她會來這裡的。」
「山瀨同學……會去哪裡呢?」
「所以才說我不知道嘛,明明剛才還在的!」
「等一下,是說你姐姐不見了吧?」
玖里子發問。
「是的。姐姐她哭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就一直沒說什麼,然後就這樣了。」
「有電話的吧,你打過麼?」
「打過了,總是無人接聽。」
「不會是洗澡或者上洗手間嗎?」
「才不會呢!姐姐一定是去哪裡了!」
神代已經陷入了慌恐狀態。玖里子握住她的手,安撫道,
「好了我知道了,請慢一點好好地說清楚情況吧。」
「姐姐她……」
「是姐姐不見了吧?然後你找遍了整棟建築也找不到。」
「是的,」神代肯定地答道。
整件事來得非常地突然。神代突然地變得這麼慌亂,那麼千早不見蹤影也必定很突然。直到剛才和樹幾人還在談論著千早的事。
玖里子忙叫神代先坐下。神代雖然仍然很慌張,也老實地坐下了。
「為什麼會不見,你知道些頭緒嗎?」
「我不知道……。姐姐她從來都不悄悄離開我的。」
「這裡也不在的話,難道是去外面了嗎?」
「怎麼會……,現在外面還在下雨啊!」
神代又激動了起來。
「去瀑布的時候,千早沒有什麼異常吧?」
玖里子望向和樹。
「呃……」
他有些猶豫的樣子,
「剛才也說過,和以前相比,像是變了呢。」
「那是什麼啊?」
「她似乎一直是閉口不言,坐立不安的樣子。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
和樹說道,他想起了白天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好像在忍耐著……
。又或許是在煩惱著什麼吧。山瀨同學並不是這樣消沉的類型,所以我也覺得奇怪啊。」
玖里子滿臉的不可思議。但有一個人,神代的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那個……」
千早的妹妹一邊像是拼命地壓抑著什麼一邊問道。
「姐姐的事情,你一點都沒有發現嗎?」
「呃?我?」
「不可能會有……其他人的吧?」
她低沉的聲音,顫抖著。
「姐姐的事情,一點都沒有注意到嗎?」
「注意……山瀨同學,身體不舒服嗎?」
神代狠狠地瞪著和樹。
「都是你……!」
她中斷對話。緊握雙手。
正要開口說話時——
忽然轉過身去。
「我要去找姐姐了!」
神代飛奔著跑出了房間——
和樹幾人也緊跟神代之後跑了出去。外面天色很暗,還在下著雨。不可能放任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獨自外出不管。
下到一樓時,神代已經不在了,向櫃檯詢問,「那位小姐剛才已經出去了。」他們被這樣告知。
玖里子苦惱地低聲道,
「我們也出發吧!」
無人反對。不光是神代,還必須找到千早。
全員暫時返回各自的房間,去做外出的準備。傘和毛巾要準備好,以防萬一手電也要準備。因為這些都是房間裡備齊的東西,正好派上用場。當然,手機也少不了。
「大家都有手機嗎?」
「我沒有。」
「我也是。」
「我也沒有。」
和樹和夕菜還有凜舉手。
「只有我有的話……沒有什麼意義呢。」
不過玖里子還是帶上了手機。
快速準備完畢後,大家在正面玄關集合。
「我們按時間分段進行。即使找不到的話,每30分鐘一定要回這裡一次。」
玖里子說道。作為最年長的人。她自然地發揮著自己的領導才能。
「凜,你在大廳待機。」
「人數多些不是比較好麼?」
「山瀨她們也可能比我們先回來的吧?那時候就打我手機。我會帶著和樹和夕菜醬回來的。還有,拜託你告訴旅館的人推遲晚餐時間。」
「我明白了。」
凜之外的三人走出了玄關。
雨勢並不是很強。但已足夠妨礙視野了,給四周蒙上了一層煙靄。
三人開始分頭尋找。
和樹左手持傘,右手執手電照明前行。
或許是因為下雨,街上來往的人很少,偶爾碰上經過的人,詢問神代和千早的特徵時,也只得到「不認識」一句回答。
「比起這個,小伙子也早點回家比較好喲!」
一位很親切的中年男人對和樹這樣說,
「在這種下雨天會出來的啊,我奶奶說過。」
「什麼會出來?」
「可怕的東西啊!」
說完,男人就快速地離開了。
已經來到離旅館較遠的地方了,燈光也變少了。由於視野變得非常差,手電光能照到更遠。
沒有人影。
千早會去哪裡?和樹完全沒有頭緒。而且原本他的土地感就很差,也不知道有哪些可能去的場所。自己還不得不小心地注意不要迷路。
但和樹仍然繼續尋找著。自然地加快了腳步。
地上的水灘不停地被踩踏著。
這時,手電的光照中,浮現了一個女性的身影。
「山瀨同學?!」
那個身影停下了一瞬,然後轉身靠近。
原來是神代。
「沒有受傷吧!?」
和樹急忙把毛巾遞給她。神代雖然拿著尼龍傘,但從頭到腳都淋濕了。
她沒有接過毛巾,一言不發。只是一直盯著和樹看。
和樹稍感疑惑地問道,
「山瀨同學,找到了嗎?」
神代只是沉默著搖頭。
「這樣啊……那就一起找吧。」
仍然沒有回答。但她還是跟在了和樹的身後。
雨勢越來越猛。還不時刮著風。
兩人保持著沉默繼續搜索著。
在時間流逝中,心中的焦躁也增加著。
現在還不知道千早是否帶了傘。雖然不至於寒冷,但淋濕了還是會受涼的,弄不好就會感冒。
「姐姐她,帶了傘嗎……」
神代也在想著同樣的事。
「要是能待在有屋檐的地方就好了,」
和樹回答道。
