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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死者的去路」-a forked road-(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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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發現自己快哭時,濕潤的感覺已從眼皮下方滲出來,就算想忍住也太遲了,斗大的淚水滑落臉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是,對於面前這兩人,他各自抱有不同的理由,不想讓她們看見這種沒出息的眼淚。他思考有沒有對策。有了。他猶豫了一下,但只能這麼做了。

他抓起眼前正冒著騰騰熱氣的盤子,狼吞虎咽地吃掉上面的東西。

好燙,燙得不得了,燙到令人想哭,應該說他開始想哭了。斗大的淚珠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呃,你在做什麼啊?」

「幹麼吃那麼急,這些菜又不會跑掉。」

沒有啦,哈哈哈。他笑著糊弄過去,光明正大地擦掉淚水。

頭好痛。

「……話說回來。」他突然發現一件事,「『斯帕達』呢?他在這個屋子裡對吧?」

照理說是這樣才對,但他到現在還沒見到那個人的身影。

「唔,我們想說機會難得,邀他一起吃飯,但他逃掉了。」

「……要和不同種族的人一起吃飯確實沒那麼容易。」

這是因為身體構造不同,需要的營養素和喜歡的味道也不同。讓口味完全不同的不同種族坐在一起吃飯,是非常危險的事情。有時候要面對古怪食物這個字眼還不足以形容的文化差異。

當然,絕大多數的場合都能用調味料和香料應付過去。比方說,大型獸人因體質問題而需要大量攝取油脂,所以有些人就會在所有料理撒上混合了乳脂和獸脂的獨創調味(?)料。他們的說法是「不這麼做就吃不下」。換句話說,只要這麼做,他們就可以跟其他種族吃(基底)一樣的料理過生活。

「比起種族,面具的問題更大吧。要戴著面具吃飯應該很困難。」

「這也沒辦法,不能拿下面具是他們種族的文化吧?沒記錯的話,是栗鼠徵種……對嗎?實在不能勉強人家。」

這是費奧多爾提出的假設。

他擅自做這種偏離重點的臆想,這是為了讓自己持續逃避面對真相的手段。

頭好痛。

「……話說回來,那孩子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啊?從以前開始就是夥伴?」

「不是,他是我敵人的朋友。」

「啊?」

緹亞忒用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表情看他。

他也在想,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但又有什麼辦法,這就是事實。他沒有其他言詞可以解釋那孩子的情況。

「只要健健康康就好了,不強求更多。」

頭好痛。

「……你怎麼了?」

「咦,什麼?」

「你剛才的表情看起來很痛苦。如果沒食慾的話,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喔?」

頭好痛。

「不,我沒事。」

頭好痛。

「……等一下,你的臉色很差耶,發生什麼事了?」

頭……

「不用擔……心,只是舌頭燙到……而已……」

好痛……

他的平衡感失靈,姿勢一個不穩,差點從椅子上滑落下去。

「費奧多爾!」

他勉強撐住了。視野在跳動,還有嚴重的耳鳴。頭好痛。

他看到房間角落擺了一面大鏡子。鏡子裡映照出來的,是巨大的餐桌和擺得滿滿的大量菜餚、察覺到異狀因而慌張的緹亞忒、立刻站起身的菈琪旭,以及興味濃厚地看著這邊的黑髮男子。

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

「──唔。」

但是,沒問題,他承受得住。現在正在吃飯,那兩個人好不容易待在一起,找回了某種跟應該已經失去的幸福很相似的事物。不能讓她們擔心自己。他的痛算什麼,那種東西只要攬下來藏住的話,就等同於不存在了。所以藏起來吧,遮起來吧,欺騙她們吧,露出笑容吧。

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好痛,頭──

「費奧多爾!」

菈琪旭朝他沖了過來,臉上寫滿類似絕望的焦急。

她伸出的手,抓住這次真的差點倒下的費奧多爾的手臂。

不知為何在這一瞬間,彷佛一道閃電似的,一段話在腦海里復甦。

──你快把那孩子殺了吧。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你自己的人格可是會潰散消失的。

菈琪旭雙眼大睜,看起來像是對什麼東西感到很震驚。但他沒有疑惑和思考的心力。

疼痛爆發開來。

已經沒辦法用力氣和忍耐來撐過去了。

墮鬼族的力量是在昏暗的環境中,以交會的眼瞳為媒介,讓兩人的精神混合在一起。然而,精神這種東西,本來應該是獨立存在於個人體中才對。在接受異物的情況下,心靈會出現裂痕。而裂痕會逐漸擴大,很快地就開始破壞精神本身。

有一種類似暴力鎮壓般的劇痛,要把試圖保持清醒的意識本身給除掉。

費奧多爾的意識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瞬間就被連根拔走了。

6. 恩‧桂爾紀念美術展

有大大小小合計超過百家的美術館在科里拿第爾契市市政府登錄。大的是占地寬廣,收藏數百種作品的大規模美術館;小的則是僅僅在公寓一處屋裡裝飾幾幅畫作的小巧美術館。

至於「恩‧桂爾紀念美術展」則介於中間。這間美術館買下本來屬於某個貴族的別墅,那是一幢偏小的房屋,並收藏二十件左右不怎麼有統一感的畫作與工藝品等。參觀路線的盡頭還有附設一間小小的伴手禮店,可以買到設計微妙的明信片。

「──這些都是表面上的形式,其實這裡是由當地的地下組織所經營的銷贓中繼站。只要是美術館的話,即使頻繁地將蓋著布的貨物運進來也不會遭到懷疑。真是考慮得相當周全啊。」

菈恩托露可以淡然的嗓音這麼說著,輕輕揮了揮右手,幾團淡淡的光芒隨著指尖的引導飛翔──然後,鑽進臥倒在走廊上的小鬼背部,當場迸發消散。小鬼喉嚨深處發出混濁的嗓音,失去了意識。

把妖精當作暗器來使用。這是一種古老的死靈術。必須剛好有靈魂碎片在附近飄蕩才能使用,也不能期待有多大的威力,所以在戰場似乎派不上什麼用場,是遭到淘汰的一項技術。

(……老實說這令人心情很複雜,但也不能逃避面對這樣的心情。)

黃金妖精是用完即棄的暗器。她們為此而生,被寄予此期待,也該如此存在於世上。不管肯定還是否定,都不能無視這個事實,所以才要好好正視。為此,她強行說服不情願的大賢者,教她這項技術的入門方法。

