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在互不交集的路上前進,這才是──B」-dancing fairies-(2/2)
「對,我就喜歡懂門路的客人。第一個情報。『小孢菌』當時正載著幾個護翼軍的最高機密,飛過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近郊上空。到這裡為止的情報是在我們包打聽的市場上到處流通的商品。畢竟也實在沒有人知道詳細的貨物內容。」
穆罕默達利用沉默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個情報。如眼前所見,科里拿第爾契市是個大都市。由於地廣人稠,大量的犯罪組織不論新舊都在這裡從事非法活動。襲擊者就是那些組織的其中一員,而且算是老手。不過,還有來頭很大的贊助者在撐腰。第一師團似乎認為背後是帝國,但並非如此。帝國他們才沒有那種餘裕。」
「所以是誰?」
「最後一個情報。是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的前任當家。」
這個姓氏聽起來很陌生。
不,別說聽起來很陌生了,腦子裡甚至一時之間還沒意會過來這是人的姓氏。
「比魯……爾……什麼?」
「不僅很難念,而且沒辦法全部記起來對吧?這座城市的古老貴族都是這樣,一堆人的名字都長得要命。」
據傳百年多前的貴族圈有個習俗,每當立下顯赫的功績時,就會在家名里添加一個字。換句話說,現在遇到那種亂無章法地堆砌文字的家名,便代表那是從百年多前就享有貴族榮華富貴至今的家族。
「隨著時代演變,貴族這個頭銜也沒有那麼了不起了。不過,他們依然保有自豪感與一路累積到一定程度的財力。這種的可不好對付啊。」
「哦……」
也許是想到了什麼事情,只見穆罕默達利露出咬著牙般的苦澀表情,點了點頭。
「另外呢,沒有情報指出搶劫部隊在那之後有兵分兩路。那些貨物似乎並沒有多重,應該全都運進那傢伙的宅邸了。」
穆罕默達利明白地頷首後,將未付的另一半金額塞進新的皮革袋裡,再次扔進窗內。
「謝謝你提供這麼有用的情報。」
當他道完謝,正打算站起來時──
「……那麼,你願意花多少當這次的封口費呢?」
對方說了令人費解的一句話。
「咦?」
「護翼軍和貴翼帝國兩邊都搶著要,現在炙手可熱的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買了襲擊事件與貴族的情報──這個情報應該可以高價賣出呢。」
他吃驚地倒抽了一口氣。
「只要有人想買的話,我當然樂意賣出去。不過,要是在這之前收了些錢的話,金額大小就能決定我的口風有多緊。」
「你……你是怎樣啊!」
這一瞬間,妮戈蘭不知道自己該傻眼還是該生氣,但另一方面……
「原來如此,你很會做生意呢。」
穆罕默達利不知為何很感佩服似的說道。
「當然嘍……所以你要出多少?」
「我手上剩沒多少現金了,不能按月分期付款嗎?」
「哎呀,真遺憾。在這個業界,每天帶著笑容用現金付款是鐵則。既然你無法當場付款的話,這件事當然就到此為止──」
「唔。」
妮戈蘭起身。
她站到背後建築物傳出聲音的地方前面。
「……小妮?你想做什麼?」
身旁傳來感覺在擔心的聲音,但她沒有理會。
「喝!」
那動作彷佛是要拉開掛在窗戶上的窗簾似的。
她單單一隻左手卯足力氣,將磚瓦牆朝橫向扯開了。
「……嗄。」
「……噢。」
用來黏接縫的灰泥發出響亮的劈哩啪啦聲,慘遭撕裂。具有重量的磚瓦被推飛出去,響起互相碰撞、碎裂的刺耳破壞聲。而兩名男性則脫口發出呆傻且不知所措的聲音。
只見大洞的另一邊,有個看似輕浮的鷹翼族【Falcon】青年愣愣地張大了嘴。
妮戈蘭剛才朝橫向施展出所有力氣來破壞牆壁,因此青年並沒有受傷。要是按平常用拳頭從正面打碎牆壁的話,想必碎片會直接噴到他身上。然而,無論是傷害還是威脅,都不是妮戈蘭想要的。
「你……你你你你……」
「嗯,有求於人時,果然還是要好好地看著對方的眼睛才行呢。」
鷹翼族因為這驚人的事態而定在原地,她則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拜託你,千萬別把我們的事情說出去喔。」
4. 白髮少年與朱色妖精兵
所謂的「會一點點」,到底是謙虛到了什麼程度呢?「斯帕達」的棋路十分精準,突破了護翼軍的包圍。這是因為她可以在車頂上觀察四周狀況……應該不會只有這樣簡單的原因。
