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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朝著明天邁進」-chained hearts-(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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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大概也不可能獲得那樣美好的戀情吧。

(老想這些事情,八成又要被說是滿腦子情情愛愛了。)

她邊咬牙忍住呵欠,邊環視房間。同寢室的妖精全都展現出各自獨特的睡姿熟睡著。

可蓉平常總是比任何人都要早起,現在卻仍在夢鄉里,讓緹亞忒有點訝異。這就表示可蓉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睡著吧。現在還沒到吃早餐時,就讓她們繼續睡吧。

她並不想睡回籠覺,於是悄悄溜下床,在沒有拉開窗簾的情況下換好衣服,再披上較厚的外套,便離開了房間。

澄澈而冷冽的空氣包覆住她的全身。

雨勢似乎在夜裡就停了。她前往汲水處洗臉。透心涼的冷水一潑到臉上,就把纏繞在眼睛周圍的倦意給沖洗掉了。

她嘩地抬起頭,將臉埋進毛巾里擦了擦。

「……咦?」

在道路的對面,她看到有個穿著健身服的圓滾滾物體正在慢跑。

仔細一看,那個圓滾滾的物體是被甲族。再看得更仔細一點,她便發現那是護翼軍第五師團的總團長。

被甲族全身包覆著堅固的甲殼,手腳都短短的。順帶一提,他們的長相是偏向帶有無憂無慮的感覺,看起來很可愛。也就是說,整體的外表給人笨重遲鈍的印象。

現在卻有一個被甲族在路上輕快地跑著,緹亞忒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種奇異的模樣。

「……原來是會早起的啊……」

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睛逐漸失焦,同時從嘴巴吐出這句話。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穿著健身服的圓滾滾身影跑到了她面前。

「早啊,怎麼啦?你的表情像是在看什麼無法理解的事物似的。」

「咦?啊,沒什麼。早安,請您別介意。」

她連忙移開視線。

「你起得真早呢,睡不著嗎?」

「這是因為……唔,該說是不對但相差不遠,還是該說是相差不遠但不對呢?有點難以解釋啊……」

「你在說啥啊?」

他從汲水處掬起一大把水潑在自己身上,讓發熱的肌膚(應該是甲殼才對)降溫。

「對了,反正你之後也會知道,我現在就先告訴你吧,目前還沒找到菈琪旭上等相當兵,看來會變成長期戰,所以要做好拿出毅力去進攻的準備。」

「是……這樣啊……」

她早就預測到會是如此。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可蓉她們在半夜談了那番話,沮喪的感覺……也幾乎沒有湧上心頭。

「那個,我可以問幾個和這件事無關的問題嗎?」

她站直身體,用有點生硬的嗓音這麼問道。

「……看你鄭重其事地要問我事情,是以軍屬上等相當兵的立場來發問嗎?還是說,是以緹亞忒個人立場來發問的呢?」

一等武官一邊用毛巾擦了擦頭,一邊回問道。

「呃,這個……」

她有點煩惱。

「我不知道該算哪一邊。」

「聽起來好像也挺棘手的啊。」

一等武官轉過頭,不知從哪裡掏出菸草,問了句「不介意吧?」後就用火柴點了菸。

「你就說說看吧。」

「是關於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的事情。」

「喔,那傢伙怎麼了?」

「您知道他為什麼會加入軍隊嗎?」

「是這種問題啊?」

他緩緩地吸了一口菸,再吐出來。

紫煙如飄帶般裊裊升騰,然後彷佛溶解似地消失了。

「我當然曉得。畢竟任命他為尉官時,也有調查過他的背景和思想。不過,我可不打算隨便透露這方面的事情喔。」

「在我看來,他其實並沒有想要守護懸浮大陸群的意思吧?該怎麼說呢,他好像反而一直在策劃與此相反的陰謀。」

「……哦?」

他看似感興趣地微微抖了抖菸草的前端。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呢?」

「他本人告訴我的。」

她回憶當時的事情。

想起那一晚,在遭到〈第十一獸〉吞噬到一半的巨大戰略艇「蕁麻」旁邊,她和他比劍的事,以及彼此說過的話語。

「他說,這個懸浮大陸群有太多不值得守護的事物。還說,如果我們要拚上性命去守護的話,那我們就是他的敵人。」

「哦哦?」

一等武官睜大了圓圓的雙眼。

「這番激進的言論還真是不符合他的作風啊。」

「他……可能只是性格上有致命性的扭曲,但其實是個人很好的傢伙。只是徹頭徹尾地愛使壞,但其實是個很溫柔的傢伙。只是超級無敵不正經,但其實是個既真誠又可靠的傢伙。」

「嗯……這種形容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無法理解啊。」他深深地點頭。「繼續說下去。」

「我不懂他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我們的事情。他似乎很看不慣為了其他人而賭上性命去戰鬥的行為。」

「如果是看不慣這一點的話,也有不少人跟他是相同的看法,但大部分都沒有明確表態就是了。不過呢──關於這件事,他的立場確實或多或少比較特殊一點,我也能理解他會感情用事的原因。」

緹亞忒咽下一口唾沫。

「請問,那個原因究竟是什麼呢?」

「唔……」

他偏著頭,煩惱了好一段時間。

「為什麼你這麼想知道呢?」

「這是因為……」

這回輪到她來思考了。

她覺得自己非知道不可。畢竟那傢伙知道各式各樣關於她們的內情。如果她對他沒有同等程度的了解的話,實在是很不公平。

不過,這個不太足以當作陳述必要性的理由。說到底,她和他分別是上等相當兵和四等武官,而且一個是妖精兵,一個是堂堂正正(?)的墮鬼族。以兩人的關係而言,不公平是理所當然的,講求公平才比較奇怪。

儘管如此,她為什麼還是想要知道呢?

