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我要阻撓你」-standing back to back-(2/2)
「總覺得,愈來愈搞不懂各方面的事情了。」
得知費奧多爾做出蠢事之後,她開始覺得很多事情都搞不懂了。因為她知道那傢伙之所以打算背叛軍隊的理由,也就是跟艾爾畢斯這個無可饒恕的罪惡有關。並且,他一定也是為了她們這些人的未來而做的。
她還覺得,即便那傢伙是多麼愛說謊的的壞人,唯有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該怎麼說呢,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才好。」
「唔嗯。」
艾瑟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說:
「你變了呢,緹亞忒。」
「哪裡變了?」
「你不再說『換作是珂朵莉學姊的話,一定……』這種話了。」
……啊,說來也是。
在不久前,這確實是類似口頭禪的一句話。
「我還是有想這麼說的心情啦。換作是珂朵莉學姊在這裡,一定不會感到迷惘,而是帥氣地把一切事情都解決掉……」
「換作是珂朵莉的話,一定會跟現在的你一樣不知所措的。」
「……咦?」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略顯落寞地笑著。
她在五年前,是緹亞忒口中的珂朵莉學姊──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摯友。
「你和她在這方面真的一模一樣呢。」
「哪有哪有哪有!」
緹亞忒覺得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有這種事。
「雖然您這麼說讓我很高興,但可能太抬舉我了,或者應該說,跟我這種人相提並論的話,實在對學姊非常不好意思……」
「她啊!」
艾瑟雅突然揚高聲音,讓緹亞忒把說到一半的話語吞了回去。
「……她啊,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只是比別人多了一點責任感,稍微認真了一點,而且虛榮心非常強。」
緹亞忒這次連話都說不太出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我乾脆就告訴你吧。」
艾瑟雅開始述說道:
「珂朵莉她啊,雖然當然具有戰鬥方面的才能,但除此之外就一無是處了。既愛哭又軟弱,老是差點被只有自己才能承擔的重擔給壓垮……還有啊,她也曾因為對初次的戀情感到不知所措而啪噠啪噠地來回跑呢。」
緹亞忒愣愣地張圓了嘴。
「但因為有小孩子憧憬著她的背影,所以她總是鼓足自信,拚命地逞強著。她不能讓你們看到自己出糗的模樣,所以真的是竭盡全力抬頭挺胸地過著生活。」
「……騙人。」
「你知道阿爾蜜塔她們最『憧憬的學姊』是誰嗎?」
怎麼突然就拋出這種問題。緹亞忒這麼想著。
阿爾蜜塔她們──妖精倉庫的學妹所憧憬的對象,當然想都不用想。
一定是比任何人都強,比任何人都優秀,並且被最強最厲害的遺蹟兵器選上的──
「不是菈琪旭喔。」
她極其肯定的答案被率先否決了。
「那樣的學姊應該要最努力、最帥氣、最讓她們覺得『自己以後也要成為那樣的人』。雖然菈琪旭似乎差不多符合了條件,但排不上第一。」
緹亞忒僅微微動了動嘴唇。她發不出聲音。
「……你真的和珂朵莉太像了。明明自顧不暇了,卻老是在顧慮身邊的事情,而且都是一旦心意已決就不聽別人話的麻煩個性,還同樣迷上了那種彷佛各種難纏問題化身而成的男人。」
等一下。到這裡真的該停一下。雖然她想說的事情很多,多到完全說不出話,但最後一點她實在難以認同。
「你不需要再抱著『換作是珂朵莉就會怎樣』的這種思維了。她確實很優秀,但現在的你也已經夠優秀了,不會輸給她。」
「……唔。」
想成為像學姊那樣的人,卻成為不了,因而死心。
她在那之後迷茫不已,也露出各種醜態,直到現在仍無法調適內心的這股遺憾,幾乎都要搞不懂自己了。事到如今,卻又聽到了這番話。
說她已經夠優秀了,但這麼優秀的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連現在這種情況該如何是好都不知道。
──隨你摸索就好。我想,活著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唉,真是的。為什麼這種時候會想起那傢伙說過的話呢?
她握緊了拳頭。
沒辦法變得像珂朵莉學姊一樣的她,今後該何去何從?