自走車奔馳,穿過市區,駛向郊外。
周圍建築物漸稀,樹木變多,石版路中斷。
在杳無人煙的森林深處,水流平靜的河川旁。
噗嘶一聲,自走車的傳動裝置噴出濃烈的黑煙,終於耗盡能量。
四周已經沒有士兵的蹤影了。
「呼……呼呼……得救了……」
由於強行駛過路況不好的路,導致屁股很痛,感覺都要得痔瘡了。不過,應該要先為有餘力去想這種事情的現狀感到高興才對。
費奧多爾滾著逃出了駕駛座。
水潺鳥鳴,眼前是一片寧靜的森林景致。在甩掉士兵之後,他仍持續拉開一大段距離。既然已經遠離人煙了,想必追兵不會那麼容易就找到他們。或許可以循著車輪的痕跡和臭味追上來,但大概要花掉不少時間。
他回頭一看。只見歷經重重劫難開到這裡的自走車,模樣看起來相當悽慘。
右邊的車門似乎隨時都會脫落;左邊的車門連同鉸鏈不知飛到哪去了;前面的車軸有一邊裂開了,后座被毀得不成原樣。這台車完全變成了破銅爛鐵,就算告訴別人這台車直到剛才都還在全速衝刺,也難以讓人立刻就相信。
這時,從車頂上──
「費奧多……爾……」
有一團黑色斗篷滑落了下來。他連忙伸手接住。
(好燙!)
他還以為自己抓住的是火焰,嚇得差點失手掉落。
「『斯帕達』?」
「有點……努力過頭了……」
從拉得極低的兜帽下方,傳出比以往更加沙啞的嗓音。
「什麼有點……不對,你怎會這麼燙?」
「我習慣了……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復……」
「斯帕達」抵抗似的用手掌推他的胸膛,但完全沒有使上力。
這是過度使用魔力。費奧多爾的知識這麼告訴他。
在沒命地逃到這裡的途中,「斯帕達」始終緊抓著自走車的車頂,觀察軍隊的包圍網,推算出逃生路線。以這傢伙原本的體能,就算偷灌一點水也做不來這種苦力活的。因此,他催發出強大的魔力,遠遠超過自己所能駕馭的程度。
使用魔力就是往死亡邁進。這是弱者為了掩飾其弱小,用來稍作抵抗的技術。要是想利用魔力施展出超乎常人的力量,當然就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緹亞忒等黃金妖精只是例外中的例外罷了。不能以她們為基準來考量。費奧多爾明明非常清楚這種事情,卻無法理解。
「不要緊……用不著擔心我……」
彷佛夢囈一般,「斯帕達」這麼說著,重新將兜帽拉低。
費奧多爾讓他靠著旁邊的樹木休息。
「你這樣熱氣散不掉,把斗篷脫掉比較好喔。」
「……不行。」
費奧多爾得到了預料之中的回答。
(我想也是。)
這傢伙應該是栗鼠徵種,而栗鼠徵種有著不能在家人以外的人面前露出樣貌的戒律。因此,就算身體不舒服,這傢伙也不可能脫掉那件藏住真面目的斗篷。
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
──其實他察覺到了。
第一次見面時,「斯帕達」是戴著面具的。
沒錯,就是准狄德兒納奇卡梅路索爾奉謝祭使用的死者面具。
冬天與春天的狹縫,死者與生者世界的狹縫。失去容貌與名字的死者,以及隱藏容貌與名字的生者,雙方互不接觸,只是彼此相伴在側,一起慶祝季節的交替。這便是奉謝祭的內容,也是面具的作用。
這傢伙之所以戴著面具。
之所以用面具隱藏容貌,用假名隱藏名字。
可能是為了陪伴在某個接觸不到的死者身邊。
然而……現在這傢伙並沒有戴著面具。應該不可能是因為他有不會被任何人看見的自信,而是他覺得沒有必要了,這樣的解釋較為自然。也就是說,「斯帕達」要隱藏容貌的對象在一定範圍內,並且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其中一人。
費奧多爾想起先前牢牢握住過「斯帕達」的手。
那是長著一層薄博的黑毛,與其說是栗鼠更像是貓的溫暖小手。
不知是何時。在遙遠的記憶某處,有一種自己確實曾經接觸過的感覺……
(不。)
他搖了搖頭。
(不可能有這種事。我什麼都沒有發現。)
生者為了陪伴在接觸不到的死者身邊而使用的面具。某個小矮子戴著那種面具出現在費奧多爾面前,而且變過聲音、隱瞞名字、掩藏容貌。因此,費奧多爾沒有辦法知道對方的身分,完全沒有辦法。
(這傢伙是「斯帕達」,不是其他任何人。)
他知道的,只有明顯的假名,以及對方是姊姊的知己這兩件事而已。
(因為那孩子……已經死了。)
生者和死者不可能再次見面。
絕對沒辦法呼喊彼此的名字,也無法互相交換微笑。
──如果,莉妲妹妹還活著的話……你想再和她見一次面嗎?
