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魔法使夢見完全犯罪? 魔法使與兩個署名(2/2)
當然最後的收尾,也和殺矢川時沒兩樣。
「接下來,就剩三原慶子的遺書了……」
戴著白手套的宏一,走到面向辦公室牆壁的桌子。桌上有一台筆記型計算機。宏一坐在椅子上,打開計算機的電源。
宏一注視著熒幕,一心不亂地敲打鍵盤——
「突然,以這種方式通知各位,真的給大家帶來很多困擾。我三原慶子,決定了斷自己的生命。自從失去那個人以後,我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同時也失去了將來的夢想,甚至失去了這世上的一切。我無法再忍受獨自活下去的痛苦。各位,再見了。我要去天堂和他作伴——」
宏一把這篇文章命名為「最後的招呼」加以儲存。打開印表機的電源,放進A4用紙。當然,這張紙已經事先印上三原慶子的指紋。印表機開始列印,不久「遺書」便印出來到他的手上。正確地說應該是「假的遺書」。
「接下來,只要在上面署名就完成了……」
宏一一邊低喃,一邊看著筆筒。尋找三原慶子可能愛用的原子筆或鋼筆。但筆筒里插著的都像在百圓商店賣的廉價簽字筆和原子筆。一直找不到適合在遺書上署名的筆。
——就在此時,在筆筒中發現一枝唯一的鋼筆!
宏一立刻拿起這枝筆。這是一枝很像女性用的、筆身偏細的紅色鋼筆。可能是知名品牌的名牌筆吧。宏一仔細端詳這枝紅色鋼筆。雖然不知道是否是名牌筆,但發現筆帽上刻著兩個名字。
「From TERUHIKO To KEIKO」
看來是矢川照彥送給三原慶子的禮物。照這個看來,矢川照彥對她的愛似乎是真心的。真令人同情啊。
宏一試寫了一下這枝鋼筆。細細的筆尖,寫起來很流利。藍色的墨水字顯得鮮明且細膩。這樣就很適合在遺書上署名了。宏一如此判斷。
宏一面對著列印的從紙,脫掉右手的白手套。然後和上次一樣戴上超薄手套。宏一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拿起鋼筆,穩穩地握住纖細的筆桿,凝視眼前這張紙。
「……這樣就完成了!」
宏一集中精神,一口氣便寫好了。這次只有署名「三原慶子」。
就這樣,「三原慶子的遺書」完成了。成果和上次一樣無可挑剔——
7
隔天早上,接到三原慶子的死訊後,小山田聰介直接從家裡趕赴現場。
在八王子市中心,三原慶子擁有的住商混合大樓。這棟大樓的七樓和八樓是她的職場兼住家。現場是在八樓的其中一個房間。這個房間似乎是她經營出租大樓的辦公室。裡面有複印機和傳真機等辦公用品。書架和柜子雜亂地放著工作相關的文件。房間一角有個小小的會客區。工作上的客人來訪時,她大概在這裡洽談吧。
三原慶子死在會客區的沙發旁,趴在地上。粉紅色運動服和豹紋緊身褲,是她最後的裝束。她的墓志銘或許會寫「至死熱愛豹紋的女人」吧。屍體旁邊,有破碎的香檳杯和一地的嘔吐物。
往小茶几看去,上面放著一瓶開瓶的香檳,旁邊有個玻璃小瓶。
「看起來和矢川照彥的死亡現場很像啊,警部。」
聰介以戴著手套的指尖捏起小瓶子。果不其然,裡面裝的也是白色粉末狀的藥物。「說什麼很像,根本是一樣吧。這麼看來,難道是……」
椿木警部仿佛在搜尋什麼,視線在房間各個角落逡巡。不久,她的視線穩穩地停在一張大辦公桌上。桌上有一張A4紙。警部走向辦公桌,捏起這張紙。
「你看,我猜得果然沒錯,是遺書喔!」
聰介跑到警部旁邊,端詳這張紙。「嗯嗯,原來如此……」
白紙上羅列著印刷字。內容透露出三原慶子的死,是跟隨某人而自殺。文章最後有看似用鋼筆簽名的纖細藍色字跡,寫著「三原慶子」。整個內容看起來就是遺書,也只能稱為遺書了。
「照這麼看來,應該錯不了啊。」警部把遺書放回桌上。
接下來警部看向筆筒,裡面大概有約十枝筆。警部在這其中,捏起了紅色鋼筆。「看來這次署名是用這枝筆寫的。」
「你怎麼知道呢?警部。要像上次一樣把所有的筆送交鑑識課調查才行,不然不知道用哪枝筆寫的吧。」
「不用,應該錯不了。因為這張桌上的鋼筆,只有這一枝。其他都是便宜貨。而且這枝鋼筆好像是很特別的東西。」
警部打量著紅色鋼筆上刻的文字,如此斷言。
「果然沒錯。三原慶子是追著自殺的情人之後自殺的。」
「或許真的是這樣——可是這兩起自殺也太像了吧?」
「不是太像,是故意弄成一樣。三原慶子以情人自殺的手法,同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明白這種心情。雖然她看起來是那個樣子,但是感情很專一啊……」
看來椿木警部對同世代的單身女性追隨情人之後自殺,有著深切的感動。
但聰介總覺得怪怪的。實在很難相信那個看起來臉皮很厚的三原慶子,會跟著自殺。這封遺書,真的可信嗎?