千早的妹妹在一旁,視線暼向和樹。
「……式森學長,」
她用沒有抑揚的聲音問道。
「姐姐的事情,擔心嗎?」
「嗯,擔心啊。」
「……真的,擔心嗎?」
「真的啊。」
神代的眼神並不友好,和樹有些動搖。
「因為和山瀨同學很熟啊。」
「是因為,很熟嗎?」
她的視線,迅速地變得險惡起來。
「嗯……?山瀨同學在葵學院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了……」
「我不是說這個!!」
突然,神代大聲地說。和樹一驚,不覺退了一步。
「呃……是什、什麼……?」
「和姐姐只是很熟而已嗎?式森學長你,」
「修學旅行時也見過吧。」
「只是見過嗎?」
「也不是那樣……」
「可是,式森學長你,一點都不知道姐姐的事情吧!」
「唔嗯……」
「但是姐姐她,知道更多式森學長的事情!」
神代揪住和樹的衣服。
「知道好多好多……」
「怎、怎麼了?」
「姐姐她,明明對式森學長你是那麼地……」
千早的聲音輕掠過。抓住衣服的手力量更大了。
「明明是這樣……為什麼你……」
「啊……呃……對、對不起。我、我做了什麼錯事嗎?」
和樹不知所措。她卻像完全沒聽到這句話一樣。
「為什麼……為什麼啊……」
「……呃、那個……」
「為什麼你……!」
在神代的感情正要爆發時——
動作停下了。
她移開了視線。
緊緊凝視著和樹的後方。和樹也注意到,轉過身。
一個全身濕透的女孩子(開始YY了的去面壁,於是譯者面壁去了……),獨自行走著。
「姐姐!」
神代大喊道,跑了過去。和樹緊跟在後。
千早搖晃著,腳步也不穩。
無神的雙眼,有些呆滯的表情。讓人感覺不到一絲她的意識。
「山瀨同學!」
和樹不禁大聲喊了出來。
緩緩地,臉轉向了和樹。斷斷續續地,發出微弱的聲音。
「式森君……神代……」
「姐姐……你怎麼了!?」
「……對不起……」
千早的身體,就這樣癱倒了下去——
面對昏過去的千早,和樹和神代都很慌亂。總算先把她搬到乾燥的地方,然後背著千早回到了水鄉庵(譯註:旅館名)。等他們注意到應該先呼叫救護車的時候,已經是回到旅館之後的事情了 。
夕菜和玖里子、凜都在大廳里。她們比和樹先返回。早已過了30分鐘的時限。
三人看到失去意識的千早,也都很驚訝。
當想到應該馬上叫醫生時,旅館的老闆娘「醫生的話我們這裡正好有」這樣說道。原來老闆娘的外甥碰巧在這裡留宿。
於是幾人先把千早送回她的房間,然後再讓醫生進行診療。
千早剛躺好時,醫生也剛好趕到。
老闆娘的外甥雖然看上去很年輕,卻意外地非常老練。他麻利地對千早進行著體檢。為了不干擾診療,和樹幾人安靜地站在一旁。
終於,醫生用平靜的表情,收起診療器具結束了檢查。
「怎麼樣!?」
神代問道,
「姐姐她情況怎麼樣!?」
醫生回答道,
「……她睡著了。」
「呃?」
「她只
是睡著了而已。」
全員將耳朵湊近千早。
雖然很細微,但確實是睡眠的呼吸聲。
「似乎是因為極度的疲勞而陷入了沉睡。身體情況並沒有異常。」
讓她好好地睡一覺吧,醫生說完就離開了。
全員感到脫力的同時,也都放心了。
「真是的……嚇了一跳。」
玖里子的話,道出了大家的心情。
「和樹和神代醬臉色發青地背著千早回來時,心臟都快停止了。」
「不過,沒有事比什麼都好。」
夕菜說。
「真的很擔心呢。」
一旁沉默的凜也對此頷首。由於剛才過於擔心的反衝,女孩們的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容。
但和樹的心裡卻仍有些不明晰。大雨中,千早就在自己眼前倒下,那仿佛被催眠了一般的空洞眼神,蹣跚的步伐。實在不讓人覺得只是睡著了而已。
神代也似乎懷著同樣的想法,一直陪在姐姐身邊。
千早的胸口規律地起伏著。
「姐姐……」
神代輕聲道。她的手仍在滴水。
「吶,神代醬,你還是先去換衣服吧。」
和樹說道。她從開始尋找姐姐開始就一直是淋濕的狀態。身上的衣服也沒有換過。
神代只看了和樹一瞬,又回到了原樣。
就這樣一動不動。
「神代醬……」
「不要找我說話。」
被果斷地拒絕了。
和樹閉上了嘴。然後玖里子開口了,
「神代醬快去換衣服吧,不然會感冒的哦。我們會照看好這裡的。」
千早的妹妹站起身,「拜託你們了」說著,提著包進更衣室去了。
和樹一頭霧水。
「我……是做錯了什麼嗎?」
「她好像很生氣呢。」
夕菜說,
「雖然我覺得我沒對她做過什麼……」
「真的嗎?」
「應該是……」
完全沒有頭緒。
和樹與神代今天應該是初次見面,連話都還說的不多。之前一起行動時,也幾乎沒說什麼話。
回想起來,似乎從開始搜尋千早時起,神代就在生氣。從一開始就連和樹的臉也從來不看。問話也愛理不理,還不時頂撞和樹。
再仔細想想,頂撞的理由也絲毫不知。神代只是在要說有關千早的事情時就會這樣。
「山瀨同學的事情嗎……」
夕菜也說著同樣的話。
「因為神代和她的姐姐好像非常要好呢。她是對山瀨同學的事有什麼在意嗎?」
「唔—嗯……」
「應該是有關和樹的事吧?」
「為什麼是我呢?」
「山瀨同學會關心的事的話,就是和樹了。」
「是嗎?我和山瀨同學也沒有說過很多話啊。」
「我覺得肯定不是和樹想的那樣。」
「呃——?」
一點也不明白。在搜尋千早行動之前,夕菜也說過同樣的話,結果原因還是不明不白。
「還是去問問吧……」
換衣完畢的神代走了出來。又回到了姐姐身旁。
一時無言。
