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1/2)
1. 微笑的面具
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童話。
在人類仍在地表繁衍昌盛的時代,是母親會用來哄孩子睡覺的優美民間傳說。
當然,這一類的故事通常在細節處有許多不同的變化。每經過一次口頭轉述,或是每當重新編輯成冊時,傳承下來的細節都會一點一滴地慢慢改變。然而,即使如此,故事的要旨還是幾乎沒變,就這樣一直流傳了下來。
據說,有個鞋匠因為工作忙不過來而苦惱不已,這時有個小矮人來找他,表示願意幫他工作以換取少量的牛奶。
據說,由於小矮人的身體太小了,並沒有辦法像人類一樣手腳俐落地工作,一個晚上最多只能做好一隻鞋子。
在流傳下來的故事中,還有像這樣的說法。比方說,小矮人喜歡惡作劇,趁人稍不注意,就會肆意破壞東西後溜得不見蹤影;也有說,小矮人擁有大量的金幣,他們會將金幣藏在地底深處,或裝在罈子里隨身攜帶。只要順利逮住一臉開心地四處逃竄的他們,或許就能一夕致富……
這些和藹可親的鄰居,為人類的歷史輕輕添上了一筆紀錄。
──也就是名為「小矮妖【Leprechaun】」的古老妖精的故事。
「……原來如此。」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喃喃說道。
他是一個身穿軍服的墮鬼族【Imp】少年,有著色澤黯淡的銀髮和淡紫色眼瞳,身高不算高也不算矮,一張討人喜歡的笑臉上戴著小小的眼鏡。
「我懂了。」
他闔上書本。
這本書是他從城裡一間生意冷清的租書店借來的。體裁上屬於為學生量身打造的入門書,將現今已經失傳的古代神話傳承匯整得相當簡單易懂。
本來的話,費奧多爾對遠古歷史和超自然性質的相關記載沒有多大興趣。但是,他的眼睛被「小矮妖」這個字眼給吸引住,不禁閱讀了起來。然後,他也忍不住將書中描述的古代「小矮妖」,和他認識的「黃金妖精」拿來比較。
身體(儘管有程度上的差異)很小。
會為人類代勞工作。
有一點笨手笨腳。
喜歡惡作劇。
而且,只要稍沒注意,就會立刻消失到不知道哪裡去──
哦,的確如此。雖然不能說完全一樣,但主要是個性和特質方面都實在非常相似。
「也就是說,你們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啊。」
他嘀咕著,並用手指撫摸書本的封面。
代為完成必須要有人去做的工作,就是她們的角色定位。
她們肯定只求自己能夠留在人類身邊為其效勞。而且實際上,只要得到些許牛奶之類的東西,她們就會露出開心的笑容吧。
然而既邪惡兇殘又喪心病狂的人族【Emnetwiht】,絕對是將她們抓起來榨取黃金等物,日復一日不停地使喚她們做鞋子。
「那些傢伙活該會滅絕。」
人類這種生物早已隨著曾經肥沃的大地一同毀滅了。
來歷不明的侵略者──被稱為〈十七獸〉的暴徒,將那片大地破壞殆盡。它們展開摧毀與削減的行動,令萬物枯朽腐敗,抹消一切。
勉強活下來的倖存者不得不移居到〈獸〉的獠牙觸及不到的場所。具體來說,就是天上。前往以數以百計的懸浮島構成,廣大的──但相比過去的茫茫大陸不過是滄海一粟的──嶄新世界。
在那之後,五百年的光陰過去。
懸浮大陸群絕對不是樂園,也並不安全。必須一再付出大量犧牲,揮去大量淚水,才能維持住這個小小的新世界。
而且,這個世界仍舊在持續縮減當中。
一個又一個的懸浮島被擊墜。某些島是面臨來到天上的〈獸〉威脅而淪陷,至於某些島則與前者截然不同,是因為島上居民的所作所為而導致墜落。
這是眾所皆知的常識。
並且,也沒有人可以否定這樣的事實。
世界一度瀕臨毀滅。
然後,現在也正邁向毀滅之路。與此同時,還一邊壓榨會哭會笑的黃金妖精的生命,快意享受薄冰上的和平。
「這些傢伙活該要滅絕。」
費奧多爾的視線落在握緊的拳頭上,再次重複著這樣的話語。
†
那天之後,經過了十天左右。
簡單談談這段期間的變化吧。
首先,構成萊耶爾市的機械裝置正順利且急速地持續劣化中。
很久以前,當這個城市不再是礦山都市後,許多技術人員便離去了。三十九號懸浮島遭到〈獸〉吞噬,而傳出下一個就輪到三十八號島時,剩下的大多數人也紛紛逃走了。還留在這個都市的人們,根本沒有辦法去維持這些構成立足之地的機械裝置。
壞掉的機械不會自行恢復。一旦超過了極限,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這裡的人只能無視機械狀況不佳,放任故障問題不管,捨棄毀壞的部分,就採取這樣的形式過日子。
在一個月前,這個城市捨棄了將近一半作為分銷樞紐的港灣區塊。然後在這十天之間,發現將近兩成市區的機械部分失去控制,因而指定為危險區域,禁止市民進入。
萊耶爾市還沒有滅亡。但是,正一步步地確實縮減當中。
再來談談另一件事情。
催發出超乎常識的強大魔力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因為陷入人格崩壞或其他原因,始終沉睡不醒。
完全沒有恢復意識的徵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想當然爾的事情。
蘋果──那個一有機會就全力往費奧多爾的肚子撞過去的年幼妖精,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