「因為,很不公平。」

明明思考了一大堆事情,結果只能說出這個回答。

她撒不了謊,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對於自己腦筋轉得慢又不懂取巧,讓她感到很想哭。

「對不起,憑這個理由是不行的吧?」

「唔,原來如此啊。」

一等武官豎起一根短短的手指放在嘴邊。

「嗯,我就告訴你吧。這種事傳出去會鬧出很多問題,所以要對其他人保密喔。」

「咦?」

「他的出身是艾爾畢斯集商國。」

──她的記憶開始回溯。

「艾爾……畢斯……是……」

「順便說一下,他的姊夫是艾爾畢斯軍方的長官,被視為那次事變之際的主謀。」

她的呼吸一窒。

艾爾畢斯集商國。她當然記得,也不可能會忘記。六年前,那些人做出愚蠢至極的行為,把〈十七獸〉帶進了懸浮大陸群。由於緹亞忒當時

年紀尚幼,對於詳細情況並不是很了解,但她身為一名剛調整完畢的成體妖精兵,也曾參與過科里拿第爾契市的戰線。

而且……她經歷了現在回想起來也會感到心頭一緊的戰役。

「他的姊夫正是為了改變懸浮大陸群而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儘管手段和立場都不同,但本質和你們想要做的事情沒有多大區別……就是這樣,那小子才無法坐視不管。」

「所以說……」

她感到口乾舌燥,好不容易才問出了問題。

「他是個危險人物不是嗎?給他軍屬身分,還讓他擔任尉官,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因為那不能當作拒絕的理由。如果他說要繼承他姊夫的遺志的話,那當然還是不行的。不過,他申請從軍時說『姊夫是錯的,我想要親自改正這個錯誤』,還有『希望能讓懸浮大陸群的未來變得更好』,這要怎麼拒絕呢?」

而且實際上,他的能力是無庸置疑的啊……一等武官說著,聳了聳肩。

緹亞忒無法認同。

「那傢伙肯定是在說謊啊!他可是墮鬼族耶!」

「嗯,是這樣沒錯。那傢伙確實很會說謊。」

「所以說!」

「但與此同時,他也很不會與謊言相處。」

什麼意思?

緹亞忒瞬間沉默了下來,一等武官則繼續說道:

「……因為他是本性善良的傢伙,在講漂亮謊言時,自己也會被謊言給耍得團團轉。要是退而求其次地嘗試講些自己駕馭得住的謊言,就會破綻百出,無法取信於任何人。

個性如此的傢伙所說出的話里有著對大陸群未來的關切。那麼,我便想信他一回。」

「這……」

她知道。費奧多爾是個好人。

畢竟她甚至一度覺得讓他成為菈琪旭的戀愛人選也不錯。姑且不論他的話語,他的心地是值得信任的。

然而,儘管如此──或者說正因如此,她才說什麼都很想知道他的真實心聲,以及他真正的期望。

「……我明白了。」

她現在當然也只能這麼回答。

「這樣一來,立場有變得公平一點了嗎?」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可是……」

「怎麼啦,這麼沒把握啊?」

「對不起,可是,我感覺自己……似乎明白很多事情了。」

「這樣啊,那就好啦。」

一等武官嗯了一聲,點點頭。

「不過,我了解因為某個問題而對上司產生疑慮,難免會感到不安。但是,盯住這個問題是他的上司的工作。你就像以往一樣,和那傢伙開心地打打鬧鬧就行了。」

被甲族的長相宛如布娃娃似地可愛討喜。就算要人看在這張面子上,也實在感覺不到什麼說服力,或者應該說是欠缺了緊張感。

「才一點都不開心呢。」

她連反駁的聲音都顯得不太有力道。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等武官離開後,她又用冷水洗了把臉,然而仍舊洗不掉內心的煩悶。

「……艾爾畢斯集商國。」

她再次咀嚼起這個名字。

當然,費奧多爾個人並沒有錯。但是在他的身邊,曾經擺著這麼一樁無法淡忘的滔天大罪。他知曉了這件事。

她想要獨自一人整理思緒。

於是,腳步很自然而然地往護翼軍基地外面走去。她要前往的,是第一次遇到費奧多爾的地方,那個視野寬闊的的廢棄劇場。在緹亞忒的所知範圍內,那裡是最適合思考事情的地方。

「……嗯?」

她看到了某個熟悉的背影。

雖然對方穿著便服,但不會錯的,是費奧多爾。

來得正好。她這麼想道。她有一大籮筐的問題想問他,也有話想告訴他。她決定把他逮到風景好的地方,然後展開問題攻勢。

當她打算跑過去時。

驀然察覺到一股不對勁,於是停下了腳步。

費奧多爾的動作有點奇怪。他東張西望的,似乎格外警戒他人的目光。再加上他的腳步很快,彷佛趕著要去哪裡的模樣。此外,他前往的方向和剛才的緹亞忒相同──是往護翼軍基地外面。

「這是怎樣?」

他大概是要出去尋找菈琪旭,所以她能理解他要外出的理由。但是,之後的那番可疑舉動究竟又該怎麼解釋呢?