「神代?」
夕菜先說話了。
「有什麼事嗎?」
「你姐姐現在睡得很好,還是先去吃晚飯吧?」
晚餐的時間早已過去,不過已經事先告知推遲了。
「我不用了。」
神代即刻回答道。
「我待在這裡就好。大家請去吃吧。」
「這樣對身體不好呢。」
「我吃不下。」
說完,又紋絲不動了。
對話再次中斷。
「神代醬,可以說幾句嗎?」
和樹小心翼翼地問道。
千早的妹妹用沉默回應。但和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是有關山瀨同學的事情。」
她的背突然抽動了一下。
「她說了有關我的事情吧?」
「……」
「呃就是說,神代醬,你是想對我說些山瀨同學的事情吧。山瀨同學她也是,在瀑布的時候好像有什麼事想對我說。或許,你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
神代轉過身,眼神銳利。
「或、或者是說,是我做了什麼傷害她的事?那我會向她道歉……」
「……什麼都沒有做。」
神代如此答道,
「啊,是嗎?」
和樹稍微有些釋然了。
「可是,那是為什麼……」
「就是因為什麼都沒做。」
神代繼續說著,
「因為你什麼都沒做,姐姐才會這麼煩惱。」
「呃?」
「哪怕式森學長你,只有一點點注意到了姐姐的話。」
「呃、呃?」
和樹不知所措。神代明顯地是在生氣 。她的眼瞳中,像是燃起了火焰一樣。
夕菜打斷了進來。
「對不起,神代。我認為和樹肯定沒明白,因為他是個非常遲鈍的人。」
和樹覺得好像被很過分地批評了,但眼前先還是保持沉默為好。
「說起來,你姐姐沒有說過一些與和樹有關的事嗎?」
「說過了。姐姐會出走,我覺得一定是因為這個。」
「是……什麼樣的事呢?」
夕菜的語調變得慎重了。凜和玖里子仍只是沉默地聽著對話。
神代搖頭。
「很久前,姐姐對我說過『什麼都不用做』。所以我一點也不想說。」
「是這樣啊……」
「可是,就算是我,也是真的……想幫助姐姐……」
視線又捕捉到了和樹。這次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的表情。
「姐姐她、姐姐她是、真的對你……!」
「我是怎麼了?」
神代的動作停止了。
全員一起看向床的方向。
「是關於我的話題嗎?」
千早坐起身,看向這邊——
千早看起來很精神。臉色好得讓人無法想像她之前還是步履蹣跚,說話也是元氣十足。
「……姐姐!」
驚訝的神代跑到床邊。
「你沒事了麼!?」
「沒事哦。怎麼了?」
「還問怎麼……姐姐你剛才渾身濕透了啊,還昏倒了哦。」
「是嗎?」
「是哦!姐姐突然就不在房裡了,大家都在找你哦。」
「嗯嗯。」
千早似乎並不是很在意這件事。
她快速地從床上爬起來。腳下一絆,把神代踢到了一邊。
「好痛!」
「抱歉抱歉,踢痛你了嗎?」
千早哈哈笑著,微妙地很開朗。
「原來大家都在呢。」
千早環視了房間一周。
「怎麼了呢?大家的臉都好奇怪哦。」
如她所說,全員驚呆狀。
這個剛起床的女孩子,就是那個剛才還在雨中迷茫著,隨時都可能昏倒的憔悴模樣,而且實際上也倒下了的女孩子。
然而就是這個女孩子,現在卻元氣十足。一點陰暗的影子都看不到。
「啊——,式森同學也在啊!」
千早突然蹦到式森面前,握住他的手。
「你在擔心我嗎?好開心!」
千早的眼中晶瑩閃爍著。和樹慌忙說道,
「山瀨同學……不用多休息一會嗎?」
「不用哦。」
「你……很精神呢。」
「我從前就很精神的哦,你都知道的嘛。」
對,就是這樣的。第一次見到千早時,她就是這樣地有精神。那是因為自己的活力而使周圍的人也能變得和睦的明朗。在文化祭時,和樹也因此而受益良多。
但是,和現在又有不同。要說怎樣的不同,和樹沒法很好地形容。硬要說的話,就是發展到微妙的方向上去了吧。
「可是……」
「什麼呢?」
「山瀨同學,為什麼會跑到外面去呢?雖然已經被神代醬說過,但如果是因為我做了什麼的話……」
「沒有什麼啦,不要介意哦!」
千早又笑了。然後突然放開
了和樹的手。
「啊,抱歉呢!式森同學的手,一不小心就握了呢。」
「啊。那個、也沒……」
「做這種事情是不可以的。對吧?宮間同學?」
夕菜有些驚訝。
「呃,那個……」
「什麼什麼?難道說可以嗎?太好了!」
「的確是不可以……可是,」
她也有些迷惑。要在平時,早就醋意大發了。然而千早的態度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在競爭對手面前不可以示弱的喲?」
競爭對手一詞,讓和樹以外的所有人一震。千早卻很平靜。
「不說這個啦。吶,式森同學,我們再去外面吧?」
「要出去嗎?」
「嗯。我想再去看瀑布。」
「現在是晚上哦。」
「有什麼關係嘛!夜間的瀑布,絕對很漂亮的哦!」
的確,之前千早雖然走到了瀑布的近處,卻沒有仔細地觀賞過。但不管怎麼說。在這個時間去看瀑布是什麼意思啊。
「可是外面天這麼黑。」
「欸—,去嘛!」
「這樣不安全的。」
「好了快走啦。」
千早相當地強硬。雖然以前就是個積極的少女,但似乎從沒到過這個程度。
夕菜站出來圓場。
「山瀨同學,現在是晚飯的時間呢。」
「呃?是嗎?」
「是的。因為拜託推遲了時間。所以現在得先去吃完晚飯。」
「這樣啊。那就先去吃飯吧。我先去食堂了哦。」
千早率先離開了房間。其他人如同被拉著一般跟隨其後——