維修建材、炮彈、火藥、食材、各種嗜好品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他盤查一個個木箱的內容物,並用手上的物資清單比照。比方說,標籤有沒有貼錯,或是數量和記載的是否吻合,抑或是在配送途中,有沒有發生不肖軍人私自侵吞的情形。
這次從護翼軍中央運送來的補給物資數量,足足有兩艘運輸飛空艇那麼多。
「──好的,我確實點收完畢了。」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從手上的物資清單中抬起頭,環視一圈堆積成山的木箱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對了,清單上這個寫著『保密』的箱子,到底是什麼啊?」他用手背輕輕敲了敲手上的清單。「說是按艾瑟雅二等武官的權限,直接移交過去了。」
「哦,就是上次那個嘛,纏了一圈圈鎖鏈的黑色大箱子。」
「噢,那個一看就很可疑啊。」
「實際上也真的是很可疑。」
隸屬運輸隊的蛙面族【Frogger】一邊吞吐舌頭一邊說道。
「裡面裝什麼也沒有告知我們運輸艇喔,只叫我們小心搬運,不要打探裝在裡面的東西。都沒有具體交代要如何對待貨物,搞得我緊張兮兮的。」
「啊哈哈,真是辛苦了。」
這時候,費奧多爾壓低了嗓音。
「……我聽說,裡面裝的可能是那個『大賢者的遺產』。」
費奧多爾用一種「完全是瞎扯閒聊而已」的口氣說道。
無傷大雅的傳聞是一般軍人的最愛。不出所料,蛙面族瞪大眼睛注視著費奧多爾,表現出對這個話題的興趣。接著,他也跟著壓低嗓音,環視四周一圈後說道:
「就是之前那個都市傳說對吧?這幾年護翼軍最高層之所以忙得不可開交,是因為大賢者已經離開這片天空的緣故……沒錯吧?」
護翼軍這幾年有一點不太對勁。
雖然還不至於端上檯面議論,但台面下已經悄悄傳開了。
護翼軍是為了保衛整個懸浮大陸群而存在的軍事力量,這是大前提。而且起碼這一點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都沒有改變。在這個情況下,這兩三年來,護翼軍開始迷航了。拆解成本昂貴的兵器,反而投注鉅額資金在成效令人存疑的新型兵器上;還有意圖不明的兵力重組。除此之外,還對各自治領域的內政進行干涉,這在過去是令人難以想像的。
迷航的直接原因很明顯,就是出在護翼軍的決策體系上。
名
義上,護翼軍的最高決策權在於五名將官。並且,他們每個人都握有決定護翼軍重要動向的權限。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子的。即使大家的共同目的都是保衛整個懸浮大陸群,但五個人想採取的方法都不同的話,步調當然就會不一致。而且他們都身居高位,要他們互相磨合想法和意見也沒那麼簡單。雖然護翼軍絕對不算是規模多龐大的組織,但升到將官這樣的職位,能夠與大都市首長匹敵的權限、責任以及約束都會落到身上。要將官達成共識,等同於要都市之間達成共識。
即使是在這種體系之下,護翼軍也一路風風雨雨地撐到了現在。原因無他,就是因為有大賢者的存在。
大賢者。
應該是放眼懸浮大陸群最負盛名的偉人之中的偉人。
據說當地表的一切即將遭到〈十七獸〉毀滅殆盡時,他是帶領極少數倖存者前往天上大陸群的救世主。而且,在懸浮島之間的紛爭就快要一發不可收拾之際,他協助設立護翼軍,後來便一直在幕後默默關注動向,是偉大的守護者。人們甚至說,沒有他就沒有懸浮大陸群;若是失去他,懸浮大陸群便不可能撐到現在。他就是地位如此特殊的重要人物。
如果說護翼軍名義上的統領是將官,實質上的統領就是大賢者。他不僅是懸浮大陸群歷史的象徵,甚至對於昔日繁榮的地上諸國也鑽研得很透澈。他能健在並擔任統籌的角色不斷引領眾人前進,護翼軍才得以作為一個組織延續至今。
因此,在護翼軍實際開始搞分裂的現在,人們之間理所當然地相互流傳著一件事。
據說,大賢者已經不在了。
可以說是代表著整個懸浮大陸群的偉大守護者,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已經離開這片天空而去。我們必須靠自己腳步前進的日子終於還是來臨了……這便是傳聞的內容。
「我聽到的也是這樣,說大賢者在臨去之際留下一個箱子,裝在裡面的是最可怕的災禍,但這個災禍同時也是最後的希望,能夠將懸浮大陸群從真正的絕望之中拯救出來……諸如此類的。」
「大家也用猜測拼出各式各樣的結論啊。比方說,是能讓〈獸〉得到夏季感冒的病魔,或是對宿醉非常有效,卻也苦得要命的藥丸。還有人猜,其實是大賢者很久以前迷戀的姑娘的肖像畫。」
「大家的想像力還真是豐富啊。」
他們兩人頗有感觸地互相點了點頭。
這種無傷大雅的傳聞,通常都會以不正經的結論作為收尾。閒聊的話題不需要帶有半吊子的現實感,荒唐無稽才是最重要的。
「這次的黑色箱子說不定就是大家說的遺產。在我們觸手可及之處,或許就存在著接近神話等級的浪漫產物。真是令人嚮往呢。」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涉入機密一探究竟啊。謎團就繼續保持謎團,浪漫就繼續保持浪漫,這樣才是最好的嘍。」
蛙面族的雙眼滴溜溜地轉著,大概是在笑吧。
費奧多爾也爽朗地笑著說:「就是說啊。」