她猶豫了一下。

接著,她拉過自己的一縷髮絲看了看。她的頭髮是亮綠色,在色彩單調的那座城市中,八成會非常顯眼。因此,她拉上外套的帽子遮住頭髮。

然後,她放輕腳步地奔跑起來。

「──這都要怪你自己,誰叫你要在這種時候做出那麼可疑的舉動。」

費奧多爾的直覺很敏銳,太靠近的話,馬上就會被他發現。

所以,她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到處藏身在遮蔽物後方,悄悄地跟在他後面。

十分鐘後。

一踏進路段錯綜複雜的地區,緹亞忒就立刻跟丟費奧多爾了。

5. 虛假的紅色

「……嗯?」

費奧多爾回過頭。

總感覺有人在看他,不對,是好像有人在追他。

但是,當他重新檢視四周後,便沒有察覺到類似的氣息了。

「是錯覺嗎?」

他重振心情,再次踏出步伐。

現在是清晨。

儘管佶格魯是他的同夥,但彼此之間並沒有建立起足以稱兄道弟的信賴關係。雖然佶格魯可能算是挺靠得住的,可是他不知道該不該信任他。把菈琪旭交給這樣的對象,讓他擔心到沒辦法安穩地小睡一會兒。所以他在太陽升起前就醒了過來,然後立刻奔出了護翼軍基地。

(畢竟沒有出現騷動,應該沒有失控才對……)

即使過了一夜,再次想起來,他仍覺得這是一場很危險的賭注。但就算如此,他事到如今也沒有退出的打算。

他的腦子有一點昏昏沉沉的。

(不光是睡眠不足,還作了個惡夢啊……)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來。他夢到自己好像在某個從未見過的地方,和某個從未見過的人,舉著從未見過的劍互相劈砍。而且自己好像還被捲入了焦躁、憎恨、悲傷等各種負面情緒的漩渦當中。

之所以會說「好像」,是因為他想不起相關細節了。所謂的夢境,總是在你置身其中時感覺逼真無比,然而一旦醒來後,卻又會立刻消逝無蹤。夢境就是如此。

總而言之,因為這個緣故,早晨醒來的清爽愜意也都白白糟蹋了。

「您在找路嗎?」

當他腦中轉著這些思緒時,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因此大概是被當作迷路的人了,只見觀光導覽用的自律人偶【Golem】過來向他搭話。

「沒有,不用擔心。」

他輕輕揮了揮手,將自律人偶趕走。自律人偶略微彎腰,一邊說著:「祝您有美好的一天」一邊離開了小巷子。這座城市老早就失去觀光價值了,但他們直到現在仍舊堅守著一開始被賦予的職責。

該繃緊神經了。他這麼想道。

危險的賭注已經開始了。既沒有回頭路可走,也不允許栽在這裡。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個,就是不斷向前進。

費奧多爾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然後重新邁步出發。

好紅。

這是費奧多爾被帶進菈琪旭的房間後,第一個抱持的感想。

麻木了一半的腦子開始慢慢地掌握住眼前的狀況。

這個紅色是禮服的顏色。

澄澈而鮮艷的酒紅色。

禮服沒有袖子,是很大膽的設計風格,後背也是有點大膽的鏤空剪裁。儘管如此,卻很神奇地不會讓人覺得品味低俗。裙襬是紅色絲綢與白色蕾絲交疊般可愛的大荷葉邊款式。雙手戴著長至手肘的黑色手套,腳上則穿著同色的長襪。

整體而言,該怎麼說呢……很誘人。沒錯,就是這樣。

「……哎呀,早安,費奧多爾。」

穿著禮服的少女闔起看到一半的書本,輕快地轉身看他。

那頭緋紅色長髮──應該是假髮吧──輕柔地飛揚起來。她略顯不耐地將拂到臉上的一縷髮絲撥掉。

「菈琪旭……小姐?」

「對,沒錯。我看起來像別人嗎?」

「看起來就是別人。」

費奧多爾帶著複雜的心情做出評論。

菈琪旭本來(應該說那四個人全都是如此)就不是個愛打扮的女孩子。穿軍服時自然不用提,連便服也都極為樸素……真要說的話,就是給人一種土裡土氣的印象。

而這樣的她,卻打扮得如此高尚優雅,簡直像是某個貴族的千金小姐。而且,總覺得還醞釀出一種可以稱之為妖艷的氣質。

坦白說,看起來完全就是另一個人。

「佶格魯先生說昨天的衣服太不像樣了,就替我準備了這一套服裝。我明明都說自己不適合這種風格了,但他都不聽我的。」

她微微地鼓起臉頰。

「那麼,從你的眼光來看,這副模樣如何?不會很奇怪嗎?」

「……非常適合你。」

費奧多爾本來就是出身自算得上富裕且有權有勢的家庭。他以前經常被帶去社交場合,像這類的裝扮也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了。

於是,費奧多爾是這麼想的。

該怎麼說呢,這個,呃,這樣也格外有新鮮感,很棒。非常棒。嗯。

「以改變外在形象的意義而言,我覺得是很完美的變裝,嗯。」

「是嗎?那就好。」

他無法再忍受直視對方所引起的害羞感,便移開了視線。

順便環視一下周遭。

這房間真好啊……他這麼想著。

這裡原本應該是某人的個人房間吧。壁紙是可以讓眼睛放鬆的淡褐色,再搭配感覺價值不菲的木製日用品。牆邊擺著一排大型書架,衣柜上有一艘裝在玻璃瓶里的飛空艇──是約莫兩個世代之前的傑出巡航飛空艇「安茹」的模型。仔細一看,從那艘飛空艇的最大特徵──排熱孔的配置,到壁面的塗飾都相當細膩地照實重現。他心中冒出佩服的想法後,又轉念覺得現在並不是這種時候。