旅館的食堂並不特別大,卻顯得很空蕩。此時已經沒有其他客人。
千早第一個拉出椅子。
「我坐這,式森同學坐這。大家也都快坐下吧。」
全員在千早的催促下都坐下了。
和樹坐在中央的位子,左邊是千早,右邊是夕菜。
一位中年女性端來飯桶,夕菜接過飯勺,將飯盛入茶碗裡。
千早注視著夕菜的動作。
「宮間同學是居家型的呢!」
「才沒這麼厲害,這很普通的。」
「我也不會輸的哦。對吧?」
千早轉向和樹徵求同意,和樹無從回答。
全員「我開動了」說完,便開始了晚餐。
或許是因為在外面的搜尋,大家都相當地餓。飢餓本身助長了緊張感,但一旦隨著進食而鎮靜下來,心情也會隨之放鬆。
不光是和樹。大家的心情都很輕鬆。對話也增加了。
平淡的對話在持續著。學校的事也好假日的事也好,因為和樹與千早生活的地方不一樣,都成了情報交換。這也使得之前的微妙氣氛,總算淡去了。
晚餐仍在進行中。
「凜,把沙拉醬給我。」
玖里子接過玻璃瓶,輕塗在沙拉上。
這時,神代說,
「風椿學姐,這份要吃嗎?」
她將裝著沙拉的小碟遞給玖里子。
「神代醬你不吃嗎?」
「因為我不喜歡生野菜。」
「請吃完它,神代。」
千早開口道,
「不吃會浪費的吧?」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不要任性。」
神代翹起嘴,
「姐姐自己不也一樣嘛。你不喜歡椎茸的吧?」
「這是我要給式森同學吃的嘛!」
千早將椎茸從煮物碗(譯註:日本人將煮的食材統稱為煮物)揀出來。移到別的碗裡。
「可以嗎?」
「呃,我不介意的。不過,」
「啊,沒有宮間同學你的許可是不行的吧?你同意嗎?」
「呃,呃呃……」
突然被詢問道,夕菜也有些困惑。
「同意了嗎?夕菜你好寬容哦!」
於是全裝滿了椎茸的碗「咚」地一聲放到了和樹面前。
「請吃吧。」
「好的……可是。」
「我的食物,吃不下去嗎?」
「我不是說那個啊。」
「那就吃嘛。」
千早十分地堅持。中途似乎有些不高興,但最後表情還是變得明朗了。
「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我餵你吃吧?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她用筷子夾起椎茸。
「來。啊—嗯—」
「呃?……呃?!」
和樹偷偷瞟了右邊一眼,夕菜正緊盯著自己這邊。
按和樹一貫的感覺,她的表情正處於平常的「生氣模式」。但是,又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
「快嘛。大家都在看著哦。快吃吧。啊—嗯—」
「……啊—嗯。」
和樹覺得自己沒辦法不吃,無奈張開嘴,
椎茸被一勺勺地餵進了嘴裡。原本應該美味的食物,此時在和樹嘴裡只留下沙子一般的感觸。
「呵呵呵,感覺現在的我們好像夫婦一樣呢。」
和樹笑不出來,汗流浹背。
「山瀨同學……請不要做得太過分。」
夕菜終於忍不住打破了局面。
「為什麼?」
「不為什麼,連我都還沒有做過那種事。」
「就因為沒做過我才要做哦。先下手為強嘛!」
「要搶先的話,我也……」
「但今天是我比較快呢。」
千早自信地笑著。
和樹只能幹著急,夕菜散發出的氣息已經變得非常危險了。
千早卻似乎完全不在意。一旁的神代滿臉疑惑,而玖里子和凜早已愕然失聲了。
空氣又變得微妙起來。
「大家一起來拍一張吧。」
察覺到氣氛的玖里子說道。
緩過勁來的凜問道,
「玖里子學姐帶了相機嗎?」
「沒有哦。」
「那怎麼拍?」
「用手機就可以了嘛。」
她打開手機的攝像頭。
「好啊,拍吧拍吧!」
千早很開心地樣子。
「好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把大家都拍進去呢。」
「就拍我和式森同學兩個人吧。」
突然間,千早緊緊抓住和樹的左臂。
「……山瀨同學!」
和樹嚇得椅子都移動了。
「不要逃開。要和我一起拍哦!」
胸部緊貼了過來。
「山瀨同學!」
夕菜的語氣強硬。
「請不要做那種事!」
「不——要,我就要做!」
這下不光是手,像是要把和樹整個抱住地貼了過來。
「可以的吧,式森同學?」
「嗯……」
和樹反射性地點頭。
「和樹請你不要說一樣的話!」
「啊……不是,我也不明白呢。」
剛才吃椎茸的時候也是這樣,似乎有種不得不這樣做的感覺。理由不明。
千早也「嗯嗯」地點頭附和。
「風椿學姐,請拍吧!」
玖里子嘆著氣。
「……知道了。準備好了麼?」
「好了。式森同學也快點,笑一個嘛!」
玖里子按下了快門。留下的畫面中,男生一臉困窘,女生則笑容滿面地做著「V」手勢。
這之後雖然又照了全員的合照。但千早好像完全沒了興趣,一臉無味的表情。
晚餐總算結束了。
和樹一行人被店裡的女工作人員告知會自行收拾餐具。因為用餐的客人只剩下他們,或許是希望他們儘快離開餐廳。
「離睡覺還早呢。」
玖里子看表確認著。
「接下來做什麼?」
「我想去瀑布。」
千早趁勢說道。
「式森同學也想看吧?」
「可是,現在真的很黑了,很危險的。」
「沒問題的啦!」
「還是算了吧。」
「你現在仍然不想去嗎?」
千早突然說出有些奇怪的話。
話一說完,和樹的心裡似乎湧現出某種欲望一樣的東西。說起來,去瀑布看看好像也不錯,也許還是
去比較好。
應該說是,也許必須去看看,必須去吧?