自己仍舊感到迷惘。
處在搖擺不定的立場。
能夠做出選擇和決定。
……當時是費奧多爾阻撓她赴死,所以她現在才會還活著。
「那……那個,艾瑟雅學姊請聽我說,其實──」
緹亞忒找到了很多想說的事情。她隔著桌子探出身體,鼓足勁正要把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便傳來一道尖銳的鐘聲鑽進耳中。
「──咦?」
出奇不意的巨大音量,把她的腦袋震得嗡嗡作響。
「聯絡鍾?」
艾瑟雅納悶地喃喃說道。
從餐廳外頭傳來不間斷的鐘聲,形成為整座基地傳遞消息的節奏。反覆的四拍與二拍,這就表示……
「基地內出現危險分子,必須提防可疑人物……?」
緹亞忒抱住了頭。
不會錯的,就是那傢伙。最起碼一定跟那傢伙有關。
「哎,受不了,那傢伙真的真的真的很討厭!」
喀噠一聲,她猛然推開椅子站起身。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對不起,之後再跟您說!我突然有急事!」
艾瑟雅對她露出那種壞心眼的賊笑。
「是不是沒辦法放任不管啊?」
「雖然意思上有許多需要修正的地方,但大致上沒錯就是了!」
說完,她便飛奔出去了。
5. 擋路者
身為該危險分子兼可疑人物的費奧多爾‧傑斯曼本人,當然也有聽到聯絡鐘的聲音。
「比預估的還快就發現了啊。」
他原以為還能爭取到數十分鐘左右的時間,真該佩服不愧是護翼軍嗎?看樣子他得加緊腳步才行了。
這裡是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前四等武官的個人房間。
搜查隊似乎已經來過了,並沒有看到看守的人員。
到處都是翻箱倒櫃的痕跡。他長年來努力收集到的護翼軍內部資料幾乎都被發現並帶走了。地板磁磚下面有一塊空間,是用來藏前幾天拿到手的「小瓶」,如今理所當然也是空空如也的模樣。
不過,除此之外的東西大多都保留了下來。
他脫掉髒兮兮的軍服,從衣櫃裡拿出便衣換上。
扣好腰包後,他在周遭散落一地的雜物里隨手翻了翻,發現一條附秤陀的繩索,便掉入有點懷念的回憶中。
接著他從抽屜里拿出備用眼鏡,戴上去後……稍微想了一下,又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快走吧。」
他換上專為隱密行動設計的厚底鞋,再次將行李──在來這個房間前,從機密倉庫里借來的東西背回背上。沉甸甸的。
然後,他抑制氣息避免被人發現,準備離開房間……
「費多爾?」
他心中陡然一驚。
往下一看,在比腰部更低的位置,有個藍發小孩正抬著頭,用茫然的表情看著他。
「莉……艾兒……」
「費多爾,你要去別的地方嗎?」
儘管莉艾兒不懂聯絡鐘的意思,但應該還是有察覺到緊張的
氛圍吧。她不安地閃動著眼眸這麼問道。
「嗯。」他忍著苦澀答道。「是啊。」
「我不要!」
她緊抱住他的腿。
「我不要你去別的地方!我不要你又不見!」
「別講些任性的話。好啦,時間很晚了,回房去睡吧。」
「我不要!」
她小小的手抓得更緊了。他可以感覺到她身上傳來不安的顫抖。
他很想緊抱住她,想說些溫柔的話語來安撫她,但是,現在的他沒有那種資格。
因此,他只抓住莉艾兒的肩膀,硬是將她扯開。
「……以後都要好好地保重啊。」
「費多爾!」她半帶想哭的表情。「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沒有回答,轉過身背對她。
「費多爾!」
他裝作沒聽到她喚自己名字的聲音。
「費多爾,費多爾,費多爾,費多爾!」
一次又一次,莉艾兒毫不氣餒地喊著費奧多爾的名字。彷佛在她的認知中,這就是把費奧多爾栓在這裡的鎖煉。
然而他不能屈服,他非得離開這裡。他用盡全身的力量讓腳離地,但就在這時──
「……爸爸!」
猝不及防的這兩個字,讓他的腳也動不了了。
「你……」
費奧多爾知道妖精這種生物是多麼地重視家人。她們無父無母,是自然出現的生命,也許正因如此,她們的關係比真正的姊妹還要親密,比真正的家人還要投注更多的愛。
