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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1/2)

目錄

1. 跳舞的妖精

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在奇怪的帶路人引導下,走在陌生的夜路上。

如果透過扭曲的玻璃看這個世界,偶爾會看到沒有實體的七彩虹色隱約浮現出來;搖曳火焰一般的紅、晴朗天空一般的藍、沾染朝露的嫩草一般的綠,還有擰擠果實一般的紫。這些沒有邊界的無數色彩,緩緩地一邊交互混合,一邊在空中漫遊。那不過是沒有原形的幻象,碰觸不到更遑論把它留下,只能用雙眼看著。

而在娜芙德眼前飄浮的它──孕育出無數色彩的光之碎片──乍看之下就是這樣的東西。當然,光是浮現於夜色中,就知道那並不是一般的自然現象。

「餵。」

也許是在回應她的呼喊,只見那東西一邊撒著光粉,一邊大幅度地搖曳著。

仔細一看,它是擁有手腳的。

再看得仔細點,便發現它具有無徵種孩子般的輪廓。

雖然看不清五官,但感覺是在笑,甚至似乎能聽到「呀哈哈哈哈」的笑聲。

「你是什麼啊?」

她不抱期待地這麼問道。而它果然只是又大幅度地搖曳起來,沒有給予一個她能理解的答覆。

「你從哪裡來的?」

「為什麼出現在我面前?」

「你打算帶我去哪裡?」

「我現在算是傷患,可不想走太遠啊。」

「我說你,有沒有在聽啊?」

一問再問,一問再問。

光芒一再搖曳,一再搖曳,笑著,跳舞著。

娜芙德放棄溝通,她沉默地跟在飄浮的光芒後面,用小孩子行走的速度,在昏暗的小道上邁步前進。

她並沒有感到不安或恐懼。在來往於地表和懸浮大陸群的生活中,她早就很習慣遇到超出理解的狀況了……不過,這或許不太一樣。因為她看著這個奇怪的光芒,不知為何會心生一股類似親切或懷念的感覺。

「……真是的。」

娜芙德露出苦笑,往上攏了攏頭髮。

現在這世道本來就已經夠麻煩的了,她眼前卻又出現更加麻煩的現象。那傢伙要帶她去的地方,一定還會有超級麻煩的傢伙在等著自己。她抱著這種近乎肯定的猜測。

穿過好幾個相似的小巷。

彎過好幾個相似的轉角。

感覺很不可思議,好像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回迴轉了好多圈,又好像走到了非常遠的地方。

最後果真走到了一處有著小小廣場和已經打烊的咖啡廳的地方。一名女子坐在露天雅座的椅子上翻閱著似乎很厚的書籍。

她身材苗條,是無徵種,一頭亮藍色的頭髮垂落至背脊。雖然那張側臉看起來有些不愉快,但娜芙德很清楚那傢伙天生就是這樣的表情。

「……真是的。嗨!」

看來事情是真的變得很麻煩了……娜芙德帶著認命般的覺悟低嘆著。而女子摘下眼鏡,動作優雅地抬起頭。

「好久不見,娜芙德,你還留著長發啊。」

那令人懷念的嗓音喊出了她的名字。

一路引導娜芙德到這裡的光芒竊笑著轉了一圈,然後融解消失。

「哦,是啊。真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裡。」

娜芙德搔著頭,直勾勾地注視著那名女子的眼瞳。

「好久不見了,菈恩托露可。有變得比較會算帳了嗎?」

菈恩托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

年齡滿十九,跟艾瑟雅和娜芙德一樣,是黃金妖精里最年長的三人。

約莫四年前,她以妖精的身分被派往奧爾蘭多商會工作,離開了妖精倉庫。

由於彼此都變得很忙碌,見面的機會不是很多,而且見面時也不會談到工作的事情。所以,娜芙德不清楚這個好友現在具體的工作地點和內容,只聽說她偶爾會回妖精倉庫。

「……哦。」

菈恩托露可像是想起什麼似的。

「我被派到奧爾蘭多商會工作只是表面上的說法。雖然算不上謊言,但也不是正確的事實。」

「啊?」

突然從她口中聽到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不是啊,我記得你的工作是計算小麥袋之類的吧。」

「所以那就是表面上的說法。再說,我們黃金妖精必須一直待在尉官以上軍人的監視之下。奧爾蘭多商會可沒有這樣的人喔。」

「呃,是這樣沒錯啦。不過,也可以隨便抓個商會職員,任命為空有頭銜的軍人吧?就像之前那個二等咒器技官一樣啊。」

「沒有理由為了在商會安插妖精職員,而做到這種地步。我和被派到軍隊裡的你不同,不需要擔任護衛去對付〈獸〉喔。」

有道理。娜芙德只能「唔」地陷入沉默。

「總之,我被派到商會工作是文件上的名義,只是方便行事而已。這四年來,我幾乎都在不太能公開說出口的地方來回奔波。」

娜芙德嘆了口氣,微微抬起視線。

「──跟這些傢伙有關嗎?」

菈恩托露可的身邊有幾個光點在閃爍,看起來和引導娜芙德來這裡的光芒相同……但一個一個細看的話,便發現它們比較小。

「對,你認為這些是什麼?」

「誰知道,是新型的燈籠嗎?」

「不是。那麼,依你的感覺,它們是什麼呢?」

娜芙德覺得這是個不懷好意的問題。

「感覺很像我們催發魔力的光芒。沒有生命的東西假裝成有生命的東西而使用的力量。所以說,這些是所謂的死靈嗎?」

「你答對了一半。」菈恩托露可淡淡地說:「這些是……不,這就是妖精。」

「啊?」

眼角一斜,朱發妖精凝視著在眼前飄浮的光點。

「在不知自己是誰之前就死掉的孩子,靈魂亦迷失其身分。它們總有一天會融解殆盡,消失於這個世界,而在賦予它們暫時的形體後,就會是現在這個模樣。」

「呃……慢著,先等一下,你在說什麼?這聽起來簡直就是……」

「沒錯,就是我們的姊妹。」

光點呀哈哈地笑著。沒有任何原因,只是感覺很快樂的樣子。

娜芙德眯起眼,發現光點的數量在不知不覺間似乎變多了。四個,不對是五個,不,是四個沒錯。才剛這麼一想,這次又變成六個。每數一次,數量都不同。光點不斷分裂又融合,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如同灑在玻璃桌上的水滴,儘管有大小的區別,但數量並沒有意義。