想到這裡時,和樹猛地一驚,為什麼會在想去瀑布?
和樹用力揮去疑惑。
「果然還是算了吧,明天去也可以的。」
「唔嗯——,還是不想去嗎?」
一剎那,千早露出沉思的表情。
「好吧,那就去式森同學你們的房間裡玩吧。」
「那樣的話沒有問題。」
「是呢,快走吧。」
於是幾人起身,向店裡的女工作人員道過謝。又以千早打頭,離開了餐廳——
神代「我先回房間一趟」去了走廊另一頭,玖里子「我去洗手間」說完就離開了。
夕菜則和凜一起回了房間。
唯獨不見和樹的蹤影,他是被千早帶走的,而且是很強硬地。
因此夕菜也變得坐立不安。
換做平常的夕菜,就該上演感情大爆發了。用魔法破壞房間,將房間變成修羅場也不奇怪(譯註:修羅場的語源一說出自印度教神話阿修羅和帝釋天惡戰的戰場,一說出自佛教
中修羅們的戰場。此處指被破壞得很慘烈的場景。)
但她並沒有這樣做,因為對千早的舉動,她還存在著顧慮。
那並不是對暴力方面的顧慮。更多是因為從千早身上,滲透出一種無法言狀的,精神層面上的不明之物。
夕菜和千早並不是十分親近。當然也不是關係不好,只是還沒到可以說是親密的程度。
所以,夕菜對千早的性格並不十分了解。或許這樣才是真正的千早。但即使如此,和修學旅行時相比,已經可以感覺到天差地別的變化了。
夕菜不明白那變化到底是什麼。尤其是從千早醒來之後,這變化更是相當明顯。因此,感情怎麼也爆發不出來。
「……有點怪呢。」
一旁的凜也開口了。
「凜也感覺到了嗎?」
「是的。」
「我也這麼想,山瀨同學並不是那種類型的性格……」
「啊,不對。我說的是,旅館的事情。」
凜將視線移向走廊深處和天井。
「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學姐沒感覺到嗎?旅館和剛住進時的氣氛有些不同。」
「沒有呢。」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夕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凜卻始終注意著四周,連手也放在了愛刀的柄上。
夕菜想起了這個嬌小的少女,出自有名的降魔家族的事。
「有什麼……危險的事情嗎?」
「雖然還說不上危險……」
凜「我去看看」說完,快步離開了。
只剩下夕菜一個人。
忽然感覺到有些寒氣,於是她也急忙上樓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間。
上到轉角時。
「哇!」
「呀!」
夕菜受驚身體一僵,千早則放鬆的笑著。
「抱歉,嚇到你了嗎?」
夕菜一邊撫胸,說道:
「嚇到了……。山瀨同學你真是的。」
「啊哈哈,我也一直在等宮間同學呢。」
千早說道,
「宮間同學現在方便說話嗎?」
「要說話還是去房間……」
「就這裡比較好。可以吧?」
一口不容提意見的語氣。
兩人於是移動到樓梯轉角的邊上。天井的燈光很弱,顯得有些幽暗。
千早的雙眼始終盯著夕菜。
「我想問的是式森同學的事。」
「什麼呢?」
「宮間同學和式森同學,關係不錯吧?」
「是啊,我認為是的。」
「那你是怎麼誘惑他的呢?」
「呃?!」
夕菜忍不住叫出聲了。
「到底是怎樣嘛?」
「……為什麼你那麼想知道這種事情呢?」
「有什麼不好嘛!我就只是想了解下,像宮間同學這種公主一樣的女生會怎樣攻略男人而已。」
眼前的少女微笑著,讓人不明真意。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啦,告訴我嘛!」
「不能在這裡……」
「是不可告人的事情吧?」
千早的嘴角微翹。
「果然還是,靠身體麼?」
「才……才不是那樣!」
夕菜回應道,臉頰有些發紅。
「那種事情我和和樹還……」
「沒有做過吧。式森同學是那種送到嘴邊的美餐都不吃的類型呢。所以得做更露骨的事情。」
「並不是那樣,我們從小就有約定……」
「約定?呀—,好像漫畫一樣。一直遵守著約定嗎?真是堅定呢。」
似乎在說夕菜有點過時,甚至讓人覺得有些輕視。
「可是啊,式森同學又是怎麼想的呢?」
「你是指……什麼?」
「我是說,小時候不是有過約定嗎?宮間同學雖然遵守著,可是式森同學也一定會遵守嗎?」
「會遵守的……應該是這樣。」
「可是現在,風椿學姐和神城同學也在一起。對式森同學來說,她們和遵守約定沒有關係的吧?」
「請不要說些奇怪的事情……!」
對夕菜而言,兒時與和樹許下的約定,是連質疑都不允許的神聖不可侵之物,即使有玖里子和凜在,她仍然無比珍視著自己幼時的這份心意。
正因此,她對千早說出的台詞完全沒有心裡準備,被震住了。
「和、和樹也一定會明白我的!」
「怎麼會明白啊,你看他這麼受歡迎的樣子,說不定會覺得不和宮間同學在一起也可以呢。」
「請不要再亂開玩笑!我要回房間了!」