房內只有一扇位於高處的窗戶,用於採光和通風。牆壁也建造得相當厚實,感覺隔音效果應該不錯。換句話說,選這裡當作藏身之處簡直無可挑剔。

「呃……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便?像是房間住不慣,或是食物不夠吃之類的……」

「你又問我這麼難回答的問題啊。至少我覺得這裡的待遇沒什麼不足的。佶格魯先生真的對我很好。雖然有一點無聊,但這也沒辦法。」

「也就是說?」

「不足的是我的內在。我花了一整晚去回憶各方面的事,但完全沒有一丁點具體的記憶。相對地,情感……或者應該說衝動吧,湧上心頭的都是這種模稜兩可的東西。」

菈琪旭用手指抵著太陽穴,思考該怎麼措詞。

以前的她從來不會做出這種動作,卻很神奇地相當適合現在的她。

「……大概就像是大夢初醒的感覺吧。明明應該有過一些重要經歷,但又想不起相關內容。不過,只有透過這場夢所得到的感受留在了心中,簡直不可思議。」

費奧多爾的心臟猛地咯噔一跳。

既然現在這個菈琪旭擁有能回想起的過去,表示那可能是屬於原本的菈琪旭的過去。

「我首要想起的,就是憤怒。很強烈的憤怒。無論如何也無法饒恕護翼軍,為此就算破壞一切也在所不惜。」

「真可怕啊。」

「對,是很可怕。」

她聳了聳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身裝扮的緣故,這個舉動看起來格外高雅。

「你認識昨天以前的我,對吧?那你知道,我的這種感受是來自於哪裡嗎?」

費奧多爾回想自己所認識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她對護翼軍並沒有懷抱任何怒意。那名文靜的少女,無論何時,無論面對什麼,總是用逆來順受的心情選擇接納原諒。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那種情感不是菈琪旭的記憶,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個了。費奧多爾當然有察覺到這件事,但他還是撒謊了。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只能耐著性子面對了。」

菈琪旭用不太嚴肅的口吻這麼說,接著,她自然而然地縮短與費奧多爾之間的距離。

「我能想起的感受,還有一個就是了。」

她彷佛理解了什麼似地低聲說道。

費奧多爾絕對算不上高大,但和嬌小的菈琪旭相比之下,他確實高出許多。若是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了,少女當然必須抬頭看他。

「……我可以摸你嗎?」

「不是吧,為什麼啊?」

他不由得退後半步。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與其說是我的意志,不如說這具身體似乎很想接近你。」

少女用指尖輕輕地敲著自己的胸口。

「待在你身邊就覺得很安心,彷佛我們本來就該同屬一體。」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在告白,但在少女的臉上找不到什麼類似的徵兆。這些話語對她而言,是源自於她自己無法掌握的某種奇異現象,只有字面上的意思罷了。

「噯,昨天之前的我們,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呢?難道是互相發情的感覺嗎?」

什麼發情,是動物嗎?

曾經一有什麼就會紅著臉硬要扯到酸酸甜甜的戀愛故事的那名純真少女,個性已經產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不,沒有這種事。我對無徵種的女孩子不感興趣。」

「哦,這樣啊。」菈琪旭有些落寞地微微一笑,「我好像也能理解你的想法。無徵種全都是性格有缺陷的傢伙,沒一個好東西。」

明明她自己也是無徵種,卻又說出這種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話。

「那麼,我再問一次,我可以摸你嗎?」

「不是吧,所以說為什麼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因為在你身邊會感到很安心。」

「不,我勸你還是放棄比較好。雖然你可能已經忘了,但和他人保持適當距離是人生當中相當重要的一件事。」

他不禁板起臉色。

「少搬出歪理。面對一個失去記憶而仿徨不安的可憐女孩子,你難道就不想至少安撫她一下嗎?」

「我認識的菈琪旭小姐,好像不會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吧?」

他往後退去,與她隔開一段距離。

你錯了。他很想這麼大喊。

她對他的這份感情,並不屬於戀情、愛情或者發情,甚至談不上是信賴。

之所以待在身邊會感到安心,覺得兩人本該同屬一體,這全是因為昨晚墮鬼族擁有的瞳之力碰巧順利生效而已。

他的眼瞳俘虜了這名少女,使她如今深信費奧多爾是值得信賴的親友。這和她原本的記憶、經歷、性格和天性等毫無關聯,是被歸類在異物的一種心靈碎片。

這應該就是她所懷抱的情感,其背後藏著的所有謎團。

要趁機利用這種被捏造出來的好感是很簡單的一件事。現在的話,不管費奧多爾要求什麼,那個少女應該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恐怕就如同在遙遠的過去,墮鬼族的祖先們迷惑人族使其墮落一般,這個菈琪旭的心靈依歸,現在就掌握在費奧多爾的手裡。