這時,蛙面族感覺興味盎然地用喉嚨發出「呱」一聲。
「費奧多爾大人,您最近遇到了什麼好事嗎?」
「咦?」
「相比從前,您的表情看起來開朗許多了呢。」
費奧多爾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的錯覺啦,最近沒什麼特別值得一談的事情。」
「這樣啊。」
蛙面族歪起頭,彷佛在說:您們種族的眼睛太小了,實在難以判斷啊。
在距離這裡較遠之處,有一名面熟的上等兵在揮手,喊著:「餵──四等武官,來幫忙一下!」費奧多爾聽到後,便活力十足地揮手回應:「現在就過去!」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之後的手續會由負責此事的三等技官來接手執行,再麻煩你去找他嘍。」
說完,少年就跑走了。
從那之後,經過了十天。
在這段期間,費奧多爾幾乎都表現得極為開朗。
他的臉上永遠掛著笑容,面對任何人都很有朝氣,工作態度也比以往還要細心。
妖精的存在與特性到現在仍舊屬於機密事項。因此,當時擊敗突然開始侵蝕萊耶爾市的〈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一事,被歸功於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秘藏的最新試作炸彈。
據說當時,蘋果遭到殺害,菈琪旭也被打倒,儘管如此,費奧多爾還是挺身對抗了〈獸〉。即使〈沉滯的第十一獸〉會將包含爆炸在內的一切衝擊都吸收進來,再轉化為侵蝕的衝勁,他還是選擇投出手上的炸彈,如此云云。
在本人不知情的期間出現了這樣的故事,並且在第二師團中廣為流傳開來。
「他實在很了不起啊。」
與費奧多爾同期的蛇尾族【Ophidianthropos】四等武官,對於他近來的表現,似是相當佩服地給出這樣的評價。
「他同時失去了重要的部下和視為女兒般疼惜的孩子,對吧?不過在剛發生這種事情後,他不顧自身危險,確實血刃了仇敵。然後現在還像那樣開朗有朝氣地拚命活著。」
他讚賞地點了點頭,繼續說:
「他肯定是認為,如果活下來的自己沒有保持抬頭挺胸的話,會讓菈琪旭她們感到悲傷吧。其實明明是很想哭的,卻又在逞強。」
「他大概是選擇要以一名士兵的身分走下去吧。」
認識費奧多爾很久的狼徵族【Lycanthropos】上等兵,一臉沉痛地垂下耳朵如此評論。
「只要踏入戰場便無可避免會與戰友死別。要如何面對及應對『失去別離』這件事,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答案。就算背負著深沉的悲傷,還是要振作起來繼續戰鬥……」
他緩緩搖了搖頭。表現出自己的感佩。
「這就是四等武官從苦痛的深淵中找到的答案吧。」
「什麼英雄,其實就是踩著別人的屍骨成名的人啊,英雄不過是別稱罷了。」
認識費奧多爾很久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上等兵,對於他近來的表現,用一副厭憎的神情這麼說。
「雖然不清楚到哪一步為止是在他的計畫之內,但實在很行啊。不惜犧牲傾慕自己的女孩子,順利地一再建立功勳,升官的速度大概也會加快吧。把品格、良知和常識全都拋掉,一心一意地往上爬。」
他哼了一聲,露骨地表現出自己的不爽。
「不得不承認,這種私慾真的不容小覷啊。」
†
「你怎麼看最近的費奧多爾?」
突然一道聲音從高處傳來,害她差點弄掉堆疊在手上的木箱。
「……你怎麼在那種地方偷懶呢,納克斯先生?」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抬起頭,用埋怨的表情看著聲音的主人。
「我這是在休息,別說這種給人聽到不好的話啦。」
鷹翼族【Falcon】青年──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坐在堆積如山的大型木箱上,眨起一邊眼睛,聳了聳肩。
「像我們這種有翅膀的種族啊,骨骼很纖細,天生就是長不了肌肉的體質,所以不適合做粗活啦。而且俗話說『適才適所』嘛。」
「哦?」緹亞忒對他投以責備似的不悅眼神。「所以你的意思是,妖精既不纖細又長了身結實的肌肉,所以把粗活都丟給妖精就好了,對嗎?」
「才不是,我可沒說到這種地步。」
納克斯微微搖手辯解著,並看向緹亞忒的手邊。
「雖然我不會這麼說,不過你的力氣其實比外表看上去還要大得多吧?那個箱子應該沒有輕到哪裡去吧?」
「嗯,是這樣沒錯啦。」
她稍微晃一下手中的木箱,調整好姿勢,將重量分散在雙臂和胸前。
箱子裡裝的是護翼軍採用的重火藥炮中,受到廣泛運用的共通規格炮彈。緹亞忒現在手中就疊著三個這樣的木箱。的確如納克斯所說的相當重。單純拿重量來比較的話,可能比緹亞忒本身還要重上許多……應該是這樣。
「我用一點點魔力強化了全身體能。」
她微微晃動身子,藉此證明。
魔力,就是生命力的秘招,只有接近死亡者才能強烈地催發出來,是一種能
夠連結到無形力量的無形迴路。像緹亞忒等妖精是以肉身現形的死靈,就原本的意義而言,甚至不該存活於世。因此,她們與操作魔力的技術非常契合……然而……
「我沒有像菈琪旭那樣的才能,無法催發出極為強大的魔力。但反過來說,我也因為這樣,幾乎不用擔心會失控。所以可以自在地運用在這種時候,相當方便。」