──她開始感到作嘔。

「妖精本來就是如此。靈魂這種東西非常小、薄弱且無力。具備自我、創造肉體這種超出常識的事情,原本是不可能辦到的。」

作為沒有自我,沒有肉體,只是幻象本身的虛渺存在,光點跳起了舞。

「我賦予這種靈魂短暫的姿態與形體,也就是被稱為死靈術【Necromancy】的一種咒術。不過,像這樣構成妖精的術法,一般來說應該已經失傳了。」

「菈恩,你……」

娜芙德呻吟著問道。

「這四年之間,你到底都在做些什麼?」

菈恩托露可沒有回答,而是露出一派輕鬆的笑容。

「娜芙德,我之所以會讓你獨自過來這裡,是因為我想告訴你,教我這個術法的師父已經死去的事情。他的存在對這個懸浮大陸群來說實在太重要了。他已經不在的事實,將會引起巨大的混亂。因此他的死一直並未公諸於世──」

娜芙德明白了。她猜得沒錯,在這個麻煩的世道,被麻煩的現象引導至這裡的自己,毫無疑問地,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傢伙還有麻煩事。

「大賢者史旺‧坎德爾,懸浮大陸群的創造者兼守護者,讓古代知識與秘術傳承至現在的活傳奇。他既是我的直屬上司,也是教我這戲法的師父。」她頓了一拍後,再道:「他已經不在了。」

啊?

菈恩托露可不管僵住的娜芙德,逕自搖了搖頭說:

「不對,不只是大賢者而已。和他一起持續使用力量的地神也在三年前全數消失無蹤了。過去創造出這個懸浮大陸群,並且讓懸浮大陸群作為懸浮大陸群運作的人

,已經一個都不在了。所以──」

她重新露出鋒利的視線,繼續說道:

「頂多只剩兩年。在那之前,懸浮大陸群就會失去現有的形態。」

2. 第五師團總團長室

從結論來看的話,應該可以說是進行得很順利。

這指的是護翼軍第五師團對展開〈沉滯的第十一獸〉的先制攻擊。

說到底,〈沉滯的第十一獸〉為何如此可怕?追根究柢,將觸碰到的東西盡數同化,以及吸收一切衝擊並轉為同化速度,這兩點便足以說明。就算被炮彈擊中,就算被爆炸衝擊波震到,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不僅如此,這只會讓〈獸〉獲得炮彈這樣的養分以及爆炸衝擊波這樣的燃料,白白讓它增大一圈罷了。

但換言之,也只有這樣而已。〈沉滯的第十一獸〉不會自己到處移動,也不會伸出利爪或觸手,更不會施展幻覺或意識污染。如果不是直接接觸的話,它就不可能造成任何威脅。

也就是說,〈沉滯的第十一獸〉是可以近距離觀察的。

只要別直接接觸,甚至還能投擲試劑看看會有什麼反應。

至今以來,極少有人從事〈獸〉的相關研究。應該說,本來就幾乎沒有人近距離看過〈獸〉。正因為這裡是〈獸〉基本上到達不了的地方,懸浮大陸群才能存活到現在。確實有研究者會跟隨打撈者降落至地表,但也許該說不意外的是,幾乎沒人能夠活著回來發表研究成果。

然而,現在不同了。

護翼軍對於至今謎團重重的〈沉滯的第十一獸〉,有辦法進行諸多嘗試,以了解更多事情。

第五師團,總團長指令室。

自從進入戰鬥狀態後,第五師團這裡就沒有晝夜的區分了。宛如白晝般照亮的桌子上放著紙質較厚的簡略報告書,上面的字寫得龍飛鳳舞,並且如同字面意思地堆積如山。

「由於它就算遇到下雨也不會膨脹,已經知道它不會吸收水分這一點了。不過,油和酒也會排斥,至於泥水的話,主要只把沉澱物吞噬掉。看來液體都不會有事啊……」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搔了搔頭。

「明天可以扔冰塊嗎?我想更深入地弄清楚哪些東西不會被〈第十一獸〉同化。」

「正有這個打算。」

第五師團總團長本人,被甲族【Armado】一等武官點了點頭。

「炮擊的效果怎麼樣?」

「雖然只能試試能在目前的距離下擊中的長距離炮擊,以及足以裝上飛空艇的兵器。但大致上,或者也可以如同預料,即使改變質量、形狀或推動力,會被它吞噬的東西還是會被它吞噬。不過,單純的投石攻擊是有效的,也確認到只要衝擊能夠穿過去,它其實比想像中還要脆弱。」

「……這個解決辦法看似意外卻很妥當嘛。」

岩石不會被同化。而且,只要沒有接觸到其他同化中的東西,造成的衝擊就會直接貫穿過去。既然如此,當然可以將這種手段納入考量。

「還不能說是解決辦法。如果需要足以解放或擊墜三十九號懸浮島的攻擊的話,光是挖掘投擲用的岩石,就會讓我們整座懸浮島都消失啊。」

「有效就很足夠了。說得極端一點,只要用石頭做出鞋子就能站在〈獸〉的上面,然後再用石斧把島嶼削掉就可以了。」

「這很需要毅力耶。」

「我不完全是在開玩笑喲。在覆於表面的〈獸〉上找到準確位置鑿洞,就能讓下方沒有變成〈獸〉的岩石露出來。懸浮島是在很久以前,被大賢者制定的『飄浮起來的島嶼』這個詛咒所束縛,才會存在於空中。我們只要潛入岩石內側直接攻擊,讓島支離破碎到不再具有島嶼的模樣,就會自己墜落到地面了。」

「太扯了吧。」

「不,我是認真的喲。其實,十五號懸浮島就是這樣墜落的──」

話雖如此,不管是要鑿洞讓岩石露出來還是怎樣,光是要破壞一座懸浮島,這件事本身就扯到了極點。即使收集再多的火藥和炮彈,成功率都無限接近於零。

十五號懸浮島當時,護翼軍在與龐大的〈第六獸〉戰鬥中選擇放棄懸浮島之際,有一名具備超出規格的力量的妖精兵也在場。那名妖精兵付出許多代價,完成了那個背離常識的偉業。

「──不過,要在這裡做到相同的事情……有點不太可能就是了。」

黃金妖精可以催發魔力直至失控狀態,然後放棄控制而引發大爆炸。這是她們的最後一張底牌,亦即妖精鄉之門。他們過去相當頻繁使用妖精鄉之門這項武器來確實打倒強悍的〈第六獸〉,因其擁有懸浮大陸群最高級別的破壞半徑與破壞密度,可謂不負秘密武器之名。

