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捆束羈絆之物」-union is strength-(1/2)
1. 費奧多爾
我聽說了你的瞳力的事情。
也知道我待在你身邊的話,就會傷害到你。
這具身體僅存的意義,就是陪伴在你身邊。但是,因為這樣而讓你受苦並非我的本意。因此,我要離開這裡,前往某個遙遠的地方,避免讓這具身體成為傷害你的刀刃。
你是個情深義重的人,所以我明白這番話對你來說有多麼殘忍。在這個前提下,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請你忘掉我吧。
好好珍惜留在你身邊的人──
「……為……」
他下意識地加重手指的力氣。
唰的一聲,手上的字條被他捏爛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費奧多爾這麼吼道。
他明白箇中道理。
瞳力的危險度,會隨著距離變近而增強……雖然這種事情他沒有聽說過,但如果說是這樣的話,他也可以理解。實際上在此之前,她在身邊待得愈久,他的頭就痛得愈厲害,當兩人分開時就會變得較為緩和。
只要拉遠物理上的距離,心靈也難以相互交流。要說是這麼一回事的話,他確實認為有其道理──也感覺有點對不起這世間許多在談遠距離戀愛的人就是了。
但是,他才不管這麼多。頭痛加劇也好,心靈崩壞也好,費奧多爾‧傑斯曼理應把這些痛楚全部承擔下來才對。這次之所以會突然倒下,只不過是因為他太孱弱而已。要是他再健壯一點,耐性更強一點的話,大概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他知道的。這個想法根本不合道理。
就算一再假設自己多麼強,沒有那種強度的人就是得不到那樣的未來。再加上,即使真的以超人般的強度來熬過痛楚,也未必逃得了不久後就會降臨的死亡。反正終結的時刻還是會到來,只是早一點或晚一點的問題罷了。
但就算這樣,他還是感到很不甘心。
也許有什麼是他做得到的。說不定他只是沒發現通往其他未來的手段而已。他無法不去斥責自己的軟弱,吼著:「開什麼玩笑啊!」
「…………」
兩人之間的連結並沒有斷掉。他能憑直覺遠遠地,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菈琪旭所在的方向。她還活著。只要夠接近的話,他應該能掌握到更確切的位置。因此,只要他想的話,他就能追上她。
追上去,追到她,然後……然後該怎麼辦?
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也完全沒有顛覆她判斷的依據。換句話說,就算他這個沒出息的男人再如何哭哭啼啼地哀求,她也還是會立刻轉身,再次離開他身邊。
綜合各方面來看,就這樣跟她保持距離,讓她遠離自己是最好的辦法。這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但是,這樣一來……不就像是我把你趕走一樣嗎……」
他再次攤開揉成一團的紙條。
紙條的一角,寫著小小的一行字「我跟她一起走」,應該是「斯帕達」寫的。為什麼連那孩子都一起走了?是經過了怎樣的過程才會演變至此?他不懂,也無法想像。
「噯。」
緹亞忒的小小手掌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要不要出去走走?」
†
一陣風把瀏海吹得亂糟糟的,連變裝用的偏光眼鏡都快被吹掉了,他連忙用手指按住。
他們在視野廣闊的山丘上。
四下無人,也找不到長椅這類貼心的擺設,所以他直接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一股冰涼的感覺隔著褲子緩緩滲透過來。
「呀啊,好舒服的風!」
緹亞忒一臉開心地大叫著,然後在他旁邊坐下。
「……是啊。」
費奧多爾將額頭貼在彎起的膝蓋上,口中喃喃這麼答道。