而若是妖精孩童稱呼他人為父親,費奧多爾很清楚這其中的含義。
他早就察覺到這兩個字藏著多深的愛。
真是的,到底是誰教這孩子學會這個詞的。
「我──」
他用意志撐住差點癱軟下來的膝蓋,然後飛也似的逃了出去。
「爸爸!」
莉艾兒這麼喊著。喊著他不能接受的這個詞。
他拚盡全力地逃了。
†
逃跑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多困難。
就算布下嚴密一點的警戒網,這裡對費奧多爾而言也等同於自家院子。不管是警備的漏洞還是逃離的方法,要多少都找得到。
阻礙出現時已經是很後面的事情了。在費奧多爾一邊繞過大街一邊前往萊耶爾市內的路上,就遇到了正等著他的阻礙。
那個阻礙是一名少女,手上還拿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劍。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費奧多爾一路藏身前進,而且還背著沉重的行李,讓他多少有點累了。他帶著略微紊亂的氣息這麼問道。
「因為我得知很多關於你的事情。」
緹亞忒答道。
「那這副行頭是?」
緹亞忒的裝備不是只有一把遺蹟兵器。四塊誇張的粗製金屬鎧部件包覆住她的雙手雙腳。鎧甲閃耀著淡淡的白銀亮光,不管怎麼看都應該是體型大她一圈以上的人在穿的。
至少不會是和〈獸〉戰鬥時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實在不覺得那是適合給黃金妖精用來和〈獸〉戰鬥的裝備。
「用來對付你的。」
緹亞忒輕描淡寫地說道。
「在之前和你的戰鬥中,我就察覺到一件事。以人為對手時,黃金妖精最大的弱點在於體型不如人,體重不如人。唯有這兩點和腕力以及攻擊範圍不同,是沒辦法用魔力或武器來彌補不足的。所以,我就嘗試使用這個方法來補足重量。」
「就為了對付我一個人?」
「對,就為了對付你一個人。」
那還真是令人感到榮幸。
「我姑且問一句,緹亞忒,你能不能讓我過去呢?」
他一邊問,一邊往前邁進。
與緹亞忒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不要。」
「你有聽到聯絡鍾吧?我以上司的身分下令,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上等相當兵,回去基地內執行安全警戒。」
「我也不要。」
緹亞忒舉劍以待。
劍尖直指著費奧多爾。
如同某一天的夜晚也是如此。
「我得知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也明白了很多。其實,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費奧多爾不懂她的意思。
「你是拿姊夫當作戲劇性自殺的藉口。」
──哦,什麼啊,原來是指這件事啊。
應該是一等武官告訴她的吧。真是的,竟然把這種事情告訴了這種傢伙。
「我不否認啊。」
費奧多爾聳了聳肩。
「說來滿丟臉的,我也才剛察覺到這件事而已。嘗過一次失敗後終於了解自己了。」
費奧多爾‧傑斯曼並不是想改變懸浮大陸群,也不是想將其毀滅。只是想賭上自己的性命,去挑戰改變或毀滅這種遠大的目標罷了。
「那麼,你現在已經放棄一切了嗎?」
「這個嘛,我又沒辦法做到像姊夫那樣,更別說做得比他好了,要異想天開似乎也該適可而止。我已經放棄一半左右了──可是……」
費奧多爾將手放在背上行李的把柄上。
在快被重量壓得往前摔倒的同時,他把包在外面的布拆掉。
「剩下的另一半,我大概還沒有辦法捨棄。」
那是一把大劍。
劍的形狀是透過不可思議的力量將好幾十塊金屬片拼湊而成的,是古代種族「人族」的遺產。他們絕對不屬於強悍的生物,而為了抵禦遠比他們強上許多的外敵,便打造出這把奇蹟的結晶。