但儘管如此,要用妖精鄉之門讓懸浮島墜落還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就算具有吞噬整個戰場的爆發威力,也不可能將大地本身粉碎殆盡。從前那個暴衝到犯規地步的女孩子(在不開門的情況下!)所達成的極其相近的偉業,從各方面來看都超出了討論範圍。

──不能用這個方法也算是值得慶幸的一件事吧。

她將這句沒必要說出口的話語吞回喉嚨里。

靠現在手頭上有的情資與戰力,還不足以與那個不合理的對手匹敵。但是,戰鬥本身可以說進行得很順利。勝利條件在於處理掉那個龐大黑水晶,或是找到相應的辦法。他們正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朝這場戰役的勝利邁進。

「另外還有個啟人疑竇的事情,從這裡到那傢伙的距離比試算的結果還要近一點點。不過,若要說是測量或計算上的誤差,也確實是只有這點程度的小差距而已。」

「也就是證實了菈恩那件事吧,這實在是一件很令人苦惱的事情啊。」

她搔了搔頭。

「潘麗可蓉這兩人有什麼安排?」

「還在後方待命。雖然想讓她們測試一下用魔力攻擊看看,但出事的風險太大了。而且也要考慮到緊急關頭的支援,所以還是等距離再縮近一點再說。」

她微微點頭。

「有預計要讓她們兩人開門嗎?」

「唔,既然身在軍中,任誰都要賭上性命。我不打算唯獨偏袒你們的性命,真的有需要時,我會毫不猶豫地藉助就是了……」

他拿起一張報告書搧了搧臉,繼續說:

「明明戰況會有這個需要,卻一直沒有用到啊。話說回來,就規格來看,你們還真是非常難以運用啊。不僅彼此之間的威力和攻擊半徑的差異極大,也因為用完即棄,所以沒辦法進行事前測試。我說你們啊,其實是只能用來對付〈第六獸〉的特化兵器吧?」

「哎呀,你真是一針見血耶。」

她呀哈哈地像往常一樣笑了起來。

「──我會相信你說的『毫不猶豫地藉助』這句話的。」

態度陡然轉變。

艾瑟雅用像是從胃底擠出一般,又像是削弱精神一般的低沉嗓音如此低吟道:

「沒有時間了。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都不能再讓那頭〈獸〉繼續留在天上。」

「這是菈恩托露可提過的那件事嗎?」

「是啊,只剩兩年,恐怕還會更早,懸浮大陸群就會徹底失去懸浮大陸群的形貌。並且到時候,天上的〈獸〉就會輕輕鬆鬆地將一切吞噬殆盡……」

「沒想過要放棄一切逃走嗎?」

他用沉穩的嗓音這麼問道。

這名一等武官很愛開玩笑,動不動就說一些打趣的話,也經常把正經的話題岔開。他幾乎不會正色講沉重的事情,然而……

「這可能就是費奧多爾的主張吧,即使你們所有人現在離開護翼軍,也不會對大局造成影響。反正對抗不了的〈獸〉就是對抗不了。而且,如果事情真如之前所說,那不管誰做了什麼,世界都還是會在近期內滅亡。也就是說,思考歷史收尾方式的時刻到來了。」

他緩緩說出這番不符合他作風的懇切意見。

「逃走喔,應該不太可能吧。」

「護翼軍已經沒有能夠回報你們犧牲的獎賞了。第一師團眼下正為了處決穆罕默達利博士而行動。這個問題可是比世界會如何演變還要緊急。拯救你妹妹們的那項技術,很快就會從這片天空消失。」

「……以前也有妖精這麼想過。看透了護翼軍,打算讓妖精逃走。但是,我選擇了否定這個做法的道路。不管受到怎樣的對待,護翼軍畢竟給予了我們容身之

處,以及待在這裡的理由。不光是背棄或逃走,本來就沒有那麼簡單能離開了。」

在敲門的前一刻,手停了下來。

就這樣偷偷聽著從裡面傳出的對話聲。

手縮了回來。

然後,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悄無聲息地從總團長室前離開。

「不小心聽到好多不得了的事情。」

她雙臂環胸,一邊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邊自言自語著。

「……唔唔嗯。看來,情況似乎變動得相當激烈啊。」

潘麗寶與可蓉這兩名現在配置給這支軍隊的妖精兵,在目前為止的戰鬥中,始終都被安排在後方支援。潘麗寶對此感到心焦,才會來到總團長室,打算提議進行魔力攻擊測試,但是……

「唉,在悠哉度日時,徹底被這個世界給拋下了嗎?」

她停下腳步,抬頭看窗外。

三十八號懸浮島今晚的天空萬里無雲,蘊含淡淡光芒的月亮浮現於空中。

「於是,世界邁向終結。是要眼睜睜地見證世界結束,還是在那之前奉獻自己作為抵抗力量的基石呢……哈哈,真的是活在一個很奢侈的時代呢。」

一艘中型飛空艇慢悠悠地從空中橫穿而過。探照燈的光線大肆照亮四周。正好直視著它的潘麗寶舉起手掌擋在眼前,然後眯起雙眼,嘴邊勾起微微一笑。

「那麼,費奧多爾。在這個忙亂的世界中,想當救星的你,此刻在哪裡做什麼呢?」

3. 藏身處

費奧多爾‧傑斯曼慢慢地恢復意識。

腦袋有如灌進了融化的蠟一般沉重。

「啊好痛──」

太陽穴裡面像是被刨挖似的……一如既往地……疼痛。他驀然轉醒,同時間,夢中的記憶也逐漸遠去。

他試圖起身,但身體動不了。

他不解這是什麼情況,於是睜開雙眼。朦朧的視野一點一滴地恢復輪廓,他開始看得見陌生的白灰泥天花板,以及……

「你醒了?」

伴隨著明快且拚命的嗓音,嫩草色的頭髮跳了起來。

「緹亞忒……?」

「不要胡來啊,笨蛋!」

他覺得開了眼界。真要說,她平常總是板著臉裝大人,現在的表情卻亂得一塌糊塗。

「要是……要是你死了,我一定會……一定會……」

「覺得大快人心之類的嗎?」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講那種話!」

濕毛巾被換掉了。冰冰涼涼的,好舒服。

──頭痛不止。

「你說得沒錯。」他決定老實承認。「我不該對擔心自己的人說這種話,抱歉。」

「唔……呃……」

緹亞忒,這個溫柔的少女是費奧多爾的敵人。正因為是敵人,所以她非常掛懷費奧多爾。費奧多爾是抱著什麼動機與目的而戰,她全都明白,於是才會露出現在這種表情。

這麼想來,像這樣被責罵無禮行為的經驗,幾乎不存在於記憶中。他並不是生長在那樣的家庭中,也沒有那樣的家人,而在從軍後,他也一直都是個優等生。這名少女彷佛從正面用力衝撞般的態度,讓他有一種非常舒服的感覺。

