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1/2)
1. 如同機械裝置般堅強的女子
在森林裡,沿著小徑稍微走一陣子後,就會看到那間設施。
那是年代已久的木造建築。
房間數量相當多。第一次來的人可能會覺得這是公寓或宿舍之類的建築物吧……而這個第一印象與實際情況相去不遠。
「不好意思──我是來送信的──」
一名鳩翼族【Tourterelle】男子站在離踏進設施還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揚聲喊道。
他穿著藏青色制服,戴著繡有筆與箭矢圖案的臂章。這些都是隸屬於連結懸浮大陸群各地的最大連絡網──郵政公社旗下郵差的證明。
「請問負責人在嗎──?」
「來了──請稍等一下──」
設施內傳出這聲回應後,過了一下子,便聽到啪噠啪噠的拖鞋逐漸接近。不久後,一名提著圍裙的高挑女性──而且是無徵種──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她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頭淺紅色長髮隨風飄揚著。
「抱歉讓你久等了。不過,其實你投進那邊的郵筒也沒關係喲。」
「不行的,這是蓋有羽印的書信。」
女子原本還面露溫婉微笑,但聽到這句話後,表情便僵了幾分。
郵差遞來的信封上,的確蓋有鳥羽形狀的印鑑,證明是護翼軍寄給外部組織的公文。也就是說,那是必須確實送達的重要文件。
「可以請您蓋簽收章嗎?」
「啊,好的,等我找一下。」
女子在圍裙口袋摸索著找出印章,然後在郵差遞給她的文件上蓋章。她的印章刻著天秤與心臟的形狀,是奧爾蘭多商會的簡易會章。郵差眯起眼睛確認過形狀後,說了句:「感謝您的配合。」並微微頷首。
郵差只留下振翅的聲響,便飛往天空離開了。
女子用指尖粗魯地弄碎蠟封。
然後她將手指伸進信封,抽出裡面的紙條,接著便停了下來。她的眼神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更像感到害怕,就這樣盯著紙條,無法再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她深呼吸。
下定決心後,打開了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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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短暫的沉默後,女子的眼淚奪眶而出。她雙腿一軟,背靠在旁邊的牆上,低垂著頭,任由滾燙的淚水濡濕胸口。
「菈琪旭……原來如此,你是第一個消耗掉自己的人啊……」
她喃喃念出一名少女的名字。
「我這樣可不行啊,明明早知道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不過,似乎是因為太久沒發生了,所以還是有些難以承受。」
她繼續這麼說著,彷佛是在辯解,又像是在尋求他人的共鳴與贊同。
女子的身邊沒有任何人,因此她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無法安慰他人,也無法得到他人安慰,只能獨自一人佇立在這裡──
「餵──妮戈蘭──你在哪裡啊──?」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小小的腳步聲逐漸接近走廊。對方很快就會找到這裡。她連忙站好身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深深地吸一口氣,強行讓呼吸鎮定下來。
「啊──找到你了。」