「對了,警部,屍體的第一發現者是誰啊?」
「是通勤來這裡上班的家政婦。我聽說,早上她來上班後,立刻在這個房間發現屍體,隨即向警方報案。」
「哦……」家政婦的話,說不定某個程度認得出三原慶
子的筆跡。「把遺書拿給家政婦看看吧——餵~若杉!把第一發現者帶去客廳。」
聰介對著房間外面大聲命令,若杉刑警也大聲地回應:「是!」
聰介和椿木警部在七樓的客廳等待第一發現者出場,不久傳來叩叩叩的敲門聲。警部說了一聲「請進」,隨即傳來年輕女子的回應聲:「打擾了。」
「——嗯!?」聰介思考之際,一位穿著深藍色洋裝和純白圍裙的家政婦,低著頭出現在他面前。她抬起頭時,臉蛋兩側的美麗辮子輕輕搖晃。霎時,聰介不由得嚇到差點腿軟。「瑪……瑪莉伊!」
可能是在室內,她沒帶著竹掃帚,但絕對錯不了。出現在聰介眼前的第一發現者,是住在八王子的魔法使,瑪莉伊。
霎時,「為什麼?」和「果然!」兩種心情,在聰介腦海里打轉。因為最近,發生在八王子附近的的兇惡案件背後,這位名叫瑪莉伊的魔法使都一再出現。不知道「為什麼」變成這樣,但「果然」這次這位魔法使也確實存在於案件的一個角落。
「嗯!?可是,等一下。」聰介不禁指著瑪莉伊的臉,不解地說:「你會出現就表示,這次的案子也是一樁殺人案件嗎?不過截至目前為止,這兩起看起來都只是稀鬆平常的自殺呀。」
「你不要說得好像我會招來兇惡犯罪好嗎?我可是被害人喔!好不容易找到可能會長久雇用我的人,結果現在又變成這樣……」
然後瑪莉伊一副像在演戲似的看向天花板,「啊~我真是太不幸了。每次工作地方的老爺和夫人都接連有災難降臨。哪裡才是我的安身之處啊?」
「……不,真要說的話,我覺得雇用你的人才是不幸喔。」
椿木警部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一臉不可思議地插話說:
「怎麼,你們兩個認識啊?這麼說來,我也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女孩……」
「討厭啦,你在說什麼呀。」瑪莉伊面向椿木警部,緊緊握住她的雙手,專注地凝視她的雙眼。「我和綾乃,從小時候就是好朋友不是嗎!」竟然說出這麼扯的話。
聰介在一旁斜眼看到,她在亂打誑語時,背上的辮子綻放出青白色光芒。以過去的經驗來說,當瑪莉伊的辮子發光,離譜的事就會變成現實。這次也是一樣。椿木警部一臉恍神地點頭說:
「啊,對哦。難怪我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你,我和瑪莉伊從小時候就是好朋友,當然會覺得面熟嘍。」
這個設定也太扯了吧!警部小時候,瑪莉伊還沒出生吧!
但瑪莉伊無視斜眼瞪著她的聰介,繼續亂說:
「嗯,對啊,我們是好朋友唷。」然後她把一個百圓硬幣交給警部。「綾乃,老是麻煩你不好意思,去幫我買個麵包好嗎?」
「嗯,好啊。我已經習慣了。」椿木警部收下百圓硬幣,緊緊握在手心。「那我出去一下。小山田,接下來拜託你了唷。」
警部踩著夢幻般的步伐走出現場。在外面待命的大批警察,看到要去買麵包的警部,全部致上最敬禮:「警部辛苦了。」恭送她離去。這幕景象也太恐怖了。
「喂!瑪莉伊!」聰介鄭重向魔法使抗議。「雖然說是虛構的設定,可是你把自己的地位設定在警部之上是什麼意思!她可是我的上司喔!」
「怎麼,你不懂啊?也就是說,你是我的部下的部下呀!」瑪莉伊忿忿地頂回去。「話說回來,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殺了三原慶子?」
「沒有人殺她。她是自殺的。因為有留下遺書,應該錯不了……」
「遺書,是這個嗎?」瑪莉伊說完,對著眼前的桌子彈指!
桌面上的從紙突然飛了起來,飛過聰介的眼前,靜靜停在她眼睛高度的空中。瑪莉伊沒有觸摸紙張,交抱雙臂看著遺書內容。聰介目睹這一幕不禁暗忖,她應該可以完全不留指紋,任何殺人案都能做得很完美吧。最強的犯罪者啊!