「我沒想到你會擔心我到露出這種表情的地步。」

緹亞忒吸了一次鼻涕後說:

「我的表情很正常啊。」

她別開臉。可以從側臉看到她的眼睛紅得鮮明。

「你的聽音聽起來在哽咽耶。」

「這是正常的聲音啊。」

有夠嘴硬。他覺得再追究下去也沒有意義。

「我怎麼了?」

「勉強自己到處奔波,傷口裂開,被娜芙德學姊狠狠揍了一頓,然後昏迷了。明明一直靠精神撐著,但因為放鬆下來了,所以從那之後就睡了整整一天。」

窗外很明亮,看來整整一天並不是比喻之類的。

的確,整段過程聽下來,光是沒丟掉小命就該謝天謝地了。但撇除這點不談,他還是覺得失去的時間很可惜。畢竟對現在的他來說,時間的流逝就是敵人。他想要儘快贏得戰利品,這股焦急在他胸中燃燒著。

一碼歸一碼。他抬頭看緹亞忒。

「……為什麼你會在我旁邊?」

「我和娜芙德學姊走著走著,她突然臉色大變地飛走了,所以我追上去。追到之後,就看見娜芙德學姊和你,還有戴面具的孩子倒在地上。學姊叫我不要管她,我又不能放你逃走,就帶著你和帶面具的孩子一起移動。這裡是你的藏身據點,是菈琪旭帶我來的。然後,現在就是三個人輪流照顧你。」

她淡淡地說道。

「三人?」

「我、菈琪旭和那個戴面具的孩子……好像叫斯帕達吧。」

「……咦?大家都在嗎?」

內心冒的冷汗順著額頭滑落下來。

「光是一聽就覺得這組合很不得了,你們沒有吵架……吧?」

「沒有。我知道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而且我也打算在你恢復健康之前暫時休兵。菈琪旭也同意這麼做。」

緹亞忒看似不情願地這麼說道。他很慶幸她是個能夠冷靜判斷的人。此外,他心中也湧起或許這種結果也不錯的想法。

……菈琪旭和緹亞忒。這兩人以前感情真的很好。就算友情已經破裂了,他也不希望她們兩人互相爭鬥。

「是說,妖精兵可以這樣擅自外出嗎?監視的尉官呢?」

「的確是這樣……哎呀,這真的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她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言。

「可是,嗯,葛力克先生說隨我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所以應該……沒關係吧……還是不行呢……」

那又是誰?

「你不抓我嗎?」

「已經抓到了吧,只差還沒帶回去軍隊而已。我不會再讓你逃掉了。」

緹亞忒的嗓音微微顫抖著。

「……大概是前天吧,有幾個在城中作亂的帝國潛伏兵被逮捕了。然後,他們被帶進陰暗的地下室,接受『審訊』。」

她傻笑了一下。

「那個慘叫聲,我短時間內應該忘不了吧。」

在大陸群憲章中,禁止以非人道的方式對待都市間戰爭中的俘虜。然而,各種族的倫理與生態本就不同,在「非人道的對待」這一點上無法達成一致的認知。就算羅列出再多條禁止事項,也難以控制模糊不清的現場解釋。

也就是說,大陸群憲章無法阻止,也沒有阻止軍方審問俘虜時動刑。況且,戰局是市街戰,對方採取的是游擊戰術。一想到光得到一個情報或許就能將敵方部隊一網打盡,結束戰鬥狀態,軍方想必會不擇手段。

「我又不是帝國兵。」

「不過,反正你一定知道很多和帝國那邊情況有關的消息吧。這樣的話,軍方就會毫不留情地審問你喔。」

他沉默。

「我的任務跟第一師團與帝國之間的紛爭無關。倒不如說,要是你被打殘,我會很傷腦筋。所以在情況穩定下來之前,我不會帶你回去第一師團,暫時像這樣牢牢看住你。」

「原來如此啊。」

緹亞忒和費奧多爾是敵對關係。至少他們兩人是這麼互相宣言的,各自心中的認知也很類似。但是,這不代表他們希望對方受傷。就情感面而言,反而完全相反。

費奧多爾對於緹亞忒這些妖精兵,緹亞忒對於包含費奧多爾在內的許多人,都不希望彼此受傷,能夠健健康康地度過接下來的日子。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他們兩人也已經做好犧牲自己的覺悟。並且,正是因為看不慣對方的這份「覺悟」,他們才會無法認同彼此。

(……這件事要是傳到潘麗寶那邊去,大概會被笑說「你們兩個真的很像耶」之類的;換作是可蓉,她應該會說些「活力第一!」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然後放聲大笑吧。)

想像到這裡之際,他感到胸口微微刺痛。

(如果是以前的菈琪旭小姐……可能什麼都不會說,就露出一張傷腦筋的臉吧。)

他很容易就想像得到。

陪伴在玩鬧的朋友身邊,但不知何故總是神色落寞地看著

大家。以前的菈琪旭,就是這樣的少女。

「……啊好疼。」

他的頭很痛。

「再稍微躺一下吧,你的臉色真的差到不行。」

她邊說邊環視屋子,嘴裡喃喃說著:「沒有鏡子啊……」

「我等一下會拿點吃的過來。聽好了,你必須乖乖躺著喔。」

「知道了啦。」

4. 菈琪旭與緹亞忒

可以聽到從窗外傳來大得驚人的雨聲。一開始只是點點細雨,結果下一刻就變成了傾盆般的豪雨──這是大概半天前發生的事情。氣味之類的痕跡全都被沖刷而去。對身為逃亡者的他們而言,這是非常值得慶幸的一件事就是了。

「…………」

尷尬的時光不斷流逝。

菈琪旭保持沉默地瞥了緹亞忒一眼。

沒錯,就是緹亞忒,擁有嫩草色頭髮的妖精兵。依照「菈琪旭」的記憶,在從小就一直在一起的四人組當中,緹亞忒應該是最為年長,也是領袖般的人物。

儘管得到了這些知識,她還是無法實際感受到這是一起長大的對象。對於現在在這裡的菈琪旭而言,能實際感受到的頂多只有「前幾天在三十八號懸浮島森林中持劍交鋒,而對方被痛打到無法還擊」這樣的關係罷了。而對於緹亞忒來說,恐怕也是差不多的情況(雖然立場要顛倒過來)。

──走開,妖精兵。我不會把那個人讓給你的。

──你是……菈琪旭嗎……?