「……能夠將擁有的力量妥善發揮出來,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才能吧?」
「對一個充滿自卑的凡人來說,是不會想被這種道理給說服的。」
她用鬧彆扭似的口吻這麼回答後,倏然小聲說道:
「……一句話,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嗯?」
「就是你剛才問我『怎麼看現在的費奧多爾』的問題。」
頓了一下後,納克斯恍然大悟地略點了點頭。
「你會有這樣的想法,代表你也看得到那傢伙的真實面貌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確實看得不能再更清楚了。那傢伙明明很愛說謊,本質卻像個笨蛋一樣率直。」
她刻意「唉──」地重重吐出一口氣。
「那種扮演『戴著眼鏡、認真誠實人又好的四等武官』的虛假演技比以前更完美了。演技有多完美,就表示他有多壓抑真實的自己。」
費奧多爾‧傑斯曼這個人,本來就藏有兩種相反的性格。認真誠實的模樣不過是其中一面,背後還藏著壞心眼、惡質又卑劣的本性;而且有時候會微妙地沒藏好,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來。
但是,現在的他身上,已經絲毫不見那些隱隱約約顯露出來的部分了。
如今的費奧多爾,就是如此徹底地壓抑自己的內心。
至少在緹亞忒眼中,他看起來便是這樣。
「但是,那不過是在自我逃避罷了。反正之後還是要面對現實,到時只會讓心情變得比現在更痛苦而已。」
蘋果不在了,菈琪旭昏睡不醒。這兩個事實當然也導致緹亞忒的內心裂出了一道大缺口。然而,緹亞忒以不同於費奧多爾的原因,選擇不表現出來──身為一個妖精兵,身為一個自身期望為愛凋零的妖精,就此駐足不前是不被容許的事情。
她不打算強迫其他人,也沒有在追求他人的共鳴。這是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自己心中的一點點自尊。
「你說得還真是斬釘截鐵啊,難不成已經有過經驗了?」
「……才不是。這只是大眾觀點。」
嘩的一聲,納克斯大大地張開鷹翼族的翅膀,從木箱上跳下來,落在緹亞忒的身旁。
緹亞忒有一瞬間期待了一下,以為他會幫忙搬她手上的箱子。但當然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緹亞忒,你可能已經知道了,費奧多爾他啊,小時候曾經稍微被捲入一樁大事件當中。」
「事件?」
「對,事件。當時從近親遠親到一般點頭之交,總之周遭所有人都過世了。所以,雖然這樣說也不太好,不過失去重要之人這種事,他早就經歷過了。事到如今,就算再遇到相同的狀況,他也不會就此一蹶不振而崩潰。」
不知道這樣算好事還是壞事就是了。納克斯滿臉苦澀地說道。
「都走到這一步了,就算差點一蹶不振,就算差點崩潰,他也不會停下腳步。那傢伙的過去是不容許他這麼做的……就是如此。」
「──納克斯先生和費奧多爾是不是從以前就是朋友了啊?」
「算是吧,從他加入護翼軍的第一年,我們就認識了。在他還沒升官並獲得個人房間之前,我們一直都是同擠一間房。」
「那麼,呃……你該不會有聽過那傢伙的夢想,或者應該說野心之類的吧?」
緹亞忒稍微聽過一點費奧多爾真心的吶喊。該怎麼說呢,其中的內容感覺不能讓太多人知道……但毫無疑問的,那是他心目中真正追求的未來願景。
他說過,他決定要捨棄這個世界。
他明明隸屬於保護這個世界的軍隊,還擔任四等武官的職位,卻發表了完全悖於立場的言論。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啊?」
納克斯探究著緹亞忒的表情,於是她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哦……姑且聽過一些吧。」
緹亞忒的肩膀擅自震顫了一下。
納克斯壞心眼地眨起一邊的眼睛說道:
「不過,那些事情實在不好在女孩子面前提起耶。」
「啊,是指那方面的啊?」
緹亞忒發現自己想多了的同時,也不禁嘴角上揚。
太好了。她心想。雖然是她主動問起的,但她並沒自信能夠保持冷靜地談論這話題。
「類似想要和貓徵族的美女交朋友之類的嗎?」
「沒錯,還開條件說喜歡有光澤的黑毛等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耶。」
他們兩人都呵呵地大笑起來。
「不過,就是那句話吧。」納克斯稍微斂了斂笑容。「不管是過去的誓言還是未來的夢想,只要過度執著,都會引毒上身。」
這句話微微牽動了緹亞忒的記憶。她對這句話有印象,沒記錯的話,應該還有後續。
「我想想──說到底,我們也只是活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而已。是這樣吧?」
這是她小時候最愛的故事──在重複看了好幾次的映像晶石之中所聽到的一句低語。對於身為退役軍人的主角(帥氣的爬蟲族【Reptrace】),過去的長官(沉穩老練的蛇尾族)一邊吐著菸霧一邊目送他離去,並說出這句道別的話語。
納克斯輕輕吹了聲口哨。
「這麼老派的東西,你竟然知道啊。」
「碰巧而已。」
這麼回答後,緹亞忒突然將懷中的木箱一股腦地塞給納克斯。