「怎麼樣,瑪莉伊。上面的署名確實是三原慶子寫的嗎?」
「這個嘛,我覺得這個署名確實是她的筆跡。」
瑪莉伊再度彈指,遺書飛回原來的桌上。瑪莉伊繼續說:
「不過,這是三原慶子寫的遺書?不會吧,我不相信。那個像守財奴的女人,會為了一文不值的愛獻上自己的生命?——哼,荒誕無稽!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啊!」
「居然說得這麼難聽……」她的臉蛋依然很可愛,但發言還是一點都不可愛。「那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三原慶子為什麼被殺?她的周遭有什麼可疑的動靜嗎?」
「可疑的動靜啊。」瑪莉伊可愛地稍稍偏著頭。「對了,前陣子發生一件奇怪的事耶。我記得那是在葬禮的會場上。」
「葬禮?哦,是矢川照彥的葬禮嗎?當時你也在場啊?」
「對,就是那個人的葬禮。那時候,三原慶子差我去做一件很奇怪的事。然後,我差點被人從後面襲擊……」
「等,等一下!」聰介大概猜到了。因為他親身經歷過,從瑪莉伊背後接近她,會招來非常危險的下場。「你是不是在那個會場外面,痛宰了一個叫松浦宏一的男人?把他打到頭破血流?」
「咦!?原來你知道啊。」瑪莉伊心虛地吐舌頭。「這可不能怪我喔。因為是他先動手要抓我的。」
松浦宏一想抓瑪莉伊?究竟為什麼?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頗耐人尋味啊。」聰介注視她的雙眼說:「瑪莉伊,把當時的情況詳細說給我聽。那天在會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瑪莉伊把葬禮會場發生的事,詳細告訴聰介。即便她說得很詳細,但結果還是不得要領,總之就是松浦宏一想抓住她,要回他幫瑪莉伊簽名的書,結果瑪莉伊施展魔法狠狠修理他一頓。
瑪莉伊說完之後,丟下一句「那我走了,回頭見——」便走出房間。
然後像選手交替般,椿木警部走進房間,一臉納悶地打量手上的麵包,詢問聰介。
「小山田,為什麼我會在現場搜證的過程中,出去買麵包呀?」
「我哪知道,可能是餓了吧。」聰介隨便搪塞混淆事實,然後一臉正經向警部建議。「先別管這個,警部,是一本書喔,是書!找松浦宏一簽名的書吧。這起案子的關鍵一定在那裡。」
8
這天晚上,聰介將沒有進展的工作告一段落後,一邊鼓勵著感覺隨時要拋錨的中古Corolla,一個人踏上歸途。行駛在淺川沿岸的漆黑道路,瑪莉伊突然在打開的駕駛座車窗外探頭問。「怎麼樣?有去找那本書吧?找到了嗎?」
「沒有,找不到。我們找遍了三原慶子家,但就是找不到——咦?哇!」
聰介看著車窗外,頓時嚇傻了。魔法使以時速四十公里在做超低空飛行。
「餵——!你這是幹麼——!別騎著掃帚和車子賽跑啦——!」
汽車和掃帚賽跑,就很多層面上來說都很危險。聰介只好下車,瑪莉伊也從掃帚下來。兩人走在夜晚的淺川沿岸道路上,以令人安心的距離感繼續談案子的事。
「結果,我們找遍三原慶子家的每個角落,都找不到那本《模仿人生》。」
「一定是松浦宏一拿走了。錯不了的。」
「確實有這個可能。松浦不想讓這本簽名書落入別人手裡。所以那天在葬禮會場才會想抓住你。不過他失敗了,簽名書落到三原慶子手裡。所以他才殺了三原慶子,奪回那本簽名書。——基本上是說得通。」
「不過,他為什麼那麼在意那本簽名書呢?我實在搞不懂。」
「我也不懂啊。不過可以想像,三原慶子以那本簽名書,逮住松浦的什麼把柄。所以她以那本簽名書為要挾,想勒索或操控松浦。於是松浦氣急敗壞下就殺了三原慶子,奪回簽名書。應該是這樣吧?」
「那麼,三原慶子就不是自殺的嘍?所以,那封遺書是假的?不過,上面確實有三原慶子的署名哩。」
「對啊,確實有。不過松浦是模仿專家。不只模仿表情和聲音,說不定他也會模仿筆跡呢。——我懂了!那本簽名書,說不定是三原慶子為了調查筆跡設局讓松浦寫的。而松浦在那本簽名書里露出馬腳了。」
「那,只要找到那本簽名書,就有決定性的證據嘍?」
「是這樣沒錯,可是——啊,可惡!這本書很有可能在松浦手裡。現在搞不好已經用碎紙機處理掉了,或是扔到河裡去了。」
聰介氣得跺腳,但瑪莉伊卻一派輕鬆地說:
「既然這樣,叫松浦再簽一次不就好了?」
「別傻了。現在他已經有戒心了。應該不會再簽一次。」
「沒問題啦。」瑪莉伊不知為何自信滿滿。「他不想簽的話,逼他簽就好了呀。」
「逼他簽?怎麼做?啊——用魔法
嗎!」
「對啊。」瑪莉伊嫣然一笑。「松浦宏一好像在澀谷的電視台喔。喂,我們現在就去澀谷,逼他簽名如何?」
「松浦在澀谷!?咦?魔法連這個都可以知道啊!?」
「不是魔法啦。是松浦剛才在推特發推說:『N●KNOW』。」
「原來是推特啊。」聰介感嘆時代越來越方便的同時,也注意到一件小小的事實。「嗯!?意思是說瑪莉伊,你有在用手機吧。把號碼告訴我。」
「告訴你號碼?為什麼?」瑪莉伊睜大杏眼問。
「……呃,為什麼啊……」被這麼認真的表情一問,男人就沒輒了。「…………」