「哎,你看看你,把頭抬起來啦。風景也超棒的耶。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雖然感覺像是內行人才知道,但姑且還算著名景點喔,不過我也覺得很矛盾就是了。」
「…………」
他抬起頭,粗略地環視四周。
「我在映像晶石的故事裡看過,是《發條裝置的戀與夢》的最後一幕嗎?」
他有氣無力地答道。
「沒錯!就是這個!話說,咦,你看過喔?」
「我姊夫很喜歡,所以他常常找我陪他去看。」
費奧多爾的姊夫,即艾爾畢斯國防空軍副團長,被視為五年前的「艾爾畢斯事變」的元兇而遭到處刑。雖然之後的知識分子全都擅自替他捏造出人物形象,但就費奧多爾個人而言,他是個平易近人到無一絲缺點的好姊夫。
「主角自動人偶是在那棵樹下壞掉的吧?而且身邊還有一群城中居民守護著。」
「沒錯!沒錯沒錯沒錯沒錯!」
緹亞忒點頭如搗蒜,那顆頭激烈地上下搖晃著。
「那一幕很棒耶,明明前面的劇情都很搞笑,卻只有那裡感覺很惆悵。平常總是愛使壞的老爺爺,只有那時候變得很溫柔。」
這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說道:
「……哎,真沒想到會跟你在這種地方談這種事情。」
「是啊。」
這裡和映像晶石里的景色有點不一樣。
畢竟是跟將近四十年前所拍攝的東西比較,會不一樣也是滿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在現實中見到的景色似乎更加鮮明悅目。
這座城市還活著。
或許比不上過去充滿榮景的全盛時期,但儘管如此,這裡有許多人相信著未來,並且活在當下。
「是說,你頭痛的狀況怎麼樣?」
「有變緩和了。雖然不是完全不痛,不過幾乎沒影響了。」
「這樣啊,那麼,菈琪旭的判斷並沒有錯。只要隔開距離的話,你的眼瞳之力的副作用就會暫且被抑制下來。雖然還不曉得是不是會一直沒事,但總算是知道抓到了希望,她和你或許都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是這樣沒錯。」
「看你倒不是很開心的模樣耶,你對她的身體還有留戀嗎?」
「那是當然的啊……呃,不對!跟身體還有留戀都沒有關係,就是一般的意思啦,人不在了我當然會很捨不得,而且也會擔心她啊!」
「是是是,沒有非分之想,完全沒有。」
坐在隔壁的緹亞忒不知在紙袋裡翻找著什麼。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做什麼──」
「給你。」
他的問題還沒問完,答案就先遞到他面前了。
答案長得圓圓的,中間開了一個洞,散發著甜甜的香味。
「……甜甜圈?」
「不然你覺得這東西像什麼呢,費奧多爾老弟?」
緹亞忒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說道,然後把甜甜圈塞進他的嘴裡。
好甜。
「這是慶祝你康復。我早就有所準備了。那個藏身處附近有一家店看起來很好吃,我就先去探勘了一下。」
緹亞忒得意地哼了一聲,再度翻找著紙袋,接著拿出淋滿巧克力的甜甜圈一口咬下。
「嗚咿,豪好知。」
她露出陶醉的表情,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不知在說些什麼。真是太沒規矩了。
費奧多爾斜眼看著她吃東西的模樣,同時再次拿起她給的甜甜圈,咬下第二口。除了砂糖的存在感有點強之外,是很樸素的味道。雖然沒有美味到驚為天人的地步,但該說是符合它的價格,還是這個份量完全夠吃,或者是味道滲透到了整個疲憊至極的身體,又好像是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總之──
「……真好吃。」
嚼了又嚼,嚼了又嚼,然後吞下。
「對呀。」
緹亞忒在吞下口中的食物後,也馬上跟著點頭說道。
他覺得很懷念。
在不久之前,他似乎曾理所當然地度過這樣的時光。