之前也提過了,這些箱子裝滿了炮彈,是搬起來比看上去還要費力的重物。
「嗚耶咿?」
納克斯發出意義不明的慘叫,但並沒有把箱子摔到地上。他把雙手伸到極限,姿勢完全走了樣,臉上滿是大汗,卻仍確實地支撐住重量。雖然平常的表現感覺很軟弱,不過,軍屬上等兵還是有其厲害之處。
「請你搬到四號防濕倉庫。那我走了。」
「等……等一下,緹亞忒,這種重量可不是鬧著玩的啊!」
「瘦弱又沒肌肉的我都拿得動了,納克斯先生一定沒問題的啦。」
「你這個人偶爾會說出一些非常厚臉皮的話耶!」
緹亞忒把發出慘叫的納克斯拋在背後,逕自離開了。
「脊椎!我的脊椎不太妙啊!」
……雖然嘴上大呼小叫的,但依舊沒有把箱子扔掉。從這一點來看,他不管怎麼說都還是名副其實的軍人呢……就這樣,緹亞忒在這種毫不重要的小事上,對他感到很佩服。
2. 懸浮大陸群的敵人
湛藍的天空。
潔白的雲朵。
不知從哪兒飄來一股提前到來的早春花香。
費奧多爾從窗邊探出頭,呆呆地望著天空,細細反芻無比憂鬱的心情。
他在思考失去菈琪旭和蘋果的那個事件。
他首先就在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姊姊搞的鬼。那個充滿墮鬼族本色,秉性乖僻扭曲的惡女究竟在想什麼,即使是身為同族與親人的費奧多爾也無法想像。無論她心存什麼企圖,或是打算惹出什麼事端,他都不會再感到驚訝了。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似乎並非如此。在打聽確認過這次事件的詳細情況後,他認為這一切實在太過馬虎粗糙,充滿偶發性,缺乏故弄玄虛的花招。也就是說,他覺得「不符姊姊的風格」。
假設他的直覺沒錯,是另有其人利用「艾爾畢斯的小瓶」當作賺錢或謀略的工具。雖然他不太想深究這個可能性,但也不能因此就坐視不管。
「……話雖如此啊。」
問題在於針對這起事件的調查本身就窒礙難行。畢竟是關乎「黃金妖精」和「小瓶」這兩項機密的事件。情報來源無可奈何地相當受限。
他有聽取了緹亞忒她們的報告,而熟稔的情報商,同時也是參與逮捕行動一員的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也有告訴他更
深入一點的情況。緹亞忒她們逮捕到的豚頭族【Ork】商人以及獸人護衛所作出的供述──雖然幾乎是張白紙──他也有看過相關文件。以上就是全部的情報來源。
「只能等那些傢伙獲釋了……嗎……」
既然「小瓶」本身的存在不能公諸於世,企圖以此進行交易的行為也無法被判罪。因此,那些商人表面上的罪名,是擅闖嚴厲禁止進入區域以及擅自啟動機器,還有破壞建築物、騷擾和妨礙軍務等等。
再加上,護翼軍終究是用來抵禦外敵的軍隊,並沒有維護治安的權限。所以,將為非作歹的麾下軍人關進單人牢房的情況,不能和這件事一概而論。他們沒有逮捕一般罪犯的權利。雖然目前是採取「由於屢次發生案件,萊耶爾市的拘留設施已經癱瘓,暫時將罪犯委託給護翼軍管理」這樣的形式來處理,但這種欺瞞的做法總會有極限。恐怕再過不久,他們就會繳交市法規定的保釋金,藉此換取自由。
費奧多爾對此當然感到憤怒還有憎惡。甚至覺得,如果法律無法制裁他們的話,那就由他親自去捅他們一刀算了。然而,費奧多爾有目標、誓言、計畫在身,並且也為此一路努力到了現在。想到這些事情,他才得以打消念頭。
「要是能從那些傢伙身上,再套出一點交易對象的真實身分就好了……」
「費多爾~」
──有個溫暖的小東西「啪」地纏到他腿上。
他往下一看。
只見一個擁有天藍色頭髮的稚嫩少女,緊緊抱住他穿著軍服的下半身。
他才喊出棉花糖的「棉」字,便及時打住。「……莉艾兒。」
他喊出的是這個少女的名字,也就是他前幾天剛得知的新名字。
「咿啊。」
莉艾兒一臉開心地仰起頭,口水都沾到軍服的下襬了。
「好了,快放手。」
「不要~」
他輕輕晃了晃腳,但她的手臂抱得出乎意料地用力,沒能讓她放手。
「費多爾~來玩嘛。」
「抱歉,我現在很忙。」
「每次都這樣,真無聊。」
從那之後的十天以來,這段對話重複了好幾次。
莉艾兒──以前都被稱為棉花糖的女孩──就像這樣依舊待在第五師團里。雖然聽說之後會送到應該是位於六十八號懸浮島的妖精住所,但至少不會是這一兩天內的事情。
對莉艾兒而言,現在的護翼軍基地似乎是個無聊至極的地方。每當見到面,總會像這樣纏上費奧多爾,任性地要求陪她玩。而費奧多爾都是以繁忙為理由拒絕。
費奧多爾沒有說謊,實際上,他真的有許多必須要做的事情。
但也僅止於不是說謊而已。費奧多爾身上的工作並非全部都很緊急,也不是全部都非由他來做不可。儘管如此,他還是希望讓自己保持忙碌,並以此為理由不斷拒絕莉艾兒。
只要這個少女待在他身邊,他就無可避免地會想起來,會意識到別的事情。
關於蘋果的事。
關於菈琪旭的事。
年幼的孩子自然不懂何謂死別。關於這一點,無論是妖精還是其他種族都沒有分別。所以他從來不覺得,莉艾兒對於那兩人已不在的事實絲毫不感到悲傷。
話雖如此,看到這孩子不懂悲傷,天真無邪地在他身邊嬉鬧,還是讓他很難受。
甚至連他用盡全力裝出來的資優生面具都要崩解了。
「去找潘麗寶玩不就好了嗎?」
「唔!」
莉艾兒露出抗拒的表情。那個經常用劍來表現情感的女孩子,並不太討莉艾兒喜歡。雖然覺得她也滿可憐的,但當然是她自作自受的結果。
「那緹亞忒呢?」
「唔唔!」
莉艾兒的表情更抗拒了。那個認真且一板一眼,擁有模範生性格的女孩子,果然一點也不討莉艾兒喜歡。這是她自作自受,根本活該。