確實,我為什麼想知道這個女孩的手機號碼呢?聰介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突然把話題轉回去。
「好,澀谷是吧。我們就去看看吧,立刻開我的車去——」
「啊?要開你的車從八王子去澀谷!?不行啦,中途會遇難。」
「…………她以為中途有山嶽地帶嗎?「那,要搭電車去啊?」
「沒必要搭那種東西啦。」瑪莉伊指向自己的「搭檔」。確實如字面上表示的一樣是一根棒子(註:「搭檔」的日文原文為「相棒」。),但卻是一隻老舊的竹掃帚。「去澀谷,飛一下就到了唷。」說時遲那時快,瑪莉伊已經騎上掃帚,以右手拇指指向自己背後的位子。
「嘿!這位大哥,快點坐上來吧!緊緊抓住我的腰唷!不抓緊的話,如果掉下去我可不管喔!」
這是什麼角色啊,瑪莉伊!?聰介緩緩地搖頭。雖然很想抱著美少女的腰,但實在沒勇氣把自己的性命交給被一根詭異魔法操縱的棒子。
聰介嘆口氣轉過身去,向少女做短暫的告別。「我開車去。你騎掃帚去吧。我們在澀谷碰頭。——待會兒見。」
9
接下來過了一小時,夜也深了——
具體名稱就不公布了,在澀谷某電視台的後門,停了一輛破舊的國產車。下車的是,一名穿西裝的年輕男子和一名綁辮子的少女:聰介與瑪莉伊。
「看~吧~沒有遇難吧!別瞧不起Corolla!」
「幹麼,你在炫耀嗎?」瑪莉伊冷淡地回嗆後,抬頭看向眼前高聳的建築物,將手指抵在尖尖的下顎上。「看來,這裡是後門吧。因為是電視台,裡面應該有警衛,不過我可以用魔法讓他們睡著,然後……乾脆用魔法把門毀了算了……」
「你在擬什麼嚇死人的計劃呀?沒這個必要吧。」聰介掏出他唯一的武器,警察手冊。「你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刑警喔。光明正大從正門進去就行了。」
「那裡不是正門,是後門喔。」
「那就從後門。」聰介光明正大從後門走了進去。
被警衛叫住,被職員叫住,最後連打工的也叫住他:「喂,不可以隨便進來喔。」但每次聰介都亮出警察證件當免死金牌,一關一關地闖過了。雖然他不喜歡濫用權力,不過視聽費都有按時繳應該沒問題吧,聰介如此說服自己。
目標是松浦宏一的休息室,在五樓的某個房間。松浦在錄像空檔的等待時間,都在這裡度過。一定是悠哉地在抽菸,沒什麼防備。
「進去嘍,瑪莉伊。」、「好,沒問題!」——聰介和魔法使在門外互相點頭。
聰介簡短地敲了兩下門。也不管有沒有聽到「請進」,兩人像軍隊攻堅似的闖了進去。休息室是兩坪半的榻榻米和室,附有桌子。
「打擾了。」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一起脫掉鞋子,進入榻榻米房間。
松浦宏一穿的是舞台裝,藍色的西裝打上蝴蝶結領帶,頭髮用髮油梳得很整齊。枕在坐墊上,以側躺的姿勢在抽菸。但這樣的宏一看到兩人旁若無人的舉止,臉色大變地坐了起來。
「你、你們這是幹麼——嗯!?」松浦看到辮子少女,嚇得猛眨眼睛。「我記得你是,葬禮時遇見的女孩。對,瑪莉伊。」然後銳利的眼神一轉,看向聰介。「你,你是誰?她的經紀人什麼的嗎?」
「不,我不是經紀人……我上次也和您見過面吧。和瑪莉伊一樣在同一個葬禮會場上碰過面的。」
「那一天!?我見過你!?不,我完全沒印象。」
「這樣子啊……」這也不稀奇,聰介過去有過好幾次這種經驗了。於是聰介鄭重地亮出警察手冊給松浦看。「我是八王子警局的小山田。小山田聰介。」
松浦露出「啊!那時候的!」的驚訝表情。但同時,他眼眸里也多了警戒之色。「那麼刑警先生,到我後台休息室的理由是?」
「您知道三原慶子小姐的事吧。今天早上她的屍體被發現了。」
「哦,這件事啊。是啊,我知道啊。中午有另外一位刑警,也來我這裡問過話了。不過,基本上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可說。——她是自殺的嗎?」
「哦?為什麼您會這麼想呢?」
「因為中午的刑警是這樣問我的。問我她有沒有看起來很煩惱的樣子。可能我和她在工作上多少有點接觸,所以認為我可能知道些什麼吧。但其實和她比較熟的是矢川。坦白說,我對她的死,沒有特別的感慨也沒有感想。——你還想問什麼嗎?」
「不,其實有事找您的不是我,是這位女孩喔。」
「哦?是她呀?」松浦擠出一個笑容看向少女,用像在摸貓的語氣問:「瑪莉伊小妹妹,到底有什麼事啊?」
瑪莉伊戰戰兢兢地走到松浦前面,「那個、其實我是、松浦宏一先生的、大粉絲,所以呃——」說完遞出一本書到他前面。
這是來澀谷途中,在書店買的《模仿人生》。松浦看到封面,表情大變。瑪莉伊直勾勾地盯著他蒼白的臉,依然以結結巴巴的語氣說:「請……請……務必、在這本書上、簽名,拜託您了。」
可能是魔法使的眼神與聲音的催眠效果,松浦雙眼逐漸失焦,眼皮沉重地下垂,臉部肌肉逐漸鬆弛。宛如就在等這個時機似的,瑪莉伊突然一拳打在松浦的額頭上——叩!隨著這個可愛的動作,瑪莉伊背上的辮子綻放出青色光芒。所幸聰介可以理解,這個「用拳頭叩!」並非單純的暴力,而是一種魔法。