正因為很簡單,他才絕不希望自己去做出這種事情。

「我的眼光如何呢?」

豚頭族的表情原本是比其他種族還要難懂的。但是,現在佶格魯的臉上是什麼模樣,連不屬於豚頭族的費奧多爾也看得出來。那是完成了最高傑作的人才會露出的滿足笑容。

「我認為總有一天會有變裝的必要,所以就做了準備。裝扮是我一手包辦的,我自認成果相當不錯啊。」

「我承認是很適合她啦。」

關於這一點,他只能低吟似地頷首認同。

「所謂的變裝,目的是為了掩人耳目吧?那麼……呃,該說是可愛嗎?那種引人注目的服裝不會造成反效果嗎?」

「需要外出時,會準備另一套服裝。剛才那套禮服只是我個

人的喜好而已。」

還喜好哩。

「你明明是豚頭族,卻很了解該如何替無徵種少女打扮啊。」

「哎呀,你不知道嗎?我們一族從以前就是這樣喲。」

「是怎樣啊?」

「意思是,我們的起源和鬼族【Ogre】很相近。」

所謂的鬼族,是從遠古時代在地表繁榮一時的「人族」中,分化而衍生出的種族。

他們原本全都屬於人族。然而,因為惡意、習慣或詛咒等原因,導致整副肉體最終變成其他種族。而且毫無例外地,他們皆受到本是同根生的人類敵視,被當作是一種怪物。

不知是否由於誕生自人族的緣故,隸屬鬼族的種族幾乎都長得和人族極為相似……也就是無徵種。舉例來說,身為墮鬼族的費奧多爾就是如此。

「雖然我們豚頭族不分男女都是這副模樣,但據說在古代,也有不少雄性偏好雌性人族而娶作妻子呢。」

彷佛是在誇耀自己人一般,佶格魯看似興致十足地說道。

「可能是因為這樣,直到現在,我們豚頭族之中也還是有人喜歡可愛的雌性無徵種。不過,這種品味並沒有受到認同就是了。」

也就是說,這和偏好獸人族女性的費奧多爾所主張的內容是屬於差不多的類型。

既然如此,他就懂了。可能是覺得面上無光吧。

「如果你有指定的裝扮的話,我也可以為你準備好。」

「沒關係,不用了。是說,看你的樣子還真是樂在其中啊。」

「這是當然的。畢竟機會難得啊,當然要讓我好好享受一下。」

佶格魯晃著肚子笑了起來。

「應該暫時要請你照顧菈琪旭小姐一陣子,沒有問題吧?」

「這個自然,能盡棉薄之力相助,我感到很高興……對了,還有昨晚提到的事。」

佶格魯輕輕地拍了拍手。

其中一名護衛默默地走上前來,將一個黑色皮革袋遞給費奧多爾。

「這是?」

他沒有收下,而是先開口詢問。

「我把撬開金庫的專家會使用的小工具都搜集起來,裝在那裡面了。雖然省略了一些必須具備專業技術才能使用的東西,但既然只是打開木箱而已,這些應該就足夠了吧。」

「……哦。」

他確實有拜託佶格魯幫忙準備。這些專業工具,都是為了把寫有「死亡的黑瑪瑙」的那個箱子裡的東西強行拉出來。

「才過了一天而已,手腳真是迅速啊。」

「畢竟對於背地裡的交易而言,快速採辦可是重要的武器啊。」

「你真的很靠得住。」

他伸出手,接過皮革袋。

袋子沉甸甸的很實在。儘管可以透過指尖感覺到袋子裡的工具相互摩擦碰撞,但完全沒有傳出聲響。

他打開袋子,確認內容物。有錐子、剪刀、鐵撬、裝了某種液體的瓶子、各種材質不同的布塊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東西。

「雖然已經排除掉特別難用的工具,但保險起見,還是花十天適應後再使用吧。」

「不。」

費奧多爾搖搖頭。他當然明白佶格魯說這番話的用意,也同意佶格魯是對的。但是,他現在沒辦法那麼從容不迫地慢慢做準備。

「其他事前工作都完成了。事不宜遲,我今天之內就會用到這些東西。」

6. 培根、沙拉和柳橙汁

「……咕唔唔。」

緹亞忒發出如同負傷的熊一般的低吼聲,當場跺起腳來。

「這座城市是怎樣啊!到底在搞什麼啊!」

她不僅跟丟了費奧多爾的背影,連回去的路都搞不清楚了。原本是鼓足幹勁展開的追蹤戲碼,結局卻是如此沒勁。

萊耶爾市這種由機械裝置構成的市貌,相較於其他都市,視野既差又不便行走。道路毫不客氣地上下左右到處曲折延伸,也有一些路是必須使用梯子或油壓門才能通過,還不時會從牆壁噴出廢蒸氣遮擋視線。基於種種理由,總之這座城市並不適合用來追蹤別人。

儘管如此,她姑且還是知道他往東南二號地區,也就是第二坑道開通紀念館地區的方向過去了。

除此之外就什麼也不曉得了。

「哼啊!」

她帶著焦躁的心情往旁邊的牆壁捶了一拳。伴隨著響亮的叩咚一聲,牆上出現了一小塊凹陷。超乎想像的蠻力。看來她下意識地催發了一點點魔力。

「……肚子餓了。」

沒吃早餐就跑到這裡來的事實,重重地壓在心頭上。

趕緊折返回去嗎?不,現在大概也趕不及在餐廳關門前回去了。

她環視四周。

理所當然地,她對這裡的景色很陌生。在她光顧著追上那個混帳時,似乎就不小心鑽進了人跡罕至──雖說在這座城市中,不管走到哪裡都差不多是這樣──的小巷裡了。

她多少有點不安,也擔心這裡的治安會不會很差,要是遭到強盜襲擊可就麻煩了。不過,如今這麼冷清蕭條的城市應該也不會有那種宵小出沒了。再者,就算遭到攜帶刀具或火藥槍的普通人襲擊,這點程度的話,她還是有自信能擺平對方的……

「你該不會是莉妲妹妹吧?」

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嚇了一跳。

「呀哇!」

她發出莫名其妙的尖叫聲,當場小小地蹦跳起來。

咕嚕嗚啾啾嗚嗚。在遭受衝擊後,至今為止都保持沉默的胃袋,這時發出了難以形容的聲響。她「啊呀」地驚叫一聲,連忙用雙手壓住肚子,但發出去的聲響如今已無法收回。而且它現在依然沉聲「咕嚕嚕嚕」不滿似地叫著。

她轉過頭。

發現眼前站著一個臉色驚訝的女子。

這個女子的外貌沒有明顯特徵,年紀比她大很多……比她認識的年長女性還要再大一點,大概是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

對方有一頭明亮的銀髮與深紫色眼瞳。她應該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子……但不可思議的是,感覺並不像初次見面。她可能在其他地方見過氣質十分相似的人吧。

「……對……對不起,我嚇到你了吧?」

對方臉上仍帶著不知所措的表情,用疑問的語氣問她。

「咦?沒有,那個……」

在緹亞忒本人找到適當的措詞回應前,她肚子裡的饞蟲就「咕嚕嚕嚕」地大聲回答。

過了五分鐘左右,緹亞忒的鼻子聞到了感覺很好吃的味道。

她此刻人在距離剛才那地方只有幾步路的小小餐廳里,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我最近早上都在這家餐廳吃。店長也說,在食材斷貨之前都會繼續營業下去。」

