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於萌芽的季節」-blurry border-(1/2)
1. 某個老人之死
那一天,有個老人過世了。
萊耶爾市北街區,舊地下用水管控設施。那是殘存在歷史與時代夾縫中的小小空間,落成於這座城鎮以銅板與螺絲不停堆砌茁壯之際,封閉於職務遭其他設施搶走以後。
在它的角落,老人就像睡著般斷氣,一句話也沒有留在這世界上。
與這座城鎮同在的所有歲月都刻劃於臉龐,嘴邊還顯露滿足的微笑。彷佛道出他只是一路走來覺得累了,才會坐下稍事歇息。
沒有任何人看顧著他臨終。
唯有滿是灰塵與鏽蝕的舊世代機械發出了短短一瞬的運作聲,隨後再度沉默。
然後,它們再也不動了。
提到「發條鬍鬚爺爺」,許多人應該都會有印象。他是萊耶爾市引以為豪的知名老爺爺。個頭矮小且骨瘦如柴;留著不剃的長長白鬍鬚;身穿破爛又骯髒的工作服。他總會突然出現在萊耶爾市的各個角落,默默地維修遭人棄之不理的機械裝置,然後離去。
據稱他以前大概是名聲響亮的技術員;然而如今只是個怪人。
本名不詳;無親又無故;也沒有人自稱與他相識。
他無論面對誰都一語不發。當然也不會要求、收受報酬;他只是默默修理能修的東西,然後消失蹤影。
還有人把他當成都市傳說,更有人說他屬於妖怪或妖精的一種。其存在就是如此絕世脫俗,同時又與這座萊耶爾市渾然一體。
據傳他繼承了一絲遠古以前在地表滅亡的土龍族血統,是該族的最後倖存者。倘若屬實,這便是莫大的悲劇。因為勉強維繫達五百年以上的血脈,終究是滅絕了。其真偽自然不得而知,如今也無從確認。
如此一名孤獨老人的死有何意義,目前暫未顯露出來。
2. 逃亡者與追蹤者
雖然忘了名字,不過古人有云。
被女人追,對男人來說是值得自豪的勳章。
後世有人替這句話作了補充。
既然收下勳章,就要有賭命一戰的覺悟。
總之,費奧多爾四等武官正在跑著。
地點是第五師團兵舍的走廊上。
他跑得漂亮。鞋底輕踏於木質走廊,不發出聲響便衝過狹窄通道。時而與幾名身穿軍裝之人擦身而過,並目送那些驚訝的表情往背後流逝。其實墮鬼族【Imp】這個種族在開溜方面的本領也是頗負盛名。
貼在牆上的「禁止奔跑」標語從視野一隅橫越而過。他僅在心裡暗自賠罪。對不起,這是緊急事態,拜託現在放我一馬就好。
「你!給!我!站!住──!」
擔任追兵的少女扯開嗓門。
她年約十五六歲,身穿女兵用的軍便服。跨著大步,稱不太上是優雅的跑法。噠噠噠噠的腳步聲魄力十足,宛如捲起沙塵奔馳的馬車。她每跑一步,卷翹的青草色髮絲就會翩然搖曳。
「我叫你站住,聽到沒有!」
即使她那麼說,費奧多爾當然還是沒停下腳步。假如是被人要求站住就可以照辦的狀況,那他根本從一開始就不會逃了。
轉角逼近眼前。
正合其意。費爾多爾將身子往死角一甩,藉此拐了彎。
當然並不是說那樣就能逃之夭夭。只是可以從追兵的視野中消失短短几秒而已。
而且,那樣就夠了。
「休!想!逃──」
少女追在消失的費奧多爾背後,跟著衝進轉角──
「──咦?」
她伴隨著疑惑的聲音,停下腳步。
眼前並沒有她原本追逐的少年武官身影。
相對地,有個橙色頭髮的少女看似吃驚地杵在那兒。
「菈琪旭!」
追蹤者少女──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用力揪住同僚兼家人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肩膀。
「呀啊!怎……怎麼了嗎?」
「費奧多爾剛才有來這裡吧,他往哪邊逃了?」
她力道十足地逼近。
「咦……呃。」
菈琪旭目光游移,看向走廊後頭。
「我懂了,那邊對吧──」
緹亞忒點了頭以後便轉向那邊,拔腿作勢要跑……接著突然把手伸向菈琪旭背後的門,將門大大地敞開。
無人的庫房。
生活用品雜亂堆積。散發出好似將渾水煮乾一樣難以言喻的臭味。
「唔,猜錯了嗎?」
「呃,緹……緹亞忒?」
「不是啦,因為菈琪旭你很溫柔。我有點懷疑你會不會袒護那傢伙,對不起喔。」
那我走嘍──這次緹亞忒揮手打完招呼以後,就真的跑了。噠噠噠噠噠。她發出以妙齡女孩不該發出的驚人魄力噪音,逐漸遠去。
