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儘管如此,仍要活在今日」-stained glass-(2/2)
他討厭所有忘記末日的懸浮大陸群居民。他痛恨那些傢伙忘記自己是活在多麼偉大的奇蹟上,連明天是建立在多少犧牲上的都不知道。
然後他領悟到一件事。那就是,他自己也不過是那些傢伙的一分子罷了。
什麼遲早有一天,什麼不遠的將來,未免也誤解得太離譜了。一廂情願地認為毀滅是在遙遠的未來,這才是混帳的典型思維。
太過安於日常生活。
還不知羞恥地希望這種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這並不可能,而且也是不被容許的事情。他明明應該知道的。
(蘋果。)
他仍記得那隻小小的手掌傳來的溫度。
也記得頭髮被拉扯時的疼痛,還有她用盡全力撞過來時,內臟差點被撞翻的痛楚。
以及,這一切突然被奪走時,那種灼熱的絕望。
(棉花……莉艾兒。)
他想到剛剛才目送其背影離去的少女。
她現在還是年幼妖精。再過十年的話,就會長為成體。只要接受軍方的安排,她便會以成體妖精兵的身分前往戰場。然後總有一天,她會像菈琪旭一樣,在身體灼焦殆盡後消失。抑或是在那之前,她就會像蘋果一樣,在身體燃燒殆盡後消失。
總有一天,肯定會如此。或者說,在不遠的將來。
──唉。
抬首仰望天空,太陽的光芒格外耀眼。
「真刺眼啊。」
他用手掌擋住陽光,並眯起了眼睛。
即使這麼做,陽光還是非常耀眼,無法直視。太陽明明在眼前,卻無法確認其樣貌。
「……嗯,也是啊。」
沒有任何人在跟他說話,也沒有任何人在問他問題,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應聲附和些什麼。儘管如此,他卻對這件事不抱一絲疑問。費奧多爾點了點頭。
「意思就是,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他彎曲手指,張開的手掌變成了拳頭。
他朝著天空高高地舉起拳頭。彷佛是在對天空本身發動挑戰一般。
萬般慎重之下,他才得以準備到這一步。自從艾爾畢斯集商國毀滅後,費奧多爾‧傑斯曼這五年來的時光全都投注了進去。現在應該已經打好立足的基礎,足以起步奔馳了。因此,沒有必要再繼續駐足於安逸的日子。
肯定早該開始了吧。
與世界為敵的,最初亦是最後之戰。
3. 歸返之人
醫務室隔壁的小房間裡,搬進了一張小床和椅子。房內配置的柜子上,擺著最低限度的應急醫藥品。
然後就沒有了。
只備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除此之外不再放其他日常用品。就某方面而言,陳設擺置相當適合這個房間的居住者。這裡就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病房。
從失去意識的那一天起,少女就一直在這裡安穩地沉睡著。
連睡著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碰觸她的胸口也感覺不到心跳。
然而只要接觸過,就會發現她的身體還留有一點體溫,表情很恬靜。
雖說已經逝去了,看起來卻不太像屍體。搞不好說什麼人格崩壞只是某種誤會而已,可能再等一陣子,她就會醒來,然後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就算有人抱著這種希望,也不會有人敢加以責備吧。
「可蓉。」
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垂著頭坐在床邊的小椅子上,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便抬起了頭。
一縷櫻色髮絲順著憔悴的臉龐滑落下來。
「……幹麼,潘麗寶?」
「已經很晚了,你還是回房去,上自己的床睡覺吧,你的臉色有夠差的。」
她回頭一看,發現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正在開窗戶。
略帶寒意──但相當清爽的空氣吹動花朵圖案的窗簾,往房裡灌了進來。
窗外很黑。她心想:啊,真的已經很晚了。
萊耶爾市擁有各種比其他都市先進的技術,如今也可以使用以雷電為能源的照明設備。那東西遠比蠟燭和提燈還要亮,宛如太陽般照亮整個室內,實在很方便。但是,如果房間不會變暗的話,可能就很難察覺到夜晚的來臨了,這也很麻煩。
「我還想在菈琪旭身邊多待一下。」
她邊說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緣。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感覺真的有點凹陷下去。