「哇……」

她忍不住發出感嘆聲。

焦香四溢的培根、煎得滑嫩的雞蛋、冰過的清脆沙拉、裝滿籃子的烤麵包,以及閃耀出寶石光澤的柑橘醬。

如果這不叫早餐,那什麼才配叫早餐呢?要是回去軍方那邊的餐廳的話,她就無緣見到這種最高級的正統早餐了。

「希望合你的胃口嘍。」

一定很合胃口的。因為聞起來是這麼地香啊。

「剛才真是抱歉,我以為你可能是我認識的女孩子,結果搞錯了。」

「不會,沒事沒事!應該說要道歉的是我才對,讓您看到失態的一面真的很抱歉。」

她朝女子低頭賠不是。

女子優雅地輕聲一笑。

「總之,這是不小心嚇到你的賠禮。趁熱吃吧。」

好厲害。總覺得,對方舉手投足的每個動作都流露出成熟的氣息。

「啊,好的。不好意思,真的很謝謝您,那我要開動了。」

對緹亞忒而言,成熟的代名詞就是珂朵莉學姊。然而,眼前這名女性所散發出的「某種成熟氣息」,似乎和學姊有哪裡不一樣。

她也說不上來是哪個地方讓她有這種感覺的。

「那個,關於您剛才提到的莉妲妹妹……」

她把培根切碎,和切開的煎蛋一起放在麵包上,然後送入口中。

預料之中的美味。湧起一股正在吃早餐

的真切感受。

她在內心對可蓉、潘麗寶還有莉艾兒道歉。對不起,只有她一人享受到這種美味。

「既然您會搞錯,那就表示她跟我很像嗎?」

「……我也不曉得,但一定很像吧。」

「一定?」

「我好幾年沒見到她了,所以相較於我記憶中的她,現在應該大為改變了不少。她的年紀只比你小一點,肯定也長高了很多吧。」

這個,該怎麼說才好呢?好像已經不是像不像的問題了。

「你看你的外套。」

女子朝她指了指。

「莉妲妹妹她啊,因為出身家庭的緣故,外出時總是穿著連帽外套。雖然我一直沒能見到她,但有聽說她最近來到這個城市了。所以看到你的背影,我就猜想可能會是她。」

她的聲音聽來有些落寞。

「總覺得很抱歉……」

「不,是我自己搞錯了,你沒有任何不是……而且,雖說是我邀請你過來的,不過你那邊沒問題嗎?你應該是在找人吧?」

唉……嗯,姑且是這樣沒錯。

「與其說是找人,不如說是在追人,但沒事。大姊姊朝我出聲時,我已經跟丟了。」

「……是男孩子?」

「啊,是的。」

「男朋友?」

「不是。」

在腦筋開始思考之前,身體已經反射性地這麼回答了。

「我最討厭他了,他也很討厭我。」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有這麼嚴重?」

「……因為他就是很令人討厭。」

她同時也覺得似乎不該談這件事,畢竟對象並不是一等武官。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想說。心中很希望把這些事情,告訴某個跟她和費奧多爾都沒有關連的人。所以,她把軍隊、妖精和兵器等事情全部省略掉,簡單地說明情況。

她表示,有一份略微棘手的工作必須有人去完成,最後決定由她們來做,大家也花了一段時間接受這個事實。

「結果那傢伙好像對這件事感到很不滿。他叫我們不要做了,如果我們不聽的話,他下次就要阻撓我們。」

「哦。」

女子一邊在麵包上抹些許柑橘醬,一邊說:

「這不是被愛著嗎?」

嗚咕。

麵包噎在喉嚨里了。

「才……才不是愛呢,只不過是他某種奇怪的執著而已。」

「是這樣嗎?即使要與你們為敵,他也想要守護你們對吧?真好啊,既笨拙又率直,完全展現出男孩子青春的一面,有種酸酸甜甜的滋味呢。」

才不是這樣。雖然她剛才的說明可能不太好理解,但再怎樣也不會是那種聽起來很美好的故事。

「可是,那傢伙為了這份執著,打算讓自己背負許多不必要的東西。」

「這一點,那個男孩子一定也對你說過相同的話吧?」

「…………」

「我說中了?」

是的。她咬著嘴唇點點頭。

「這不是兩情相悅嗎?果然是酸酸甜甜的滋味呢。」

「但是,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她連否認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的。

女子豎起兩隻手的食指,一臉愉快地讓指尖相互觸碰。

「會從正面碰撞,就代表你們兩人的心是向著彼此的。如果其中一邊向著不同的方向,是不會產生和你們一樣的關係的。」

「是……這麼一回事嗎?」

「沒錯,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研究人心的專家喲,你可以放心信任我沒關係。」

「專家……您是學者嗎?還是醫生呢?」

「唔,這個嘛,比起學者和醫生,是更為實際一點的感覺就,是,了──」

女子只把話說到一半。

只見她的視線往店外飄去,朝向巷子的對面。

「──抱歉,我好像得先走一步了。」

「唔咦?」

緹亞忒正嚼著沙拉,沒辦法好好回應。

「我突然有急事,帳由我來結,你慢慢吃吧。」

「唔咦?唔咦?唔咦?」

「那麼……那孩子就拜託你嘍。」

緹亞忒還來不及說什麼,女子就迅速起身,直接走到老闆那邊說了幾句話,遞出帛玳紙幣後,隨即離開了餐廳。

她的視線回到桌上,女子的餐盤不知何時已經吃得乾乾淨淨。

咕嘟。她把嘴裡的食物咽下去。

「走掉了。」

某方面來說,還真是個來去如風的人。突然出現,又突然離去。

她也沒來得及感謝她請吃這頓早餐。

說起來,她連名字都忘了問,自己也忘記報上名字了。她直到現在才為時已晚地想起這件事。

費奧多爾和她是兩情相悅。

她再次想起這個荒謬的說法,覺得這樣說未免也太惡搞了。

不過,確實也有一些可以同意的部分。撇除喜歡或討厭這一類情感不提,她和他毫無疑問是從正面相對而立。

為什麼會這樣呢?