菈琪旭目瞪口呆地目送對方。
最後,在完全看不見緹亞忒的背影以後,她才猛然回神。
「……那個,費奧多爾先生,她離開嘍。」
她搭話的方向與被打開的門相反。那裡是面朝兵舍中庭的窗口。
「哎,好險好險,得救了。」
費奧多爾跨過窗框,還頂著幾片新綠的樹葉探出頭來。
「得救了固然是好事。」菈琪旭看似困擾地問:「不過你又這次說了什麼惹她生氣的話呢?」
「啊……這有點難啟齒,或者該說無足輕重啦。」
「你不講,我就要叫緹亞忒來了喔。因為我是站在她那一邊的。」
「唔。」
以個性懦弱的菈琪旭來說,她的口氣難得如此強硬。
費奧多爾領悟這下子似乎溜不掉了,搔了搔頭。
「餅乾與比司吉。」
「……咦?」
「我們聊到用哪種沾巧克力會比較好吃。我屬於餅乾派,緹亞忒則屬於比司吉派。」
菈琪旭「噗嗤」地小聲笑了出來。
所以我才不想講啊──費奧多爾微微嘀咕。
「受不了,竟然因為點心而追著別人到處跑,她的心胸也太狹窄了。你不覺得嗎?」
「……話雖這麼說,費奧多爾先生,這也表示你寧可被追著到處跑,就是不肯改變意見,對不對?」
「咦?因為餅乾好吃啊,不是嗎?」
菈琪旭掩著嘴角,還轉向旁邊忍笑。
「……緹亞忒是大姊姊。」
她突然冒出一句。
「自從學姊們離開妖精倉庫以後,她就成了最年長的妖精。明明幾乎沒有實戰經驗,卻非得成為小孩子的榜樣。她一直都繃緊神經,要求自己變得傑出,變得可靠。」
費奧多爾之前也聽過這件事。
「呃?」
「所以,我猜她一直都想交個可以打鬧的朋友。」
「……呃?」
他聽不太懂。
「我並不記得自己有跟她成為朋友就是了。再說,你們彼此也是朋友,就不會偶爾打打鬧鬧嗎?」
「我指的並不是想跟朋友打鬧喔,而是想要個可以打鬧的朋友。」
「呃,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
「會嗎?」
菈琪旭稍作思索。
「不懂也無妨,保持原樣就好了。費奧多爾先生,請繼續維持這樣,緹亞忒就麻煩你關照了。」
「欸,等一下。我不懂你是從哪種前因後果得出那種結論的。」
「所以嘍,你保持不懂就好了。」
「我就是在說自己無法接受那一點──」
「找到你啦──!」
緹亞忒從走廊角落現身。
彷佛把獵物逼得走投無路的狼,神色略嫌狠過頭。
她好歹也是妙齡女孩,鬧成那樣是否合適,令人質疑。
「糟糕。」
「不准動!」
緹亞忒猛奔。
費奧多爾也跟著起跑。
兩人就像季風一樣掃過走廊。菈琪旭捂住自己後腦杓隨之飄揚的頭髮,同時又嘻嘻地笑了出來。
†
如同任誰都知曉的知識。
如同任誰都差點忘記的體驗。
在過去,世界曾一度瀕臨滅亡。
而此刻,仍持續朝著滅亡邁進。
〈十七獸〉,這群好似由荒謬一詞化為實體的殺戮者出現在大地上,已是距今久遠之前的事。
當時興盛於大地的人類此一物種,在轉眼間就滅亡了。龍與古靈等擁有強大力量的種族,也乾脆地跟隨其後。勉強存活下來的生命,也從原本的居所遭到放逐,被趕到飄浮在天空的島上。
所幸在〈獸〉之中,並沒有能隨意飛翔的物種。只要避免降落大地,活著幾乎不必畏懼〈獸〉的威脅。因此,倖存者便將留給自己的小小天地取名為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開始在那裡過活。
爾後,漫長歲月流逝。
那應該是一段如履薄冰的日子。
雖說天上相對安全,但並非完全免受〈獸〉的威脅。若有閃失,原本暫緩的最後一場大屠殺就算在天上再續也不足為奇。持劍的人們拚死拚活,持續構築千瘡百孔的和平。靠縫補粉飾出來的安穩持續著。
世界就這樣流過了五百年以上的歲月。
人們習於安穩了。
說到底,懸浮大陸群在這幾百多年來依舊健在。那就算再過幾百年,也還是不會沉沒才對。許多人的想法已經有了如此的轉變。
†
「呀哈哈哈哈哈」的尖銳笑聲傳來。
數張扁平的白色臉孔並排著從街上跑過。
費奧多爾腦海里浮現了「幽鬼成群」這樣的字眼。他霎時間怵然心驚地回頭。結果那群人影並沒有像童話中提及的霧妖【Spectrum】一樣,消融在陽光之下。
在那裡的是獸人孩童尋常無奇的背影。而剛才讓費奧多爾膽寒的白色臉孔,似乎只是他們戴在臉上的面具,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