千鈞一髮之際,她總算強裝出平靜的模樣。
「胡椒用完了啦,我出門買一下,很快就回來喔。」
對方看起來完全沒有注意到女子的苦楚(如果注意到當然很麻煩就是了),用粗魯的語氣這麼說著。然後這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雖然講話像男生,但體態上勉強算是女孩子──就這樣從女子身旁穿過去,往外頭走去。
「……優蒂亞。」
「嗯?」
她喚了名字後,少女就背對著她應了一聲。
「那個……你最近身體狀況還好嗎?會不會覺得虛脫無力?」
「喔,你不用擔心啦,我身體好得很。」
少女用力做出擠壓二頭肌的動作。
「那我走啦。」
少女蹺起一隻腳,把鞋後跟拉好後,人就跑出去了。
那副模樣乍看之下毫無一絲陰霾。
但是,女子相當清楚。那名少女已經在作特別的夢了,對妖精來說,作這個夢便是宣告孩提時代結束。而且,黃金妖精的存在是來自仿徨於世的孩童靈魂,照理說,她們的身體在長大成人之前就會消失。那名少女恐怕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了。
若要多少延緩這種結局的來臨,必須前往專門的設施,經過一番特別的處理才行。然而,現在的護翼軍不會批准這件事。因為絕對的侵略者〈第六獸〉的威脅已經遠去,他們認為平時沒有必要維持成體妖精兵這樣的戰力。
「緹亞忒……可蓉……潘麗寶……」
她喃喃念出情同姊妹的四人組其餘三人的名字。
她們想要證明成體妖精兵在對付〈第六獸〉以外的戰鬥也派得上用場。只要她們在對付〈第十一獸〉的戰場上捨棄性命,應該就能實現這樣的目的。她們不想放過護翼軍高層給予的這個機會。
那幾個少女這麼說著,往三十八號懸浮島前進。妮戈蘭直到最後都在阻攔,但她們不顧她的反對,就這樣搭上飛空艇走了。
如果一切按照計畫進行,她們幾人真的成功犧牲的話,優蒂亞……以及其他年幼妖精說不定都能得救。或許,那才是充滿最多希望的未來,但是……
「嗚……嗚……」
她不能讓孩子們看見自己哭泣的樣子,也不能讓她們聽見她的哭聲。因此,她將一切情感都藏在內心深處,並牢牢上鎖。
優蒂亞的背影逐漸遠去。
女子──負責管理這間設施的食人鬼【Troll】,用哭得不成樣的表情默默地目送她離開。
2. 緹亞忒
距離和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第十一獸〉決戰的日子還有兩個多月。戰鬥的準備正一點一滴地慢慢著手進行中。
震破耳膜般的爆炸聲。
過沒多久,遠處的岩壁上出現一個大洞,掀起了大量飛塵,並引發爆炸氣浪以及轟然巨響。
「確認著彈,火力8之26之5!」
「確認,火力8之26之5!」
在才剛發射完炮彈的大型炮台旁邊不遠處,只見技官各自拔下耳塞後,互相喊著有點複雜的不明數字。
他們是在確認從各座懸浮島收集來的許多種火藥兵器的運作狀況。
近幾年來,懸浮大陸群大致上相當和平,護翼軍擁有的火炮幾乎沒有用武之地。雖說當然還是會進行定期維護,但由於即將投入久違的實戰,因此必須正式進行調整。
「嗚啊……果然很麻……」
一陣衝擊竄過全身,讓緹亞忒樂在其中似的雙眼打轉著。
明明已經隔了一段很充足的距離了,耳朵也有塞住,但光是受到遍及全身的巨響的衝擊,就讓人產生像是從高處摔到地面似的麻痹感。
過去在討伐〈第六獸〉的戰役中,和黃金妖精一起站在前線的爬蟲族戰士也是以這種大口徑的火炮為武器。儘管緹亞忒本身沒有踏上那次的戰役,但她也以成體妖精兵的身分參加過不少次試射演習。當時,那樣的轟然巨響聽在緹亞忒耳中,就像是祝賀她正式成為成年戰士的禮炮。
「還是得放在地上才能射擊啊……」
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果這句低喃被周遭哪個士兵聽到了,要麼是睜大眼睛,要麼就是笑她無知。發射火炮時,若不把炮台本身用支架固定在地面上,產生的反作用力則會讓炮台很不穩定。要想用肉體去支撐住的話,就常識而言,一般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不過,如果有人擁有非同一般,超乎常識的肌力的話,當然就另當別論了。