「所以說,這些玩意兒是不是相當值錢啊?」

娜芙德興味盎然地張望四周,這麼問道。

「據說展示出來的全都是一文不值的便宜貨喔,等同於沒有作為美術品的價值。拜此所賜,幾乎沒有正常的客人會在這裡出入,被目擊到骯髒事的風險也降到了最低。」

果然是考慮得相當周全啊……菈恩托露可點了點頭。

「唔嗯……這就是全部了啊。」

娜芙德用手托著下巴,仔細端詳著掛在轉角牆壁上的小型靜物畫。

「欸欸,我可以把這玩意兒帶走嗎?」

「你想要那種東西啊?那可沒有作為美術品的價值喔?」

「這種東西的價值又不是靠價錢來決定的,我就是喜歡這幅畫。」

也是,這麼說的確有道理。就算是出自鼎鼎有名的大畫家之手,如果沒有人要的話,畫就沒有價值;反過來說,即使是沒有標價的無名畫作,只要有人認為這是美術品,想要收藏下來,那麼這幅畫就有了價值也說不定。

(……不過,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可能是聽到異樣的聲響,爬蟲族【Reptrace】警衛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

「你拿走也沒關係吧,至少應該不會有任何人抱怨。」

娜芙德是不是習慣在地表尋寶,所以發展出獨特的個人興趣了──菈恩托露可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輕輕轉動左手腕。只見新的光芒誕生,在空中描繪出平緩的波狀線,在警衛的下巴上猛烈地迸裂開來。

警衛突然身體一陣傾斜──但並沒有倒下。他微微甩了甩頭讓意識清醒,然後重新面向她們,拔出警棍採取突擊姿勢。

「嘿嘿,得到一個好東西了。」

娜芙德的右手輕輕一個甩腕,一枚五帛玳的硬幣以極為接近直線的軌道划過空中,狠狠地扎進警衛的胸口。也許是承受不住這招追擊,爬蟲族這次真的暈了過去。

「恩‧桂爾後期作品展」塞滿大量警衛,原本的話,這樣的人數很不適合這種規模的美術館。而菈恩托露可和娜芙德兩人在類似閒聊的交談之餘,將這些警衛悉數壓制住了。

「──所以呢?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不過我們來這個假冒的美術展要幹麼啊?」

當的一聲,娜芙德用指尖將一枚硬幣射到空中,同時這麼問道。

「為了贓物,或者應該說掠奪物才對。有一群人從飛空艇上劫走了幾個重要資材和機密資料,我要搶在護翼軍前面把東西拿回來。」

「啊?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這片天空將往何處而去。懸浮大陸群是這個世界的余火,那麼,這個余火的意志又正在往何方前進?」

「不是啦……你突然說這種像詩一樣的話,我又聽不懂。從頭開始說明啦,給我從頭開始。」

「如果從頭講起的話,娜芙德你不會睡著嗎?」

「睡個頭啦!我沒有粗線條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睡著好嗎!」

娜芙德輕輕揮出一記拳頭打昏一名警衛,並這麼抗議道。

菈恩想了一下,開始組織內容。

「之前我跟你說過維持懸浮大陸群的地神的事情吧。其實,大概是距今三年前,似乎找到了失蹤的最後一名地神──翠釘侯。」

「啥啊?」

娜芙德露出「什麼跟什麼啊」的表情。

「搞什麼嘛,這不是好事嗎?那個叫什麼的神明這樣不就全家團圓了嗎?大家可以圍著一張桌子吃火鍋了對吧?」

天曉得。更何況,他們會吃火鍋嗎?這個問題菈恩托露可也不知道。

「可是,翠釘侯是處於死亡的狀態。」

「啊?他們不是不死之身嗎?」

「當然是這樣沒錯。身為地神的他,只要有時間就能恢復力量,是不死不滅的存在,但他卻被固定在死亡的狀態。恐怕是過去地神與人族發生戰爭的期間,由人類勇者【Brave】下手的。」

「哇……人族真的從各方面來說都很不得了耶。」

菈恩托露可也同意這一點。

人族照理來說已經滅絕了,不過菈恩托露可見過人族最後的倖存者,也與之交談過。那是一名有點難以捉摸,看不透其真正的想法,但又不可思議地令人印象深刻的男性。

……不對,現在不是沉浸在那種回憶里的時候。她甩掉腦中的回想,繼續說道:

「當然,大賢者他們曾經嘗試讓翠釘侯復活。據說是被施展了逼近瑟尼歐里斯級別的篡改世界的詛咒,殺死不滅的存在,並使狀態停留在死亡。而神明解除了那種詛咒,等待身為不死之身的翠釘侯復活。」

「哦……還沒進入正題嗎?」

菈恩托露可噗嗤一笑。

「當時,翠釘侯的體內跑出了〈獸〉。」

──一陣沉默。

「難怪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用過去式。」

「在神之領域的戰鬥中,力量的強弱並沒有多大意義。最重要的是適性與時機。可以推測不論是哪一個,在當時而言都是最糟的狀況。」

菈恩托露可搖了搖頭。

「人在二號懸浮島的所有神明與大賢者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能對外部行使過任何力量。失去維持的力量後,至今為止構成懸浮大陸群的世界結界,現在正急速地不斷消失。」

她稍微垂下眼眸。

「……雖然有一個神明之外的不滅存在挺身阻止世界崩毀,但這就像是一隻小螞蟻去阻止大山崩毀一樣。只能稍微減緩速度而已。」

「所以,你昨天說『剩下兩年』,就是距離世界崩毀所剩的時間嗎?」

兩年。

對於絕對稱不上長壽的妖精來說,這也不能說是很長的時間。而對於那些長壽的人而言,體感上更會覺得這時間很短。要是與懸浮大陸群自身的歷史相比的話,根本等同於一瞬之間。

「關於這座二號懸浮島的內情,幾乎無人得以知曉。就連護翼軍高層直到前幾天為止,也才只有『從三年前開始就聯絡不上二號懸浮島』這樣的認知而已……一部分也是因為那本來就是與外界少有聯絡的地方,而且也不太受到重視。剛才這一連串事情,在現階段也是受到最高等級的管制。」

傳出去的話,只會引起恐慌,或是導致至天思想更加擴大出去罷了──這是五號懸浮島的判斷。至於這麼做是否正確,還沒有人知道答案。

「剩下兩年,兩年啊……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感覺挺微妙的。眼下所剩時間本來就頂多只有這樣而已。」