夕菜正要上樓時,手被抓住了。
猛地一拉。
然後就被推到混凝土質的牆壁上,背部感到一陣鈍痛。兩隻手腕被壓住吊在高處。
對這突然的動作,夕菜連叫聲都來不及發出。
千早的臉,逼近到她的眼前。雙腕被緊緊地捏住。
「痛……」
「是麼?我覺得應該一點都不痛啊。」
千早又增強了握力。
「不要……」
「哇哦!仔細一看,夕菜小姐的確是個美人呢。」
千早的嘴唇逼近到幾乎要相貼的距離,夕菜不由別過臉去。
「好不情願的樣子哦!真可愛!」
「請你不要這樣……」
「可以啊。我馬上就會停下,不過,我有個請求。」
「是什麼……」
「把式森同學交出來。」
一瞬間,夕菜懷疑耳朵聽錯了。
不敢置信的台詞,從耳朵侵入,震撼著心靈。不止是語言的內容,而且這還是從山瀨千早的口中說出,都過於有衝擊性。
夕菜已忘卻了疼痛,直視著千早。
千早的表情里,看不到一絲緊張、猶豫和迷茫。就好像在蔬果店裡買菜般平常的語氣。
她的眼中燦燦生輝,猶如一隻渴望著獵物的貓。仿佛隨時都會舔嘴唇。
此時的夕菜已理順思緒,恢復了鎮定。
「你……你說什麼!」
「我喜歡式森同學,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
「那就對了嘛。式森同學,就由我收下了呢。」
「山瀨同學!」
「所以,你也不要抱怨哦。不覺得我很體貼麼?原本就沒必要徵求宮間同學你的同意,還特地告訴你。我還真是親切啊。」
千早笑嘻嘻地說著。她明顯是在享受著夕菜的反應。
「那樣的親切才——」
「那就這麼定了,他是我的了。」
「請不要胡說了!和樹是我的!」
夕菜瞪著千早,即使她仍在因為不甘和恐懼而顫抖著,也在全力保住自己的氣力。
千早顯得很平靜。
「我和式森同學,不覺得很般配嗎?」
她將夕菜的手腕按在牆上制止手的動彈,身體也壓了過來。
「式森同學,肯定會喜歡上我的哦。」
夕菜全身都和千早重合在一起。臉頰相帖,嘴唇近在耳邊。
「我的胸部啊,比宮間同學的要大哦。要是式森
同學能喜歡就好了呢。」
「請快……住手!」
夕菜晃動身體掙扎著,但千早只是輕輕笑著,對著夕菜的玉頸輕吹了一口氣。
「還是早點考慮下分手台詞之類的比較好哦!」
「我拒絕!應該考慮的是山瀨同學才對!」
「快點放棄嘛!這樣我也輕鬆點。」
「我不要!」
「可是,式森君肯定會到我這邊來的,我有這個自信哦。他一定會喜歡上我的。我們倆可是在很久以前就像是情侶一樣在一起了。」
「不要再說傻話了!山瀨同學你不是對和樹的事情一點都不了解嗎?!」
一剎那。
千早猛地揪住夕菜的頭髮。
強行拉扯著,將夕菜的臉硬扳過來。千早眼角吊起,表情猙獰,連嘴角的犬牙都能看見。
之前遊刃有餘的態度也已消失,有的是毫不遮掩的憤怒。
「……我也是知道的啊。」
仿佛是從咽喉的深處擠出的的聲音。
「我也對式森同學的事情,什麼都知道的!」
「我才是……更了解……」
「是我……我才是!」
千早雙目充血,而嘴唇卻變得蒼白。憤怒和悲傷的感情交織著。
「因為他,是我最喜歡的人!」
「山瀨同學你……不是搬家……了麼?……」
「那又怎麼樣!從入學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只注視著式森同學一個人。我真的,每一天……」
微妙的變化發生了,千早的話語帶著顫抖。
「我喜歡他喜歡到無法忍受……可是仍然沒法告白……所以才更想知道他的一切……」
抓住頭髮的手也放開了,身體再次向夕菜壓過來。
但這次,卻像是無力地依靠著。
「自己也覺得自己變得很奇怪。變得不正常……」
像是耳語般微弱的聲音。
「可是還是無法忍耐……本來想著搬家後就會忘記啊什麼的,但那完全沒用,從轉學後我就一直、一直……想著式森同學……」
已經語不成聲,傳達給夕菜的只有呼吸聲。
千早的表情,夕菜無法窺見。但可以了解的是,並不是剛才嘲弄或者是憤怒,而是另外的某種感情。
千早的身體,感覺像是變輕了一點。
「……抱……」
比耳語還要小得多的,幾乎聽不見的細語。
「……歉……宮間同學……」
「……山瀨同學?」
夕菜驚覺,搖晃著千早的肩膀。
但沒有反應。
「……抱歉……宮間……同……請…………從……這……」
「山瀨同學!?」
咔哧。
耳垂一陣劇痛,夕菜反射性用獲得自由的手去保護。
留下了一輪齒痕。
近在眼前的千早,目光冰冷。
「無用的同情就不用了呢。」
她揚起嘴角,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這份痛楚,要好好記住啊。下次可就不止是這種程度了。」
留下這幾句後,她輕盈地上樓去了。
夕菜背靠著牆壁,無力地擦著牆壁滑落——
最後,大家並沒有在和樹的房間集合,而是在女孩子們的房間裡,這是在各人處理完自己的事之後了。
「夕菜呢……」
玖里子環視著房間。
「似乎不在呢。」