──那個她最喜歡的,陪伴在她身邊的,身為她未婚夫的溫柔大哥哥已經不存在了。如今沾染了些污穢的我
,到底有什麼臉去見她?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不知何時和姊姊交談的話語。那番話不是謊言,他也不打算讓那番話變成謊言。費奧多爾‧傑斯曼不會再見到瑪格莉特‧麥迪西斯。
而且這麼想的,恐怕不是只有他一人而已。
「想必你……一直以來都很辛苦吧……」
費奧多爾一邊忍著逐漸加劇的頭痛,一邊喃喃說道。
他從口袋裡拿出糖果,撕開包裝紙後放進口中咬碎。
無論兜帽下方的真面目為何,都不難想像「斯帕達」至今為止的生活大概悽慘無比。弱者學會運用魔力作為掙扎的力量,還為了隱瞞身分而經常使用破壞聲音的毒藥,也擁有超出常人的靈活度與敏銳度。
假設──這終究只是想像罷了──也許「斯帕達」還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孩子;也許約莫五年前,他跟魔力和毒藥都沒有任何關聯,是個很平凡的孩子;也許很愛撒嬌又迷糊,有一點不太擅長哭和笑,而且棋盤遊戲強得亂七八糟,就是這樣一個十分普通的──
「……嗯?」
禁不住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他抬頭往上看。
只見鋪滿棉花似的陰暗天空中,有某個東西在飛翔。
「啊。」
那是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女性,身穿隨便搭配的率性服裝,一頭朱紅色的頭髮隨意地綁起來。此外,還可以看到她背後浮現出閃耀著光輝的幻翼。
她正看著這邊。
「嗨!」
那名女子勾唇一笑後,消去幻翼。儘管她位於應該有三層樓的高度,卻輕輕鬆鬆地降落到地面,朝他走了過來。
「你一路逃得相當賣力喔。不過,已經沒戲唱了嗎?」
她瞥了眼冒煙的自走車殘骸,這麼說道。
「……你是誰?是黃金妖精嗎?」
「也是,確實一眼就看得出來。」
生出幻翼飛翔。光是這一點,就必須是能夠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強大魔力才做得到的絕技。而且,眼前這名女性恐怕不在「使用一定程度以上的強大魔力」這個馬馬虎虎的領域內。
因為她是從空中追過來的。
就算用雙腳逃跑,也沒辦法從更加強悍的種族眼下逃脫;同樣的道理,就算用四個車輪逃跑,也沒辦法從速度更快的自走車與開車好手,抑或是從高空看穿己方去向的追兵眼下逃脫。
「所以,你就是傳說中的費奧多爾‧傑斯曼嗎?」
糟了。
費奧多爾暗自咬緊了牙關。
這個狀況真的很不妙。既然她知道他的身分,就表示她應該也清楚他有哪些本事。半吊子的計策是行不通的。
再加上對方是黃金妖精。已確定她懷著壓倒性的力量,反觀自己則是疲倦至極,而且隨時都有昏倒的可能。
「我從緹亞忒那邊聽說了很多事情喔。我家妹妹全都仰賴你不少照顧嘛,是不是?」
「嗯,算是吧……」
簡直不能再糟了。他體會到感覺眼前要陷入一片昏暗的心情。
雖然他不知道緹亞忒對這名女性灌輸了哪些內容,但想必不會是什麼好事。而傷腦筋的是,他在做的確實也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沒辦法對這樣的認知多說些什麼。
「你要逃也沒關係。」
在兩人距離幾步之遙時,她停下了腳步。
她開玩笑般的說道:
「如果你自己逃的話,我就答應不追你。」
「這還真是令人感激的提議啊。」
費奧多爾瞥了眼背後。「斯帕達」氣息紊亂,但也許是察覺到狀況的變化,只見他不住扭動著身體──也只能扭動身體。要帶他一起逃太困難了,而費奧多爾當然也不可能丟下他獨自逃跑。
費奧多爾的頭很痛。止痛藥的藥效完全退了,感覺就像是太陽穴開了個口,然後插進攪拌器不斷攪拌似的。
他握緊拳頭,站起身。
女性咯咯咯地笑了。
「很帥嘛,是不是?」
「可以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嗎?我不想把這孩子卷進來。」
「好,可以啊。」
她一派輕鬆地回道,於是他開始邁步移動。
他重新確認女性的模樣。她看起來赤手空拳的,至少沒有攜帶遺蹟兵器。那種武器大得要命又很顯眼,應該也不可能是藏了起來。當然,這點程度的發現並不能讓他感到放心。
頭痛得很厲害。
「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娜芙德。」她揚起嘴角。「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