「不知道灰岩皮先生現在正在做什麼……」
緹亞忒小聲念出的名字,即是屬於非同一般,超乎常識的其中一員──目前人不在這裡的護翼軍第二師團的團長。
他如今置身在不同於她們的另一種麻煩戰場。沒有讓她們知道詳細狀況,或者說,就算跟她們解釋大概也聽不懂,但總之,他此刻也應該正在為全體護翼軍──包含妖精倉庫在內──的未來而奮鬥著。
又射出一發火炮。
「嗚!」
聽到這聲可靠的轟
然巨響,讓她的眼睛打轉了起來。
不用說,就算聚集威力多高的火炮,也未必真能在這次的戰役中發揮作用。畢竟對手是會將觸及到的一切事物統統都同化的〈第十一獸〉。即使朝它發射手上所有的炮彈,也無法損其分毫──豈止如此,發射出去的炮彈全都會被轉化為黑色水晶,到最後只會讓〈獸〉本身更加壯大而已。
因此,這次的戰鬥目標設定為「避免三十八號與三十九號兩座懸浮島接觸」。
「打開妖精之門就能打倒〈第十一獸〉。雖然沒辦法把〈獸〉連同整座島都消滅掉,但只要把接觸到這座三十八號懸浮島的部分消滅掉的話,就達成目標了……」
已經化為〈獸〉本身的那座島,若是接觸到這座三十八號懸浮島,就會開始進行侵蝕……只要阻止這個事態發生,就能暫且擺脫眼前的威脅。
三十九號懸浮島今後也會繼續存在於這片天空,可能有朝一日又會威脅到另一座懸浮島,但到時候再另擬對策就好了。對於現在還活著的人來說,當前最重要的,就是努力活過今天和明天。
「……如果我一個人開門就能達到目標,應該是最好的結果吧?可蓉和潘麗寶可以平安無事地回去,菈琪旭也一定不會有事,而軍方高層也會知道妖精兵有使用價值……」
她還抱著這種自私的想法。
當然,她也猜那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
緹亞忒本身的資質,比較適合催發小規模的魔力靈巧地加以運用──反過來說,就是不適合催發大量魔力大顯神威,這一點她自己相當清楚。就算她催發超出極限的力量,所能發揮的威力當然無法和菈琪旭比,而和可蓉她們也相差甚遠。
以換取勝利的代價而言,緹亞忒一人的命實在太便宜了。
「既然使用魔力的攻擊才有效,就表示拿遺蹟兵器普通地揮砍的話,遺蹟兵器可能會壞掉……而且要是因此連伊格納雷歐都被吞噬的話,那就真的完蛋了……」
「我說你啊!」
有人拍打了她的頭。
「看你的表情,又在想什麼蠢事情了吧。」
可蓉不知何時站到了她旁邊,還一臉生氣的模樣。
雖然只過了一天,但可蓉看起來已經恢復了不少精神。就算只是強裝出來的精神,但遠比一直黯然消沉好多了。
「……才不蠢,是正經又正面的事。我在想我們拿劍去砍的話,說不定會有效果。」
「嗯?會有效果嗎?」
「不知道。不過,之前都沒有用已經導入魔力的遺蹟兵器去攻擊〈第十一獸〉對吧?雖然有風險,但要是真的行得通的話,你們就算不開門也能戰鬥了。我覺得這個方法值得我嘗試看看。」
「嗯?唔……」
可蓉思考了一下,然後說:
「你剛才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說要自己去試啊?」
「哦,這是因為依照世間常態,提出想法的人要自己先去做嘛,而且從丟了最不可惜的東西開始利用,才是有效安排資源的基礎啊。」
「你這笨蛋!」
可蓉倏然伸出手,緹亞忒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指尖觸碰到自己的肩膀,緊接著下一刻,天地不知為何整個倒轉過來了。她的肩膀在地,屁股朝天,姿勢上下顛倒,手腳被壓製成複雜的形狀,整個人動彈不得。
不知名的白色鳥兒飛過了湛藍的天空。
「啊痛痛痛痛痛!可蓉這樣真的很痛耶!」
「這是我為了征服世界而想出的新招數!」
「我不知道你是指哪邊的世界啦,但制伏我是不會讓你往任何地方的頂點更靠近一步的!」