「大限來臨時或許就不孤單了,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還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嗎?」

「商會那邊有三個人知情,軍中則是五名將官和部分一等武官,再來就是我、艾瑟雅、你以及幾個惡徒。」

「艾瑟雅也知道喔?」

「對,不久前我回去妖精倉庫待了一下子,和她商量這件事。她還抱著頭煩惱說『現在這時期已經夠麻煩了,你還給我帶來麻煩到極點的消息啊!』這樣。」

娜芙德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艾瑟雅的那副模樣,而且也很容易就能對她的心情感同身受。

「艾瑟雅目前人在三十八號島,好像是在追捕艾爾畢斯的餘黨,我聽緹亞忒說的。」

「她也是在按自己的想法行動吧。沒辦法頻繁取得聯絡,只能相信她就是了。」

菈恩托露可看似疲憊地吁出一口氣。

「為什麼要把我卷進來啊?」

「當然是有事想拜託你了。其實我本來想早點找你商量的,但你一直跟葛力克先生待在地表,我遲遲逮不到你。」

「不過啊,我幾乎幫不上忙喔。我既不擅長像菈恩你們那樣思考,神經又很大條,心腸也不是黑的。如果潘麗寶她們還活著的話,把她們拉回來還比較──」

耳邊傳來火藥的爆炸聲。

就在娜芙德所在處的旁邊,一個陶壺碎裂了

「──噢。」

她跳進遮蔽處。火藥槍發散的開槍聲,接連在附近的牆壁和畫作上打出一個個破洞。

「哇呀,太糟蹋了吧。」

「就說那全都是便宜貨了。」

「我說過不是那個問題吧!」

大概是因為出現了無法徒手阻止的侵入者,所以對方才連忙把火器拿出來。話雖如此,從聲音聽起來不穩定這一點來看,應該是連保養都沒有好好在做的舊型槍。使用者的熟練度也推測得出來,根本不成威脅。

幾隻妖精──由於不斷自行分裂融合,所以確切的數量沒有意義──形成,然後發射出去。只見妖精似乎很開心地哈哈笑著向前飛去,在火藥槍射手的握槍處炸裂開來。

「不管怎樣,如之前所說,有關這件事的一切都是在台面下進行的。護翼軍現在已經相當混亂了,各種盤算錯綜複雜,情資也沒有經過統一整理。大賢者沉默後,如今以我的立場能知道的事情也很有限。我想要獲得更多情資,還有值得信賴的對象所提供的確切證據。」

「不是啦,我就說了,那種事情我實在幫不上忙啦。」

「我希望能跟自己所信賴的夥伴並肩作戰,這樣還不夠嗎?」

「……你啊……」

真狡猾耶,不要一本正經地說出那種話啦。娜芙德一邊小聲地抱怨,一邊撇過臉去。她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紅暈。

這個女孩子就是這一點討人喜歡。菈恩托露可這麼想著。看上去粗枝大葉,極為容易與人親近,非常喜歡受到依賴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隱藏這些地方,和自己截然不同。

她們來到一扇大門前面。

轉動門把,往外一拉,但上鎖了。菈恩托露可催發一點魔力,用較大的力氣一轉後,鎖遭到破壞,整個門把都被拔了下來。

門的另一邊是美術品倉庫──以此為偽裝,實則為贓物貯藏庫。成排擺放的刀劍類,不管怎麼看都是重視實用性勝過藝術性的粗製武器。塞在木箱裡的大型火藥槍等物,雖然簡練的外型或許稱得上具有藝術性,但還是不覺得這東西會適合這間美術館的氣氛。

「是這一間嗎?」

「對,似乎是如此。」

菈恩托露可一一檢查木箱裡的東西,同時思忖著。

(──眼下末日將至,若是所有人都能團結一致地面對,我也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然而實際上,這世間沒能這麼做,倒不如說是完全相反。

倫理、協調和道德等,都是有餘裕過活的人,為了維持這份餘裕而秉持的東西。當無法避免的末日迫在眉睫之際,許多人都為了各自埋藏在內心深處的事物而行動。大家步調不一致,從旁觀的角度來看,只能看到一團混亂的景象。

逃跑、困惑、佇足、自盡、威脅旁人、為了得到想要的事物而捨棄尊嚴──這些狀況便是其中一部分。至天思想也絕對會變得更加盛行。正因如此,懸浮大陸群的守護者已經不在的事情,必須被視為機密來處理。

艾瑟雅得知這件事後,不惜強行移動已經無法再強撐的身體,選擇站在最前線和姊妹們一起戰鬥。而菈恩托露可自身所選擇的生存之道,則是像這樣泡在懸浮大陸群的昏暗處,追尋想知道的事物。

她想,或許就該如此吧;同時也在想,這樣就可以了。

所以,她偶爾會思考起來。

對於世界的終結,有個女人比菈恩托露可更加了解。

她在接收這些知識之後,採取了令人費解的行動。她究竟是為了什麼樣的期望,以及什麼樣的心愿,而採取那樣的行動呢?

「歐黛──」

歐黛‧岡達卡。

那是二號懸浮島發生異狀當時,正待在五號懸浮島的客人,也是最早得知世界末日的其中一人。

在巴洛尼‧馬基希的介紹下,她們曾談過一次話,也因為有共同認識的人而聊得相當熱絡。當時,她覺得歐黛是個笑得很開朗的人──正確來說,是知道該怎麼演出笑得很開朗的模樣。她不知道歐黛心中真正的想法,沒辦法看穿。

明顯與世界敵對,明顯要加害於世界的歐黛,到底知道些什麼,又對世界抱有什麼樣的期望。這些事情,菈恩托露可直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她手上沒有能夠判斷的依據。

「……沒有在這間美術館。」

在確認完整個木箱後,菈恩托露可下此結論。

「這裡只有一部分的掠奪物而已,看來必須去其他貯藏庫看看了……」

「──嗯?這是怎樣啊?」

娜芙德打斷菈恩托露可的話,撿起一個小盒子。

「包了一大堆緩衝材料,結果裡面只有這麼點大小啊。如果說是酒瓶的話……也實在太小了。唔嗯,是辛香料之類的嗎?」

「娜芙德,我們不是來這裡搶劫的,除了目標以外的東西都不能出手喔。」

「我又沒有想要帶走。一般發現感覺很有趣的東西時,都會拿起來看看吧?」

「請不要把打撈者的習性講得跟常識一樣。」

菈恩托露可繼續說著類似責備的話語,而娜芙德不再理會她,自顧自地把小盒子翻過來,念出上面的標籤。

「我看看,『艾爾畢斯的小瓶』?」

──咦?