霎時,松浦好像醒來似的左右甩頭,然後露出一臉由衷歡喜的表情。
「哦,簽名啊。沒問題,要怎麼寫呢?」
「非常謝謝您。」瑪莉伊遞出簽字筆說:「就和上次在葬禮的時候一樣,請您幫我寫上抬頭的名字。能不能請您用和那時候同樣的心情,寫出同樣的字。首先寫『致矢野昭子小妹妹』。」
「呵呵呵,沒問題。——『致矢野昭子小妹妹』。」
松浦翻開頁面,以習慣的手勢寫好了。
「那麼,可不可以乾脆順便寫『致矢川照彥先生』『致三原慶子小姐』?」
松浦像個傀儡似的,連續寫下「致矢川照彥先生」「致三原慶子小姐」。
「真是太謝謝您了。我好高興哦。啊,『松浦宏一』的簽名就不用了。因為要這種簽名也沒用。」
你就讓他簽吧,他好歹也是藝人耶……
接著,幾分鐘後。聰介和瑪莉伊,兩人氣喘吁吁地跑回停車處。瑪莉伊手上緊緊握著戰利品簽名書。聰介坐進駕駛座,立刻從副駕駛座瑪莉伊的手上接過簽名書。翻開封面,裡面並排著三種簽名。
「這就是松浦宏一無意識中寫出的字吧。如果這個筆跡,和矢川照彥或三原慶子的親筆筆跡相似,松浦模仿兩人筆跡的立論就成立……了……吧。」
聰介的心情突然低落起來。副駕駛座的瑪莉伊憂心地問:
「嗯——怎麼啦?聰介?」
「瑪莉伊,問你一件有點蠢的事,慶應大學的『慶』字,怎麼寫?」
「啊?『慶』字!?『慶』字這樣寫吧——」
瑪莉伊將右手高舉在眼前,在空中寫下『慶』字。但是很遺憾的,這是和「慶」很像的另外一個字。不,正確地說沒有這個字。
「瑪莉伊,我跟你說,『慶』字最下面不是一個『又』,而是『冬』少了那兩點。也就是說,應該這麼寫——」聰介也舉起右手,在空中寫字。
「咦!?不對吧,應該是這樣——」瑪莉伊也不服輸,用指尖在空中比劃。
之後,每隔幾分鐘,兩人的手指就繼續在空中寫字。
「不對啦,是要這樣寫啦!」、「為什麼,應該是這樣才對啦!」、「就說這是錯的寫法嘛!」、「我就是這麼學的呀!」、「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豬頭!」、「什麼!你罵我豬頭——!」
霎時,瑪莉伊的辮子發光,狹小的車內閃動著青色光芒。在無處可逃的密室空間裡,原本坐在駕駛座的聰介,「回神不知為何已經在后座倒頭栽。
「……住、住手啊,瑪莉
伊……在車內施展魔法太危險了……」
「是你自己不好啊。」瑪莉伊氣呼呼地別過頭去。「話說回來,『慶』這個字有什麼問題嗎?」
面對瑪莉伊的問題,聰介從后座把書遞給她,如此回答:
「你仔細看這個署名。松浦宏一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寫的『慶』字,是錯的吧。怎麼樣?瑪莉伊。你硬逼松浦寫出來的字,結果是你自己寫的字吧?」
「咦咦~」瑪莉伊打開書本,頭低得快要埋進去了。「哎呀!確實是我寫的字耶。」坦率地承認失策。「聰介,對不起,我不小心……」
「不,沒關係。基本上想靠魔法找證據的我是豬頭。」
聰介從后座回到駕駛座後,露出心情大好的表情。「不過,托你的福,我察覺到一件有趣的事。這個辦法說不定可以用——」
10
隔天晚上,松浦宏一獨自來到淺川橋。靠著欄杆,手上拿著一本書。翻開封面,裡面有他簽名的「致矢野昭子小妹妹」。這是兩天前,殺死三原慶子的夜晚,從她房間拿回來的簽名書。
「湮滅證據……開始!」
宏一讓書從手中滑落。宛如是不小心掉落書本的人。書離開了他的手中,掉落在橋下無垠的黑暗中,消失在漆黑的水裡。
「……結束。」
宏一步行過橋,回到停車處,發動車子朝自家前進。駕駛中,腦海里浮現出昨晚來他休息室的年輕刑警和美少女。
「看來小山田刑警在懷疑我啊……」
要求籤名的理由,和在葬禮會場的三原慶子是同樣的陰謀。但是,宏一併沒有做出和上次一樣的蠢事。昨天他寫的署名,不是矢川照彥的筆跡,也不是三原慶子的筆跡,而且不知為何甚至不是松浦宏一本人的筆跡。他的手寫出來的字,是從沒看過的別人的字,而且有點像少女寫的字。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那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
但對於宏一而言,昨晚的記憶宛如被施了魔法般模糊不清。
「請在前面的轉彎處右轉。」
宏一聽從衛星導航的指示,仿佛為了甩掉內心的軟弱,用力轉動方向盤。
「算了。反正我絕對不會中那種詭計……」
沒問題,我已經度過了最大的危機。宏一如此想著,嘴角自然上揚淺淺一笑。宏一聽從衛星導航的指示,將方向盤往左切。接著往右,然後往左——!?
「連衛星導航都!」宏一終於察覺到事有蹊蹺。
基本上要回家的時候,他不記得有啟動衛星導航。為什麼,衛星導航會擅自報路?而且仔細一看,車子行進的方向和回家路線根本不同嘛。這個衛星導航,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呀?