──對不起,我不記得你是誰。

當時,連她也覺得自己的態度很冷淡。事到如今,兩人之間不可能有熱絡交談的餘地了。但是……嗯,一部分也是為了驅散這種難以開口的氣氛,她有些問題想問問緹亞忒,也有想確認的事情。

「我問你。」

緹亞忒的肩膀抖了一下。

「什……什麼事?」

「你現在幸福嗎?」

「……呃,什麼意思?」

緹亞忒看似感到有些疑慮地皺起眉。

「你突然問我這種問題,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麼用意。再說,這本來應該是我要問你的問題吧。」

菈琪旭心想有道理。忽然背棄感情融洽的家人,(被大家認定)跟著壞男人私奔的人,是自己沒錯。

「我很幸福啊。」她稍微偏起頭。「不僅有了喜歡的人,也切身感受到那個人很珍惜我,發現自己心中另一種全新的心情也讓我感到非常新鮮。」

「唔!」

不知怎地,緹亞忒像是被壓制住氣勢似的陷入沉默。

「──我已經很幸福了,所以才會在意你們是否也確實獲得了幸福。」

「這……這種事情又不是很重要。」

緹亞忒的聲音失去冷靜。不知道是到目前為止從未思考過,還是不想去思考,抑或是決定不去思考。不管是哪一個,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是個伴隨痛苦的行為。

「是說,為什麼你要問這種問題啊?你早就忘記我們了吧?我們對你來說是陌生人了不是嗎?」

緹亞忒這次像是鬧彆扭似的這麼回道。句句都是問話,就這麼不想回答她的問題嗎?

「我有想起來一點。」

這一瞬間,緹亞忒的表情看起來就像發現了遺忘已久的私房錢。

「──騙人!」

「一點點而已。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大陸群公曆四二七年夏天誕生,出身四十七號懸浮島。專長是背誦看過的書籍和映像晶石,喜歡的飲料是加了蜂蜜的牛奶。最後一次尿床是十二歲看完魔女題材的映像晶石後唔呃……」

「嘎哇啊啊啊!」

緹亞忒發出類似咆哮的尖叫聲,並伸出手掌飛撲過來摀住菈琪旭的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菈琪旭的鼻子也被摀住了,難以呼吸。話說回來,這個房間裡只有她們兩人而已,叫她別說下去又能有多少意義。

「……其他人的事情也想起來了嗎?」

「可蓉最後一次應該是十一歲秋天的那次吧?真的是很壯觀的懸浮島地圖。至於潘麗寶的話……我想不太起來,她很會隱瞞這種事情。」

「不是啦,誰在跟你講尿床啊!」

菈琪旭自己也清楚,但順著對話的走向,她忍不住就接著說下去了。

「啊,不過,既然你想得起這些事情的話……」

緹亞忒說到一半聲音變小。

「你有沒有──回來的打算呢?大家一定會很高興的。」

啊。

果然會說到這件事。

緹亞忒選擇用「大家一定會很高興」這句話,想必有經過一番斟酌,因為她說的並不是「大家都在等你」。明白妖精這種生物的夥伴已經接受了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個人的死與消亡。就算感到悲傷,就算感到寂寞,大家也沒有拿這個當理由來逃避現實。

「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能聽到你這麼說。」

她由衷地說出這句話後,搖了搖頭。

「可是,應該不行吧。我不想跟費奧多爾走不同的方向。」

「方向?」

「我不覺得我和他能永遠待在一起。我是泡沫,只是短暫的夢。不能一直讓他停留在假寐的狀態……老是在睡的話,反而對身體不好喔。」

彷佛開玩笑一般,她笑著這麼說道。

她在想,自己終於說出口了。

費奧多爾很擅長說謊,但看樣子是很不擅長隱瞞。雖然從各方面來看都很令人擔心他的將來,但暫且撇除這一點不談,菈琪旭大致明白了他正在隱瞞的其中一件事。

對費奧多爾而言,菈琪旭待在身邊會為他帶來極大的負擔。

當然,她並不知道負擔的程度與解決辦法這些具體的情況。但是,她至少明白兩人不可能永遠維持著現在這樣的關係。總有一天,不管是以哪種形式,她都必須從他的身邊消失。

「所以最起碼,就算分隔兩地,也要追求著相同的事物,朝同一個方向前進。唯有這一點,我並不想放手。」

緹亞忒目不轉睛地盯著菈琪旭的眼睛,像是感到傻眼似的鬆懈表情後,她移開視線思考了一下,接著一邊發出「嗚嘎啊啊啊」這種意義不明的叫聲,一邊撓抓著頭,倒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怎麼了?」

「沒事,我只是很想暴打費奧多爾一頓而已。」

「緹亞忒你好奇怪喔。」

「我才不想被現在的菈琪旭這麼說咧!」

緹亞忒瞬間抬起身體,向她抗議道。緹亞忒說得沒錯,從她的角度來看,現在的自己絕對奇怪到了極點。

「啊,不過你別誤會喔,我並不是想要他當我的戀人。我沒打算要從你身邊搶走他,當然也沒有獨占他的意思。」

「不對不對不對,他又不是我的戀人,而且我們還打從心底討厭彼此好嗎!」

緹亞忒用堅定的語氣說出這番菈琪旭似乎在哪裡聽過的話。

「我們是敵人啦。況且,該怎麼說好呢……」緹亞忒愈說愈沒有底氣。「那個傢伙是我最不想輸的對象。」

「是喔。」

菈琪旭覺得這兩人真的很像。她現在開始可以一點一滴地窺看到過去的記憶,因此她很清楚這一點。

這兩人都非常重視彼此,但相較之下,對自己則不怎麼重視──不如說他們甚至期望著自身的毀滅。所以,這兩人都看對方不順眼,不惜激烈地互相否定,發生衝突也要阻止對方。彼此都透過這樣的方式在拯救對方脫離毀滅。