「你就一直這樣說,都不知道過多久了。」
「我知道。可是,真的再一下下就好了。」
「這句話我也聽過很多次了。」
潘麗寶無奈地說道,然後在可蓉旁邊坐了下來。
「雖然我這樣說很殘忍,但就算你一直待在這裡,菈琪旭也不會回來的。」
「嗯。」
「我很害怕。再這樣下去,感覺連你也會跟著菈琪旭的腳步,從我們面前消失。」
「嗯……」
可蓉用毫無幹勁的嗓音咕噥著回應。
「抱歉讓你擔心了。」
「想道歉的是我才對。」
潘麗寶露出無力的微笑,然後將可蓉的頭擁進懷裡。可蓉沒有反抗。於是,潘麗寶
緊緊地將她的眼部壓在自己的胸口上。
壓抑的抽泣聲,從可蓉的口中溢了出來。
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是一個「開朗的少女」。總是充滿朝氣,活潑到令周遭的人覺得很頭痛,而且討厭思考困難的事情。雖然身體隨著年紀增加而長大,但本性依舊是個小孩子,完全沒有改變。
周遭許多人都是這麼看待她的,而她本身也有自覺,倒不如說,她積極地想要讓自己保持這樣的個性。
不過,任何事物都是有極限的。總有耗盡朝氣的時候;總有動不了的時候;總有討厭的思緒不斷在腦中盤旋的時候。
同理,可蓉總有沒辦法繼續保持開朗的時候。
「……不會分別太久的。」
潘麗寶輕輕地拍著可蓉的頭,低聲說道:
「菈琪旭證明我們催發的魔力對〈沉滯的第十一獸〉有效。照這樣下去,當決戰日到來時,緹亞忒和你我三人應該都會開啟妖精鄉之門。」
可蓉的肩膀震顫了一下。
「這麼一來,雖然時間上有些落差,不過,我們四人都會以相同的方式終結生命。」
「……一點也不高興。」
「這就取決於你怎麼思考了。或許不令人高興,但也不會寂寞。」
「我不想要思考。」
「這麼任性啊,真的很像你的作風。」
「唔。」
可蓉埋在潘麗寶柔軟的懷抱中,閉上了眼睛。
「我們不就是為了終結生命才來到這裡的嗎?」
「是啊,為了見證我們腳下的道路。」
「是為了尋找道路。」
「唔,這是見解的差異。我感到有點失落喔。」
可蓉心想:我們幾個真是不一致。
說到底,對於她們四名成體妖精兵被派來這座懸浮島一事,身為當事人的她們都持有不同的看法,各自懷著相異的目的接下了命令。她們一直認為就算這樣,四人還是能夠並肩前進,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潘麗寶覺得,她們是為了見證腳下的道路而來到這裡的。
相比之下,可蓉的答案是為了尋找道路。
如果緹亞忒人在這裡的話,她大概會說,是為了替後面的孩子開拓出道路;如果菈琪旭醒著的話,她大概會說,是為了腳踏實地走在道路上。
這些差異,實在令人感到很失落──對,沒錯,就是失落。
「要是讓費奧多爾聽到這些話,不知道他會說什麼。」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讓可蓉有點困惑。
「嗯……這個嘛。」
「他可能會生氣吧。」
「那傢伙老是動不動就生氣。」
「真的。」
雖然只有表情和聲音而已,但潘麗寶還是「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
其實,還有另一名少女也在場。
嚴格說起來,「在場」是不恰當的說法,但總之她就是存在著。
少女在忘我深淵的對側流連徘徊。
並且,少女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對於可能已經失去一切的她而言,這股怒火恐怕是她唯一的所有物。
這名少女早已死去了。
她認為,她在看著遠方的某樣事物。
她認為,那是一個如同廢墟般的奇異場所。
她認為,有某個人在那裡,而且那個人身材嬌小,擁有烈焰般的赤紅髮絲。
但是,每件事都是不確定的。
她不知道原因。雖然不清楚,但就是能感覺到,那是很久以前,「她們」彼此相系的場所。
經過漫長歲月,在靈魂幾經輪迴之中,便離這個場所愈來愈遠了。
連結應該還沒有斷掉,所以才能看得見。
連結應該就快要斷了,所以才漸漸模糊。
──啊,話說回來。
溶解般的意識一隅,浮現出一個小小的疑問。
這個「自己」,究竟是什麼呢?
她直覺認為自己應該死了,也明白這並不屬於妄想或誤解那一類的事情。然而各方面都有所矛盾,違背了道理。
死者照理說會失去一切,她的心中卻有一股無處可發的奇怪怒火盤據著;死者照理說什麼事也無法做,她卻不知為何可以進行「思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當這種疑問在她腦中纏繞時,她的眼角餘光忽然看到有微小的光芒在搖曳晃蕩。
又多了一個疑問。照理說,這裡不會有任何東西,因為這個地方不接納一切異物,只會有「自己」存在。那麼,這團蒙蒙微光到底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呢?