「聽剛才那番話,你是緹亞忒她們的姊姊……這麼理解沒錯吧?」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我不會解釋更多喔,你應該明白妖精的情況吧。」
黃金妖精並不是從母胎中誕生出來的。她們要透過心靈純潔之人的雙眼等等之類的,才會從大自然中冒出來。因此,血緣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她們不可能擁有傳統意義上的姊妹,即使她們對此抱有強烈的嚮往。
「你知道她們要在三十八號懸浮島送死的事情嗎?」
「……知道啊。」她的表情倏然變得很不高興。「前幾天聽說的,好久沒有心情這麼差了。」
「所以你是想拯救家人的嗎?」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我的心情是我的心情,她們的使命是她們的使命。妖精要為了懸浮大陸群的未來而戰,任誰都無法動搖這一點。」
費奧多爾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墮鬼族的鼻子嗅到某種東西。難以斷定是謊言,那是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協調感。恐怕在那番強硬的說詞裡,藏著她心中尚無法接受的部分。
「應該說,一直以來都因為這一點而被奪走許多事物,事到如今哪可能輕易受到煽動啊。」
這大概是真心話。
「緹亞忒可能有告訴過你,我想要拯救她們,拯救所有妖精。」
「……啊?只靠一張嘴的話想怎麼說都行啊,墮鬼族。」
儘管娜芙德說著抗拒般的話語,眼神卻帶有一絲動搖。
「然後呢?你的具體行動是什麼?調整遺蹟兵器來增強威力嗎?還是按摩她們的身體來治療魔力中毒呢?」
「咦?」
那是什麼意思?
「在她們本人都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都在奮鬥時,一個局外人卻打算潑冷水,這可是相當自私的行為,簡直既愚昧又任意妄為。既然這個局外人試圖拚盡全力來貫徹這一點,當然要給予相應的──」
肌膚微刺。
這一瞬間,費奧多爾的兩隻腳忽然脫力。雖然當下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不管怎樣,他必定會腳底一滑,失去平衡。
一陣身體向後仰的飄浮感──同時間,有某個東西以驚人之勢飛過來,輕輕削過鼻頭後離去。
(──啊。)
當他意會過來是拳頭的下一刻,有某個東西觸碰到右邊頰骨與眼窩之間;觸碰到的瞬間,他喪失了平衡感,視野朝左邊偏移,耳邊一陣轟然巨響。他的脖子轉動起來,身體也跟著扭轉。這一切全都在費奧多爾的體內迸發開來。
在這之後,彷佛被遺忘的劇痛席捲而至。
完全搞不懂是什麼狀況。
他的視野盡染赤紅,恐懼與混亂攪成一團,差點占據他的意識。他勉強維持著一絲清醒,拚命地掌握住狀況。
娜芙德在沒有徵兆也沒有預備動作的情況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毆打過來。要是正面命中的話,未必一定會造成致命傷,但大概會被揍昏過去。面對這陣攻勢,他只能說是僥倖地躲開了直接攻擊。然而,他沒來得及應付隨之而來的一記肘擊,其實別說應付了,他根本沒有察覺到,就這樣難看地被打飛出去。
(──好強。)
他將混亂推到腦袋的一邊,專心地細想這個事實。
既然她是緹亞忒她們的姊姊,理所當然也具備超乎常識的戰力,這一點他是知道的,但他直到現在才體認到這樣的認識還遠遠不足。
照理說,黃金妖精這支種族的強度,是建立在操作遺蹟兵器與催發強大魔力這兩點上。然而,剛才那一擊和這兩點都無關,她是徒手攻擊,而且連一丁點魔力
都沒用上。
「……痛!」
費奧多爾在草地上翻滾。在上一刻,感覺很重的長筒靴朝他的心窩處狠狠地踩了下去。
他彎著身子站起來,然後像是終於想起似的重新開始呼吸。一股差點令他嗆咳出來的血腥味翻湧而上,鼻血流了出來。
「哦?」
娜芙德笑了。
「挺有兩下子的嘛。」
這句稱讚聽起來不像假話。她應該是看到費奧多爾經過剛才那一擊……不,是兩擊之後,沒有就此敗陣,因而發自內心地感到佩服。
「如果只是個瘦小軟弱的大少爺,大概這樣就會閉上嘴了。你呀,確實不簡單。」
「……那還真是多謝誇獎啊。」
費奧多爾也在心中改變了他對這名女子的評價。
無關遺蹟兵器與魔力。娜芙德剛才攻擊的成立要素,在於掌握對方呼吸的方式、體重移動、出拳軌跡與傳力方式,也包含單純的腕力與體重,還有碰撞瞬間的扭轉力量的方式,也就是集經驗與技術之大成。
總而言之,這個名叫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的女子就是打架技術一流,與她的妖精兵身分沒有關聯。
──唔?