火炮的爆炸聲再度響徹四方。
巨響彷佛對全身上下造成一記重擊,可蓉「嗚哇」地尖叫出聲──緹亞忒則趁隙設法逃出她的束縛。
兩個人就這樣雙眼打轉著,四肢攤開地躺在草地上。
「真不得了啊!」
逐漸失去作用的耳膜勉勉強強接收到可蓉的說話聲。
「嗯,我懂,確實很不得了……」
「這是浪漫的聲音!」
「不是吧,這我就有一點不懂了……」
緹亞忒覺得這段對話很無厘頭。
她們兩人暫時就這樣望著天空。
火炮的聲音停下來了,可能是遇到了什麼問題。
「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可蓉緩緩地開口說道。
「什麼事?」
「昨天菈琪旭醒來時,她一直看著我,對我露出一種很……不知道該說是憤怒還是厭惡,總之就是那樣的眼神。明明潘麗寶也在場,她卻幾乎沒在看潘麗寶。」
「咦……」
「她還試圖要攻擊我。」
緹亞忒啞然無語。
「我在想,當時的菈琪旭大概是想起了某個跟我很像的人吧。她恨那個人恨到想殺了對方,停止不了這樣的念頭……現在的菈琪旭一看到我,一定會不斷地反覆想起相同的恨意,所以……」
可蓉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
「就算費奧多爾把菈琪旭帶回來了,我覺得自己以後應該也見不了她了。」
「……這樣啊。」
她伸出手,握住可蓉的小手。
好溫暖。她這麼想著。
「你有把這件事告訴潘麗寶嗎?」
「嗯,昨天談過了。」
「費奧多爾呢?」
「還沒有。」
「那我覺得,你今晚去找他談談比較好。反正依那傢伙的個性,不管怎麼樣都會找到一個最寵可蓉和菈琪旭的方法的。」
「……也對。」
可蓉笑了。
「既然緹亞忒都這麼說了,那就一定是這樣。」
唔。總覺得這種信賴無法讓人開懷接受,但為了讓可蓉打起精神來,她似乎不該出言糾正,然而又好像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餵──!緹亞忒,可蓉,原來你們在那裡啊。」
潘麗寶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怎麼了?」
她們慢吞吞地抬起上半身。
然後保持這個姿勢迎接奔跑過來的潘麗寶。
「看你們的樣子,應該還沒聽到消息吧?」
「潘麗寶?」
潘麗寶氣喘吁吁的,這副模樣實在很少見。
總是浮現在這個女孩子臉上的淺淺微笑,如今也不知所蹤。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莉艾兒又做了什麼嗎?」
緹亞忒和可蓉同時這麼問道。
潘麗寶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搖了搖頭。
「你們兩個都冷靜地聽我說。」
潘麗寶伸出手,緊緊抓住兩人的肩膀後,把消息告訴她們。
「就在剛才,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被控犯下叛亂罪,遭到逮捕了。」
3. 遭囚的叛徒
他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眼前有一個陌生的背影。
那是穿著軍服,身材修長的男子背影。留著短短的黑髮,身上沒有象徵種族的明顯特徵,肩膀微微下垂,看起來相當疲憊。
『我想要讓那些人得到幸福。』
男人自言自語。
『想要告訴那些人,大家都是可以獲得幸福的。』
似乎在哪裡聽過這樣的煩惱。
原來到處都有人抱著跟他相同的想法,讓他更增幾分信心。
此外他也覺得這個想法有點糊塗。雖然他不知道男人口中的「那些人」是指哪裡的人,但既然有人對他們表達了如此強烈的心意,光是這樣,就已經稱得上是一種幸福了。
†
令身體發顫的寒意讓他醒了過來。
他沒能立刻領會到自己身在何處,便環視了周遭。