那去找可蓉怎麼樣呢?費奧多爾原本想這麼問,但還是吞回去了。他知道可蓉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之中。可蓉一直在沉睡不醒的菈琪旭身旁看護著……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可蓉幾乎都在恍神。至少那不是能夠照顧小孩子的狀態。
(看那樣子……只能儘量別去驚動她了吧。)
費奧多爾用手指揉亂莉艾兒的瀏海。
莉艾兒閉起一邊的眼睛,露出厭煩的表情。
「不要太讓我傷腦筋,回房間自己玩吧。」
「……唔!」
雖然莉艾兒不滿地用力鼓起臉頰,但還是很懂事聽話。費奧多爾便沉默地目送那小小的背影踏著細碎的步伐跑走。
兵舍一樓。前陣子還用來當作預備資料室的空間,現在文件櫃全被搬了出來,再擺張床進去,十萬火急地整理出大致的模樣。現在這裡就是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按二等武官待遇所使用的房間。
「關於菈琪旭會怎麼樣的問題啊……」
艾瑟雅原本不知在寫信還是什麼,總之她停下寫字的手,將輪椅的輪子轉向面對他。
「這個說明有點長,沒關係嗎?」
「沒關係,麻煩你了。」
費奧多爾點點頭。
這名女性對於妖精兵這種機密存在似乎非常了解,而且原因不只是她本身就是妖精兵這麼簡單──也就是說在整個體系方面,她比緹亞忒等人掌握到更深入的內情。
有辦法探聽的話,他當然想儘量探聽到更多事情。
「我們妖精是不懂何謂死亡的小孩在夭折後,靈魂最後形成的模樣。這你知道吧?」
「是的,她們之前有簡單說明給我聽。」
「你能接受這個說明嗎?」
「不,我一點也無法接受。只不過,就理解是這麼一回事了。」
「能夠理解得這麼快,真的是很可靠呢。」
艾瑟雅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費奧多爾覺得這樣很不適合她。
她是個身材苗條,樣貌溫婉的人。雖然費奧多爾公開表明自己對無徵種異性沒有興趣,但看到這名女性偶爾浮現的鬱鬱寡歡神色,他心中也會莫名為之一緊。
正因如此,她平常那種和外表很不相襯的說話語氣和笑法,實在顯得相當突兀。
看起來就像是在刻意模仿其他人一樣。
彷佛原本的自己就藏在這張矯情笑臉的後面。彷佛是在說服誰,說在這裡的並不是自己,而是壞心眼地笑著的另一個人。
不知道艾瑟雅有沒有看出少年的內心想法,她轉著筆繼續說道:
「靈魂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可疑到不行的超自然用語,不過這部分也要請你一併理解。小孩子的靈魂里,有一點一點的記憶和感情碎片附著在上面。本來的話,那就像是小小塊的污漬,暫時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什麼影響。」
這時候,在艾瑟雅的建議下,費奧多爾就在椅子上坐下來了。
「暫時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這樣嗎?」
「對。基本上過一段時間後就會產生影響了,在某些特定情況下還會加快速度。那些『前世碎片』會逐漸侵蝕我們的記憶和情感……粗略來說,就是人格。」
「侵蝕……?」
他的震驚無從掩藏地顯露在表情以及聲音上。
艾瑟雅並沒放在心上,她繼續說明:
「只要好好以成體妖精兵的身分接受調整,就能大幅抑制侵蝕的速度。在接近二十歲之前,都不會出現顯著的影響。而且,本來就幾乎沒有多少妖精可以活到那種年紀,所以不需要硬是當作一個問題來看待……不過,最近有增加幾個例外就是了。」
艾瑟雅雖沒有明說,但費奧多爾可以推測出所謂的「例外增加」的來由。那是因為這五年之間都沒有和〈第六獸〉戰鬥過。沒有戰場的話,當然也不會有用完即棄的兵器。
「只不過,就算持續接受調整,在特定的條件下,侵蝕的速度還是會一口氣提升。具體來說,像是催發出以妖精的標準而言,都算是『異常』規模的魔力,或是接觸到那樣的魔力。再怎麼說,這都不是能憑一己之力辦到的事情,所以幾乎等同於利用超高位的遺蹟兵器來增幅魔力,並全力發揮出來。」
「遺蹟兵器。」
在喉間反芻這個詞彙後,他說:
「緹亞忒她們會怎麼樣呢?」
「……那三人倒是不用擔心喔。」
三人。
不是四人,而是三人。
他知道。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並不包含在內。
「真要說的話,伊格納雷歐和卡黛娜都是低位的劍。可蓉的布爾加特里歐雖然勉強算得上是高位,但那種程度不至於造成剛才提及的事態。從我們倉庫里的劍來看的話,滿足條件的就屬超規格的瑟尼歐里斯,還有……瓦爾卡里斯和黃金蜜酒吧。」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樂呵呵地笑著。雖然彼此沒有交談過多少次,但費奧多爾心裡明白,這種笑法是用來掩飾某種真實心聲的。
「我想問,人格侵蝕……這種現象,具體來說是怎麼進行的呢?」
「『心靈』逐漸瓦解……應該可以這樣說吧。由於每個人的情況都相差甚遠,案例也實在不多,沒辦法解釋得很精確。總之,記憶無關新舊,都會接二連三地忘卻,情感也會漸漸不易受到牽動。不管處於什麼樣的情況之中,未知的記憶和陌生人的情感都會在腦海中湧現……特別是當情況愈演愈烈時,瞳孔好像也會變成紅色的。」