「我說你。」
緹亞忒直直地注視著景色,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你喜歡菈琪旭嗎?」
「這當然……」
「別給我回答什麼上司對部下的感情之類的喔,因為你早就被炒魷魚了。」
被她先下手為強給堵住出路了。
「也別說你對無徵種沒有興趣喔。你應該不是那種會戴著有色眼鏡去評斷種族的傢伙吧?」
又被堵上了另一條出路。他已無處可逃。
費奧多爾決定就回答一句話,之後不再多作解釋。
「我當然喜歡她啊。」
說完後,他便發現自己失敗了。他原本是打算糊弄過去的,結果沒想到雖然只答了一句,卻是出自真心的一句話。當他暗叫不妙時已經太晚了,封住的東西被掀開了蓋子,糾纏不清的情感傾泄而出,將費奧多爾整個人塗滿。
「啊。」
事到如今他才體會到,她願意待在他身邊這件事,讓他受到了多少支持;她毫無責難地給予他肯定這件事,讓他獲得了多少力量;儘管她被墮鬼族的瞳力束縛,受到不自然的感情驅使,卻又成為了他多大的助力。
以及,他一直以來有多依賴她的溫柔。
身旁的緹亞忒窺視著他的側臉。她在觀察他。他察覺到這一點,便撇開了臉龐。
「好吧。」她重重地嘆出一口長氣。「那個叫什麼來著,瞳力嗎?如果你是靠那種力量把她當作百依百順的人偶,只為了拖著她到處跑,那我絕對會殺了你。不過,看在你這張可憐兮兮的表情的份上,我姑且就不過問太多細節了。」
「……你沒說錯,我確實一直把她當作百依百順的人偶。」
墮鬼族的瞳力的確用看不見的繩索束縛住了她的心靈。他沒打算要逃避這件事。
「雖然我不想被你殺了,但我不會逃避面對這個事實的。」
他握緊拳頭,儘管手指幾乎沒有使上力。
「哦。」
「……就這樣?」
「不然你希望我說什麼?」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就是了。」
他咬了一口甜甜圈。
咀嚼一番,然後咽下。
出神地眺望著在眼前延伸開來的路燈。
時光慢慢地流逝。
「我果然沒辦法和珂朵莉學姊她們一樣啊……」
耳邊傳來這個略顯落寞,卻又有點開心的喃喃自語聲。
現在必須加緊腳步才行。
哪怕提前一天,甚至提前一秒都行,他要儘快解放妖精。
因此他一路衝刺,未曾休息。堅持到了今天。
像這樣逐漸縮短的寶貴時間,只是徒然地流逝而去。
「對了,費奧多爾,我可以再問你一件事嗎?」
「嗯?」
他心不在焉地示意她說下去。
「你知道瑪格‧麥迪西斯這個名字嗎?」
「……咦?」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該不會是那個『斯帕達』的本名吧?」
他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你是在哪裡聽到這個專有名詞的?」
「之前在其他地方出任務的時候。不過,你不回答也沒關係,看你剛才的表情我就想像得到了。」
緹亞忒仰望天空。
「結果那孩子也走了,唉……原本想跟她打好關係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快解釋一下。」
「才不要咧。」
緹亞忒壞心眼地露齒一笑。
之後不管費奧多爾怎麼問,她都不願把答案告訴他。
2. 貴族宅邸
哈啾一聲,菈琪旭張開嘴打了一個小小的噴嚏。
身體微微顫抖著,大概是著涼了吧。
環視周遭──這裡正是所謂的豪宅。正確來說是在玄關大廳。天花板高得要命,上面還畫著感覺很莊嚴的繪畫,並垂掛著看似很重的大型水晶吊燈。往下一看,正面有一幅巨大的肖像畫、通往二樓的樓梯以及連接宅邸內部的大門。
在肖像畫中,有一個看起來很難取悅的栗色狼頭正瞪著這邊。
她覺得他的毛皮看起來很溫暖。
這棟宅邸可能是由這個人打造的。這個玄關大廳實在太寬闊了,對於身為無徵種的她來說相當陰冷。像她們這些無徵種,就是要大家一起住在略顯狹窄的建築物里,那樣的熱量才是剛剛好的。
「搞什麼……這不是無徵種嗎!」
似乎很不悅的宏亮嗓音響徹了整個大廳。