在感受到惡寒的下一瞬間,拳頭再次來襲。費奧多爾直覺地扭過身子,頓覺側腹一熱。他依舊沒看見攻擊,對方完美地掌握住他的死角,但反過來說……
(這個人進行攻擊時,總是處於我的死角當中!)
能夠下此斷定的話,就找得到對策了。他拋開視覺,只憑靠側腹那股熱沒有遠離這一點來轉動肩膀,手臂如同鞭子般揮了出去,朝娜芙德反應不及的角度揮出一擊──
肌膚微刺。
有股惡寒。他在中途放棄反擊,並且扭轉身子,使盡全力把自己的身體甩出去。
轉瞬過後,他便知道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左膝蓋後側與腋下都傳來尖銳的疼痛。他不知道自己是受到了什麼攻擊,但總之是躲掉正面攻擊了。
「哦。」
她再度發自內心地讚嘆出聲。
「哎呀,你真的很不簡單呢。我剛才那一下算是打得滿認真的喔。」
他藏住冷汗,回以無所畏懼的笑容,然後確認在剛才的攻防中所受到的傷害。暫且能夠確定骨骼沒有異狀,身體還能活動。
「承蒙誇獎……你感到佩服之餘,也差不多該收手了吧?」
「哈哈,這可不行喔。」娜芙德看起來似乎很愉快。「你應該很清楚吧?你打算展現給緹亞忒她們看的夢想,單憑這點程度的本事是無法實現的。要是你真的想讓我心服口服的話──」
話語戛然而止。
她轉過頭。
風陣陣吹過──輕輕地吹動樹梢,以及站在那上面的少女的橙色髮絲。
「真是的,你這個人,一沒看好就會陷入危機耶。」
少女的聲音感覺很無言……不對,應該是無言至極。
「是菈琪旭啊。」
娜芙德輕聲念出她的名字,臉上不見絲毫驚訝的神色,而菈琪旭怔了一怔。
「呃……是娜芙德學姊嗎?」
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有自信。
「哦?什麼嘛,原來你還記得啊?我聽說你什麼都忘了,還以為肯定不會記得我呢。」
「與其說記得,不如說我稍微讀過了這個腦子所知道的東西。總之有一點複雜,你不要抱有太多期待。」
「哦……雖然不是很懂,不過你好像也挺辛苦的嘛。」
費奧多爾無視這段毫無緊張感的對話,逕自重新活絡差點軟掉的膝蓋。
「不好意思,我想再次拜託你相同的事情。」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菈琪旭正往這裡接近。在墮鬼族瞳力的影響下,費奧多爾與菈琪旭的精神處於混沌狀態。可能是因為這樣,就算兩人分開,還是能知道彼此的大致狀況與位置。順帶一提,愈靠近頭就愈痛也是訊息來源之一。
只要與據說是最強級別的菈琪旭會合的話,或許就有辦法擺脫這個困境。他如此相信著,稍微爭取了些時間……雖然他沒想到真的也只能爭取到一點點時間而已,但不管怎樣,菈琪旭是趕上了。
「你差不多該收手了吧?她可是非常強的喔。」
他刻意用威脅的語氣這麼說道。坦白說,他當然不希望菈琪旭去戰鬥。即使醫師再如何保證她的情況穩定下來了,即使她實際上戰鬥過幾次也確實沒問題,依舊無法斷絕他內心的不安。
「是啊,我從這傢伙在被窩裡畫懸浮島地圖時就在照顧她了,非常清楚她真的很強。」
不知道所謂的懸浮島地圖是指幾號懸浮島。大概是有妖精倉庫的六十八號懸浮島吧。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快甩掉這些雜念。
「只不過嘛……有沒有比我強就不知道嘍。」
氛圍改變了。
費奧多爾知道娜芙德催發了魔力。
「來吧,菈琪旭。如果你有骨氣的話,就貫徹到底給我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等同爆炸的聲音響起,菈琪旭蹬地而起,那威勢也相當驚人──恐怕是催發出了遠遠凌駕在娜芙德之上的魔力。菈琪旭有這方面的天賦。正是憑這份天賦,她才被稱為那四名妖精兵中最強的那一個。
「嘿!嘿喲!喲!喲!」
娜芙德用手掌接住了那一拳。