這是一間狹窄的房間,有銅片外露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簡直單調到了極點。牆邊的地板上有一個看似如廁用的洞穴。他的視線移往正下方,可以看見地上鋪有受潮變硬的薄墊。而將這一切映照出來的,則是嵌在牆上的紫色電燈。
這裡是單人牢房吧。他做出這
個結論。
雖然他之前從未來過,但當然還是知道這裡也設有這樣的場所,專門用來羈押不能關進公共牢房的受刑人,尤其是思想犯之類的,算是監獄界的私人房間。
而他之所以人在這裡,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啊……說起來,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腦子終於記起許許多多的事情。
他潛入醃漬桶,看到了應該是裝著「大賢者的遺產」的木箱裡的東西。
然後遭一等武官當場逮個正著。
他企圖脫逃未果,結果被打暈過去。
由這些記憶引導出的結論是,費奧多爾‧傑斯曼徹底搞砸了一項絕不能失敗的計畫。
他不知道自己這種情況具體來說適用於什麼樣的罪名,但是,他能肯定不會被輕判。最起碼今後是不可能再給他第二次做這種事的機會了。
心裡好像裂開了一個洞。
「哈哈……哈……」
淚水奪眶而出。
他無法停止嘲笑自己。
失敗的事實確實對費奧多爾造成極大衝擊。然而另外一件事給予他更強烈的打擊。
他認為自己投注了性命在這項計畫上。當失敗時,他猜自己整個人大概都會燃燒殆盡。可能會痛苦得滿地打滾,直到衰弱瀕死,或是腦袋呈現一片空白,短時間內無法進行任何思考。像這種程度的傷害,他早就做好承受的心理準備了。
但是──此刻充斥在他胸懷的,並不是失意,也不是絕望。
而是解脫感。
「真是不像話啊……」
只要想一下,就能輕易地得到解答。
意思即是,費奧多爾‧傑斯曼是一個大騙子。
這五年來,他都在欺騙自己。口口聲聲說這是為了未來,這是為了大義,拚命執著於這種豪情壯語,對自己的真心視而不見。
他有一個最喜歡的姊夫。
姊夫實力堅強,聰明絕頂,最重要的是剛正不阿,令他引以為豪。
他想要成為像姊夫那樣的人物,也下定決心絕不犯下和姊夫一樣的過錯。心懷著大義,夢想著未來,為此而行動,為此而戰鬥,為此而欺騙。耗費心力與時間……
──結果,在遠遠不及大哥的情況下,就被關進這間牢房,一無所剩。
「……嗯?」
當他半抱著自暴自棄的心情空轉著思緒時,模模糊糊地察覺到一件事。
有個窸窸窣窣的聲響逐漸接近,聽起來像是有人正躡手躡腳地走過來。
應該不是來巡視的看守吧。如果是那樣的身分,在這裡也不需要特地把氣息隱藏起來。那麼會是誰呢?就算沒有到醃漬桶那種程度,但單人牢房周邊還是配有一定程度的警戒措施。能夠掩人耳目地偷偷溜進這個地方的傢伙……
該不會是刺客吧?
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這個了。佶格魯那邊怕他不慎供出自己的名字,所以派刺客來封口。嗯,這種事確實很有可能會發生。
畢竟他可是豚頭族商人。
和那些為了做生意而利用姊夫,無利可圖後就拋棄殺掉的傢伙是同類。
事到如今,他也完全恨不了佶格魯。因為決定和佶格魯聯手的,選擇不建立信賴關係的,都正是他自己。他當然早已做好承受後果的心理準備了。
──雖然他並不是想一死了之……不過,或許真的有點累了。
在他模模糊糊地思考這種事情時,腳步聲也依然在接近。對方走到了這間單人牢房前面,並停下了腳步。
「費奧多爾,你在嗎?」
對方小小聲地喚了他的名字。
是女性的聲音。
他瞪大眼,瞬間跳起身趴在門上。
「菈琪旭小姐?」
監視用的小窗實在太小了,他看不清楚門的另一邊是什麼情況。
「噓,小聲一點!」
「小聲個頭!你現在的身分可是逃兵,要是被發現可就麻煩了!」
「別擔心,我已經簡單地變裝過了。不會那麼容易就受到懷疑的啦。」
「也不是啊!說到底,你幹麼跑到這種地方來啊!」
「你這什麼問題啊?我聽說你被逮捕了,當然不可能坐視不管啊。」
他目瞪口呆。