奧班希爾特西鎖街,太陽略為西斜的時刻。
「啊──」
費奧多爾一面將差點脫手的牛奶罐重新抱穩,一面嘀咕。
雖說只有短瞬,被那種東西嚇到仍讓他感到不甘心。
「原來奉謝祭的時期已經到了啊。」
「奉謝祭?」
走在身旁的緹亞忒發問,「是啊。」費奧多爾便隨口點頭回答。
「啊~你們島上大概沒有舉辦吧?這附近的懸浮島就快要舉行那樣的節慶了。」
順帶一提,正確名稱為「准狄德兒納奇卡梅路索爾奉謝祭」。
這似乎取自創始者的聖人姓名,可是既長又難念也不好記。因此大家都只稱作「奉謝祭」。簡而言之,就是長年盛行於二十幾號懸浮島周圍的節慶。
常言道:象徵死亡的冬季結束,象徵誕生與再造的春季便會來臨。換句話說,這個即將告終的世界尚未消失完結,十分可喜。因此眾人該當一同慶祝……總之,原本奉謝祭標榜的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那種面具滿有意思的耶,是用石頭雕的嗎?」
緹亞忒一邊啃餅乾,一邊問道。
剛才那場爭執,以「你請我吃美味的巧克力餅乾就能服氣」的形式得到平息。費奧多爾無法釋懷的是:為什麼對方可以說得像在讓步?但他還是把心聲吞了回去。
「不,那是木頭材質啦,塗了幾層白色顏料上去而已。奉謝祭時期結束以後,就會集中焚化。好向死者澈底告別。」
「死者?」
緹亞忒又拋出疑問。
「有觀念認為在冬春交替之際,死者與生人的世界也會相互交融啊。死者失去了臉孔與姓名,所以無法直接與其交流,但是生人一樣藏起臉孔與姓名就立場相同了。藉這種方式,才可以跟理應見不到面的死者一起慶祝春天到來。」
費奧多爾聳了聳肩,語帶嘲諷地笑起。
「司空見慣的迷信啦。重點是可以趁節慶放膽玩鬧。大家只是需要能將玩鬧正當化的大義名分,就這樣。」
「哦……」
走在旁邊的少女則發出不太好揣摩心思的含糊附和並點頭。搞不懂她有沒有興趣。
「哪裡有賣呢?」
「到處都有。一到這個時期,服飾店與鞋店的貨架邊就會擺出那種面具。每張面具的圖案都有細微差異,臉形當然也會依種族而有不同,想找到合喜好的貨色,就得多逛幾間店嘍。」
「哦~」
色彩比剛才鮮明一點的回話聲。
「你想要的話,接下來我們就找幾間店繞繞吧?」
「唔~……我是覺得有意思,不過呢,感覺還是有點微妙。」
「會嗎?」
「那是活著的人希望能見到過世的某人才戴的吧?這樣的話,我覺得我們就不能參與。」
「又是那一套啊。」
費奧多爾生厭地嘀咕。
據說,她們是妖精。而妖精只是迷途間冒出的死者遊魂,並非「生命」存在的正確型態。既然如此,要以生人的立場參與生死交會的慶典就怪了……緹亞忒想表達的大概就是那麼回事。
而她那樣的想法,起碼應該是沒有錯的。
不過,並非合乎道理就能讓所有人都信服。至少費奧多爾對那套將她們排除在外又太過便宜的論調,就沒有任何一絲認同。
以知識來說,他當然瞭然於心。年幼早夭,尚未完全契入自身生命的孩童遊魂於迷途間,結果造就了單純的自然現象誕生。和氣壓與濕度在種種作用下,結果引發了風雨或風暴是同一碼子事。因此,那跟風雨一樣,只要條件齊全就會出現在任何地方。
然而。風雨不會吃甜甜圈,不會揮劍,不會崇拜偉大的學姊,更不會哭著赴死。費奧多爾曉得她們有那些特質。所以,他無法順利接納「她們並非生命」這樣的大前提。
「我還是聽不慣你那種想法。」
「我知道。可是,反正我又不想討你歡心。」
她淡然告訴他。
「在社會上,一般都會認為要討好上司才對喔。」
「唔~或許是那樣沒錯啦。」緹亞忒思索了一會兒又說:「不過,我也不太想看你心情好的樣子。感覺你也不會因為那樣就給我什麼方便。整體來想,我還是覺得沒必要。」
像隨口聊天氣一樣,講得毫無嫌棄之意。
「我還真是惹人嫌耶……」
「嗯,對呀。」
緹亞忒咧嘴,有些壞心地露齒笑了笑。
「我最討厭你了。」
──呿,什麼話嘛。
墮鬼族是專門撒謊的種族。這並不是單指主動扯謊的技巧之高。他們也能從其他種族所說的話語中,巧妙地嗅出虛假。
緹亞忒剛才說的話並不假。
她老實且坦率無比地,說出了「我最討厭你」。
說得十分親昵。
說得十分友善。
說得十分開心。如此由衷的一句「我最討厭你」。