「你過去可是個乖寶寶呢,現在卻變得相當火爆嘛。哈哈,迷上壞男人真的是很恐怖的一件事。」
「是這樣嗎!」
她施展左右連擊後,抬腿一踢。
一連串行雲流水的搭配,感覺可以直接放進格鬥課本里。但是反過來說,這沒有用到多少技巧,不是將課本里學到的東西加以發揮的攻勢。對個中老手而言,要看穿並應對這三連擊相當簡單。娜芙德輕鬆地頂住了。
「嘿……你可別保留實力啊。」
「你不是可以讓我保留實力的對手吧!」
「──在這一點上,我們彼此彼此啦。」
喉嚨、左腋下、心窩、肺臟下方以及髖關節。娜芙德的攻擊淺淺掠過五大要害──然而這只是偽裝,她的真正目的是施展掌底攻擊。彎成鉤形的指尖微微地划過菈琪旭的臉頰。這一擊貫穿雄厚的魔力防禦,只見一滴血珠飛到了空中。
「大致情況我從緹亞忒那邊聽說了。你忘記了一切關於她們的事情,捨棄所有曾經很珍惜的事物,被那邊那個長著一副壞蛋模樣的人拐走了。」
「那又怎樣?」
菈琪旭的拳頭輕輕地擦過娜芙德的腹部。這很難說是直接命中,但憑藉壓倒性的魔力擊出的這一拳,擁有無法以常識計算的強大威力。
「……哎呀。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像你,實在太依賴人了。」
娜芙德的笑容扭曲了,而且嗓音在顫抖,冒出了急汗。
攻擊奏效了。
「依賴?」
「簡單來說,當你什麼也不懂,一個人孤零零之際,第一次出現了一個對你好的男人,所以你就陷下去了對吧?待在搖籃里很舒適,不敢出去外面,身體無法動彈。把那個小鬼當作唯一的依靠,不想離開這樣的世界。我有說錯嗎?」
「這……」
菈琪旭感到語塞。
娜芙德的動作沒有變遲鈍。情況幡然轉變,菈琪旭落入守勢。
「你對此又該怎麼說,費奧多爾‧傑斯曼!」
娜芙德咆哮地問道。
「你能為這傢伙做什麼!對於這個如同人偶般空空如也的傢伙,你能為她指示什麼樣的道路!又能夠實現她什麼樣的願望!」
──他的頭很痛。這股疼痛讓他無暇思考。
「那種事情我哪知道啊。」
他呻吟般的答道。
「啊?」
「這不光是菈琪旭小姐一人的事情。我看不慣的是『只有妖精必須為了懸浮大陸群的未來而戰』這一點。無論是這個規則本身,還是理所當然似的接受這個規則的你們所有人,更別說在不知道這個規定的情況下,悠哉地受到保護的我們自己。我看不慣,也無法容許這種事情。所以……」
他緩了口氣。
頭很痛,他覺
得他變得很不像自己,什麼也無法思考。正因如此,他反而將那些話語未經修飾地直接吐露出口。那些話他至今為止不知道說過了幾遍,是他現在站在這裡的存在理由。
「──那些當事人期望著什麼都跟我無關。我就是要奪走你妹妹們的戰鬥,就算她們再怎麼嫌棄,我都會將我所設想的幸福強押給她們,僅此而已。」
「……哈哈。」
這一瞬間,他想她應該是笑了。
笑著的同時,她的防禦出現些微──只有針孔大小的破綻。
菈琪旭的左手掌這次朝娜芙德的胸口貫刺過去,看起來是直接命中了。這一掌的威力直逼炮彈,甚至凌駕在炮彈之上,打在了無處可逃的娜芙德的身體上。想必她抵抗過,也試圖去承受下來,但沒有用,堅持不住。
娜芙德被打飛出去。
她像顆球似的在地面彈了幾下,後背撞在一棵常綠樹上,然後無力地滑落下來。
她死了。
費奧多爾這麼認為。
頭痛欲裂,身體不聽使喚,光是站著就很辛苦。他將這些事情都拋在腦後,拔腳就要奔過去。
「娜芙德小──」
「……痛死了!啊啊混帳,真的很痛耶,菈琪旭,你下手也輕一點好嗎!」
「──什麼?」
他停下腳步。
只見娜芙德手腳大張地倒在大地上,正發著不知是慘叫還是怒吼的聲音。總而言之,以屍體而言未免太吵了。
「我早說過你不是可以讓我保留實力的對手了吧?」
「你是有說過啦!我也有聽到啦!但就算這樣還是要有個限度吧!」
「畢竟你說如果有骨氣的話,就要貫徹到底給你看,要是我沒使出全力的話就太失禮了。」
「的確沒錯啦,哎真是的,混帳!」
費奧多爾覺得娜芙德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只是不知道原因。