菈恩托露可立刻回頭。

「搞不太懂啊,看起來也不像是寶石,難道是傳統工藝品之類的嗎?」

娜芙德撬開小盒子的上蓋,拿起裡面的東西仔細端詳著。

封在薄玻璃里的紫色水晶──或者是類似水晶的某種東西,反射著燈光,靜靜地閃耀著光輝。

7. 公共納骨廟

費奧多爾沒有醒來。

就算出聲叫他,搖他的身體,他都沒有反應。

把耳朵貼近的話,可以聽到微弱的──感覺隨時都會停止的不穩定呼吸聲。他並沒有死。然而,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他正在慢慢消逝。

現在的菈琪旭除了費奧多爾以外,沒跟任何人有交情,對她而言,這就等同於世界末日。如同地面逐漸崩塌一般的絕望,凍結住了她的雙腿。

背後有動靜。「斯帕達」靜悄悄地正要離開房間。

「慢著。」

菈琪旭在背對她的情況下叫住她。

她「咿嗚」地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似乎停下了腳步。菈琪旭繼續說道:

「我問你一件事。那個白髮女人,記得是叫作歐黛小姐,她是費奧多爾的姊姊,同時也是你的僱主,對吧?」

「咦,呃……不是的。」

黑色的大耳朵怯怯地抽動了一下。

「歐黛小姐她……也是我的姊姊。呃,不過,我們當然……沒有血緣關係就是了。」

沒有血緣關係的姊姊。

可以感覺到這個用詞藏著某種深遠的意義,坦白說,菈琪旭是滿好奇的,但她不打算繼續追問這方面的細節,她沒有時間這麼做。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我要說的就是你姊姊歐黛小姐。」

對於那種怯怯的氣息,她抱著一絲罪惡感,問道:

「我想再跟她見一次面,你有什麼辦法嗎?」

「斯帕達」驚訝地倒抽了口氣。

「我有些關於費奧多爾的事情想問她。而且,我想她應該也有些話想告訴我吧。」

「斯帕達」沉默著。

臉上依舊是怯怯的表情,視線卻筆直地看向菈琪旭。那種小心翼翼的眼神實在稱不上銳利,但還是試圖在揣測菈琪旭的內心想法。即使隔著一張面具,菈琪旭還是感覺得出來。

在費奧多爾的事情上,這個女孩子也有著絕對不能退讓的事物──雖然她本人沒有親口這麼說過,但在短短几天的相處中,菈琪旭便明白了這一點。所以,菈琪旭知道沒那麼簡單就能套出她的話,不過正因如此,她也一定不會把菈琪旭所說的事情當耳邊風。菈琪旭可以肯定這兩件事。

感覺格外漫長的數秒過去。

「斯帕達」唰地攤開手中的一疊紙,那是科里拿第爾契市內的大型民間報社發行的報紙。光是粗略地看過去,形形色色的標題便竄入了眼中。護翼軍與來歷不明的集團(似乎刻意隱瞞那是帝國士兵的事實)持續在市區內交火;有一派人以市長的態度過於消極為由,要

求其下台;被當作至天思想教則的書籍已列入禁止流通的名單內;某個曾經是貴族的富豪,被抓到在島嶼之間運送違法動物。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原來這個世界依然在運轉。她們停下腳步也好,奮力掙扎也罷,這些都不會影響時間繼續流逝。

話雖如此,現在並不是思考這這種事情的時候。

「──你想要我看哪一則?」

一經詢問後,「斯帕達」要她看的,是橫跨左右兩頁,數量龐大的私事GG欄。如山般並排的三行文章,幾乎都是募集打工的內容和親屬的慶唁報告,但其中混雜著幾行類似暗號的文章──或者說就是暗號。接著,那個小小的指尖指向的地方寫著──

「『白貓與黑貓各產下五隻和七隻幼貓,開放領養至水之日六刻為止』……這怎麼了嗎?難道你想要養貓?不過沒有留下聯絡方式耶。」

「這是歐黛姊姊……在叫我的意思。」

菈琪旭聽不懂,眉頭皺了起來。

「因為不知何時會發生意外而分開,我們就約定了很多不同的暗號。」

原來如此──菈琪旭心想。如果情況不允許互相寫信的話,報紙這種媒介確實可以是相當方便的聯絡方法。但這未免也太故弄玄虛了,應該還有其他更為簡單的選項才對。

「這是『今天八點……在五號的七號會合』的意思。」

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果然也沒辦法一一去細究。

「今晚八點?」

「對,到第五公共納骨廟的第七分區,就能見到歐黛姊姊。」

「這樣啊……」

菈琪旭仰望天花板,稍微思考了一下。

「要告訴……緹亞忒小姐嗎?」

「不了。」

她沒有垂下視線,就這樣閉上眼睛,答道:

「我希望她現在能待在費奧多爾身邊。就我們兩個去吧。」

住在懸浮大陸群的諸多種族都擁有獨特的一套生死觀,各自傳承著不同的埋葬法。然而,有些種族擁有相似的文化,也有些原本相異的文化在漫長歲月中融合在一起,更有相同的文化發生分裂的例子。所以很難一概而論地說「所有種族都不一樣」。

公共納骨廟是市營的地下墓地,配合幾乎占了市民全部的獸人族最標準且又熟悉的埋葬法──「保管遺骨」的風俗習慣。據說一開始是類似小間地下室的地方,但在漫長的歷史之間反覆擴建,如今已有八處分散在市內,合計多達九十個分區,成為相當龐大的建築群。