(我也一樣──)
費奧多爾忍不住想回嘴。
(我也最討厭像那樣的你啦。)
然而,他覺得就算講出聲音,也只會顯得輸不起。
所以將整句話都吞了回去。
†
這座萊耶爾市是瀕死的城市。
畢竟它幾乎肯定會在不遠的將來,與懸浮島一同滅亡。
因為如此,大多數居民都逃到其他島上了。過去充滿活力的礦山都市,如今已成為遙遠的往事。目前在這裡的,僅剩勉強沒有變成無人廢墟的冷清街容。
不過,形容為瀕死的同時,也表示它仍未死去。
萊耶爾市此刻依舊是都市。儘管是否保有其體制這一點並不好說,來日無多亦屬不變的事實,但它現在還沒有完全化為廢墟。雖然說人口大量減少,不過並未降為零。都市機能大多是靠勤快的自律人偶【Golem】維持。每日的班次固然是少了,但公營飛空艇仍然在巡迴,人員及物資姑且都持續流動著。
事發於大約半個月前。
萊耶爾市發生了港灣區塊大半遭到毀棄的事件。
港灣區塊是設置在各懸浮島供飛空艇停靠的設備。用平易的方式比喻,就是
懸浮島的玄關。原則上來說,飛空艇這東西是設計成只能在各懸浮島的港灣區塊起降。因此任何人或物資,都要經由港灣區塊才能進出。設施重要性非同小可。
其機能喪失大半,無非表示島上與其他懸浮島的聯繫銳減。對一般都市而言會是直接定生死的大問題。
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萊耶爾市根本用不著定生死,就已經瀕臨死亡了。飛空艇的起降次數早就緊縮,經濟狀況也沒有健全到物資流通發生若干遲滯就會出問題。
事已至此,等待臨終的城鎮就算受了點傷也不會大驚小怪。
它洋溢著入眠般的沉靜與安詳,今天依舊在這裡。
†
他們又在路上,與成群的白色面具錯身而過。
「…………嗯?」
費奧多爾驀然停下腳步,並且回頭。
連他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
那就是一群詭異的人,事到如今不必再說明。接近節慶的這個時期,光是令人覺得詭異算不上多稀奇。即使萊耶爾市內的行人本來就少,在這方面也是一樣的。
由生人所戴,用以接近死者的白色面具。那能讓戴著的人隱藏臉孔,遮蔽身分,掩飾真實面目,打扮成「分不出是誰的某人」。不那麼做就無法與死者同在。
費奧多爾認為那是無聊的迷信。他不打算改變看法。然而,他覺得裡頭混有讓人不得不服的道理。戴面具的那些人,實際上都成了身分不明的「某人」。在街上滿是面具的現在,這裡就有像那樣的「某人」成群結隊地──雖然萊耶爾市的居民根本沒有多到可以這麼形容,總之人數還算可觀──在遊蕩。
「怎抹啦?」緹亞忒一邊繼續啃餅乾,一邊回頭。
「……之前憲兵科的人提過吧?因為港灣區塊在上次事件中半毀,為了往後的運用,他們重新整理過這半年來的運作紀錄。」
「嗯,對啊……他們是有說過。」
港口數量多,當中難免會有管理草率的地方。利用那些環節來互通違法物資的人,自然也會跟著出現。
「紀錄中發現了多處遭竄改的痕跡。據說將那些部分修改清查以後,進出島嶼的人數就不太協調了。他們說入島的人數明顯較多。」
「那是當然的吧,大家都說這座城搞不好就快沉了,誰會想進入島──咦?」
裝餅乾的紙袋差點從緹亞忒手裡滑落。
「咦,什麼意思?你指的是人變多了嗎?」
「是啊。還特地在文件上造假,偷偷入境呢。」
「咦~……難道說,這裡是隱藏的人氣景點?其實在不惜偷渡也會想住的城市中排行第一名嗎?」
不可能有那種事。
萊耶爾市是即將告終的城市。這幾年來一直都在慢慢地喪失活力,逐漸接近於無人的廢墟。而且就費奧多爾的記憶所及,至少在最近半年間,並沒有足以感受到人口增加的時間點。熟悉的麵包店一間又一間地撤下招牌,卻絲毫看不見新店面開張。
所以說,新來到這座城市的那批人,肯定都沒有在街上走動。更不會買甜甜圈支持麵包店的經營。
有大群來路不明的人,活在充斥機械裝置的街頭死角。
(姊姊她……應該也混在其中吧。)
費奧多爾想起前些日子才見過面的銀髮女子──與他血緣相系的親姊姊。極富墮鬼族風格的墮鬼族。性格乖僻扭曲,長於說謊,逃跑迅速……而且正因如此,對算計及陰謀一類相當拿手。她都在這裡想些什麼?有何企圖?又有何作為呢?