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
如此巨大的金屬塊理所當然很重,重到令人想吐槽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他好不容易才將這把劍舉了起來。
「我勸你還是放下吧。」
緹亞忒沒有一絲驚訝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道。
「遺蹟兵器是人族為了人族而製造的武器,當然也僅限於人族使用。據說差別迥異的種族光是碰觸就有可能被燒傷。」
「……那真該感謝生下我的鬼族父母啊,目前看來,我的手並沒有事。」
在額頭流汗的情況下,他硬是逞強著。
實際上,他的手掌心正不斷傳來針扎般的刺痛。這是遺蹟兵器對非人類的持有者產生的排斥反應。雖然現在還不到致命的程度,但實在很令人煩躁。
「就算如此,你也絕對無法發揮出瑟尼歐里斯的力量。那把劍只會把力量借給真正擁有特別經歷的持有者。」
「似乎是這樣沒錯。不過,只要能當作鐵塊來使用,也總比徒手強多了。」
費奧多爾並不認為自己有了不起到會被什麼東西選中的地步。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發揮的力量之類的,那種充滿光彩的事情不會發生在他的人生當中。
然而,就算他不會被任何人事物選上,僅僅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存在,但還是會有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步的東西。
「你好倔強啊,費奧多爾。」
她露出溫和的微笑。
「嗯,我啊,就是非常討厭你這一點。」
她憐憫似的說出這句話。
「而你呢,就是愛裝出一副從容的模樣,我也非常討厭你這一點。」
「嗯,我知道。」
為什麼她要用愉快的表情說那種話呢?他覺得他們兩個從剛才開始始終沒有想法一致的地方。
「我認為自己總算是明白了。明白你所期望的世界,以及你是多麼溫柔的一個人。還有,那種溫柔在產生扭曲後,讓你受到了多大的苦楚。而且你還倔強到沒辦法逃離這樣的苦楚。」
她的劍尖稍微朝下。
站姿則維持原樣。
「所以說,費奧多爾。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她緩緩地吸了口氣,又吐出來。
接著斂起笑容,嚴肅地繃緊表情。
然後,她平靜地宣布:
「──我要阻撓你。」
在聽完這句話前,費奧多爾就向前沖
去。他趁緹亞忒呼吸的間隙,縮短彼此的距離。
之前和緹亞忒交手時,他就知道她的速度和臂力遠高於他,甚至根本無法相比。為數不多的勝算,就是她自己剛才提到的體型和體重的差距。如果能像上次成功時一樣,破壞她的平衡將其壓制在地,應該也就能瓦解她的力量。
(那個手甲真的很礙事啊!)
不愧是用來對付費奧多爾的東西。裝備讓少女的體重虛增,已經達到就算受到一點推撞也不會搖晃的程度。現在不僅無法攻擊她的手腳造成傷害,要施展組合技也很困難。原本她的動作應該會因為增加了重量而變遲鈍,這是她該付出的代價……但是,她的肌力在受到魔力強化之下,連這一點都可以無視掉。
反觀費奧多爾只有虛弱的腕力,現在連隨心所欲地揮動手中的鐵塊都沒辦法做到。
感覺可行的進攻手段少得簡直可笑。
(盡我一切所能!)
單純比較腕力的話,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她的對手。正因如此,他才要以力量進攻。
經魔力增幅後的力量固然很強,但終究還是要看當事人的意志。遇到奇襲或是從死角攻入的打擊時,便可能無法準確地做出應對。他就仰仗著這個近似於期望的預測。
他表面上要從左上段揮劍而下,實則是從左側腹的下方使出一記貫手,從她的角度來看,那個位置是手甲的背面。他的攻擊目標是橫膈膜。順利的話,就能讓她的呼吸中斷,動作也會多少變遲鈍一點。
「……噢!」