這是她無法勝任的角色。菈琪旭這麼想著。

她打從心底希望這兩人能得到幸福。不過,如果這個「心底」指的是她自己的話,她就不清楚是源自於哪個人的哪一段記憶了。

「……我覺得可能已經沒辦法了。」

「咦?」

「就是剛才提到的,是否幸福的問題。」

──啊,沒錯,是有談到這件事。

「說起來,我根本不知道幸福是什麼。我在想,那種東西可能要和大家一起尋找才找得到吧。」

──啊,沒錯。這孩子,不對,包含「菈琪旭」在

內的那四人,就是這樣的一群孩子。始終都是同進同出,一直過著快快樂樂的生活。

離別的時刻總會來臨,遲早有一天會在不同的地方,追求著不同的事物,想著不同的事情。儘管她們理解這一點,卻從未做好覺悟。

「對不起。」

她將手放在嫩草色的頭髮上揉了揉。

「我奪走了你的幸福。」

「才不是這樣,錯的不是菈琪旭,全都要怪那傢伙啦。」

緹亞忒無力地推開她的手。

「全都是那傢伙的錯。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失去撫摸對像的指尖滯留在空中,與此同時,菈琪旭心想:

真的很抱歉,從你們身邊搶走了「菈琪旭」,奪走了你們四人最後可以相處的時光。

所以總有一天,我會將我的幸福,全部都讓給你。

雖然這麼做補償不了什麼,也償還不了什麼,但至少讓我盡一點心力──

「好!」

緹亞忒突然幹勁滿滿地猛力站起來。

「怎……怎麼了?」

「該吃飯了,吃飯!現在正是吃飯的時候!」

緹亞忒用一股莫名其妙的鏗鏘力道如此斷定著。

「反正依那傢伙的個性,肯定是從那一夜之後就沒好好吃過飯吧?」

「呃……這個……」

氣勢受到壓制的菈琪旭開始回想。

她覺得也不算是都沒有吃東西。

有一種叫作L2種標準兵糧的調製食品,沒有味道,口感也很糟糕,唯有滿滿的營養濃縮其中。跟其他保藏食品比起來重量較輕,又很耐放。而且只要吃了這個就足以維持生命活動。除此之外,拜沒有味道所賜,大多數種族都吃得下去……因此,在飛遠程航線的飛空艇上堆得像山一樣高,是船員熟悉到厭惡的東西。

這種食品就是費奧多爾最近的主食。他本人表示:「不需要花時間調理,也不用花時間吃。」至於其他食物的話,他似乎總說著:「動腦筋需要糖分。」然後一邊吃砂糖做的糕點和糖果之類的。

菈琪旭這麼說完之後……

「那才不叫作吃飯。」

緹亞忒毫不留情,一針見血地全盤否定了回去。

「話說回來,偏偏你就在那傢伙身邊,怎麼會搞得這麼可憐兮兮的啊,菈琪旭!一定要家人一起圍著餐桌開動,並且好好攝取均衡的營養才行!在我們之中最講求這件事的不就是你嗎!」

「呃,我……」

經緹亞忒這麼一說,她才回想起來,以前的「菈琪旭」確實是這種類型的少女。喜歡烤麵包,也喜歡讓別人吃自己烤好的麵包。為了得到更多人的一句「好吃」,她每天都勤加努力,從不懈怠。

然而,話不能這麼說。當時的「菈琪旭」與此刻在這裡的自己,儘管是同一具肉體,也多少繼承了相同的記憶,但內在的人格完全不一樣。她希望緹亞忒能稍微考慮到這方面的情況。

「多說無益!」

不論是抗議還是藉口,緹亞忒都不肯聽進去。

於是,便決定要大家一起正確地吃頓飯了。

她們也邀請了戴面具的人物,也就是「斯帕達」。

但是他──或者她──看似困擾地搖搖頭,然後逃掉了。

自從被帶來這個藏身處之後,緹亞忒和菈琪旭幾乎都沒能跟「斯帕達」說上話。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個人看起來是很關心費奧多爾沒錯,但除此之外的來歷等等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

緹亞忒注視著黑色斗篷背影的眼神,有時候似乎混雜著幾絲複雜的情感。也許是有些什麼想法吧。

根據緹亞忒的說法,費奧多爾的口味基本上跟小孩子一樣。

像是黏糊糊的甜食和簡單好懂的辣味,還有吃起來有嚼勁、口感有趣的東西,再來就是單純的飽足感。只要給費奧多爾‧傑斯曼以上這些東西,他應該就會開心地享用……這便是緹亞忒的主張。

原來如此。菈琪旭這麼想著。這是她完全不曉得的資訊。

(……也是。)

她不曉得的,不是只有關於費奧多爾的事情而已。

菈琪旭再次察覺到,她大概什麼也不曉得這一點。

過去的妖精兵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一直都是生活在妖精倉庫──在當時和家畜棚屋沒兩樣──這個狹小的世界裡。雖然是和姊妹一起生活,但和現在妖精倉庫的情況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在飲食方面,等同於是在吃沒有味道的飼料。所以,像是親手做自己要吃的東西,或是自己選擇要吃什麼,這類的想法對她們來說實在太遙遠了。

(這些孩子……和我所知道的黃金妖精真的很不一樣。)

她閉上眼睛,將手置於胸前,探尋「菈琪旭」的記憶。

舉例來說,這個時代的妖精會一起種田。

年長者會給年幼者念故事書。

偶爾會大家一起吃蛋糕。

這是……對,沒錯,這是愛洛瓦從前所期望的未來。她希望在遙遠的未來能夠實現這個願望,也許會是她的妹妹們,或是後面的妹妹們,甚至是更後面的妹妹們。她在過去便是如此盼望著,想讓未來某一代的黃金妖精過上這樣的生活。

那一天懷抱的遙遠夢想,在經過長久的歲月後,如今的確實現了。現在的她們正過著原本存在於那個夢想另一端的生活。

(……原來如此。)

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她不禁笑了出來。

很久很久以前,只有他們三人共同懷抱著那個夢想;愛洛瓦自己、她的摯友納莎妮亞,以及穆罕默達利醫師。

(穆罕默達利醫師一定做了相當多的努力吧。)