你是什麼東西?
她不耐地問道,但並沒有得到任何像樣的回應。
相對的,光芒開始走動了。它筆直地朝她這邊走來,沒有一絲猶豫。她這才發現,那團光芒的形狀看起來像是一個人。
愈是接近,光芒就愈是耀眼。少女感覺到理應不存在的眼底產生一股刺痛,不禁眯起了心中的眼睛。
在她這麼做的期間,光芒也繼續走著。邁著同樣的步伐,邁著同樣的速度,毫不迷茫地走來。
要撞上了。少女感覺到這一點,便用力閉上心中的眼睛,將那團太過龐大的光芒趕出視野之外。她繃住虛幻的全身,準備承受多多少少的衝擊。
然後,那團光芒……恐怕是將少女吞噬進去了。先行封閉住心靈的少女,已經無法理解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能夠理解的事情只有一個。
那就是,在經過那一瞬間之後,「自己」身上發生了何事,僅此而已──
†
──床鋪的彈簧發出嘎吱的聲響。
可蓉抬起頭。
潘麗寶扭過頭去。
在兩名少女的注視下,造成聲響的本人緩緩地撐起身子。
首先在可蓉臉上划過的是輕微的混亂,因為發生了不可能的事情。接著又轉變成一抹單純的驚愕,因為從未想像過的狀況在眼前上演。
「菈……」
吐出這個字後,經過足足幾秒的時間,她的眼眸以及臉頰都漸漸湧上喜色。然後,宛如乍迎春天的花朵般,綻放出滿面的笑容。
「菈琪……」
可蓉終於得出一個結論:菈琪旭醒來了。
從潘麗寶的懷中掙脫出去,張開雙手盡全力撲到床上──她差點這麼做了,不過理智在最後一刻阻止了她。可蓉嬌小歸嬌小,還是具有一定的體重。平常還沒關係,但對方才剛從長久的昏睡中醒來的話,猛力撲過去應該不太好。
所以就算要抱住對方,也必須好好思考怎麼抱才行。儘量避免從縱向造成衝擊,雙手要從斜下方伸進去摟住對方的肩膀和脖子,再將關節──
「慢著。」
「唔欸?」
發生了一件可蓉完全沒料到的事情。
潘麗寶伸手抓住她的襯衫後領,將她用力往後拉。
可蓉發出類似被掐住脖子的聲音──或者說就是被掐住的聲音──同時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你在幹麼啦!」
她這麼抗議道,與其說心懷憤怒,不如說是困惑。
潘麗寶沒有回答可蓉。別說是回答了,她根本沒在看可蓉。她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在床上撐起上半身的菈琪旭。
「……潘麗寶?」
即使可蓉喚了她的名字,她還是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
「好像不太對勁。」
潘麗寶冷靜地警告道。
什麼事不太對勁?可蓉原本想這麼問。菈琪旭醒了,此刻最值得慶祝的就是這件事,那麼潘麗寶究竟在顧慮些什麼?然而她沒能問出口,因為潘麗寶的表情不容許她這麼問。
菈琪旭她──閉上眼瞼,然後又張開,重複了好幾次。
她將雙手的掌心伸到眼前,握起,張開。左手做完這個動作後,再來換右手。
接著,她輕輕地觸摸自己的身體。
這一連串的舉止確實不太對勁。她大概是感到有一點混亂,搞不懂目前狀況吧……這一看就知道了。到這裡可蓉還可以理解。但是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她應該也能稍微分一下注意力給周遭才是。
現在的菈琪旭,該怎麼說呢,看起來似乎正在試圖搞懂自己的身分。彷佛這不是她本來很熟悉的自己的身體。
「菈琪旭。」
潘麗寶謹慎地喊出這個名字。
然後,菈琪旭緩緩地轉頭看過來。
「你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菈琪旭沒有出聲回答。相對的,她原本渙散的目光慢慢開始聚焦。半夢半醒的表情也一點一滴地轉為清醒。
大概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終於弄懂情況了吧。
只見菈琪旭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似於憎惡,萬般警戒的神色。
「咦?」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是個……不對,在還沒得到這個名號前,從她仍只是菈琪旭時開始就是個文靜的少女,性格既溫和又怯弱。可蓉過去從未看過她因為憤怒、憎惡等激烈的負面情緒而臉龐扭曲的模樣。在將近十年的相處歲月中,一次也沒看過。