「有必要感到傻眼嗎?如果立場互換的話,你應該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吧。」
「這個……呃,不能混為一談啦。你是女孩子,又是妖精,比我這種人更有受到珍惜的權利與義務!」
「我很高興你把我當公主般對待,但也請你斟酌一下時機和地點。」
伴隨著叮的一聲輕響,門鎖被割斷了。
門打開後,出現在門的另一側的,當然是菈琪旭的身影。
他還在想所謂的變裝到底變成什麼模樣,但沒想到是採取正攻法。她配合這個地方穿上簡式軍服,並戴著一頂長長的紅色假髮。光是如此就大為改變了她的外表形象。這樣一來,只要別靠得太近,應該就不用擔心會有人認出她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你怎麼到這裡來的?你應該沒有辦法得知我的所在地和進來的方法才對啊。」
「還要繼續問?我真是傻眼了。」
菈琪旭的眼神冷了幾分,但還是答道:
「關於地點的話,這有點難解釋,大概只能說不知為何就是知道吧,總覺得要往這邊走,還有多少距離這樣。」
「意思是直覺嗎?」
「可能。雖然我也覺得有點詭異,但幸好我有乖乖跟著走,畢竟我真的找到你啦。」
她一臉開心地笑了。
本來的話,這是相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以常識的角度來看,應該要一笑置之吧。但費奧多爾記得類似的現象。那天,在下著雨的城市裡,他不知為何也是輕鬆地就找到了逃掉的菈琪旭。
他心想說不定兩者有關聯,正打算詢問更詳細的情況時……
「……唔!」
他發現又有某個人正躡手躡腳地朝這裡接近。
心中警鈴大作,他直覺要躲起來。要衝進背後的房間嗎?不,現在已經來不及了。那麼該怎麼辦?
在腦筋做出判斷之前,他的身體就搶先行動了。他強行將菈琪旭拉進懷裡,將她的臉用力壓在自己的胸膛上。似乎聽到她發出「嗚咿」的抗議聲,但他充耳不聞,就這樣緊貼在牆邊,抑制住氣息。
等對方靠近後,再出奇不意地打暈對方。雖然以姿勢而言,要做到這件事相當勉強,可若是不硬上的話,暫且不管他自己,菈琪旭的處境會很危險。他下定決心後,握緊了右手的拳頭,而就在這時候……
「喂喂喂,你們兩位,要卿卿我我是無所謂啦,但好歹考慮一下時間地點吧。」
響起了這道嗓音。
「……納克斯?」
聽到知己的聲音,他緊張的情緒都緩解了。
只是懷中還傳來「嗚咿、嗚咿」這個似乎很難受的聲音。
離開牢房,仰望天空。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太陽已經西沉了。
明月在空中閃耀著皎潔的光芒。
為了避開那光芒,一行人便穿梭在建築物的陰影中走著。
進入森林後,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這個地方是為了防止操練場的噪音傳到兵舍,因而特地種植繁茂的草木以達到隔音的目的,視野也難以穿透過去,所以不用擔心會有其他人闖進來。
「進入這裡的方法是他告訴我的。」
可能是剛才留下格外難受的回憶,菈琪旭看似心情很差地這麼說道。雖然費奧多爾在放開她之後立刻就道了歉,但不知道她聽進去多少。
「像是避開巡邏的時間,以及隱密的路徑等等。還有這身制服也是他幫我準備的。」
「畢竟我只是個負責追查消息的,在現場行動不屬於業務範圍內。」
納克斯撇過頭,碎碎念似的說道。
「嘴上這麼說,結果你還是來救我了嘛。老實說,我真的很意外。」
「我又不是想救你才來的,是有人委託我,我也沒辦法啊。」
「委託?」
費奧多爾看了看菈琪旭的臉龐,然後將視線轉回納克斯臉上。
「誰啊?」
「專業人士哪會輕易地把委託人的身分說出來啊?」
「是這個人把費奧多爾被逮捕的事情告訴佶格魯先生的。我當時就拜託佶格魯先生,說我想要救你出來,請他幫幫忙。然後佶格魯先生就雇用這個人為我帶路了。」
「哈囉,菈琪旭?你有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