瞳孔的顏色。
菈琪旭的情況是怎樣呢?他記得不是很清楚。留在記憶中的只有烈火般的赤紅髮絲。
「就這樣,記憶和情感都瓦解而去,之後便慢慢無法維持住人格。」
一陣沉默。
「要是連活命所需最低限度的碎片都消失的話,就會陷入昏睡。在那之後無異於屍體。即使身體健在,但內在基本上是空空如也。放任不管的話,身體便會直接溶於空氣中,消散而去。」
「有治療的方法嗎?」
一陣沉默。
艾瑟雅的眼眸看起來有一點濕潤。
那天,費奧多爾對菈琪旭坦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結果最後並沒聽到她的回答。因為他覺得任何時候都能詢問她的答覆,彼此都還有很多時間。他就是如此認為,如此深信。
他們是活在薄冰之上。他不小心忘了這樣的事情。
就算懊悔,就算悲嘆,也沒辦法再倒回去過去的日期。已經失去的對象,便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這並不是你的錯。」
艾瑟雅的聲音像是在安慰他。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那種溫柔的語氣觸怒了他。
「不是我的錯嗎?也是,當然不是任何人的錯。」
他掩飾不了自己的不耐,透過嗓音傳達了出來。
遇到這種時候,墮鬼族的舌頭會變得比需要的還要伶俐。甚至伶俐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而且也無法判斷自己說出來的究竟是無心之論,還是潛藏於內心深處的真實心聲。
「如果能公然怨恨某個人的話,大家也不用這麼痛苦了。只能認命接受而已。全部都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任誰做了什麼也無法改變。誰也不能反抗已經註定好的命運。只能接受這種說法──」
「費奧多爾小弟。」
他的舌頭停住了。
只有舌頭而已。纏繞於額頭附近的燥熱並沒有褪去。
「──怎麼了?」
「連自己也騙不了的拙劣謊言,實在是讓我很不以為然。」
她平靜地說道。
「為什麼……不對,我哪裡說謊了?」
「從頭到尾都是。我是從緹亞忒那邊聽說的,你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吧?你說,為了他人而奉獻生命,這種生存方式和思考方式都是不可原諒的。那麼,你當時應該已經察覺到了,殺死妖精的並不是什麼命運。」
反駁呢?
他的腦袋本能地浮現出好幾種反駁的意見。
然而全部都像是刺梗一樣卡在喉嚨,沒辦法說出口。
「就算真的存在命運這種東西好了,那命運還算是滿寬容的呢。不管怎麼說,我們的戰鬥都是有退路的。」
他知道。
「如果不願戰鬥的話,那就不要戰鬥就好了;如果不願聽從命令的話,那就反抗就好了。儘管如此,若還有妖精豁出性命的話,就表示這是她自願的。因為有值得用性命來守護的事物存在,所以才會這麼做。也就是說……要說是什麼原因殺死那些孩子的話,我只能回答你,是她們自身的意志造成的。」
哦,這一點,他也很清楚。
「妖精在本能上並不懼怕死亡。這句話沒有錯。但是,經過長時間的生活後,妖精的心靈會開始模仿生物,會開始強烈擔心自己的未來會被封鎖住。要克服這些問題且接受死亡的到來,實在並非易事。我不希望你用『命運』這簡單的兩個字來概括這些事情……」
對此他也很明白。他一路以來都有看到、聽到、接觸到她們的心態以及她們的決心。
「既然菈琪旭……和蘋果都把性命託付給你,我也希望你別用那種隨便的詭辯來逃避。」
聽到這樣的指責,他已經無路可逃了。
連自己也騙不了的拙劣謊言。沒錯,正是如此。墮鬼族的血正在悲泣。如果父母親和姊姊聽到這段對話,肯定會捧腹大笑。
「我……」
「……我再說一遍,這並不是你的錯。」
艾瑟雅用一種分不清是溫柔還是嚴厲的嗓音繼續說道:
「硬要說的話,是那些孩子自己的錯。若是你無法原諒這一點也無妨。但是,可以的話,請你不要責怪她們。我之前也說過了,這是我個人的請求。」
儘管燥熱尚未褪去,費奧多爾仍舊拚命地從腦內深處擠出一句話。
「我不能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接納她們。」
「嗯。」
艾瑟雅露出一抹略帶落寞的溫婉微笑。
就是這樣,他才不擅長和無徵種相處。費奧多爾突然重新肯定這一點。
正確來說,是限定於年紀較長的女性無徵種。自己根本沒辦法在她面前裝神弄鬼,應該說,好像被一股不容置疑的感覺包覆,或者說是被緊緊包在裡面,還是該說是被壓得潰不成形,總之就是這樣一種獨特的氛圍。在這傢伙的注視下,他總會漸漸失去冷靜。
仔細一想,菈琪旭也有這種感覺。當然純論年齡的話,費奧多爾是比較年長的,但那種彷佛把人包覆起來的氛圍相當超齡。而且不管怎麼說,他的心已經被她攪得夠亂了。
「……抱歉,我今天就先告辭了。」
他垂下頭不再看她,然後站起身。雖然並沒有多用力,椅子還是「喀噠」地大大響了一聲。
「好的好的,歡迎隨時再來喲。」
不知何時起,艾瑟雅又變回平常那種親切討喜的笑容──不符合年齡,彷佛是個調皮的孩子。朝他不斷張開手又握起來的舉動,到底是哪門子的致意方式?那種像是用演技呈現出來的行為舉止,背後究竟藏著什麼樣的真實心聲呢?