只見一名高大又胖嘟嘟的白色狼頭獸人,看上去一臉不高興地瞪著她們。菈琪旭瞥了他一眼後,目光移向站在自己旁邊的男子。
「哎呀呀,閣下,我之前應該已經告訴過您這些孩子的種族的事情了。」
納克斯嘿嘿地露出毫無誠意的笑容,說道:
「您可是相當寬容大量地叫我別管那麼多,直接帶她們過來喔。」
「唔……可是啊……」
「我以為您知道自己必須收留她們。」
「這……這是兩碼子事,別給我混為一談!我在說的是,你竟敢特地把髒東西帶來我面前,你實在欠缺思慮!」
她在想,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看來她們並不受到歡迎,這一點她是懂了,也明白對方正在用相當難聽的字眼臭罵她們,但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情況變成現在這樣,這部分她還是搞不太懂。
「終歸是偏僻地區的情報販子,似乎還是缺乏貴族風格的考量啊!」
「哦,或許是這樣沒錯吧。」
面對激動地罵得口沫橫飛的狼頭,納克斯只是聳了聳肩。
「那麼,這些孩子的事情就跟之前說的一樣,拜託您了喔。」
「我知道啦!婆婆媽媽的有夠煩!」
白狼頭拱起雙肩,一邊散發著不悅的情緒,一邊往宅邸內部走去。
貓徵族的侍從帶她們前往房間。
「不好意思,現在所有的客房都滿了,很抱歉只能請諸位將就使用這個房間。」
這是一間小而舒適的房間。
房裡沒有任何擺設品。這大概是位於閣樓的房間,天花板沒有多高,而且是傾斜的。窗戶的另一邊就是其他建築物的灰泥牆,彼此之間沒有隔多遠。也許是陽光沒有照射進來的緣故,又或者是通風不好的緣故,滯留在房內的空氣略顯潮濕。
「沒想到房間還不錯嘛。」
她喃喃地吐出這一句話。
「看那副氣勢洶洶的模樣,我還以為會被扔進馬廄里呢。」
「主人非常懂禮數,即使對象是無徵種,他也不會做出有損客人尊嚴的事情。」
「是喔……」
雖然言詞很恭敬,但內容聽起來實在不怎麼有禮貌。
話雖如此,似乎也不是在戲耍她們。面對打從心底厭惡的對象,想必他們已經做出心中能夠忍受的最大讓步了吧。
「那麼,我就此告退。之後我會把晚餐送過來,若是有什麼需要的話,只要用那邊的鐘呼喚我即可。」
侍從深深一鞠躬,接著便退出了房間。
房間裡只剩下菈琪旭、納克斯和沉默地抓著菈琪旭衣袖的「斯帕達」……也就是瑪格這三人而已。
「……………………還真是驚人啊。」
她脫口而出這樣的感想。
許多種族的人都對無徵種感到嫌惡、痛恨與厭煩。這是懸浮大陸群的常識,菈琪旭心中也確實清楚這一點。既是無徵種又是黃金妖精的這具身體,無論是「菈琪旭」還是「愛洛瓦」都有幾個因種族原因而招致惡意的記憶。
然而,和這次一樣的待遇是記憶里沒有的。
「哎呀,真抱歉啊,這裡的主人本來就是個不承認獸人以外人權的貴族。別看他剛才的態度,那已經是經歷過很多事情後,變得比較圓融的模樣了。」
納克斯毫無責任感地「啊哈哈」笑了起來。
「順便告訴你們,他似乎也很不喜歡像我這樣的有翼諸族喔。他一直以來都主張科里拿第爾契市是只屬於深色毛皮獸人的城市,除此以外的其他種族應該都要被攆出去才對。」
瑪格的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要說這孩子是無徵種的話,她的身體比較接近獸人【Lykanthropos】一點。只要讓那個男人看到她的長相,
或者應該說耳朵才對,他的態度或許就會軟化下來。不過,當事人似乎不願意拉下斗篷的兜帽,所以也沒辦法。
「為什麼又把我們帶來這種人的地方啊?」
「當然是有需要呀,你們不是想偷偷搭飛空艇前往想去的地方嗎?」
「是這樣沒錯啦,但看那副模樣,感覺不會願意幫我們耶。」
她最先想到可以求助的,是佶格魯介紹的那些豚頭族【Ork】商人。但是,他們終究只是費奧多爾的協助者,沒什麼道理要幫菈琪旭個人,而且萬一沒處理好的話,可能會帶給費奧多爾更大的麻煩。