緹亞忒應該沒有看穿他的意圖。她臉上確實閃過驚愕之色,手上的劍──伊格納雷歐的應對方式也不是最理想的。儘管如此,她還是有反應過來。只見她輕鬆地揮開瑟尼歐里斯,並且扭轉身子。於是,費奧多爾的手指偏離目標,輕輕划過了她的側腹。
「真下流!」
「這是誤會!」
他一邊嚷著一邊轉過半身,用肩膀抵住緹亞忒的腋下,腳則纏住她的腳後跟,就這樣使出全力想讓她失去平衡,但是……
「喝啊!」
雄赳赳地猛喝一聲,少女的背上嘩地綻放出幻翼,將差點失衡的身體硬是重新拉正。
「這種使用方式是從哪兒學來的啊?」
「從正面較量力氣這種事情,我已經請塔爾馬利特先生徹底指導過我了!」
「那種修行環境也未免太奢侈了吧!」
塔爾馬利特上等兵是貓徵族老將,擁有在獸人之中也相當少見的壯碩體格,以及與其相襯的驚人腕力,而且還是體術高手,會使用發揮出自身優勢的獨特體術。他很難取悅,總是皺著眉露出看似不悅的表情,不打算和任何人交好,就是如此麻煩的人物。
費奧多爾知道他和實力不相上下的波翠克上等兵交情很差,並且他們倆都很喜歡可蓉。但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了一個緹亞忒。
「唔……」
感覺可行的進攻手段少一半了。
在之前的對戰中,緹亞忒並沒有在注意費奧多爾,她只專心看著不斷擴散的〈第十一獸〉,以及一路追逐到現在的偉大學姊的幻影。說來說去,可能是因為如此,當時他才能發揮出不錯的表現。
但是,現在的緹亞忒不同。
這個少女正眼看著費奧多爾,她身上並未留有那種顯而易見的破綻。
「你真強啊!」
他揮劍攻擊。
「對吧!」
她也舉劍回擊。
「想辦法將這種力量使用在和平上絕對比較好啊!」
「謝謝你的關心,但未來的規畫已經確定好了!」
在劍刃互咬的情況下,她就這樣高高抬起右腿朝他的腰部襲來。
因為姿勢的緣故,這記攻擊並沒有動用到腰力。本來的話,這輕輕的一擊似乎可以不必理會,但加上催發的魔力與腿甲的重量後,變成了必殺的鐵錘。他連忙退開才勉勉強強躲過這一擊,她的腳尖鉤到他上衣的下襬,輕而易舉地將其扯破。
他迸出了冷汗。
「年紀輕輕就把話說死可不會有什麼好事喔!我都這麼說了,不會有錯的!」
「不要用一副了不起的模樣講那種丟臉話!你不也還很年輕嗎!」
「從社會上來說,我的壽命已經走到盡頭了!」
「怎麼,所以你是在炫耀自己有多不幸嗎?在我們面前講這個?」
「你們還有挽回的餘地吧!反倒要說,你們給我去挽回啦!」
「你也還活著啊,而且也沒有什麼非死不可的理由吧!既然如此就好好活下去啦!」
真是的,他們兩個到底在說些什麼鬼話。
他如果不集中所有精神與注意力的話,就沒辦法妥善應對緹亞忒的攻擊。拜此所賜,本來緊鎖在心底的話語,此刻都不像樣地大肆傾泄而出了。
緹亞忒應該相當謹慎小心,以免自己傷到費奧多爾。因此,儘管兩人之間存在著壓倒性的戰力差距,卻沒辦法用斬擊或打擊來分出勝負。她可能想透過不斷使出費奧多爾勉強可以防禦住的攻擊,等費奧多爾的體力慢慢耗盡……或者說誘使他耗盡體力。
就算察覺到這一點,費奧多爾也沒有對策可用。他只能按照少女的計畫,盡全力揮劍,盡全力躲劍,不斷縮短自己所剩的時間。
「唔,這個死腦筋的!」
「誰才是啊!」
或許,從一開始的奇襲失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失去一切勝算了吧。儘管如此,他也不想什麼事都不做就舉白旗投降。既然緹亞忒選擇的戰鬥方式是等他的體力達到極限,那他就要在達到極限之前,找到其他獲勝的契機。到了這種時候,能不能找到並不是重點。無論如何,在他還有辦法做些什麼之前,他怎麼可能會放棄──
一陣暈眩。
他的視野歪斜了。
從昨天開始就體驗過好幾次這種感覺。
陌生的情景突然從記憶深處復甦。像山一樣大的蜥蜴揚起閃閃發亮的巨大利爪。只要揮下來,絕對能奪走性命,而且屍體肯定也不會是完好的模樣,就是這般絕望的情景。
這是怎樣啊?
疑問與困惑讓他緊繃著的集中力難以挽救地瓦解殆盡。鞋底沒能踩好地面,一瞬間的飄浮感讓全身反射性地失去力氣。
(啊。)
(咦?)