一想起那個看起來很懦弱的大漢,她的笑容就更深了。然後還有妮戈蘭──這是菈琪旭的記憶告訴她的。那名女性不存在愛洛瓦生活的時代,她成為妖精的母親,一直支撐著作為家庭的妖精倉庫。

(……要是我早點想起來的話,就可以直接跟他們本人道謝了。)

如果她說出自己擁有愛洛瓦的記憶與自覺的話,不知道他會回些什麼;如果她說出「菈琪旭」遺失的記憶化為碎片留在了體中,不知道她會露出什麼表情。

也許未來某一天,會有機會找到這些「如果」的答案吧。

5. 溫暖的餐桌

費奧多爾‧傑斯曼一字一句地解讀著眼前的密文。

將意義不明的一串記號化成文字,然後把文字連接成詞彙,再把詞彙排成文章,揭露隱藏在其中的意思。儘管不定期襲來的頭痛讓他感到很煩躁,但他還是耐著性子,緩慢而準確地收齊密文的意思。

他在解讀的是自己拚盡全力從第三資料室帶出來的那個檔案。

是遺蹟兵器莫烏爾涅相關詳細紀錄的其中一部分。

這當然屬於相當高階的機密,利用了多重密鑰來採取嚴謹的加密,只不過對費奧多爾沒有用。雖然多數頁面上的情報都被刪到不自然的地步,但這種審查方式本身也透露出了大量的情報。

於是──

「呼……呼呼……呼……」

隨著解讀的進行,他臉上不禁浮現出了笑容。

他猜自己現在應該露出了非常不像話的表情,可以感覺到臉頰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他心想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是不是還在睡啊?」

門開了一條細縫,另一端傳來菈琪旭壓低的嗓音。

「咦……啊,呃……」

在背對著門的情況下,費奧多爾趕緊揉搓幾遍自己的臉,想盡辦法撕下這張彷佛緊貼在臉上的笑容。

他回頭,看著菈琪旭的臉。

這一瞬間,他想起來了。他為什麼必須對抗湧上心頭的喜悅?究竟是什麼試圖將他的臉部肌肉扭曲成不像話的形狀?

「你醒著啊,飯已經準備──」

「對了,菈琪旭小姐!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咦?」

「是關於上次提到的『莫烏爾涅』,我了解到許多事情。看來我似乎中了超出預期的大獎喔。你看,這一頁……就是這裡,雖然多重暗號真的很麻煩,讓我傷了一番腦筋,但是非常值得。」

「……等一下,你不是在休息嗎?」

他不可能做那種浪費時間的事情。

時間是有限的。在悠哉地放鬆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會錯過什麼事情。再說,既然眼前還有事情可做,就算想睡覺,身體也睡不著。焦慮和興奮會持續不斷地刺激著心臟。

「粗略來說,這是讓兵團的素質跟最強士兵達成一致的劍。」

於是,他毫不理會地繼續發表解讀結果。

「根據人族的資料,是『將集團中的戰力與戰意全部加起來後,讓所有人共享』。對於這一點,護翼軍也曾實驗過,似乎已確認是事實。共享戰力,換句話說,就是『複製用劍好手』。可以將至今為止被強制獨占的東西,複製出一模一樣的分給許多人。」

怎麼樣,厲害吧?他阻止不了自己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

「意思就是,可以讓任何人都擁有你們妖精的力量。」

沒錯。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以前之所以只有你們要受傷,是因為只有你們的力量才能對抗〈第六獸〉。因為你們的力量實在太過突出,又相當特殊。然而,這把劍可以將這個前提破壞殆盡,任何人都能取得與你們相同的力量,和你們站在同一個地方並肩作戰。」

費奧多爾‧傑斯曼無能為力。

歸根究柢,這個事實就是他的出發點。

姊夫死了,女兒死了,接連眼睜睜地失去那些如同家人一般,或者說應該已成為一家人的人,費奧多爾‧傑斯曼卻莫可奈何。就連陪伴在負傷戰鬥的人身邊,代其承受傷害這種事都做不到。

因此,少年期望著即使無能也能挺身而戰的戰場,或者是找到能夠在那種戰場挺身而戰的途徑,然後──

「──我也可以為了守護你們而戰了。」

就在此刻,他找到了那樣的戰場,以及通往戰場的途徑。

「費奧多爾。」

「疑慮在於,看來還有個懸而未決的巨大問題,而且似乎嚴重到被歸類在最高機密之中。」

一句接一句地,話語不斷從他口中流泄而出。

「『莫烏爾涅之夜』,就是穆罕默達利醫生提到的那個字眼。我在想,要麼是莫烏爾涅的啟動實驗失敗,要麼是在戰場上失控。大概是發生了大型突發事故,以至於當時的護翼軍放棄解決問題,決定把莫烏爾涅的存在整個掩藏起來。想必沒那麼好解決,但現在的條件應該已經和當時不一樣了。我覺得可以用現在的技術與知識再次挑戰,不過要謹慎一點就是了。畢竟,如果『莫烏爾涅之夜』的問題得以解決,穆罕默達利醫生所說的『黃金妖精調整技術的危險性』的問題也能迎刃而解。一切發展都會變得很順利──」

「費奧多爾!」

他滔滔不絕的語速被打斷了。

手掌夾住他的臉頰兩側,用力地將他的脖子抬起,讓他的臉固定在正前方。雙方對上彼此的眼睛,視線直勾勾地交纏在一起。

他終於發現菈琪旭的表情很凝重了。

「聽好了,我很高興你這麼為我……為我和黃金妖精著想。看到你認真地為了未來而行動,也讓我非常高興。可是呢……我這是擅自整理其他妖精的意見代為陳述出來就是了……那就是,我們誰也不希望看到你為此而受傷或導致身體衰弱。」

──唉,什麼嘛,原來是在介意這種小事啊。

「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死掉一樣。」

──或許是這樣沒錯。自從他醒來之後,就一直專注在解讀暗號上。結果因為幾乎沒睡到,導致頭腦和身體幾乎都沒有休息。頭還是一如既往地痛,全身的傷口想當然也沒有痊癒。感覺糟到了極點,隨時都有可能倒下或吐出來,但是……