當他要伸手碰觸門把時。
「啊,對了,我有另外一件事想問。」
他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朝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和這次的補給物資一起送來的『保密』箱子,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我聽說艾瑟雅小姐你們直接收下,放進醃漬桶【零號機密倉庫】里了。」
「嗯?你很好奇嗎?」
「算是吧。」
他儘可能用平淡的嗓音說道,裝作不過是閒聊幾句而已。
「既然是寄給艾瑟雅小姐的,就表示可能是妖精兵的相關裝備。我聽說是個很大的箱子,如果裡面是緹亞忒她們使用的那種遺蹟兵器,以我的立場而言也不是完全不相關,所以我有必要知道。」
他還對她亮了一下階級章。
「確實是這樣沒錯。」
艾瑟雅看似思忖了一下,然後說:
「不過沒關係,那東西和費奧多爾四等武官沒有直接關聯,就是很常見的一般保密機密而已喲。」
「哦,這樣啊。」
他儘可能用輕鬆的語氣答道。
「那麼,我就不放在心上了。」
「哎呀,沒想到你的反應這麼平淡呢。」
「畢竟不能只憑興趣就去刺探機密吧?不該知道的事,就不能。這點處世之道我還是懂的。」
他很
乾脆地撒了謊。
接著,他將手放在門把上,把門打開。
砰。
傳來了奇怪的聲響。
他眼前的地板上,有顆屁股摔在那裡。
從這顆屁股看來,應該是有個不肖分子直到剛才都在偷聽房內的對話,正打算溜掉時,不小心被自己的腳給絆倒了,結果就呈現出頭部著地趴在地上的姿勢。
「嗚唧!」
順便說一下,這顆屁股還傳出了緹亞忒(不太像女孩子)的慘叫聲。
「……唉。」
他嘆了口氣,反手將門關上。
「啊,呃……早……早安?」
緹亞忒半邊臉頰和膝蓋都貼在地上,只有屁股對著天花板翹起,她就維持著這個姿勢,說出重點錯誤的一句話。
「差不多要傍晚嘍。」
「是……是喔,也對,嗯。那麼,晚安?」
「現在還是傍晚而已啊。是說,你快點起來啦,青春年華的少女可不能一直維持這種姿勢。」
「這是因為……」
猶豫好一會兒後,緹亞忒才答了聲「好……」,莫名溫順地點點頭,慢吞吞地起身。
「你聽到我們的對話了嗎?」
「嗯……對不起。」
他回頭看室內,只見艾瑟雅露出「這孩子真令人傷腦筋」的微笑,並聳了聳肩。總之,對她來說,剛才那番對話的內容讓緹亞忒聽到似乎也沒關係。
「……無所謂,我們也沒在講什麼必須隱瞞的事情。」
費奧多爾同樣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像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說得很明白的,我對你們的生存方式很不滿,想做點什麼來改變,也打算破壞掉。剛才只不過是重新確認了這一點而已。」
「所謂的破壞,是要怎麼破壞呢?」
「我會想辦法的。想辦法推翻你們的命運──不對,是前提。」
「所以我問你究竟想怎麼做?」
「現在還不知道,但是,近期內一定能找到的。」
費奧多爾不打算在這種地方和緹亞忒聊太久。所以他不再說下去,推了推眼鏡後,就邁開腳步在走廊上前進。
緹亞忒似乎也無意繼續聊下去。這個少女看起來並沒有追上去的意思,他將她留在背後,愈走愈遠。
不過,他還是有聽到她在最後小聲說了一句話。
「明明就沒有人在求救。」
──照理說,這句話並不是要說給任何人聽的。
費奧爾多聽到後,也低聲說出不打算讓任何人聽到的一句話。
「你們就是連那種事情都不說出來,才會這麼麻煩啊。」
†
──總有一天,要和這個懸浮大陸群為敵。
──在不遠的將來,必須啟動計畫才行。
他討厭所有忘記末日的懸浮大陸群居民。他痛恨那些傢伙忘記自己是活在多麼偉大的奇蹟上,連明天是建立在多少犧牲上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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