「請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左轉。」
太扯了,我家不在這邊。宏一決定不聽衛星導航,右轉前進。不料衛星導航立刻發牢騷。好像是在哪裡聽過的女孩聲音。
「喂,幹什麼!我說要左轉吧!你不要給我隨便亂轉!」
這、這是什麼呀?宏一翻白眼,不由得對機器控訴。
「我不記得有拜託衛星導航帶路。你不要隨便亂帶。」
「你說什麼!難道你不聽從我的方向指示!你以為你是誰啊!」
「你才是呢,你是誰啊。」
「我?人家是普通的衛星導航呀。」
「…………」普通的衛星導航?人家!?什麼跟什麼呀。
「沒問題吧,要繼續帶路了喔。在前面的轉彎處右轉唷,右轉!哎唷~人家我說的是右轉啦!」
我才不會對你唯命是從。宏一把方向盤切向左邊。但車子卻違抗方向盤的操作,直角右轉。車子擅自繼續行駛。方向盤與煞車彼此無關地繼續行駛。衛星導航的聲音,不知何時沉默了。這個現象實在太詭異。宏一感到毛骨悚然。車子無視駕駛的存在,持續行駛了幾分鐘——
閉上眼睛僵在駕駛座的宏一,突然再度聽到衛星導航的聲音。
「抵達目的地。衛星導航結束。」
呼——宏一回過神來,看向駕駛座的窗外。眼前矗立著一棟眼熟的八層樓建築。這是三原慶子的住商混合大樓。正門的入口處,站著一位穿西裝的年輕男子。
男子「嗨」的一聲,看似爽朗地舉起單手,對宏一打招呼。
是小山田刑警。
「昨晚謝謝您——啊?詭異現象!?哈哈,看來您是太累了啊。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下?我順便也有一些事情想請教您——」
小山田刑警說的話感覺很假,但宏一決定答應他的邀請。一方面是對他想說的事有興趣,一方面也是真的疲憊萬分想休息一下。
兩人搭電梯來到八樓,走進房間裡。這是前天晚上三原慶子喪命的現場,也就是她的辦公室。
房間裡的樣子,看起來和當時沒兩樣。辦公桌的桌面,會客區的情況,也都分毫不差地保存下來。宏一覺得宛如時光倒流,回到了前天晚上。
一位穿著灰色套裝、戴眼鏡的美女,以英姿凜凜的站姿迎接他。對宏一而言,這是首度見面的女性。小山田刑警介紹她是「椿木警部,三十九歲」。宏一心想,年齡根本不重要吧。
「說吧,小山田,你說有事要跟我說是什麼事?」
「說吧,刑警先生,你說有事要跟我說是什麼事?」
由於椿木警部和宏一問的完全一樣,兩人不禁面面相覷。小山田刑警沉穩地從西裝口袋掏出一隻信封。
「是這樣的,之前拜託科學搜查研究所做的筆跡鑑定結果出來了。就是鑑定三原慶子的遺書上的署名,是不是她本人親自簽的。鑑定結果我已經看過了,但椿木警部還沒看過這份報告吧。」
「是啊,我還沒聽說。你現在就在這裡說給我聽吧。」
「好的,當然沒問題。其實這次的鑑定,查出了耐人尋味的事實喔。松浦先生,怎麼樣?我想您可能也有興趣聽聽看?」
「為什麼我有興趣?我並沒有什麼興趣喔。」
「這樣子啊。那就別看了吧。」小山田刑警作勢要把信封收回口袋裡。
「別別別別……」宏一慌忙推翻前面說過的話。「雖然我說沒興趣,不過多少還是有點興趣啦。三原慶子畢竟是矢川照彥的未婚妻,和『星光經紀公司』在業務上也是有來往的人。」
「這樣啊。那我就簡單扼要的從結論說起吧。」
「這樣比較好。我對筆跡也是外行人,聽不懂專業的內容。」
「我想也是。」
小山田刑警露出揶揄的笑容,拿出信封里的文件。「呃,簡單地說,是這樣的。三原慶子遺書上的署名——這些用鋼筆寫的藍色字——這些字確實是三原慶子生前的親筆署名,經由專業筆跡鑑定士的鑑定結果,兩者的筆跡相當酷似,確定是同一個人寫的字,沒有錯。報告書的內容是這麼寫的。——呃,請問您聽得懂嗎?要不要再說一次?這是很重要的地方喔。」
「不用了。我完全聽得懂。」小山田刑警,真是個很煩的傢伙。
宏一皺著臉,但在心中對刑警所說的鑑定結果大叫快哉。
鑑定結果是真的。也就是專業鑑定士的權威保證,遺書上三原慶子的署名是真的。宏一猶如在宣布勝利似的,在小山田刑警面前挺起胸膛。
「總之,刑警先生,三原慶子的遺書千真萬確是真的吧。」
不料,小山田刑警卻很直接地搖搖頭。
「不是,松浦先生,三原慶子的遺書很明顯是假的。」
「…………」
宏一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小山田刑警聽不懂日文嗎?還是太堅持自己的說法,對眼前的正式鑑定結果視若無睹?
「小山田,這話怎麼說?」椿木警部透過薄薄的鏡片看著部下。「鑑定結果是真的。
「遺書的筆跡確定是三原慶子寫的吧?」
「是的,鑑定書確實是這麼寫。但是,這封遺書不是三原慶子寫的。」
「你、你在說什麼呀?」宏一的語氣不禁尖銳起來。「你想推翻專業鑑定士的判斷嗎?你對筆跡鑑定也是外行人吧。」
「是的,我確實是外行人。所以我沒有要推翻鑑定士的判斷。遺書的署名確實和三原慶子的署名完全一樣。但完全一樣不見得這個署名就是三原慶子本人寫的呀。也有可能是別人模仿她的筆跡,模仿得一模一樣。」
小山田刑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宏一。宛如恨不得指著宏一的額頭說,就是你模仿她的筆跡!但是不可以退縮。宏一重新站直,對著意氣風發的刑警,聳肩微笑。
「嗯——刑警先生,你說的只不過是單純的可能性。當然,世上或許有天才模仿師,不管別人的筆跡還是什麼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樣。可