和樹也快速搜尋了一會,沒有發現她。
「山瀨同學你看見她了嗎?」
「沒有哦,不過反正都在旅館裡應該會過來的吧?」
千早催促著全員,
「快坐好嘛。我們來玩遊戲吧。」
幾人圍著桌子環坐著。桌上擺好了橙汁和零食。
和樹拿出杯子,詢問道。
「玩什麼?」
「要玩撲克嗎?」
玖里子答道,不過貌似沒多大興趣。
「烏諾牌也有哦。是吧,神代。」(譯註:烏諾牌是上世紀70年代起源歐洲的一種用特製紙牌進行的多人紙牌遊戲。國內引進時也稱「優諾」)
千早尋求著妹妹的同意,神代此時拿著紙盒子。
「還是這個比較好。」
「……算了,確實比撲克要好點。」
神代取出一疊紙牌,用略顯笨拙的手法開始洗牌。
這是一種分發給各參加者等數量的紙牌,將同數字或顏色的牌面出在一起來進行的遊戲。手中牌出完的參加者逐一勝出,最後一個手裡剩餘紙牌的人為輸家。
「式森同學知道規則吧?」千早問。
「我知道。玖里子學姐呢?」
「我也知道。」
神代又洗了一陣子牌。因為不熟練,有時候還會有牌掉下來。每到這時千早都會大聲地笑。
玖里子幫忙撿著牌。這使神代有些惶恐。
「凜,那邊那張幫幫忙。……凜?」
劍豪少女凝望著窗外,表情有些僵硬。
「凜,在叫你呢。」
「……啊,非常抱歉。」
嘴裡雖然這麼說,視線卻沒有移動。
「到底怎麼了?」
「總覺得有些事情令人在意,有股不祥的氣息一直……但願是我的錯覺就好。」
「那是什麼啊?」
「目前還……什麼都沒有。」
凜回到原來的坐姿。
全員的紙牌都已分配好,因為桌子是全新的,有幾張滑下去了。
「從猜拳的贏家開始順時針出牌哦。」
千早正要喊「石頭剪刀布」時,門開了。
是夕菜回來了。
「抱歉,牌剛剛才發完了呢。」
和樹用空餘的手示意抱歉。
「不……沒關係的。」
她並沒有靠近桌子,而是在窗邊坐下。
「坐過來吧,下局讓你來。」
「就這裡就可以了。」
「夕菜。」
「我都說過沒關係了。」
未料想到會被強硬地拒絕,和樹不再說話。千早扯了扯和樹的衣袖。
「夕菜都這麼說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於是再度猜拳,從千早開始了遊戲。
遊戲順利地進行著,沒有對話。
雖然並不是需要高度集中力的遊戲,但因為在意不願參加的夕菜,大家都沒有說話。和樹,還有玖里子和凜都是這樣。唯獨千早在為些小得小失嬉鬧著。
和樹每次出牌時都會觀察夕菜的情況。
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精神。平時的她雖然不是非常活潑,性格也算開朗。並不會像這樣陰沉。
但她回到房間裡後,就一直沉默著。
並非是紋絲不動,她還不時抬頭看看這邊,然後又嘆著氣低下頭去。
視線也不是朝著和樹,而是一直朝著千早。
「發生了什麼呢……」和樹心想,
千早本人卻沉浸在烏諾牌遊戲中,沒有注意夕菜的舉動。
遊戲進行完多輪之後。每人都輸了至少一次。各人的實力旗鼓相當。
於是大家暫停休息。
「現在睡覺看來還早了點。」
玖里子確認著房間裡備好的時鐘,說道。
「說起來,紫乃老師和舞穗還沒到呢。」
凜說道。
「是呢。雖然已經說過會晚些到……。但再過一會還不回來的話,就打電話給她們吧。」
玖里子將手機放到身邊。
和樹喝著寶特瓶中的烏龍茶。這是來旅館途中買的,因為旅館冷藏的飲料比較貴。所幸水鄉庵旅館對自帶飲品並無過多限制。
千早和神代姐妹兩人在分食著點心。不時聽見神代說「姐姐好賴皮!」、而千早一邊回答著「沒有啦!」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
這時,神代忽然問玖里子。
「學姐知道浴場開到幾點嗎?」
和眾多的溫泉旅館一樣,水鄉庵也有引以為名物的大浴場。在石砌的巨大浴槽里,同時設立了露天浴場。
「好像會在清晨的時候會打掃,之後都是開放的。」
神代向玖里子致謝,「姐姐待會一起去吧。」又對千早說著。
然後是遊戲再開。千早將散開的牌整好。
「吶吶,從這局開始加上懲罰遊戲吧?」
她一邊分牌一邊說道。
和樹回應道,
「怎樣的懲罰呢?」
「最先贏的人無論說什麼,輸的人都要聽哦。」
「唉?好像會發生奇怪的事情啊。」
「才不會啦。吶,好不好嘛?」
和樹在千早的追擊下不得已同意了。玖里子和凜沒有反對,神代也只是點頭。
上局贏的人最先出,玖里子開始了。
牌接連出了一陣子。
和之前不同,帶著些許緊迫感。因為懲罰遊戲的關係,大家都不得不認真起來。
「這局手氣不怎麼好呀。」
千早大聲說著。給人感覺似乎是故意的。
「可能會輸呢。」
邊說著,千早改變了坐姿。
接下來的一瞬,千早的左手詭異地動了。
只有和樹看清了她的小指和無名指交叉著,一剎那,牌閃著光。
千早一臉若無其事地繼續著遊戲。
她出牌的頻率明顯加快了,像忽然間轉運勢了一樣。
不一會,她已經最先出完了。