伊格納雷歐正要往他劈下來。
這是顯而易見的一大揮擊。儘管速度和殺傷力都非比尋常,但如果只求勉勉強強閃過的話,並沒有多困難,照理說這一擊應該是如此。然而,前提是費奧多爾要能繼續做出和先前一樣的動作。就憑失衡的身體和才剛分散的集中力,他實在做不到這種事情。而且事到如今,緹亞忒本身也無法把劍收回來。
被擊中的話,就會死。
(……)
他連視野都染上了一片純白。
一陣暈眩。
全身被某種東西給占據了。
他以一個不可能做出的姿勢,讓腳底踩住大地,然後扭轉身體,硬是製造出慣性與離心力。他伸出的右手掌心碰觸到伊格納雷歐的劍身。接著,讓身體動起來的一切力量都轉移方向集結起來,從掌心釋放而出。
爆炸了──這股強烈的衝擊讓費奧多爾只能這麼認為,而他則被吹飛了出去。
他在土地上彈了兩下左右,弄斷生長在上面的花草,最後背部用力地撞在一棵樹木上。他肺中的空氣全部都被撞出來,過了一拍後,全身的痛覺都甦醒過來了。
「呃──唔──」
發生什麼事了?
他進入忘我的境界,在生死關頭前發揮蠻勁……光靠這說法無法解釋剛才發生的事。
那不是單純的蠻力,可能是拳法或體術的一種,不過性質上也不同于波翠克以及塔爾馬利特使用的招數。恐怕是體格不太占優勢的種族,在追求最適合自己種族身體的行動方式到最後的集大成之物吧。就像必須經過一番超乎想像的修練才能領會的奧義一樣。
而想當然的,費奧多爾確定自己沒有累積什麼修行的經驗。雖然稱不上證據,不過未成熟的身體施展完絕招後,反作用力會讓全身上下到處都疼痛不已,簡直有如全部的肌肉無一例外都在燃燒似的。
「咦……」
緹亞忒似乎同樣沒搞懂狀況。她睜大雙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
的手心,再看了看被吹飛的費奧多爾,最後看了看飛往反方向的伊格納雷歐。
「剛才那該不會是……但怎麼可能……」
她一臉恍惚的表情,口中不知道在喃喃說著什麼,但過一會兒就回過神了。
她去把伊格納雷歐撿回來後,走到費奧多爾的身邊,說: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分出勝負了吧。」
她面露擔心地彎下身,探頭看他的臉龐。真是的要是用劍尖指著他的話,多多少少還能耍個帥的。
「……我還沒有放棄啊。」
他全身使不上力,動彈不得。就算想要堅持到底,身體卻無法跟上。
「別逞強了。你的體內應該受了非常嚴重的傷。」
「真是天大的誤會,我好得很,現在立刻就能繞著基地外圍連跑十圈給你看。」
「總覺得,你逞強的說詞聽起來也沒什麼勁,你真的是受重傷了啊。」
……傷腦筋。撒謊真的沒有用。
「我帶你走了喔。」
緹亞忒的指尖碰觸到費奧多爾的肩膀。
疼痛感竄遍全身。他承受不住地扭曲著表情。緹亞忒縮回了手指。
「……真下流。」
他忍住吃痛聲,取而代之的是對她發牢騷。
「別說傻話啦。好了,放輕鬆──」
「到此為止了。」
突然從他們兩人都沒注意到的地方插進一道嗓音。
緹亞忒立刻轉過頭。
費奧多爾動不了脖子,所以只轉動眼珠子看過去。
「我想說你動作真慢,於是就回來看看情況,幸好我有趕上。」
那頂紅色假髮不知道掉在哪裡了。
月光映照著橘色的髮絲,女兵專用的簡式軍服的衣襬隨風飄揚。只見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就站在那裡。
「走開,妖精兵。我不會把那個人讓給你的。」
6. 此刻立於身旁之人
菈琪旭手中不知何時握著一把劍──一把勉強維持著劍的形狀的武器。那是幾十塊金屬片的集合體,也可以說是從金屬片的縫隙之間流瀉出的無色光芒,或者說那是封存於金屬片內側的強大力量的結晶。
那是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少女握著費奧多爾不知何時放掉的那把劍,並飛奔過來。
劍光一閃。
緹亞忒也不可能只是呆愣在原地。她趕緊重新催發魔力,舉起激發出力量的伊格納雷歐接下那記攻擊。刺耳的金屬聲隨著光芒一同劃破夜空。
「你是……菈琪旭嗎……?」
緹亞忒茫然地喃喃說道。
「哎,果然是認識的人啊。」
相較之下,菈琪旭則是泰然自若的模樣。