雖然同樣的情況也可以套用在納克斯身上,但不知怎麼說,總覺得他比較好說話,很好拜託事情,利用他不會令人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才會像這樣拜託他介紹可以幫忙她們的人。
「別擔心啦,那個貴族現在好像有點麻煩事纏身,非常需要幫忙,甚至不惜暫時扭轉自己的主義與主張呢。」
「那樣叫作扭轉過喔……」
「轉來轉去後就是那樣啊。再說不管怎樣,只要老實接受交換條件,他應該還是願意幫忙安排一下秘密飛空艇的。」
交換條件。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但她的立場也沒辦法要求無償的協助,除了接受也沒有他法了。
「好啦,我要先告辭了,之後的事情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咦?你要丟下我們嗎?」
「放心吧,就算種族不同,語言還是相通的,即使心靈不相通,利害關係也是一致的。菈琪旭小妹一定沒問題啦,我可以打包票喔。」
「不用你打包票,至少再──」
「那就這樣啦。」
言出必行。
納克斯微微揮揮手,立刻就離開房間了。
「……唔。」
她在簡易床鋪上坐下,小聲沉吟著。
總覺得心裡很不踏實。
納克斯說過,語言是相通的。但是,回想起剛才的對話,她就感到些許不安。現在的菈琪旭對於交涉這方面並不是很有自信。
「不過,焦慮也不是辦法就是了……」
一股柔柔的觸感。
某個溫暖的東西包覆住了兩邊的耳朵。
只見瑪格在她面前伸出雙手,輕輕地搓揉著菈琪旭的耳朵。
「……瑪格?」
「有冷靜……下來了嗎?」
「呃這個……嗯,有。」
原來是之前提過的,觸碰耳背就能冷靜下來的事情。
那似乎是瑪格自己的經驗談,不過這孩子形似貓耳的耳朵跟她不一樣,用同樣的方式對待真的沒問題嗎……不對,更重要的是──
「我的表情看起來有這麼沉重嗎?」
「一點點而已。」
「這樣啊。」
她決定改變一下思考方式。
首先,一開始最主要的目的,也就是與費奧多爾隔開距離,這件事就目前來看算是充分達成了。和他之間的不可思議連結到現在還殘留著,也能模模糊糊地掌握到大致的距離與狀況──因此,她很確定他目前平安無事。不過話雖如此,由於彼此依然待在同一座城市裡,所以她還是想儘快前往其他懸浮島。
再來就是關於移動到其他懸浮島的事情。雖然沒有得到口頭承諾,但目前就某方面而言,交涉應該進行得很順利。這棟宅邸的主人,那個白狼頭明顯很厭惡身為無徵種的她們,但厭惡歸厭惡,他並沒有把她們趕出去,姑且把她們收留在宅邸里。而這是因為,菈琪旭對他來說有個重要的功用。
重要的功用。
她聯想到瑟尼歐里斯。那可謂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這個人所肩負的最大功用,也是存在的理由。然而,那把劍現在並不在她手上。她覺得帶著劍逃走不太好,所以就留下了。
她閉上眼,翻尋記憶。
「菈琪旭」以前對這把劍抱有複雜的情感。那是過去她尊敬的學姊所揮舞的劍。據說這把劍只有背負著死於非命的命運的人,才有資格使用。被這把劍選中一事,也代表「菈琪旭」的未來註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是說……現狀就已經夠悲慘了……)
喪失人格,被別人奪走身體及記憶。
她身為當事人也認為這是相當過分的事情。
再加上,根據「菈琪旭」的另一個記憶,在與這把劍契合後,她就立刻親手刺殺了視為生父般仰慕的對象。
(……)
對現在的菈琪旭來說,回想「菈琪旭」的記憶這件事,感覺就像是以前讀過的書本內容浮現在腦海中一樣。終究只是別人的事情,並非帶有實際感受的回憶。
儘管如此,她的心卻有一點痛。
「不要緊的。」
瑪格溫柔地撫摸她的耳朵。
「我會……陪伴在你身邊。」
「……是啊,謝謝你。」
她輕笑一聲,任由自己沉浸在那溫柔的指尖觸感中。
(……話說回來。)
她腦中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剛才忘記問了,那個不可一世的貴族是叫什麼名字?)