「然後呢,那有什麼問題?」
「沒有。」
先不管姊姊的事,思考可疑分子的威脅性是憲兵科那些人的工作。與費奧多爾無關。
不祥的預感固然是有,但總不能光憑這點理由就擅自採取行動。若要再順帶一提,他也沒有那種閒工夫。
或許潛伏著可疑分子的街上,有來路不明的一群人在走動。說起來,目前的狀況也就如此罷了。
3. 蘋果與棉花糖
聽聞最近從市郊的森林中,有孩童的哭泣聲傳出。
據說就算放著不管,也還是哭個不停。
話雖如此,進了森林也找不到在哭的孩童身影。
「哭聲遙遠,對市內並沒有造成實質危害,可是總覺得令人心裡發毛……狀況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擔任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的被甲族【Armado】一等武官說明結束之後,朝在場眾人看了一圈,態度像在問:「如何?」
「唔~你們覺得呢?」
青草色頭髮的少女──緹亞忒帶著思索的臉色重新向所有人問道。
「從狀況來看,應該大有可能。」
紫色頭髮的少女,潘麗寶一臉從容地點了頭。
「要趕快去確認才可以。不在的話也沒有關係,但萬一在的話,還是會希望能早點接回來。」
菈琪旭看似擔心地表示意見。
「嗯,來進行捕捉大作戰!」
可蓉一面活潑地宣告,一面高高地抬起了手臂。
「……我說啊。」
而費奧多爾待在與少女們稍有距離的位置,略顯客氣地舉手。
「你們四個不要只顧自己懂,也解釋給我聽好嗎?意思是你們光從剛才的說明,就釐清什麼了嗎?」
「咦~」
緹亞忒露出了明顯嫌麻煩的臉色。這種反應大致在意料之中。費奧多爾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她會用友善的應對方式。
「噢,我都忘了!」
可蓉毫無愧色地咧嘴一笑。
「哎,不好意思,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人了。」
潘麗寶開心似的一邊哈哈笑著,一邊拍了拍費奧多爾的背。這兩個人的應對方式同樣在預料之中。
「呃,那個……是這樣的,森林裡或許有我們的同族。」
菈琪旭看似過意不去地低頭賠罪好幾次,並開始幫忙解說。與其說這在意料之中,倒不如說是符合期待。
在怪胎雲集的四人組裡頭,只有這女孩具備正常的社交性。畢竟她也要負責替闖禍的其他三個人打圓場,費奧多爾早就相信她會好好地幫忙溝通。
那麼,問題在於事情的內容就是了。
「同族。」
「是的,有黃金妖精【Leprechaun】。」
費奧多爾稍作思索。
「抱歉,我不太懂意思。簡單來說,那是什麼狀況?」
「或許有我們的妹妹出生了,所以我們想去接她。」
他把補充的說明放在心上,試著多思索一會兒。
……嗯,還是不太能理解。
「唔嗯。果然是那麼回事嗎。」
之前始終保持沉默的房間主人,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嚴肅地點了點被甲殼包覆的頭。
「一般情況下,會有專門的捕捉咒術師擅自跑來,擅自進行調查,擅自把妖精捉走就是了。這次則要由你們……」
被投以目光的少女一律點頭。
「看來可以交給你們辦。」一等武官同樣深深點頭說:「那麼,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我正式交派確認現況的任務給你。萬一發現了新的黃金妖精,要立刻將其保住並且帶回。」
原來如此,事情要這樣辦是嗎?費奧多爾心想。
費奧多爾一點也不懂該怎麼處理,不過他仍是這四個女孩的上司兼監視者。既然有她們四個該做的工作,那應該就會以命令他處理的形式交派下來。
「我明白了。」
雖然他心裡感到厭煩,但那種情緒當然不會表露在外。一如往常,他把情緒嚴密地藏在巧妙裝出來的撲克臉後頭。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這就開始執行確認現狀的任務。」
†
大約過了三小時。
在出問題的森林外圍,可以俯望萊耶爾市一部分的地勢較高處。
「呼啊……」
費奧多爾就近找了塊樹墩坐,然後朝天空大打呵欠。
進入森林裡的只有那四個妖精而已。
童話中對於妖精的記載,偶爾會出現「只有心
靈純真的孩子才看得見」這樣一段話。這既非唬人也不是為了營造氣氛,事實上妖精似乎就是有那樣的特質。雖然原理不明,但據說非得靠心靈純粹的孩童或同族的妖精,否則便難以讓原本不存在的她們顯露其存在。
那個費奧多爾先生這當然不是指你心靈污穢的意思只是為保險起見才希望這樣子安排所以請你心裡不要有芥蒂──菈琪旭慌慌張張地說了這些話,還惹得緹亞忒捧腹大笑。