乾枯的屍體不會散發臭味。在左右皆排著無數棺材的地下道里,只充斥著土壤的土腥味。

根據宣傳手冊上寫的,一號到三號的公共納骨廟有對外開放觀光。還本著「心懷生活在古代的人們,一邊享受片刻的休憩」這樣的概念,附設了幾間咖啡廳。

現在的菈琪旭實在無法苟同這種品味。

「……你的親屬長眠在此嗎?」

她用略感厭煩的嗓音拋出這個問題。

「沒有呀。」

對方答得很乾脆。

「至少以血緣關係而言,這裡和我完全沒有關聯。我和費奧多爾都是純度百分之百的純正艾爾畢斯之子。」

在昏暗的納骨廟裡,有一抹融入背景般的黑色裝束,以及看似浮在空中的銀髮。

歐黛‧岡達卡確實人就在這裡。

「我們前幾天就見過面了呢,菈琪旭妹妹,我應該沒叫錯名字吧?記得你是我那個蠢弟弟的戀人。」

「很遺憾,我們不是那麼親密的關係。是我自己單方面想將身心奉獻給他罷了。」

「我應該是叫莉妲──『斯帕達』來這裡吧?」

「我們就別再試探彼此了。我來這裡的原因,還有我想問你的事情,這些你應該都猜到了吧?」

歐黛微微一笑,不做任何回答。

「我有幾件事情想問你。」

「哎呀,好可怕,不知道我回不回答得出來。」

歐黛裝傻似的說著。

菈琪旭微微吸一口氣,開始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話語。

「說出你的目的。」

「是指我把『斯帕達』叫來的事情嗎?這當然是因為我很擔心她呀。雖然不知道你肯不肯相信,但我是真的把那孩子當作自己的妹妹──」

「我問的不是這個。」

菈琪旭搖搖頭,說道:

「你想要妖精調整技術,也利用這個來巴結帝國。而且總是在費奧多爾身邊出沒,但既不是要協助他,也沒有要與他為敵,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麼。就連『斯帕達』的事情也是如此。」

身為當事人的「斯帕達」人並沒有在這裡。菈琪旭擺了擺手說:

「如果你真的將她視為親人來關心,那就不應該讓她涉險啊。竟然派她獨自一人潛入護翼軍的據點,不對,在這之前,光從你這種立場的人還拖著她到處跑這一點來看,你根本就是拿她當用完就丟的肉盾。」

「……那是她本人的意思。不過,從外人的角度來看確實是如此。」

歐黛露出略顯傷腦筋的神色。

「對了……你知道費奧多爾直到不久之前為止的目的嗎?他想要讓懸浮大陸群所有居民,都擁有能夠親自與〈獸〉一戰的覺悟和力量。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認為有必要犧牲一部分的懸浮大陸群。」

「我知道。」

菈琪旭點了點頭。

「你有什麼感覺?不覺得幼稚、太過武斷或自以為是嗎?」

「是啊,但這也沒辦法吧?要是按大人的做法堂堂正正地改變世界,會耗費掉太多時間。他知道我們妖精沒多少時間──」

歐黛噗嗤一笑。

「──我說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嗎?」

「嗯,是呀,有一點好笑。菈琪旭妹妹,你似乎有著超齡的豁達,不過就算如此,你果然還是沒有好好看清楚你們自己的狀況啊。」

歐黛在捉弄她。

但是,菈琪旭內心並未湧上憤怒與焦躁。比這些情緒還要早一步抹過心頭的,是一股近似於恐懼的不安。

歐黛的眼瞳閃過一簇幽暗的火焰。菈琪旭猛然發覺,那個是……那才是蘊藏著憤怒與焦躁的眼神。

「按大人的做法堂堂正正地改變世界很花時間。是呀,你說得沒錯喔,但明明連這一點都明白,卻沒有想到更後面的事情啊。無論是費奧多爾還是你,根本都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

「你指的是什麼?」

「我的意思是,幼稚的程度、武斷的程度、自以為是的程度全都不夠。」

歐黛的語氣很沉穩,但不知為何,這句話聽起來卻極為鏗鏘有力。

「我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的目的,跟費奧多爾幾乎相同。」

歐黛的語氣很溫和,但不知為何,這句話卻像是一記狠狠的重擊。

「我要所有懸浮大陸群的居民都擁有能夠親自與〈獸〉一戰的覺悟和力量。而且愈快愈好,最好明天就能……不對,現在就能辦到。我之所以會提供帝國一點小小的幫助,也是因為這是武斷的做法。」

「這是……什麼……」

「只要知道具體的方法,帝國的戰力立刻就能獲得爆炸性的成長。一旦情勢發展至此,周邊諸國也必須跟著擴充戰力不可。如果有都市跟不上腳步,那麼在被〈獸〉吞噬之前,就會先遭到周圍的都市毀滅。光是散播一個妖精調整技術,我推測只消不到半年,幾乎整個懸浮大陸群都能具備對抗〈獸〉的最低限度戰力。」

菈琪旭思忖。這個女人的理論很簡單,而且除了前提與結論以外沒有破綻。雖然菈琪旭不了解現代懸浮大陸群的政治狀況,但「不到半年」這個具體的推測還是讓她覺得很有說服力。

歐黛‧岡達卡是個騙子。儘管菈琪旭清楚這一點,卻無法懷疑剛才那番振振有詞的言論。

「……你的問題只有這樣嗎?」

「不。」

不能輸。不能被奪走步調。

她這麼告訴自己,並用力地搖搖頭。

「費奧多爾人正昏迷不醒。」

一陣短暫的沉默。

「是喔。」

那嗓音聽起來淡然而沒有熱度。

在他失去意識前,我看到了類似幻覺的東西。你有給過費奧多爾忠告,他知道自己正逐漸崩壞。你指出了這件事,也有告訴他解決辦法。」

她回想之前費奧多爾在眼前倒下的那一瞬間,她的所見之物。

──你快把那孩子殺了吧。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你自己的人格可是會潰散消失的。

──解除的方法很簡單,只要殺掉對方就可以了。

她搞不懂那一瞬間是怎麼回事,還想過可能只是慌張導致出現一瞬間的混亂。但不久之後,她察覺到了。那個現象和存在她體內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記憶是屬於同一類的東西。簡單來說,那應該是一段記憶,源自於某個跟自己分享記憶與精神的人身上。

至於那個某人是誰,以這個情況而言,大概就是費奧多爾。

「也就是說,你──」

並非速度,也不是精準度,當然更不是力量,歐黛是鑽進她閉上眼又睜開之間的一小段意識空隙,展開行動。

當菈琪旭發現時,白色的墮鬼族臉龐已貼至眼前。

「──唔。」

菈琪旭注意到,有一把刀從意識與視野兩者的死角,也就是肋骨下方逼近,而且是以近乎垂直往上刺的角度。有辦法向後仰來躲掉嗎?不行,由於雙方距離突然縮短,身體受到驚嚇,來不及移動體重。有辦法用兩根手指頭夾住來阻止嗎?不行,沒有時間讓她催發出足夠的魔力。