是,要是這麼說的話,所有的筆跡鑑定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刑警先生?」
「不,我說的不是筆跡的事。」
「什麼——?」宏一嘴角的笑容消失了。「這、這是什麼意思?」
「問題在於三原慶子是個左撇子。」
「啊?左撇子!?她是左撇子!?這、這樣子啊……」
宏一霎時搜尋記憶。對了,以前她曾在他的面前,用左手拔掉瓶拴,打開香檳。那時候沒有注意到,但三原慶子或許確實是個左撇子。
「不過這又怎樣?世界上左撇子並不稀少啊。」
「但是,三原慶子不是普通的左撇子,她是連寫字也是用左手寫的類型。——不知道警部您還記不記得,她在我們面前自我介紹時的場景。那時候,她是用左手寫字。沒錯吧,警部。」
「抱歉,我不記得耶。時間過太久了。」椿木警部直接了當舉白旗。
「哦,我想也是。因為我也擔心,所以也去問了她的朋友。結果沒錯,三原慶子是用左手拿筆,用左手寫字的人。」
「所以說,這又怎樣!」宏一開始焦慮起來。「寫遺書署名的手,管他是左手還是右手,都沒有關係吧。遺書上留下的筆跡,和三原慶子的筆跡一致,那這就表示這封遺書是真的——」
「所以說,筆跡怎樣都無所謂啦!」小山田刑警不爽地說,再度把鑑定書攤在眼前。「這份鑑定報告書中也有稍微提到,遺書的署名是藍色墨水的鋼筆寫的。聽好了,我說的是鋼筆喔。」
「那又怎樣?用鋼筆寫遺書沒問題啊。」
「原來如此。確實用鋼筆寫遺書沒問題。——如果是右撇子的話。」
「什麼?」
「但是對左撇子來說,問題可大了。」
小山田刑警從西裝的胸袋掏出一枝筆和筆記本。外觀很普通的鋼筆。他用右手拿鋼筆,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寫字。
「像這樣,右手拿鋼筆寫字的話,握筆的這隻手會把鋼筆的筆尖,像是要讓它躺在紙上般滑著寫。這樣寫起來的觸感會很流利。但是——」
小山田刑警把筆記本和鋼筆換手拿,繼續說明。
「像這樣用左手拿鋼筆的話,情況就截然不同了。這個姿勢想要寫漢字的橫筆劃時,就非得像在紙張上扎刺般地寫才行。紙太薄的話,筆尖說不定會拉破紙張。相反的如果是厚一點的紙,就有傷到筆尖的危險。不管怎樣都非常難寫。對於左手寫字的人,鋼筆其實是非常難寫的筆。」
「…………」宏一無言以對。
「更何況,遺書是在自己的人生最後留下的重要書信。誰都想要舒適地寫得很漂亮吧。所以你認為在遺書最後署名的時候,三原慶子會用左手拿鋼筆來寫嗎?不,我想這是不可能的吧。」
小山田刑警的說明結束後,椿木警部雙臂交抱點點頭。
「有道理。確實這麼想的話,三原慶子的遺書有問題。遺書的署名不是她寫的。可能是別人模仿她寫的……」
椿木警部和小山田刑警充滿疑惑的眼光,同時射向宏一。宏一猶如要甩掉這個眼光,拼命地左右甩頭。
「這、這怎麼可能嘛。用左手寫字的人,居然不用鋼筆?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這是真的嗎?——喂,你!那枝鋼筆借我!」
宏一搶奪似的接下小山田刑警遞出的鋼筆。然後從複印機旁的影印紙中抽出一張,放在桌上。坐在沙發上,用左手拿著鋼筆。以謹慎的手勢,試著在紙上拉出橫線。結果確實如小山田刑警說的,筆尖在紙上形成扎刺般的形狀。雖然不是不能寫,寫起來的觸感也很差。但是——
「喂!可以寫喔!可以寫喔!」宏一感到一絲希望,放聲大叫。「用左手拿鋼筆,只要力道控制得宜還是可以寫出橫線。當然,要寫長的文章可能很困難。不過,『三原慶子』的署名只有四個字。就這麼幾個字,想寫也不是寫不出來。只要小心一點,應該也不會劃破紙張。」
對於宏一半是硬拗的主張,小山田刑警眉頭緊蹙。
「松浦先生,當然你說的也有道理,只要小心寫的話,用左手拿鋼筆,只不過寫四個字的署名也不是不可能。不過,三原慶子做這種像雜技般的事沒有意義吧?在遺書上簽名的筆,用原子筆或簽字筆就可以吧。沒有理由特別選用難寫的鋼筆。」
「沒有理由特別選鋼筆!?」宏一立刻想到如何反駁。「不,刑警先生!她有理由選擇鋼筆喔!」
宏一走到辦公桌邊,探頭看著筆筒內,找到一枝他想找的筆,然後轉身面對刑警們,把這枝筆秀給他們看。這是一枝紅色細杆的鋼筆。小山田刑警和椿木警部的目光,都集中在這枝鋼筆上。宏一將鋼筆的筆帽上刻的文字「From TERUHIKO To KEIKO」秀給他們看,激動地訴說。
「就如兩位看到的,這是矢川照彥送給三原慶子的鋼筆。或許對三原慶子來說,這是個很頭痛的禮物吧。因為就如你所說的,她是個用左手寫字的人。但是在矢川死後,她也決定自殺跟著矢川去的時候,雖然知道寫起來很難,但她還是用左手握住這枝矢川送的鋼筆,寫下最後的署名。這是對已故矢川照彥的愛的證明!這麼想就沒什麼好奇怪了!」
「沒錯!他說的確實很有道理!啊~雖然三原慶子外表是個豹紋女,但其實是個感情專一的女人啊!」
宏一極力訴說的故事,不知為何深深打動了椿木警部的心。
但另一方面,小山田刑警卻一副沒被打動的樣子,從頭到尾漠無表情。
「原來如此。特意用情人送的鋼筆,來寫最後署名的豹紋女。真是美麗的故事啊。甚至令人感動。但是,松浦先生——」
小山田刑警指著宏一的胸口,以平靜的口氣問。
「為什麼你知道,三原慶子用這枝紅色鋼筆,來寫最後的署名呢?鑑定報告書里雖然提到藍色墨水的鋼筆,但沒有半個字提到鋼筆的筆身是紅色的唷。」