「對不起,我不記得你是誰。」
「可是……怎麼會……」
「對不起。」
橙色的少女又道了一次歉,然後翻轉瑟尼歐里斯的劍身。
緹亞忒也不可能單方面地持續承受攻擊。她大大敞開原本收到一半的幻翼,縱身大跳,嘗試利用高度的優勢來應戰。至少這個選擇似乎不是一步壞棋,她確實發揮得很好。她用伊格納雷歐擋掉了五次劍閃,三次則扭身躲過了。
但這就是極限了。
伊格納雷歐被高高地彈上天空,旋轉著在夜空劃出一道小小的圓弧。
傳出咚的一聲輕響,緹亞忒當場倒在地上。
「你該不會……」
他將唾沫咽下疼痛的喉嚨。
「……殺了她吧?」
「哪有可能,我只是攪亂她體內的魔力,讓她昏倒而已。」
菈琪旭朝他聳了聳肩。
「我不會殺她的,畢竟她是你的戀人吧?」
「不是不是不是!」
他不小心試圖要動手臂,結果就被劇痛給折磨了一番。
「你們剛才的對話,雖然我只聽到一小部分而已,不過你們應該是打從心底喜歡著彼此吧?」
「我們是打從心底討厭著彼此啦!」
他邊忍受著疼痛,邊全力否認著。如果緹亞忒醒著,她大概也會全力認同他吧。
「真是複雜的關係啊……難道你有那方面的愛好嗎?」
「我聽不懂你這個問題的意思!」
他看向緹亞忒的睡臉。
她一直都是這麼直率。
想成為像學姊那樣的人。她可以為了這份憧憬捨棄性命,實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只有一心一意又純粹單純的笨蛋才做得到。
(……也就是說,我其實很羨慕這傢伙啊。)
雖然很不甘心,但他承認。
(威廉也好,珂朵莉也好……雖然那些人丟下她自己走了,但她還是一直都能這麼喜歡著他們。我很羨慕她這種堅定的心意,因為我大概做不到這一點。)
承認之後,他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他非常喜歡姊夫,想要一直相信姊夫是正確的。他無法原諒這個世界接受了姊夫的死,想要矯正這個接受了姊夫之死的世界。
如果他和緹亞忒一樣直率的話,應該就不會得出這麼扭曲的結論了吧。可能只會堅信姊夫是正確的,不去恨別人,也不去傷害別人,在某個地方坦蕩蕩地活著。雖然他不太願意去想像,不過,那也會是個幸福的人生吧。
但是,費奧多爾內心產生扭曲了。
因為扭曲,所以仇視這個世界。
(……「我要阻撓你」是嗎……)
費奧多爾回想不久前才聽到的這句開戰宣言。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可能認為,早就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的費奧多爾,事到如今還是有辦法做到什麼事情吧。
……不,應該是這樣才對。
她可能是相信費奧多爾‧傑斯曼就算跌落至谷底,也不會放棄策劃計謀。而且那個計謀還牽涉到踐踏黃金妖精的決心與戰鬥,強迫她們接受不必要的救贖。
「……個個都沒有看人的眼光啊。」
「咦?」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他這麼回道,然後在腳上施力。實在痛到不行,但是,也沒有到完全動不了的地步。動作輕一點的話,應該還是可以站起來的。
「我們走吧。」
菈琪旭朝他伸出手。
「雖然不知道你最後會選誰,但現在待在你身邊的可是我。牽個手應該沒關係吧?」
握住的手傳來的溫度當中,確實令人感覺到了愛情。
那是費奧多爾利用自己的眼瞳刻印在少女內心的虛假愛情,是打著正義之名敲響戰鼓者絕不會被原諒的行徑,也是費奧多爾的戰鬥帶有扭曲的證明。
不可以逃避。他這麼想著。
緹亞忒說要阻撓他,所以他也必須不斷做出阻撓她們的惡行。這是為了不讓她的決定變成一個錯誤,也是為了讓她的願望不會成真。
更是為了終結這個建立在少女們的犧牲之上的世界。
唯有這件事絕對不是在仿效別人,而是屬於費奧多爾‧傑斯曼自己的戰鬥。
「嗯,走吧。」
他們將緹亞忒搬到附近的樹下,替她披上外套。
他沒有什麼特別理由地抬頭仰望月亮。
然後,這名墮鬼族少年重新發出宣言:
「繼續進行……我的戰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