「我贏了!那輸的人就要聽我的話了哦!」
她顯得非常高興。坐到了和樹後面。
「快啦,式森同學也要加油哦!」
「啊、嗯!」
可是,和樹的牌況很快地變差了。
和場上的牌既不同色也不同數字,從牌山里抽也是完全不同的牌。
之後,玖里子和凜也相繼出完了。最後和神代兩人的比試,決出勝負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和樹輸得很徹底。
「啊哈!那就是式森同學接受懲罰咯!」
千早毫不掩飾自己的欣喜。
「要聽我說的話哦!」
「真沒辦法啊。是什麼呢?」
「唔嗯—」
千早露出小惡魔般的表情。
「吻我。」
哐嘡,有人掀桌站起來了,不過不是和樹。
是夕菜。
她的臉完全地僵住了,退去了血色,連發梢也在微微顫抖著。
但她卻什麼都沒說。不知為何,只是緩緩地雙手按住了耳垂。
千早的眼裡閃著期待的光芒。
「式森同學快點啦。這可是懲罰遊戲哦。快吻我。」
「唉、……呃呃,」
「事到如今你可別想矇混過去哦!快嘛。」
千早輕輕揚起臉。
而這時的和樹也好像沒怎麼顯出抗拒的意思,一步步地接近著千早。
「給我等一下!」
「慢著!」
兩人同時上前制止。是玖里子和凜。
「不能一開始就來這個吧?和大王遊戲一樣的玩法早就不流行了啊。」(譯註:大王遊戲裡「王」可以對其他人做任何指令,其他人必須遵守。)
「真是不知廉恥……」
千早完全沒有理會。
「這可是規則呢!風椿學姐和神城同學也都同意了的吧!」
「雖說是這樣……」
玖里子艱難地反駁著,
「可是做這個有點那啥了吧?」
「不行不行。已經決定了。」
千早很興奮。她雙手摟住和樹的脖子,眼神朦朧。
「式森同學,要來個有激情的吻哦!」
「呃……嗯!」
「和樹!」
「式森!」
和樹的耳朵已聽不見兩人的聲音。只有千早的台詞迴繞著。
他凝視著千早,千早閉上雙眼,輕揚起臉。
已經看不見其他任何東西。和樹的視野中只剩下千早姣好的嘴唇,近得幾乎會將他吞噬。
兩人的唇無聲地接近———
「姐姐!」
神代的手搭在千早的肩上。將她與和樹拉開。
「去洗澡吧!」
「別打攪我啊。」
「我想去洗澡了。姐姐一起去吧!」
神代的表情十分認真。
「……什麼啊,真是掃興。」
千早不耐地應和著。
「洗澡這事任何時候都可以去的吧?」
「我想現在去嘛!」
「好啦知道啦!」
被妹妹催促著,千早站立起身。
「那懲罰遊戲就留到下次哦。把牌收拾一下吧。」
「啊……好的。」
回過神來的和樹,慌忙開始收拾桌面。
「難道說……式森同學也想一起去?」
「姐姐!」
神代強行地將千早拖出了房間——
確認兩人出去後。和樹大大地嘆了口氣,將烏諾牌整理好放進盒子。
玖里子搖著頭。
「什麼呀那個女的!」
「簡直無法置信!」
凜也附和著。兩人看上去都有點怨氣難平的樣子。
「和樹。山瀨同學原先是那樣的性格嗎?」
「我覺得應該不是……」
「好過分哦!簡直太瞧不起人了!在食堂時也是,簡直像和白天換了個人嘛!」
「我也覺得難以相信。」
和樹答道,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山瀨同學,像不認識一樣。」
「就算沒見過,也很過分啊!」
「是呢……」
千早那樣的態度大家都是第一次看到。在文化祭時她的明朗,到現在也變成完全沒有明暗變化、讓人覺得恐怖的旁若無人了。
「那個樣子的話,實在沒法一起繼續觀光了。」
「確實得重新考慮同行的人選了呢。」
對玖里子的話,凜也表示贊同。
「但山瀨同學並不是壞人啊。」
「啊呀。和樹你也是懲罰遊戲的受害者呀,還替她說話嗎?」
玖里子繃起了臉。
「雖說你倆認識了很長時間所以可以理解……。你對kiss也沒有抵抗呢。」
「啊……」
的確。剛才和樹不抱疑念地聽從了千早的話。
要換做平時,這可是會釀成大騷動的徵兆。雖然玖里子也常做些主動進攻的事,但和樹一般都是會努力抵抗的。而此次卻完全沒有抵抗的想法。
千早只是小小地作弄著大家,仍然沒有人反抗。
玖里子也嘆著氣,
「和樹又不反抗,山瀨同學又性格大變,要怎麼辦啊。這樣下去即使不是夕菜也…會…」
她神色突然一動。
「夕菜?」
夕菜無言,一直佇立在原地。
「夕菜你怎麼了啊?」
玖里子問夕菜,
「要是以前你不早就踢翻醋罈子了嘛?『哐當』的一聲。」
「嗯……是呢。」
「你難道沒看見嗎?」
「我看見了……」
「這不像你啊,難道一直在發呆嗎?真是少見。」
夕菜乾澀地笑著,
「因為我剛才……在想點事情……」
「好奇怪呢。」
玖里子伸手想抓夕菜的手腕。
「不……不要!」
夕菜猛地一揮,玖里子吃驚地將手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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