「就算一個有點髒的墮鬼族死掉了,也只不過是讓世界變得乾淨一點罷了。你們的未來絕對重要多了……」

臉頰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記巴掌以絕佳的角度與時機打在了費奧多爾的臉頰上。

完全猝不及防。費奧多爾對於突如其來的火辣辣疼痛感到困惑。

「……菈琪旭……小姐?」

頭痛更加強烈了。他忍受不住地扭曲了表情。

「你為什麼要說那種話?」

她的聲音聽起來在哭。

「為什麼你察覺不到自己所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啊?你以為這種讓你受傷、讓你流血、把你踐踏在腳下之後所得到的未來,我們就會欣然接受嗎?」

頭痛愈發嚴重。心跳聲有如大鐘,在頭顱內迴響。費奧多爾咬緊了牙關。

「你們怎麼想不關我的事,我就是要把自己的期望強加在你們身上──」

「那種期望,我連本帶利地退還給你!」

她毫不留情地打斷他無力的抗議聲。

「──我現在就在這裡。」

她抓住他的領口,猛力一拉。

「明天會怎樣我不知道,但現在的我,確實就在你的眼前。」

菈琪旭小姐。

他沒能喊出這個名字。

不僅如此,他像是被咒語束縛住似的,全身動彈不得。

彼此的距離很近。

感覺得到她的吐息。

嘴唇近在眼前。

「我現在──」

「啊……咳咳。」

咒語解除了。

費奧多爾立刻別過臉去,不對,是轉頭看闖入者那邊。只見緹亞忒站在大大敞開的門外,臉上帶著像是生氣又像是感到傻眼一般的微妙表情,相當刻意地不斷重複著咳嗽聲。

「很抱歉在氣氛這麼好時打擾你們,但現在該吃飯了。話說回來,菈琪旭你在做什麼呢?」

「……真是的。」

他的領口被放開了,整個人差點往後倒去,還好勉強站穩了。

「這個壞心眼的姊姊。」

「我可不是來得不湊巧喔,從剛才開始我就在了。原本怕打擾到你們,我就等了一下,但再不管的話感覺會一直拖下去,所以我只好出聲了。其實,菈琪旭你已經察覺到我了吧?」

那絕不容情的冷淡嗓音,讓人彷佛置身在冬天的天空下淋著大雨。

「熱騰騰的飯菜冷掉就不好了,麻煩要做羞羞臉的事情等吃完飯再繼續。」

「才不會做哩!」

他反射性地發出抗議的聲音後,她只回以冰塊般的眼神。

話說,科里拿第爾契市是一座大都市。

大都市這種地方,就是會有許多飛空艇不斷進進出出。只要有許多飛空艇進出的話,想當然地,就會有大量形形色色的物資在這裡流通。

在其他都市和懸浮島看不到的珍貴食材,滿滿地裝在巨大的竹籠里,一排一排地擺在路邊的攤販處。而且掛在前面的價格牌也很驚人。大概有雙臂環抱那麼大的沼魚,一整隻只要五帛玳。許多不常來科里拿第爾契市早市的人都會被其規模感到不知所措,接著就會受到迷惑。買到賺到,沒有理由不買──像這樣,在眼花撩亂之間,荷包也失守。

又大又熱鬧的市場,會打亂消費者計算價錢和數量的判斷。

在藏身處此刻的餐桌上。

「味道很棒喔,真的。」

緹亞忒一邊游移著視線,一邊這麼說道。

拌進雞肉塊的麵包粥、壓成泥的三種薯類、燉煮根菜類與發酵麥火鍋、用布巾包起來蒸的野菇──每一道菜餚都在餐桌上冒著香噴噴的熱氣。實際上淺嘗一口後,也確實都做得相當美味,但是……

「只不過,呃,感覺好像搞錯了什麼東西之類的。」

緹亞忒依舊四處飄著視線,嘟嘟囔囔地說道。

「希望不會造成致命性的一擊。」

菈琪旭竊笑了幾聲。

費奧多爾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何反應才好,只是抽搐了一下嘴角。他的頭陣陣抽痛。因為這個緣故,他不用費力就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可能有點太多了吧。」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並不是每一道菜的盤子都很大,但數量一多就不同了。餐桌上的菜餚份量,實在不適合夾雜著半個病人的他們三人。

「……呃……」

「不要露出鬆懈的表情啊,費奧多爾。你可是男孩子,是主戰力喔。」

「拜託別對病人的胃口抱有太大的期待啊。」

費奧多爾一邊嘀咕著,一邊拿起湯匙。

他將一口麵包粥送進嘴裡。

雞肉塊隨著柔軟的麵包一起在舌尖化了開來。粥的甜味在嘴中擴散,有一種隱隱宣示著存在感的微微苦味藏在背後,可能是加了有點多的香草所導致的。這種滋味既簡單卻又多采多姿,因此他忍不住……

「……真的耶,很好吃。」

很可恥地,說出了肺腑之言。

「我就說吧。」

緹亞忒一臉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是你做的?」

「拿手料理。我們倉庫是要輪流幫忙作菜的。」

據她所說,在妖精倉庫,也就是黃金妖精的老家,基本上是由妮戈蘭──前幾天見過的食人鬼──包辦一切家務事。但是,由於她的教育方針,再加上單純人手不足的緣故,這些妖精也會協助很大一部分的家務。擅長下廚的孩子還會負責煮一兩道菜之類的。

「一直都是一次煮好大家的份,所以我有一點不太習慣調整份量。」

「有一點」這種形容會不會太過保守了些?雖然他內心這麼想,但當然沒有說出口。

緹亞忒繼續表示,以前的菈琪旭是她們這一代最會下廚的人。雖然現在的菈琪旭把一切都忘記了,但也許是身體還記得,所以立刻就抓住訣竅,順利地完成作菜的程序。

「……這樣啊。」

他重新思考現在這個狀況。

緹亞忒和菈琪旭,再加上費奧多爾自己,三個人圍繞著一張餐桌。

不用去想任何人的死亡,只是單純地共同度過平靜的時光。他從未想像過會有這樣的時光,所以也未曾抱有期待。這種狀況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啊……不妙……)

眼角一熱。

當他發現自己快哭時,濕潤的感覺已從眼皮下方滲出來,就算想忍住也太遲了,斗大的淚水滑落臉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是,對於面前這兩人,他各自抱有不同的理由,不想讓她們看見這種沒出息的眼淚。他思考有沒有對策。有了。他猶豫了一下,但只能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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