「……哎,有夠痛。這下子可能暫時動不了了。」
娜芙德用歡快的嗓音這麼說道。
她的態度相當遊刃有餘,但「暫時動不了」這句話應該不是騙人的。菈琪旭剛才那一擊,可不是一時興起就能接得住的,也不可能有辦法毫髮無傷地承受下來。
「我不能再繼續追你們了,所以你們走吧。離開這裡,去貫徹你們那傻瓜般的任性吧。」
「娜芙德小姐……你……」
「慢著,別說什麼不識趣的話喔。我可是難得帥了一回耶。」
他猛地將話語吞了回去。
心中浮現了很多想問的事情和想說的事情。然而,看著倒在地上笑的娜芙德,他實在說不出口。
他們轉過身,邁步前進。
「欸,菈琪旭。」
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問:
「幹麼?」
「你應該還在迷惘吧?不知道要往前進,還是打住腳步。」
「這……」她支支吾吾了起來。「……這又怎樣?」
「趕快做好決定吧。珂朵莉那傢伙至少……哎,可惡……她一點迷惘都沒有。那傢伙可是從頭到尾都很滿足啊。」
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會當作前輩的勸告銘記在心的。」
「少年你也是,要再變得更強一點啊。一旦發生什麼情況時,除了目送背影以外別無他法可是相當難受的。」
這是根據個人經驗的忠告嗎──
想如此詢問的話語沒能道出口。
「謝謝你。」
因此,他只是微微鞠躬,然後──
──腳下一個踉蹌。
他就這樣當場倒地。
(……咦?)
「費奧多爾!」
菈琪旭的喊叫聽起來格外地遠。
「我……我說你,不要開這種玩笑啦,喂,你聽到沒有!」
(唉……這下糟了……)
他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也出不了聲,然後意識和緩地逐漸遠去。
「費奧多爾──!」
菈琪旭小姐,沒事的,不用擔心。
他不過是有點困罷了。畢竟,他一路奔波到現在都沒怎麼睡過,又接連發生各種令人疲憊的事情,身體到處都在作痛,頭又像是要裂開一樣。但是,也只有這樣而已。
所以,真的不用擔心。
他已經忍不住了,才會稍微闔眼一下。不過,他很快就會醒來的。因為他的戰鬥才剛開始。
費奧多爾如此想著,就此昏了過去。
5. 護翼軍三等武官私宅
真要說的話,從前的歐黛,就是屬於比較懶散的個性。會因為覺得麻煩而拖延該做的事情,感覺情況不妙時就糊弄過去。這種作風從未發生過什麼問題,她原本打算一直用這樣的方法來過日子。
歐黛現在的作風則完全相反。遲早必須做的事情,以及放著不管就可能導致情況惡化的因素,她都會儘可能提早解決。
有一把刀丟在長毛地毯上。
沾在刀身上的血緩緩地擴散開來,污染了地毯。
「……這可有點傷腦筋了呢。」
往下一看,有個身穿護翼軍制服的人倒在那裡,制服上別著三等武官的徽章。
名字她忘了,不過直到剛才為止,她都在用「久別重逢的老朋友」這個設定和對方熱絡地閒聊家常話。理應早已沒落的墮鬼族瞳力,可以將自己與他人的心靈混合起來,破壞距離,扭曲認知。而若要解除這個能力,就必須把對方給殺死。
「那些東西是交由飛空艇『小孢菌』運送……但路上遭到襲擊,被洗劫一空,如今不知所蹤……」
她沉吟著剛剛才獲得的情報。
犧牲一個寶貴的生命才能獲得的情報,雖然確實非常重要,但同時也彰顯出要有更進一步情報的必要性。
「至於恐怕是帝國所為這一點……大概是假的吧,畢竟我這邊完全沒有接到相關消息啊……」
她稍微看了眼掛在牆上的鏡子,與鏡中滿臉困惑的自己對上眼。她問了句:「有什麼建議嗎?」但鏡中的自己當然不會回答。應該存在她腦中的同居人,似乎不打算為這種情況給予任何協助……不過,彼此本來就不是多要好的關係,所以她並不抱期待就是了。
「感覺這次很多事情都進行得不是很順利。莉妲妹妹也沒有聯絡我,但她算是經歷很豐富的孩子,想必不會有事的吧……唔嗯。」