她回憶起在那個廢棄劇場遇到彼此的那天。那是她們四名黃金妖精肩負以死亡為前提的任務,來到這座懸浮島之後過沒多久所發生的事情。

當時,由於一時興起,她便與菈琪旭她們三人分頭行動,獨自一人在街上亂晃著,然後發現了那個地方。她想要從高處眺望這座今後她們要以命相救的城市。從這方面來看,那裡是一個絕佳地點。寂靜的街貌,在那個當下已經瀕死的萊耶爾市,全都實實在在地盡收眼底。一種不同於寂寞與遺憾的灰色情感,充滿了緹亞忒的內心。

就在這個時候,那名少年出現了。

──很危險喔。

有點冒失的這句話,破壞了緹亞忒的一人世界。

被灰色染盡的風景,在這一刻,稍稍恢復了一點色彩。

她現在仍能回想起當時的心情。明明已經決心赴死,把自己當作半個死人了,卻被拉回現實之中。聊些有的沒的,還給他看到自己耍了點蠢的一面。然後,她因此想起自己還活著的事實。

僅僅如此的小事,實際上卻讓她覺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救贖。

回想起這之後的事情,便發現和他在一起的回憶總是點綴著新鮮的體驗。和那樣的男孩子貼近共處的時光──說到底,接觸年齡相仿的男性這件事本身也是如此──她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

哎──沒錯。

對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而言,他是和自己一同經歷過各種初體驗的對象。是第一個和她互訴心聲的對象;是第一個和她吵架的男孩;是第一個看穿她真正心思的對象;是第一個認真持劍交鋒的對象;是她無可救藥地在意的對象,也是無可救藥地在意著她的傢伙──

因此。

如果她有初戀對象的話,那個人一定是……

「……不不不。」

所以說,為什麼結論會變成這樣呢?

這是錯的。她和他並不是那樣的關係。

──那孩子就拜託你嘍。

她突然想起女子臨去之際所說的這句話。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又是在指誰呢?

從女子看似親昵地稱呼為「那孩子」來看,應該是指之前提到的莉妲小姐吧。但是她又沒見過那樣的女孩子,就算拜託她也無濟於事。

既然如此,難道是指她自己提起的費奧多爾的事情嗎?不不不,這才更不可能。再說,那種事情在剛才的對話中一次都沒有提過。

「……唔……嗯?」

費奧多爾是銀髮紫眸。

而剛才那名女子也是如此。

他們之間該不會有某種關聯吧?這個想法一度浮現於緹亞忒腦中。

「怎麼可能啦。」

她大笑幾聲,決定忘掉這件事。

7. 死亡的黑瑪瑙

等到夜晚來臨才動手,應該比較合乎常理。

然而,零號機密倉

庫的警備狀況從早到晚都不會有改變。而且場所位於地下,陽光構不成阻礙。既然如此,選擇白天夜晚也沒有意義,所以──

在艷陽高照的午後。

費奧多爾再次挑戰潛入護翼軍的最深處──醃漬桶。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完全沒有這樣的事,當費奧多爾進入倉庫內關上門的那一瞬間,他再次嘗到全身力氣都被抽走般的錯覺。

這個地方平常不會有人進來,現在乍看之下,和昨晚沒有任何差別。又暗又滿是灰塵,狹小的空間裡擺著裝有超危險物品的箱子。

他將光亮控制在最小限度,讓眼睛習慣昏暗的環境。

然後依循記憶來到寫有「死亡的黑瑪瑙」的箱子所在處,伸手觸碰。

(動手吧。)

他在腦中演練一遍流程。

這個木箱本身看起來沒有多堅固。儘管當然沒有到脆弱的程度,但用來存放〈獸〉這種空前危險的物體就顯得很不自然了。也就是說,這木箱裡恐怕還有用其他容器密封起來。可能是鋼鐵之類的,稍微再嚴密堅固一點的東西。

因此,首先要在木箱側面找個不太顯眼的地方,打個小一點的洞。

然後把燈晶石塞進洞裡,確認內容物的大小和形狀。

如果看起來可以從旁邊拉出來的話,再把洞打得大一點……

(……嗯?)

他察覺到一件事。在微弱的光線映照下,他看到木箱上層,也就是蓋子的部位,有類似縫隙的東西。

那是一扇大概有兩隻手掌攤開大小的小窗子。

(窗子?)

真是奇怪啊。他這麼想著。

一個存放危險物品的箱子,為什麼需要那種東西呢?難道透過這扇窗子,可以看到裡面某種必須特地開一扇窗子來確認的物品嗎?

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不過這下就方便多了。

他一邊提防有沒有機關之類的裝置,一邊慢慢地打開小窗子。

然後探頭往裡面看。

他有一種四目相交的感覺。

「……………………!」

他險些驚叫出聲,連忙用手摀著嘴,拚命忍住了。

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他差點當場倒下。

(這是……什麼啊……)

他無法理解。

按照費奧多爾的預測,這個木箱裡面應該是沉寂已久的大賢者的遺產。而且是五年前在科里拿第爾契市遭到討伐……遭到擊殺的〈嘆月的最初之獸〉的亡骸。

費奧多爾不曉得〈最初之獸〉的外觀,但其他幾種〈獸〉他都逐一查得清清楚楚。包含艾爾畢斯的部份研究成果以及護翼軍的戰鬥紀錄在內,〈第二獸【Aurora】〉、〈第三獸【Dependance】〉、〈第四獸【Légitimit】〉、〈第五獸【Materno】〉、〈第六獸〉、〈第十一獸〉──幾乎是所有已證實存在於歷史上,並留有相關紀錄的〈獸〉,他都自認握有最低限度的知識。

因此,他下意識地認定,既然其他〈獸〉都是那樣的怪物,那麼,〈最初之獸〉恐怕也是類似的異形吧。

然而。

費奧多爾剛才已經親眼確認過這個木箱裡的東西。

那東西跟他想像中的〈獸〉有著天壤之別。

他實在無法相信那竟然會是〈獸〉。

要問為什麼的話,是因為──

「你看到了?」

──他回過頭。

不知何時,入口的門又被打開了。

一陣寒意竄過他的背脊。畢竟他什麼聲音都沒聽到,也沒有察覺到其他氣息。

怎麼會?