哎,費奧多爾也對心靈污穢這一點有自覺。他並沒有無論如何都要參加的強烈動機。當然身為監視者,原本是不應該將目光移開她們身上的,但現在才要求這一點,在各方面都嫌晚了。正因如此,他才會接下像這樣留守在森林外的工作。
不過在這種狀況下,要悠然沉浸于思考倒不壞。
(……畢竟有滿多事情得思考才行。)
關於護翼軍為迎接三個月後決戰的一般任務;關於前陣子〈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一事的善後工作;以費奧多爾‧傑斯曼的個人立場而非護翼軍武官的身分,也希望能對最近開始在市內增加的可疑分子採取措施;另外,西街糖果店推出的當季新品也不能忘了嘗一嘗。
還有──對了。關於計畫的事。
費奧多爾‧傑斯曼有其目的。即使拋下其他事情也非得掌握到手裡,就像夢想一樣的目的。這五年以來,他把一切都花費在上面──無論是加入護翼軍,或者扮演模範生出人頭地都包含在內。
而到最後,他遇見了那些妖精。
為達成目的,必須有護翼軍秘密兵器的詳細情資,他意外得知了這塊材料。堪稱幸運。計畫大幅推進,可以走向下個階段。
下個階段。換言之,就是把那些兵器弄到手。
假如辦不到,就要找出使其癱瘓的弱點。
(我還有時間……可是,好像也不能那麼悠哉了。)
費奧多爾仰望天空,好拋開內心的焦慮。他看見連名字都不曉得的白鳥,從一片蔚藍的視野橫越而過。
「……肚子餓了。」
他無心地嘀咕,然後才發現自己確實空著肚子。
試著翻找了口袋,卻沒有任何能放進嘴巴的東西。雖然平時都會準備糖果以防這種時候,但今天偏偏忘了補充。
他摸索包包。
找到一顆蘋果。
「就這樣吧。」
以心情來說,會想吃甜味更濃厚的點心。但是目前的情況並不能奢求太多。有東西可吃就該感激嘍──費奧多爾如此告訴自己。
他啪喀打開從口袋裡掏出的摺疊刀,然後削起了果皮。刀械用來還算熟練。紅色果皮唰唰唰地逐漸伸展成細細的長條。
旁邊的草叢沙沙作響地搖晃了起來。
「……?」
費奧多爾以為有兔子或什麼來著,就將目光轉了過去確認。
結果有個小孩子──看起來無牙無角無翅膀也無鱗片,也就是所謂的無徵種──從草叢後面探頭,還對著費奧多爾的手邊投以熱情視線。
「…………」
費奧多爾停下手邊動作。
小孩微微地偏了頭。
奇妙的沉默時間。
恐怕曾在這孩子腦中展開的戒心與好奇心之戰,是以後者的勝利告終。沙沙作響的聲音再次出現,那孩子從草叢站了起來,然後拚命擺動短短的手腳來到費奧多爾腳邊,開始朝他手邊垂下來的蘋果皮盯著看。
「…………」
亂蓬蓬的頭髮,是鮮亮的紅褐色。
至於年紀──對照墮鬼族的標準,看來像兩歲左右。種族有異,壽命自然也就不同。這種推測倒沒有多大意義。
這孩子什麼也沒穿。全身肌膚暴露於風中。用這副模樣在森林中活動,理應會變得全身上下都是擦傷,不過看起來似乎並沒有那回事。
費奧多爾稍感猶豫,還是瞄了一眼確認其性別。是女孩子。
「唔啊……」
他晃了晃手邊的蘋果皮,那個年幼女孩的目光也隨之搖晃。
照這樣看來,大概不會錯了吧。
「……總不會搞到最後,才發現這其實是住在附近的迷失孩童吧?」
費奧多爾喃喃發問,並且試著沉默一會兒。
可是,果然沒有任何人給他答覆。
費奧多爾重新凝視女孩的臉孔。鮮明清晰,看得很清楚。
只有心靈純真的小孩看得見的說法消失到哪裡去了?他心想。
「抱歉,不能給你喔。這是我的點心。」
女孩抬起頭,看了費奧多爾。
她眨了一下眼睛。
這是什麼?女孩用目光向他發問。
對於還不了解人類為何物的年幼孩童來說,風兒細語、水聲潺潺、人類呢喃,這些聲音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差異。有奇怪的聲音,這到底是什麼──她只是本著如此單純的興趣,用目光直直地觀察著這裡。
(──應付小孩是我的弱項啦。)
對於光靠表面工夫及處世技巧求生的墮鬼族後裔而言,或許是有些問題。不過,那正是費奧多爾毫不虛假的想法。
畢竟小孩的興趣是極端的。在他們的世界之中,東西可以分成感興趣與不感興趣,只有這兩種。無法建立避免彼此疲倦又不費工夫的「中庸關係」。
總之要陪笑是可以,要討她開心應該也行。然而不假思索地讓事情成了以後,就會被纏上,會被她黏著不放。該怎麼說呢……像那樣的事情,已經受夠了。
「回森林裡吧。有一群溫柔的大姊姊正在找你,你要讓她們找到你。」
費奧多爾儘可能冷漠地這麼告訴她。
「唔啊?」
沒有反應。
女孩的視線立刻就回到蘋果皮上面了。為了追尋著隨風搖擺的那玩意,圓圓的眼睛也跟著左搖右晃。
費奧多爾停下差點抽筋的笑容,深深地嘆了氣。對於無法用言語溝通的生物,說謊鬼的武器一點也沒用。
唉,到底要怎麼辦啊?