連研究其他更好的應對手段的時間都沒有。

她幾乎捨棄了所有雜念,只是將右手掌滑進刀子的軌道中。

灼燒般的痛楚。在吸不到半口氣的須臾之間,她也只能催發出同樣微量的魔力。因此,她真的只能施展出微弱的防禦。刀鋒割破皮膚,切開肉,就這樣停住。

妖精不怕死。但不怕歸不怕,會痛的還是會痛。她的臉龐因痛楚而扭曲,同時狠狠瞪著眼前正面露微笑的墮鬼族。

鮮血從傷口湧出,順著刀身流至刀柄,然後落到了地上。

滴答、滴答、滴答。聽起來像是從遠方傳來了雨滴般的聲響。

「這一擊……」她緩緩地詢問。「要是我沒防住的話,就會是致命傷了吧?」

「嗯,沒錯喔。」

女墮鬼族依然在笑。

「至少對我來說,我沒有理由點到為止或手下留情的理由。」

「難怪你也不會有罪惡感。」

「是呀,不過我的確性急了些,我可以為這一點道歉。對不起。」

歐黛抽出小刀。刀身反射提燈的微小光芒,變成了紅色。

「那麼,我再次拜託你。菈琪旭妹妹,你能不能去死呢?」

「我明白你想清除弟弟身邊的蟲子,但用字未免也太過火了吧?」

「唔,不是這樣的。我弟弟可不是好到能夠挑剔蟲子種類的男人。除了莉妲妹妹以外還有女孩子願意跟著那個氣質酷酷的熱血笨蛋,我個人是感到非常高興的喔。」

但是,不是那樣的──歐黛這麼說著,輕輕揮動刀子。

「你應該很清楚吧?你光是待在那孩子身邊,他就會愈來愈接近死亡。」

……她很清楚。

她感受到那個預兆好幾次,也推論出這樣的預測好幾次。正因為這些想法轉為了肯定,菈琪旭才會決定要跟歐黛‧岡達卡見面。

「與你連結在一起成為了他的負擔。所謂的心靈,本來就應該是獨立存在於自己體內的東西。心意相通或互相理解之類的事情,不過是剛好同時懷抱著與彼此有關的相似的錯覺罷了。心靈真的混合在一塊只會導致必須放棄自我……這種事情,你們那邊應該也很清楚吧?」

沒錯,一個精神不能容納兩個以上的自我。遭到前世侵蝕的妖精,通常自我……乃至於性命本身,都會輕易地被啃食殆盡。自己在崩壞的情況下還能勉強維持住「一人份」類似自我形體的個體存在,是例外中的例外,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這件事……你有告訴費奧多爾吧?」

「有呀,這是當然的。不想死的話,就快點殺掉菈琪旭妹妹……我是這麼告訴他的。畢竟這是那孩子自己的事情,我認為應該要讓他自己動手。」

共同納骨廟裡,有無數棺材與放在棺材內的屍體。在數不勝數的死亡包圍與關注之中,菈琪旭的傷口不斷流淌著血。

「但是,沒有辦法,那孩子真的太沒出息了,你不這麼覺得嗎?明明連殺掉一個感情很好的女孩子都做不到,還敢說要讓大陸群墜落之類的,嘴巴上倒是講得很厲害。」

「你不要……」有一瞬間,她的聲音沙啞了。「你不要瞧不起他。」

「我就是要瞧不起他,因為我有這個權利。」

歐黛的臉原本近到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吐息,現在逐漸拉遠了。

「費奧多爾他呀,說什麼『不會讓妖精變成武器』,宣布要與我為敵,而我也接受了。不過呢,對我來說,我希望那孩子至少能再多活半年,因為我要他親眼瞧瞧懸浮大陸群在我的做法之下是如何改變的。所以,我當然不會特地去殺掉他……菈琪旭妹妹剛才之所以想知道我的目的,簡單來說,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吧?」

她說得沒錯。

「既然那孩子沒辦法自己動手的話,那就只能由我來幫他殺掉菈琪旭妹妹了。但只限這一次而已,畢竟太慣著他也不好。」

「請……請等一下!」

菈琪旭的背後,從納骨廟的黑暗深處中,衝出了一抹嬌小的影子。

「你們……在談什麼?歐黛姊姊,從剛才開始,你都在說些什麼?」

「莉──」

這一瞬間,歐黛被嚇到了。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被歐黛喊作莉什麼的「斯帕達」摘掉了面具,一張特徵稀少的稚嫩少女的容貌暴露在外。菈琪旭一直以為她就是長著栗鼠的臉,而且她之所以個子比較矮也並不是種族因素,而是年齡的緣故。這些發現也讓菈琪旭感到很訝異。

這名少女身材嬌小,再加上恐怕是至今為止的生活使然,她非常擅長潛伏在昏暗之中。這個納骨廟本來就是視線不佳的地方,只要這名少女有心想藏的話,要發現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歐黛‧岡達卡是費奧多爾的姊姊,做得到的事情和做不到的事情都和弟弟很相似。雖然很擅長用遊刃有餘的態度隱藏自己的底牌,但底牌本身並沒有多到不合常理的地步。一樣會有做得到的事情和做不到的事情。

「──『斯帕達』妹妹……原來你在呀。」

歐黛立刻用沉穩的微笑抹去那一瞬間的動搖。

「請你告訴我,歐黛姊姊,你在做什麼呢?」

「斯帕達」覷了菈琪旭一眼,臉色煞白。

「菈琪旭小姐……受傷了。」

「……好吧,我會解釋的。」

歐黛露出下定決心般的表情,然後伸出沒握著刀子的手。那是一隻白皙纖細,看不到任何髒污的手。

「所以我們走吧。」

「斯帕達」沉默地注視著那隻白皙的手。

「你不久前進入護翼軍基地後,我們不是就失去聯絡了嗎?我一直在擔心你有沒有好好躲進安全的地方。至於沒有料到你在使用我沒告訴過你的備用藏身處,倒也算是一個盲點。」

「……歐黛姊姊。」

「話說回來,你真的不用再以身涉險了,知道嗎?我認為自己還算是個值得依靠的姊姊。我可以幫你去取得你想要的情報。」

「我非常喜歡溫柔的歐黛姊姊,可是……」

少女退後一步。

用一步之遙拉開與歐黛之間的距離。

「只對我溫柔的歐黛姊姊……很可怕。」

這是一句簡單明瞭的拒絕。

「…………」

有一瞬間,真的就那麼一瞬間,菈琪旭覺得墮鬼族露出了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等她眨了一下眼睛再仔細一看之後,便發現歐黛臉上只有一如往常的模稜兩可的微笑。