「我又不是你口中的專業人士,有什麼關係?」
實在是很過分的歪理啊。納克斯低聲哀嘆。
「……佶格魯要救我?」
「是啊,但不止那位老闆就是了。」
納克斯用指尖搔了搔臉頰,一邊說:
「豚頭族每個人的性命都無足輕重,也導致他們的同伴意識非常強烈,為了同伴而挺身涉險算是滿家常便飯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連豚頭族的一員都不是,又是個累贅,照理說應該要果斷捨棄我才對吧?我一個被開除軍籍的人,對那傢伙來說完全沒有任何用處。」
「哎呀,你這樣一說,未免也太小看老闆的義氣了吧。一旦決定成為同伴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捨棄你,那隻大豬是真的會做到這一點的。」
他呼吸一窒。
「好了,我就帶你們走到這裡,接下來要靠你們自己走了。」
納克斯停下腳步。
「現在我人應該要在女人的房間裡,為了統一口徑,我得儘快回去才行。你們只要想辦法抵達佶格魯的商店,後續的事情他都會盡力安排好的。」
他就這樣背對著他們。
這該不會是最後一次的道別吧?費奧多爾的腦中划過這個想法。畢竟他現在八成已經被開除軍籍了,以後大概也無法像之前一樣委託納克斯調查情報了吧。
「納克斯。」
「怎麼了?」
納克斯頭也不回地問道。
「謝謝你至今為止的各種協助,我對你很感激。」
「……謝個頭。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罷了。」
「就算這樣也要謝謝你。」
納克斯輕輕地哼了一聲,就這樣走掉了。
扣掉現在這種狀況不適合離情依依地道別的因素,依他討厭說感性話的個性,這反應實在很符合他的作風。費奧多爾忍不住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男人之間互有靈犀的感覺,真令人不舒服。」
雖然不知道菈琪旭為什麼心情變得很差,但就別去在意了吧。
「不過算了,我們也快走吧。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察覺到你逃獄的事情了。」
說完,菈琪旭邁步前進──但立刻就停住了。
「費奧多爾?」
她轉過頭,只見費奧多爾一步也沒踏出去。
「你怎麼了?」
「──不,沒什麼。」
這是什麼狀況?
面無表情的背後,藏著一涌而上的困惑。
費奧多爾‧傑斯曼早已露出本性,也已經證實他反正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不該做了。然而,誰也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因此事到如今,還是有人想與他並肩同行。
如今他對自己失望至極,光是有人對他抱予某種期待,就讓他感到萬分難受。
無法抑制心中產生痛苦的罪惡感。
「你先走吧。我在走之前,還有事情想做。」
「我說你啊!」
菈琪旭揚聲想責備他,但他抬起手掌制止了她。
「我一個人比較方便行動。別擔心,我很快就會追上你的。」
4. 憧憬的學姊
吃完飯。
在操練場揮灑汗水。
洗完澡。
太陽早已西沉。由於想看一下星星,於是約菈琪……於是獨自一人跑到外頭,尋找可以清楚看見天空的地方。然而找不到什麼好地點,就爬上路邊一棵很高的樹,橫臥在樹梢上。雖然很久沒有爬樹了,但身體還是相當靈活。
──做了這麼多事後,緹亞忒的腦袋才終於跟上狀況了。
她總算是理解了費奧多爾遭控犯下叛亂罪而被逮捕的消息。
「這是怎樣?」
她老大不爽地朝天空問道。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
莫名其妙。