找不到答案的問題不斷增加,加劇他腦中的混亂。

「唉……」

站在門邊的圓滾滾身影從懷中掏出菸草叼在嘴邊,然後把火柴往牆上一擦,點起火。

「我內心可真是五味雜陳啊。很想誇獎你潛入這種地方的本事和行動力,也覺得我可愛的部下竟然辦得到這種事,簡直大有可為啊……」

伴隨著語氣輕鬆的嗓音,朦朧的紫煙飄浮在空中。

可以把火源帶進這間倉庫嗎?他腦中浮現這個無關緊要的疑問。

「但是,無論是你正在做的事,還是你打算做的事,我實在都不能坐視不管。」

「一等武官。」

他用乾啞的嗓音問道。

「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還問為什麼,因為你在這裡啊,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一等武官往前踏了一步。

費奧多爾往後退了一步。

「我早上也有跟蹤你,但馬上就跟丟了,本來還想說不會那麼容易就抓到你的把柄,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沒想到你竟然就在今天之中動手了,而且還是如此大膽的妄舉。」

所以他上街時,才會感覺到背後有氣息嗎?看來差一點就讓一等武官跟到佶格魯的店裡了。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有犯下什麼會引起懷疑的疏漏嗎?」

他拚命地回想自己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但是,他完全想不到任何像是失敗的舉動。他找不到一個可以合理解釋一等武官為什麼人在這裡的理由。

「這個嘛,當然有啦,而且是不像你會犯下的致命性疏漏呢。」

一等武官的口氣聽來悠哉,卻又藏有一絲嚴厲。

「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可是,我什麼也……」

「你還記得昨晚的事情嗎?『發生建築物倒塌』、『推測爆炸是其原因』……聽到這樣的報告內容,你卻沒什麼反應不是嗎?」

「──啊──」

他察覺到了。

「你就一臉『司空見慣了,沒必要感到驚訝』的表情,聽完就不當一回事了。」

的確,他照理說是不可能會這樣的。畢竟,當時他才剛報告完沒追查到菈琪旭的下落一事,還把自己的猜測告訴一等武官,說菈琪旭應該潛伏在市內某處。

妖精兵是有可能造成大規模破壞的,而且威力不亞於火藥和蒸氣壓引發的爆炸。

「發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如果是你,應該會想到菈琪旭上等相當兵。而你之所以完全不為所動,是因為你確認過她的行蹤與安全,不然不會有那樣的反應。我有說錯嗎?」

根本是低級到無藥可救的演技失誤。

這點程度的事情,他竟然直到剛才都沒有想到。

「……有可能只是腦袋不太靈光導致沒有聯想到而已,不是嗎?」

「如果是其他傢伙的話,搞不好會有這樣的可能。但唯獨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是絕不可能犯下這種失誤的。」

被甲族的喉嚨發出咯咯咯的聲音,略顯落寞地笑了。

「你年紀輕輕就爬到尉官的位子,今後應該也會一路扶搖直上,是第五師團備受期待的新秀。如果在一等武官【我】退休時,這世界和護翼軍都還存在,應該會把位子讓給你吧。」

「一等武官……」

「我可是很認真地夢想過那樣的未來啊。」

他想不到該回答什麼。

感覺眼睛一熱。

他的視野模糊了起來,而這和周遭的黑暗無關。

「我真的……非常抱歉。」

他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你是指什麼?」

「我辜負了您的信賴。」

「喔,關於這一點,你不需要道歉。你對我並沒有任何欺瞞。」

「啊?」

「你是真心在為懸浮大陸群的未來著想,也認真地嘗試要矯正你姊夫的過錯,為此,你加入護翼軍,而又為此背叛了護翼軍。你沒有任何心術不正的地方,也沒有做出應當羞愧的行為。

只不過,你的這條路就要斷絕於此了,著實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啊。」

「──唔!」

他再也想不到能說什麼了。

費奧多爾拔腿衝刺。這間機密倉庫的出入口只有一個。既然一等武官人就擋在那裡,如

果不想辦法突破這一關,看是要撞倒他或是從他身旁鑽過去,就沒辦法成功脫逃。

被甲種的體格很有重量感,看起來簡直像一面高牆。

(就算如此,我應該也有辦法突破──)

經驗豐富的戰士會觀察對手的重心、目光和步伐等處,藉此隨時掌握住對手展開下一步動作的些許跡象。因此,他只要在其中混入假動作,動向就一定會被打亂。像這樣反過來利用對手的洞察力來戰鬥,毫無疑問是墮鬼族──或者說費奧多爾個人的拿手好戲。

他壓低身姿裝作要從被甲族的左腳邊滾過去;但其實相反,是要躍上被甲族的右肩跳過去……然而這也是假動作;他讓對方把注意力放在辨別左右上,真正目的是要直接從正面撞上去。雖然雙方體格有差距,但只要能攻其不備,應該還是能瓦解對方的架勢才對。

一陣衝擊。

肺里的空氣伴隨著胃液和唾液一起吐了出來。

全身僵硬緊繃。

視野化為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接受這樣的結果。

「沒想到你竟然沒有發現自己的習慣啊。」

唯獨這個帶了點唏噓之意的耳語,他聽得一清二楚。

「雖然你平常都偏好攻其不備的方式,但真正的決勝手段總是採取正面直上的正攻法。只要看穿了這一點,你的假動作就派不上任何用場了。」

他終於發現,對方是從正面精準地貫穿了他心臟上方的部位。他呼吸停滯,血流紊亂,連意識也不聽使喚地逐漸淡去。

「你的夢想就到此為止了。」

對方再次動手,這次是朝頭部側邊落下一記重擊。

費奧多爾無從抵抗地當場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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