她偏起頭之後,旁邊面向陽台的大窗玻璃便發出細微的聲響。
「哎呀,來得真快。」
她頭也不回地朝對方這麼說道。
「我當然是一路趕來的啊。」
窗外傳來含混不清的聲音。
那是她從以前就很熟的情報販子的聲音。兩人從歐黛在帝國留學時期就認識了,當時歐黛還只是一個好人家的千金小姐。
「所以呢?為什麼約見面的地方變得這麼血腥啊?」
「我也是迫於無奈嘛,這個人知道的事情都沒什麼大用處。嚴密管制情報的組織真的很討厭,從一般小兵身上不管怎麼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護翼軍專門對付威脅到懸浮大陸群的存在。而在這裡的第一師團,現在是以帝國為對手來行動。這樣的對手不同於語言和道理都不通的〈獸〉。正因為語言和道理皆相通,才要謹慎細心地處理。第一師團非常了解這一點。
「儘管死亡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但那具屍體就是死了也沒有回報啊……」
窗外的聲音像是感到無言,又像是在裝糊塗一般,而歐黛沒有理會。
「我就直接問了,飛空艇『小孢菌』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啊,那是遭到襲擊的護翼軍飛艇吧,當時正載著幾件超危險物品。順帶一提,噢對了,這個是不能出售的情報,那個布隆頓醫生和妮戈蘭女士也在關注這個消息。」
他的聲音不知為何微微顫抖著。
「哎呀……真意外,醫生他們的腳步倒挺快的,消息也很靈通。」
「畢竟其中一個是當地人,而且還是住得格外久的老居民嘛。雖說是半個圈外人,但也不容小覷。」
她想了想。
「『小孢菌』上有那兩人感興趣的東西嗎?」
「聽說是遺蹟兵器莫烏爾涅。就我偷聽到的內容來看,那似乎不光是一把劍這麼簡單而已,感覺很不得了。」
「莫烏爾涅……莫烏爾涅啊……」
她搔了搔頭。
「雖然我不是很想妨礙那兩人,但也不能被他們搶在前頭。你知道襲擊者背後是誰在撐腰嗎?」
「是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的前任當家。」
「比魯爾……該不會是那個吧?」
「對,就是那個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
「……這下子,情況可能就變得相當危險了。」
「就是說啊。附帶一提,你可別問我人在那裡喔,他潛伏得有點深。畢竟他再怎樣都是名流,在城裡吃得很開。順便說一下,這座城市不是我的故鄉。如果他真的有心想藏,要追到他可沒那麼簡單。」
「是喔。」歐黛稍作思忖。「那麼,你可以拿出真本事去追嗎?」
「不是啊,就算你說得那麼輕鬆也沒用,是真的很難行動。」
「情報販子怎麼可以嫌探聽情報麻煩呢?」
「就因為是情報販子,所以才知道謹慎行事的意義啊!」
他哀嘆著,不過──
「算了,好吧……要儘量達成贊助人的要求。我會另外跟你收一筆錢,不能算在經費里喔?」
「當然,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這真是世界上最帶刺的信賴啊──」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對了,說到信賴,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
「告訴你什麼?」
「就是那傢伙的事情啊。你雇用我,還讓我做那些事做了好幾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隔了一段時間。
「……不去探究女人的秘密,才能活得更久喔。」
她這麼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