談過各式各樣的事情,一點一滴地得知彼此的想法,正當她覺得終於有點了解那傢伙時,就爆出了這件事。在她腦中模模糊糊地逐漸成形的費奧多爾的形象,感覺好像長出了獠牙、鱗片和翅膀,飛往天空的另一端了。而被留下的她,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天空。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
她將手邊的葉子撕碎扔掉,然後又撕裂扔掉。儘管這麼做無法讓心情暢快起來,但不做些什麼的話,她實在靜不下心。
「到底是怎樣啊,真是的!」
緹亞忒任憑衝動地將一根有自己手腕那麼粗的樹枝捏碎。隨著發出響亮的聲響,樹枝墜落到了地上。
†
在盡情發泄過後,她稍微冷靜下來了。
她一邊在內心對遭殃的樹葉和樹枝道歉,一邊從樹上跳了下去。
(……好像說被關在單人牢房裡的樣子。)
緹亞忒用手指抵著額頭,回想護翼軍的軍規。雖然她不清楚詳細狀況,但看樣子恐怕是不會輕易允許會見的吧。最起碼必須等上幾天,才有辦法當面問清那傢伙許多問題。哎,真是氣死人了。
一生氣就覺得口渴。
她開始思考今後的計畫。儘管內心的紛亂已經止息了,但並沒有消失,她置身的狀況也沒有改變。〈第十一獸〉依然在天上,笨蛋費奧多爾又被關在監牢里,而必須由尉官來管理的她們幾人,現在的立場是處於懸而未決的狀態。但是,無論哪一件都不是能立刻得到解決的事情。至於說到現在能立刻做到的事情,也少到令人覺得悲傷。嗯,在附近找個地方喝點東西吧。
換作是其他士兵的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跑去喝酒。即使這時間餐廳已經關門了,但還可以去小賣部。雖然那地方基本上沒什麼東西,食品架上只有發霉的口糧和硬得跟石板一樣的肉乾而已,但隔壁架上的廉價劣等酒是唯一讓許多士兵評為「還算能喝」的東西。
話雖如此,緹亞忒並不喝酒。這是因為,自從她小時候出於興趣跑到廚房猛灌一口白蘭地之後,從此就在喝酒這方面嚴正地約束著自己。
(……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又要頭痛了……)
果然還是去餐廳吧。她把回憶甩出腦袋後,做出這個決定。就算不供餐了,只要跟阿姨拜託一下的話,應該還是能要到水來喝的。
她來到餐廳後,正要朝裡面喊一聲「阿姨~」時──
「所以說,箱子裡的東西沒事吧?」
是她熟悉的嗓音。
她才剛要從嘴巴喊出「阿」字,身體就僵住了。
「是啊,閃亮到裝飾一下就可以抬出去舉行祭典了。」
「那還真是……嗯,沒事就好。」
她戰戰兢兢地探頭偷看一下,並沒有看到阿姨的身影。
靜悄悄而昏暗的餐廳正中央,一張十人桌相當奢侈地只給兩個人使用。那兩個她認識的人似乎正在談某種嚴肅的話題。
「有必要的話,你不妨親自去確認。現在也能批准你出入。」
「嗯……不用了。現在看到那張臉的話,我可能會撲上去大哭。」
(是艾瑟雅學姊,還有總團長一等武官?)
即使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她還是下意識地躲了起來。
他們似乎正好談完事情了,只見一等武官溫和地點點頭說:「這樣啊。」然後站起身,就這樣筆直地往她這邊走了過來。
「啊。」
「唔?」
眼神對上了。
「不是的,呃那個,我並不是在偷窺。」
「真是的,他的愛女個個都是令人頭疼的野丫頭啊。」
一等武官輕輕拍了拍緹亞忒的肩膀,接著便離去了。
餐廳的水不是一般的井水。打
好水的瓮里會放入防蟲的藥草浸泡,也讓水增添一股不錯的清爽餘味。雖然不能對餐廳的餐點味道抱有期待,但說到水的話,緹亞忒認為這股風味好到無可挑剔。
她將杯子裡的水一口氣猛灌到底。
「看你的表情,有很多煩心事吧。」
「……是的。」
她自己也知道。
「總覺得,愈來愈搞不懂各方面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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