「為!」宏一一時語塞。「為、為什麼?這、這是、當然的呀。可不是嗎,最後的署名確實用鋼筆寫的吧。可是,你看!這桌上的筆筒里,只有一枝鋼筆不是嗎?所以我才認為一定是用這枝紅色鋼筆寫的,任誰都會這麼想吧——」
「哦?真是這樣嗎!?」
小山田刑警拿起筆筒,把裡面的筆全部倒在桌上。
霎時,宏一,臉色蒼白。
桌上散落著十枝左右的筆。而且全部都是,鋼筆。
11
但松浦宏一蒼白的臉,逐漸漲紅,終於來到沸點。
「不、不要鬧了!哪有人這麼做的!這根本是捏造!這是個騙局!居然把裡面的筆全部換掉!那時候,根本不是這樣!」
「哦?你說的『那時候』,是什麼時候啊?」聰介冷靜地反問。
「……呃!」松浦又語塞了,然後啐了一聲:「可、可惡……」
於是松浦終於無計可施,軟趴趴地倒了下去。
看著蹲在地上、沮喪得有如敗兵的松浦,聰介感觸良深地說:
「松浦先生,你很厲害。你真的是模仿天才。你模仿筆跡寫的這兩個署名——矢川照彥和三原慶子的署名,兩個都完美到能騙過專業鑑定士的眼睛。不過,很可惜的。你把筆搞錯了——」
松浦默不吭聲聽著聰介說,沒有反駁。聰介向他丟出最後的問題。
「松浦先生,你殺了矢川照彥先生,把他偽裝成自殺。然後又以同樣的手法殺了得知這個秘密的三原慶子。沒錯吧?」
松浦沉默不語,但沉沉地點了個頭。這是稀世罕見的模仿大師、松浦宏一終於認罪的瞬間。他的表情穩定得有如附身的邪魔已然遠去。
不久,松浦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神真摯地看著聰介,低聲地說:
「小山田刑警,你贏了……看來,是我太小看你了……」
「是啊,我很容易被小看喔。為什麼會這樣呢?」
哈哈哈,聰介害羞地笑了起來。這就是他的大意之處了。松浦趁隙衝過去——咚!卯足全力撞上聰介的身體。聰介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聲,把身後的椿木警部當墊底,往後方倒下去。
「喂!小山田!你幹麼壓在我上面!」
「對、對不起,警部!」聰介一邊道歉,一邊尋找松浦的身影。「啊啊!」
松浦打開房間的落地窗,跑到陽台上。應該不是企圖逃走,畢竟這裡是八樓。他是想尋死吧。聰介心想,怎麼可以讓他死!立刻跟著跑去陽台。松浦已經一隻腳掛在陽台的鐵欄杆上。身體將近一半跨出了欄杆外。只要再有一點點衝擊,他的身體就會完全掉出去。聰介拼命抱住松浦的身體。
「松浦,住手!別做這種傻事!」
「求求你,讓我死吧,刑警先生!」
這時,兩人糾纏的背後傳來椿木警部的聲音。
「不行喔,死是無法贖罪的——啊!」突然,傳來警部在陽台跌倒的聲音。警部身體向前傾,雙手氣勢驚人地「咚!」撲向聰介他們的身體。對只需些許衝擊便會墜樓的松浦而言,這一推力道太強了。松浦失去了平衡,連帶影響到抱著他的聰介。就這樣,下一個瞬間——
松浦宏一和小山田聰介,兩人的身體越過了欄杆,墜入黑暗深淵。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警部的慘叫聲,叫得比誰都又大又長又悲痛。
宛如轉瞬間,又宛如過了恆久的時間般——
聰介的屁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劇烈激痛,恢復了意識。聰介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這裡不是地上也不是天上,不是地獄也不是極樂世界。唯獨看到,眼前有明亮光輝的青白光芒。光芒從美麗的辮子綻放出來,眼前是深藍色洋裝的背部,以及三角形魔女帽。
這麼看來——
聰介戰戰兢兢地往下看。他跨坐在一根竹棒上。
地面看起來在竹棒下方很遠的地方。此時聰介終於理解了這個事實:自己坐在魔法使的掃帚上,飄浮在空中。但他還不認為得救了。狀態太不安定,背脊猛打哆嗦。然後少女從帽緣下轉過頭來,側臉對他說:
「抱緊我的腰。不緊緊抱住的話,被甩落我可不管喔。」
瑪莉伊不曉得在演什麼角色,但聰介死命地抱著瑪莉伊的腰。沒有不軌之心地摟著女性的腰,這還是頭一遭。瑪莉伊的腰比想像中來得細,背也很小。
「謝、謝謝你,瑪莉伊。——不過,差不多可以放我下去了吧。」
「不行啦。你平安無事落地的話,大家一定會嚇昏的。」
「哦,也對啦。尤其是椿木警部……」
「她早就在八樓的陽台嚇昏了唷。因為自己犯下的大錯,嚇得直打哆嗦呢。」瑪莉伊同情地看向八樓的陽台。
如果她所言屬實,警部就不會看到我坐著掃帚在天空飛的樣子了。
聰介鬆了一口氣。瑪莉伊騎掃帚載著他,停靠路樹上。
「你去掛在這棵樹的樹枝上,當作是運氣很好得救了。——就像那個人一樣。」
瑪莉伊指向另一棵路樹。那裡有個男人像曬衣服似的掛在樹枝上。
那是松浦宏一。他好像昏過去了,身體動也不動。他也是被瑪莉伊所救的吧。雖然瑪莉伊的力量對犯罪偵查沒有幫助,但對救助人命卻很有幫助。
聰介聽從她的主意,從掃帚柄跳到路樹的樹枝上。
「真要命,要是沒人發現我,我不就要在樹枝上待到天亮嗎?」
「不想待到天亮,就大哭大叫呼喊救命吧。」
「好吧。我會看情況,用手機打一一〇啦。」
不過,這也很慘啊。瑪莉伊在掃帚上對苦笑的聰介說:
「——那我走了。」
話一說完,魔法使的掃帚便急速升空。一直飛到聰介仰望的遠方,瑪莉伊像划過夜空的滿月似的,飛向更遙遠的天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