†
離那棟宅邸稍微有段距離的後巷裡。
待四下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後,納克斯‧賽爾卓便停下了腳步。
「我照你說的賣掉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他用不快的表情朝一片幽暗問道。
「那可不是什麼陌生人耶,真的這麼簡單就能拋棄嗎?」
「事到如今還在問這個?」
在一片幽暗中,傳來女性的聲音如此回應道。
「別人也好,自己人也罷,生命並沒有輕重之差,當然也無關乎男女老幼。你以為我至今為止讓多少人沉入血海之中了?」
「如同家人般的孩子又該怎麼說?」
「所以更好殺不是嗎?再說,如果因為是家人就沒辦法從背後捅一刀的話,那可就當不了墮鬼族嘍。」
納克斯緊緊咬住下唇。
「真讓人不爽。」
「是嗎?原來你思想很正常嘛,我有點意外呢。」
「少囉嗦,你可千萬別後悔啊。」
「嘻嘻,現在說這種話真的太晚了。」
那女聲笑道。
「你知道做天理不容的壞事有什麼訣竅嗎?我告訴你,就是持續選擇最令人後悔的那條路。並且,不斷累積連自己都想殺了自己的錯誤。這就是我選擇的生存之道。事到如今,我不可能會逃避面對後悔這件事。」
「唉──這樣啊。那麼,我不會再說什麼了。」
納克斯抓亂自己的頭髮,不再理會幽暗中的聲音,開始邁步前進。
「把最痛恨的自己逼到絕路時的笑法。」
納克斯小聲嘀咕著,不讓任何人聽到。
「唯有這一點,姊弟倆真是一模一樣啊。」
3. 逃亡者
無數木桶滾落樓梯。
伴隨著慘叫聲,六名男子──偽裝成平民的帝國士兵被捲入其中,從樓梯上掉了下去。
「往這邊,快點!」
妮戈蘭回應這聲呼喊,抓住在隔壁奔跑的單眼鬼的大手,沖入旁邊的小巷子裡。
逃了又逃,等看不到追兵的身影后,又繼續拉開一小段距離。
「呼……抱歉啊,葛力克,突然把你叫來。」
穆罕默達利喘出一口大氣,靠在一邊的牆上。
「真是的,我可是呼風喚雨的偉大護翼軍人耶,逃犯不要隨便聯絡我啦,小心我逮捕你們喔。」
綠鬼族一邊開心地笑著,一邊伸出手──由於碰不到肩膀,所以取而代之地拍了拍他的腰。
「在我的朋友里,你是最不會欺瞞自己內心的那一個。不管現在的立場如何,我都相信你至少會聽我把話說完。」
「呿,真敢說啊。」
綠鬼族──葛力克‧葛雷克拉可神情愉快地啐了一句。
「好久不見了,葛力克。」
妮戈蘭朝他說話後,他就「哦」了一聲,露齒而笑。
他可能是覺得維持一身打撈者的裝扮實在太過顯眼,便罕見地換上了率性的便服。上半身是方便活動的襯衫,下半身則是長度到膝蓋的寬鬆褲子;皮帶邊上掛了好幾個小包包,看起來就像是裝飾品一樣。
「……咦,娜芙德呢?那孩子現在應該還是歸你監督吧?」
「哦,跟另一個一起溜到不見蹤影了,我猜應該在這座城市裡的某個地方啦。」
「不是吧,尉官以上的監視責任是這麼隨便的東西嗎?」
「哈哈,別在意,就算被發現,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就是我丟了工作而已,再說……」
他壓低嗓音。
「現在城裡的護翼軍沒有閒工夫一一懲處這種程度的違規啦。看有多少追兵在追你們就知道了吧?他們是真的被逼到沒辦法選擇正當手段的地步了。」
「……你說得沒錯。」
長年以來,妮戈蘭都是在妖精倉庫擔任護翼軍的協助者。她對於護翼軍這種組織的情況有著最低限度的知識。並且,只要用這個知識對照一下,便能發現這座城市的狀況明顯有異。
「順便說一下,我呢,拜這裡的總團長的貼心所賜,什麼情資都沒有拿到喔。你們要不要仔細聽我說說為什麼情況會變得這麼麻煩啊?」
「當然了,正有此意。」
穆罕默達利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們邊走邊說吧,現在想加緊腳步移動。」
「話是這麼說啦,但這一帶沒有多少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喔。雖然到外緣的打撈者協會就有包廂可以使用,但從這裡過去有一點遠。」
穆罕默達利輕聲一笑。
「別擔心,我知道一個恰好適合我們的地方。」
「哦?不愧是老兄你啊。你是指哪一家店?『草編帽』?還是『雞腿椅子』?不對,或許出人意表地是『紅粉知己』之類的?」
「不是那些店啦。你自己剛才不也說過這一帶沒有多少可以安心藏身的地方嗎?」
「啊?」
「我指的是一般人更難出入,更適合談話的地方,而且,搞不好我們可以在那裡得到想要的情報。」
他左右搖了搖粗厚的手指。
「也就是,殺人現場。」
†
這陣子,與護翼軍互有關聯的多名要員接連遇害。
內部稱為「塗黑的短劍」的這起連續殺人事件,實際上是護翼軍內部發起的接近肅清性質的行動。岩將輔佐官下達「殺光這些傢伙」的命令,他的部下便忠實地完成了任務。
令人震撼的是,最初的犧牲者正是岩將輔佐官本人。而其餘人們對這道命令的理由和目的也一無所知。
穆罕默達利,是第六個──差點成為最後一個犧牲者的當事人。並且,他也是在看完所有被害人的名字後,唯一發現「為什麼要下達殺死他們的命令」的原因的人。
──已經連接到那個詞彙了吧。我指的就是莫烏爾涅之夜。
──六個擁有妖精調整這方面知識的人,全部都是共犯。
──那一晚的記憶一直讓我們感到害怕──
(…………實在是搞不懂。)
從那之後,穆罕默達利就沒有再做任何說明。
莫烏爾涅之夜究竟是什麼?為什麼他要說他們六人是共犯?為什麼他對其他五人的死不抱任何疑問,就這樣試圖接受自己要被殺掉的事實?到底是什麼東西,讓穆罕默達利這個頂天立地(物理上)的大漢子如此害怕?