「那就沒辦法了,畢竟沒察覺到也是我的疏失,必須接受這樣的結果才行。」

歐黛用莫名開朗的嗓音這麼說道,然後轉過身去。

「你要好好保重喔,莉妲妹妹。我這句可不是謊言。」

她邁步

走了出去,前往公共納骨廟的深處,和菈琪旭她們是相反的方向。

「……你不是要殺我嗎?」

菈琪旭朝她的背影問道。

「已經殺了。」

背影簡單地回了這麼一句話後,立刻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由於看不到天空,菈琪旭站在原地仰望著天花板。

她想,果然如此。

這是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她本來就不該存在這世上。崩壞的妖精註定要消亡,而像這樣繼續存在的她,是一種錯誤。這個錯誤的代價,一直是由費奧多爾在償還的。因此,要是她就這樣存在下去的話,不久之後,他就會殞命。

那個女人說得沒錯,她的確殺了菈琪旭。

因為在知道這種事情後,她就不可能繼續待在費奧多爾身邊生活。

──我可以在你身邊待到什麼時候?

──直到你對我感到厭煩為止吧。

──也就是說,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是嗎?

──啊……呃,如果照字面意義解讀,不追究背後涵義的話,就是這樣,知道嗎?

這是短短几天前,兩人之間的談話。

感覺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當時,她應該已經下定決心了。她的立場無法期望永遠,所以當那個時刻來臨之際,她會乖乖地從費奧多爾身邊消失。而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她要將這份幸福滿滿地放在心中仔細品味。

於是,理所當然地,這個時刻來臨了。就只是如此而已。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好痛!」

黑衣少女,費奧多爾口中的「斯帕達」,歐黛口中的「莉妲妹妹」,冷不防地抓住了她的手。

「傷口會刺痛,請你忍耐一下。」

她突然將應該是消毒藥的液體倒在傷口上,接著做了簡單的止血,然後用貼布和繃帶一圈一圈地蓋住傷口。

「你的動作很熟練耶。」

「因為我做過很多次了。」

她的聲音有一點沉重。

(應該不是練習過的意思吧……)

菈琪旭不打算深究,因為她覺得那可能不是想起來會很愉快的回憶。

「……咿呀!」

突然有東西碰觸到了耳朵。

可能是被她的驚呼聲給嚇到了,那東西立刻縮了回去。

她發現黑衣少女正站在她面前,並稍微踮起了腳尖。也順道發現原來四周昏暗到她現在才發現這件事。

「你……你在幹麼?」

「啊,對不起。」

少女連忙拉開了距離。

「那個……因為難過時,摸摸耳背就會冷靜下來。」

仔細一看,眼前這名少女的頭上,長著一對毛茸茸的大貓耳。

「你……是貓徵族【Ailuranthropos】?」

「我不知道。爸爸和媽媽還有哥哥們都是不折不扣的無徵種。只有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那對大耳朵像是感到不安似的,微微地搖著。

菈琪旭興起惡作劇的念頭,將手伸到耳朵背後的耳根處。雖然少女的身體猛烈地顫抖了一下,但大概是因為這是她自己說出口的事情,所以乖乖地任菈琪旭的手指撫摸。

看到少女緊緊閉上雙眼的模樣,菈琪旭發自內心地覺得很可愛。

覺得可愛的這股心情,連續喚醒了幾個記憶。

「……阿爾蜜塔。」

「咦?」

「優蒂亞、依爾絲托德、狄爾芬、瑪夏、薩菈、耶露可艾克拉……」

名字接連浮現於腦中,她想到什麼便念了出來。這全部都是存在於「菈琪旭」記憶中,在現代妖精倉庫生活的妹妹們的名字。

現在站在這裡的菈琪旭,在自覺上是以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的人格為主軸而存在於此。因為這個緣故,「菈琪旭」的記憶極為遙遠,彷佛是與自己無關的虛構景象。那些耀眼、溫暖而又重要的回憶,感覺只像是褪色的圖畫。但儘管如此,仍然改變不了那樣的景象優美又閃亮的事實。

對菈琪旭而言,那些孩子是活在此刻的妹妹們,並且希望她們能得到幸福;對愛洛瓦而言,那些是按照過去她們所期待的,贏得幸福未來之後的妖精。

她湧起一股想與她們見面的心情。

事到如今,她並沒有回去或打入圈子的想法,只希望至少能看上一眼。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因為她為了讓費奧多爾活下去,現在必須立刻離開他身邊才行──

「……咦?」

她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距離。沒錯,就是距離。

她回想費奧多爾身體狀況的變化。

由於那個什麼瞳力的關係,她可以感覺到費奧多爾大概的位置及狀況。到目前為止,當她不在他身邊時,他的狀況很好──雖然不能這麼說,但應該沒有出現劇烈的不適,一直持續在做非法勾當,進行活動。然而,當她待在她身邊時,他的狀況就會急遽下滑,好幾次目睹他在她面前昏倒的畫面。

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假設。

如果拉開距離的話,或許就能大幅減輕費奧多爾的負擔。

她不清楚原理,但思考至今為止的情況發展後,她覺得這是非常可行的想法。最起碼在她了結自己的生命之前,有一試的價值。最重要的是,如果這樣就能解決問題,或是讓情況緩和下來的話,也可以讓講出「已經殺了」這句話的歐黛吃上一驚。這會令人感到些許的痛快。

(就算分開來了……不對,只要分開來的話,應該有幫得上費奧多爾的方法。)

這是很艱苦的抉擇。畢竟菈琪旭從醒來之後,待在費奧多爾身邊就一直是她的一切。但是,如果這件事就是折磨著他的原因,那麼她就不會感到猶豫。

她要在保持物理上的距離的情況下,陪伴在他身邊。

對了,首先就是去三十八號懸浮島,保護「菈琪旭」的朋友。在費奧多爾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由她代為守護他想要守護的人們。