他一邊喃喃嘀咕,一邊又開始削皮。果皮唰唰唰地變長。女孩的視線滿懷熱情。
「我可不會給你。」
費奧多爾收起沒用處的笑容,冷冷地斷言。
蘋果削好。果皮悄悄落地。
「受不了,那四個人現在找到什麼地方去了……」
人在這裡啦,這裡。話題中的新人就在這裡喔。
他發牢騷似的小聲嘀咕。
窸窣。小小的手抓住了穿軍裝的腳。她想爬上他的腿。既柔軟又有力的觸感。頗高的體溫隔著布料傳來。
想將她甩開當然是輕而易舉。可是那樣做的話,這個小小生物或許會受傷。當躊躇攔住費奧多爾的動作時,女孩已經攀登到穿軍裝的腿上,還將短短的手直直地伸向蘋果──
「欸,你喔!」
伸出的手,卻撲了個空。
費奧多爾將拿著蘋果與小刀的兩隻手高舉,並且向後仰身。
「都跟你說危險了,喂,不要作怪,下去啦。」
就算開口聲明,對方當然也聽不進去。她狀似不滿地一面發出哇哇的叫聲,一面用單手扶著費奧多爾的胸膛,另一隻手則拚命伸向半空。構不著。但她不死心。構不著。不死心。哇哇哇。
「唉,沒用的啦,你死心吧。」
說了也不聽,即使如此他還是自言自語似的重複。就在此時……
「我們回來了。」
緹亞忒那感覺冷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菈琪旭慌張似的聲音接續在後。
好似在轉動生鏽的齒輪一樣,費奧多爾緩緩回頭。女孩差點從大腿上摔下來,就抓住了他的脖子。
在森林的出口,當然可以看見剛才發出聲音的四名少女身影。另外……
(咦?)
菈琪旭胸前,還有個裹著毛毯熟睡的嬌小女孩身影。
透明般的藍色頭髮。年紀同樣是兩歲左右。
「……呃,狀況好像變得有點莫名其妙。」
緹亞忒眯起眼睛,然後嘴角一邊微微地抽搐,一邊發問。
「那孩子是你的小孩?」
她自己似乎也被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弄糊塗了。提出完全沒有切中要領,極度失焦的問題。
「……我還不到那種年紀啦。」
對失焦的問題回以失焦的答案。
費奧多爾高舉雙臂,脖子上依然掛著赤裸小孩,就這樣搖了搖頭。
「唔啊?」
咫尺間。女孩的紅色眼睛好似想問些什麼地微微閃爍。
她們四個帶來的藍發小孩,當然就是剛出生於這座森林的妖精。
而黏著費奧多爾不放的這個紅髮小孩,果真也一樣。
據說一次誕生多名妖精的情況稱不上常見,卻也沒有多稀奇。在產下一人的過程中誕生兩人份的生命。大概類似其他種族生雙胞胎吧,費奧多爾如此做了解讀。
「菈恩學姊和娜芙德學姊好像也是那樣誕生的呢。啊,說這些你也不懂吧。」
那當然了。全是費奧多爾首次耳聞的名字。
「像她們那樣,不會有問題嗎?那個……照我常聽到的說法,體力是由出生的兩個人來分,似乎就難免會變得虛弱。」
「唔~我想不要緊吧?」緹亞忒無聊似的回答:「或許稍微會受到影響啦,即使如此在個體上也不至於造成區別。」
費奧多爾回頭看去。可蓉與潘麗寶背著酣睡的兩個小不點。菈琪旭則一邊微笑,一邊跟在後面不遠處。
「『妖精』原本是沒有實體的,所以不會睡覺也不會吃東西。像她們那樣呼呼大睡,就是黃金妖精實際擁有軀體的證明。所以說,不用擔心那些也沒關係。」
費奧多爾並沒有那麼擔心就是了。只是有點好奇。
是的,自己要擔心,也是偏其他方面。
「──她們倆在將來,也會變得像你們一樣嗎?」
「嗯?」
「她們是不是也會拿起之前那種大把的劍,變得有意尋死?」
「啊~感覺你的說法有惡意耶~」
緹亞忒看似心情不壞,還咯咯地發笑。
另外,結果她並沒有回答費奧多爾的問題。
4. 費多爾
總不能一直「這孩子」、「那孩子」地叫。