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應該說,沒一件了解的事情。
但是,穆罕默達利說:「什麼都不要問,相信我就好。」而妮戈蘭也接受了。所以她什麼都沒問,便陪著穆罕默達利踏上逃亡之旅。
她相信會如他所說,在這趟旅途的前方,可以找到心愛的女兒們的未來。
†
鐵門正中央貼著醒目的「禁止入內」的告示。
門鎖被無情地破壞,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繞起的粗鐵絲,嚴密到不能再嚴密地封鎖住這扇門。
「喝!」
妮戈蘭握住門把,稍微一使勁。
門把嘎吱作響,鐵絲被撕裂,門打開了。
「哎呀,這樣就開了,真是不小心呢。」
妮戈蘭用手指抵著臉頰,開玩笑似的這麼說道……但是,同行的兩個男的只是僵著一張臉,沒有捧場地笑幾聲。
換作是某個壞心眼的人族,在這種時候大概會配合地回幾句捉弄人的話……之類的,她的思緒有一瞬間飄向了遠方。她馬上想起來現在不是這種時候,便正了正神色。
他們穿過鐵門。
藥物的臭味刺著鼻中深處。
破碎的試管、燒杯以及無數的書籍和紙片散落一地。一眼就看得出來這裡是某種東西的研究設施,而且也已經被破壞到無法再恢復成原本的研究設施了。
「在這裡被殺害的,是與護翼軍互為協助關係的秘跡研究組織中的一員。那個男人原本是我的同事。」
差點成為要員連續遇害事件最後一個目標的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一臉懷念地眯起了眼睛。
接著,他痛心地沉下嗓音,講述著死去的老友的事情。
「我專攻竄改妖精的體質,而他則選擇解開遺蹟兵器之謎的道路。話雖如此,在一無所知又拿不到任何預算的情況下,他好像很快就放棄了。據說這數十年來,整日沉迷酗酒和賭博。其實他是最初期二等咒器技官的其中一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進入內部的房間,走到書本都被扔掉,如今已空空如也的書架前。他把粗厚的手指伸進裡面摸索,拔掉將書架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屬零件。只見他沒什麼使勁地「嘿咻」一聲,用單眼鬼的鐵臂抱住書架,往旁邊一挪。
「還有,他也是個喜歡做這種機關的傢伙。」
那書架的後面,並沒有牆壁。
「暗……暗門?」
葛力克睜大雙眼,傻住了。
「這一帶的地價相當昂貴,把空間分配給平常不能用的房間實在不怎麼合理。儘管如此,他還是硬要這麼做的原因,好像是因為有必須藏起來的東西,另外就是個人興趣了吧。」
「哦,這樣啊,嗯。興趣嘛,如果是興趣的話就沒辦法了。」
「咦?你是認同這一點?」
「這有啥好奇怪的,既然我是追求自己的浪漫而活,當然也要儘量尊重別人的浪漫啊……嘿。」
葛力克從小包包里拿出隨行燈,點上火。縮小光圈往門的另一邊探索。
「還滿寬敞的嘛,但對老兄你來說可能窄了點。」
「沒什麼,我的立場也沒資格抱怨。」
穆罕默達利慢吞吞地穿過門,確實感到很擁擠似的彎著身體,一邊環視著四周。他看到簡陋的書桌上有雜亂地散落著的筆記後,便稍微翻閱了一下。
「──嗯,果然沒錯。他的結論也跟我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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