若是進行得很順利的話,她往後也能繼續活下去。她可以告訴自己:「你繼續活下去也沒關係。」就算沒辦法再與他見面,但她相信自己的心會一直與他同在。啊,雖然心與他同在這件事本身就是問題所在,不過意思並不一樣。哎,好複雜。

「……我接下來要前往遠方。」

少女抬起頭,一對大耳朵輕微搖了一下。

「死者老是跟在生者旁邊實在太不像話了,對生者的健康也不好。再說,我也想到了幾個想去的地方。」

她放開少女的耳朵。

「所以呢,你回到藏身處後,能不能幫我帶幾句話給費奧多爾──」

她正要隔開距離之際,袖子被用力揪住了。

「──斯帕達?」

「我叫作瑪格。」少女搖搖頭。「瑪格莉特‧麥迪西斯。只有歐黛姊姊會叫我『莉妲』,但我不太清楚緣故。」

「咦……」

「我出生在艾爾畢斯國,從出生後就一直待在那裡。雖然家人對我不太好,但我還有最喜歡的未婚夫,所以過得很快樂。我們約定過要永永遠遠在一起,說是做了這個約定才是未婚夫,可是……」

少女直直地對上她的視線。

那是一雙摻了些許濃黑色的琥珀色瞳孔。

「瑪格,瑪格莉特‧麥迪西斯已經在五年前,隨著艾爾畢斯國一同死去了。在這裡的,只不過是個捨棄不了相同的名字與回憶的妖怪罷了。」

「……這樣啊。」

菈琪旭重新注視著眼前少女──「斯帕達」,又名瑪格的眼瞳,心中一邊思考著。儘管她用了「妖怪」這個字眼,但她當然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沒錯。黃金妖精從誕生機制來看才是貨真價值的妖怪,兩者的情況完全不同。

然而,儘管如此,或者說,正因如此。

明明是血肉之軀卻要稱自己為妖怪,並且主張自己是死者,這兩件事所代表的意義及重量,都是菈琪旭無法視而不見的。

「我沒有聽懂剛才那句話。那個意思是,菈琪旭小姐也已經死了嗎?因為已經死了,才要從費奧多爾面前消失嗎?」

「唔……嗯,就

是這樣吧。」

她模稜兩可地點點頭。

費奧多爾這個人,非得將某個人捧在手心上呵護不可。他讓她待在他身邊,由她依賴著他。所以說,已經足夠了。該把這份幸福讓給他所重視的其他人了。比如說,沒錯,如果是緹亞忒,那個不管怎麼說都還是很溫柔、態度認真、能夠與人正面相對的女孩子,一定可以給予費奧多爾幸福的。

「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去呢?」

「欸?」

她不小心發出了呆傻的聲音。

「我也是死者……要是繼續拖拖拉拉地賴在費奧多爾的身邊,我感覺自己會忘記這件事。我已經知道費奧多爾平安無事,只要這樣就足夠了,而且……」

想必她承受著許多事情,那張表情彷佛隨時都會哭出來一般。

「只剩自己一個人的話,會很孤單。」

菈琪旭將她拉了過來,她沒有任何抵抗,整個黑色斗篷都納進了菈琪旭的懷裡。

「……突然走了兩個人,費奧多爾應該會很寂寞吧。」

「這也沒有辦法。因為,費奧多爾還活著。」

她們兩人的意見一致。這確實沒有辦法。

菈琪旭抬起頭。

「事情就是這樣,你有什麼看法?」

她朝黑暗的深處說道。

「你沒有這麼想隱藏住自己吧?從剛才開始就看得到你的翅膀尖端了。」

對方「唔呃」地發出類似驚叫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一名她見過的男鷹翼族帶著尷尬的表情現身了。

懷中的少女……瑪格的身體震顫了一下。

「你是……沒記錯的話,是叫作納克斯吧?你是費奧多爾的朋友。」

「就是納克斯沒錯喔,你還記得我真是讓我感到榮幸。哎呀,我本來是想找個適當的時機露面的,但氣氛上不太恰當的樣子。」

「就算是這樣,偷窺也不是什么正當的興趣吧?」

「你這樣說會讓我很難過耶。我們情報販子這一行啊,並不是只要把到手的現成情報賣出去就能穩穩做下去。如果不好好保持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抓住新鮮情報的態度的話,馬上就會被業界給淘汰掉喔。」

「所以這是個興趣不太正當的工作,對吧?」

「……我無法反駁這一點。」

納克斯‧賽爾卓垂下肩膀。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就是為了收集情報啊。剛才那個歐黛‧岡達卡的動向,現在相當炙手可熱喔。護翼軍、帝國、市政府和舊貴族都搶著買。」

「我問的不是這個。你不是三十八號懸浮島的軍人嗎?」

「哦,那個啊,我已經不幹了。」

他乾脆地說出不得了的一句話。

「我本來就當那個是副業,是受到委託才開始做的。委託結束的話,我也沒有理由繼續做下去。哎呀,我真的很不適合干那種體力活啊。」

他刻意地聳了聳肩。菈琪旭眯起眼觀察他的樣子,並說道: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雖然你只是費奧多爾的朋友,沒有義務要幫我──但是我也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對象了。」

她試著向他提議。

「我有幾個想去的懸浮島。」

「這個簡單……雖然我想這麼說,但畢竟是現在這世道,港灣區塊的監視可是很嚴格的喔?」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拜託你。你應該有這方面的門路吧?」

這一瞬間,納克斯臉上的表情不知為何脫落了。

而在感覺到這件事的下一瞬間,他又換上了模稜兩可的輕浮笑容。

(……內心在掙扎?)

不知怎地,她可以感受到納克斯剛才內心產生激烈的感情起伏,並且相互碰撞在一起。儘管他沒有表露出來,但她想,他默默地進行了一番無法簡單做出的抉擇。

「有幾個想去的懸浮島啊。儘是要花點錢的事情就是了……不過沒關係,我之後再跟費奧多爾收錢就行了。」

納克斯說到這裡就閉上了嘴巴,開始移動腳步。大概是要她們跟上的意思。菈琪旭將瑪格從懷裡放開,牽著她的手邁步前進。

公共納骨廟裡陳列的無數棺材以及沉睡在其中的人們,全都不發一語。

在一片靜謐的路上,只有三人走路的腳步聲彷佛尖刺一般在耳邊纏繞,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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