她們倆需要名字,眾人討論到了這一點。
一等武官與四個女孩都沉默下來了。
有什麼好煩惱的?費奧多爾心想。取名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終究只是名字罷了。只要符合印象又好懂,應該就行了。因此,比方來說,可以借用過去的偉人之名,也可以拿家族中某人的名字來用。
對了──費奧多爾提了一個主意。記得之前有個叫珂朵莉的學姊,用她的名字不就好了嗎?雖然我並沒有認同,但她是個了不起的人對吧?他這麼說道。
得到的反應,是感覺尷尬的沉默。
據說,用他人姓名替妖精取名似乎是犯忌的。
至少其他妖精一度取過的名字,就絕對不能用。理由是什麼,她們自己也不太了解。不過,她們似乎都是那樣被告知的。
替妖精取名這檔事,必須儘可能慎重。取名時,應由妖精當中最年長者熟讀以往的記錄,方可決定合適的名字……儘管這套做法並沒有被嚴格遵守,姑且仍是她們的傳統。
因為如此,她們急忙捎了信息給位於六十八號懸浮島的妖精之家。接下來,還要取個在正式名字決定前使用的外號。不太像人名的名字。最好是馬虎透頂,說是外號就能立刻讓人信服的那種名字。
怎麼辦好呢?當著歪頭苦思的眾人面前,紅髮孩子一臉幸福地吃著切成小塊的爽脆蘋果;而藍頭髮的那個,則被可蓉戳了戳柔嫩有彈性的臉頰,還看似排斥地扭身。
紅色的取了「蘋果」當外號。
藍色的取了「棉花糖」當外號。
不不不。就算要取得馬虎才好,總該有個限度才對吧?費奧多爾心想。
他只是心裡這麼想,並沒有說出口。
「你覺得這樣好嗎,蘋果?」
問了以後,蘋果就帶著被口水與果汁沾得黏答答的臉,咿咿呀呀地笑了。
「那你覺得如何,棉花糖?」
棉花糖把臉轉過來,像在問「什麼事?」一樣地微微偏了頭。
既然當事人沒有異議,外人大概也不該再多說什麼。
費奧多爾的立場本來就只是緹亞忒她們四個的上司。這兩個孩子屬於伴隨四人而生的任務課題,因此才需要稍加保護,說來就像陌生的過客一樣。費奧多爾既沒有責任也沒有權利置喙。更何況……他也沒有深究太多的心思。
不過……
可以的話,希望六十八號懸浮島能儘快捎來回應,幫她們取個像樣的名字──這樣的想法,費奧多爾倒不是沒有。
「稱呼的方式定不下來,會不方便嘛。」
他像在自我說服似的,偷偷地這麼嘀咕了一句。
費奧多爾忽然感覺到視線,一回頭,就發現潘麗寶莫名其妙地帶著賊笑望著他這邊。
……只是碰巧吧,他心想。
至少應該不是因為嘀咕的內容被人聽見了……希望如此。
†
目前第五師團作為基地的場所,原本是國營的學校設施。早在五年前的艾爾畢斯事變發生之前,就已經因為經營失敗而封閉。後來又出了許多岔子,到最後所有權便被委讓給護翼軍乃至今日。
換句話說,原本這並非設計供軍方使用的設施。
恐怕是因此所致,軍團規模與設施規模有微妙的出入,變得不太協調。當中尤其悽慘的是兵舍。多餘的房間,不足的房間,狹窄的房間,寬廣過頭的房間。活像不擅長整理的小孩將玩具箱塞成了一團亂,縱使規模有所區別,幾乎相同的渾沌景象便存在於此。
在這裡的,是原本在那般理由下而沒有被用到的房間。雖然還算寬廣,可是壞就壞在離入口有段距離以及位於較高樓層等因素,一直任由灰塵累積。
大約一個月前,有兩張雙層床被搬進那房間,然後便來了四個新居民,就此過起生活。
前些日子,那個房間裡又多擺了兩個小小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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