然而,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你!」
她以一股狠砸出去般的勁頭厲聲大吼。
與此同時,她以迅雷不及掩火之勢揮出手刀,直擊可蓉的咽喉。一般士兵遇到這種速度根本連反應都來不及。但是,這必殺的一擊並沒有成功逮住下意識後退的可蓉。菈琪旭能觸碰到的,只有比身體慢了點移動的一縷櫻色髮絲。
菈琪旭毫不猶豫地握緊那一縷髮絲。
「呀啊──?」
菈琪旭拚盡全力,或者說是任憑衝動地扯斷了那縷髮絲。
她從床上跳了下來。不知道是否是因為長時間躺臥後突然動起身體,還是同時間有其他因素影響──她痛苦地扭曲臉龐,彎起身體。
「果然啊。」
潘麗寶往前踏出半步左右,掩護呆愣的可蓉。她將重心下沉,擺出架勢以防攻擊。
菈琪旭的目光略過了潘麗寶,筆直地往可蓉射過去。
「……你是……錯不了……雖然我想不起來……不過我有印象……」
她的聲音混濁不清,彷佛是硬擠出來似的。如果她說自己是因為想不起來使用喉嚨的方法,搞不好聽的那一方就直接相信了。
「你是……我的……敵人……」
可蓉耳邊傳來一道小小的「咿!」的聲音。
慢了幾拍後,她才發覺那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驚叫聲。
「看樣子,也不像是在開有點惡質的玩笑啊。」
潘麗寶的聲音還是一如往常相當沉著,或者說是裝得很沉著。
「可以解釋一下你現在是什麼意思嗎,菈琪旭?還是說……」
潘麗寶伸長手,將可蓉護在身後,問道:
「──我應該先請你報上名來比較好呢?」
一道強風吹來。
窗簾猛烈地翻動著。
菈琪旭身子一動。她面向敞開的窗戶,猛力蹬起那雙應該依然無力的腳──跳進了黑夜之中。
潘麗寶沉下身,準備追上去。
不過,她在這時停止了動作。
因為可蓉的手指用力抓住了她的衣襬。
「可蓉?」
「對不起……」
可蓉心中也很清楚,不該留下她才是,必須讓她追上去才是。但是,她沒辦法如此,沒辦法忍受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裡。
她的雙腳在發抖,站不起來。
「對不起……不要留我一個人……」
她無法停止顫抖。彷佛是這具身體在控訴不想站起來,不願意起身去追現在那個菈琪旭的背影,那個理應是她的重要朋友的身影。
潘麗寶的視線在可蓉和敞開的窗戶之間徘徊。
「反正不管怎樣,都已經追不上了吧……」
潘麗寶沉靜地說道,然後拉起可蓉的臂膀,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吧,我不會留你一個人的。但是,也不能只是呆坐著什麼也不做。這很明顯是異常狀況,必須儘快告知學姊她們才行。」
她小小地發出「嘿喲!」這樣帶有幹勁的聲音,撐起可蓉的身體,讓她能夠站起身。
「……潘麗寶,雖然你基本上算是很溫柔的人,不過還真是紀律嚴謹啊。」
「因為我是在良好的教育下成長的。你走得動嗎?」
「嗯,我努力。」
她們兩人貼著彼此的身體,離開了房間。
醫務室隔壁這間緊急整理出來的病房,在相隔十天後,終於又沒有人住了。
4. 閃耀的眼瞳
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計畫究竟是什麼呢?
其實他的計畫和五年前艾爾畢斯國防軍──他的姊夫率領的組織正在試驗的計畫非常相似。雖說是非常相似,卻在根本上存在著巨大的差異。
艾爾畢斯國防軍的計畫目的在於「喚起〈獸〉對懸浮大陸群所造成的威脅」。因此,他們將判斷為有辦法壓制的〈獸〉帶進懸浮大陸群並釋出,意圖呈現出受害災情的情景。
然而,那些〈獸〉展現出超乎預期的強大威力。導致計畫以失敗告終。兩座懸浮島遭到〈獸〉吞噬,人們再次將那種恐懼刻劃在心中,但就算如此,人們還是沒有改變原本的作為。不管是事發之前還是之後,能夠對抗〈獸〉的恐怖威脅的,都還是只有護翼軍這一支戰力而已。
費奧多爾思考過後,得出一個結論。
當時的國防軍以及他的姊夫,犯下了三個錯誤。
其一,是試圖用軍隊這樣大規模的單位來實行理想。畢竟龐大的集團會有許多不同的價值觀混雜在其中。在一個眾多價值觀混雜的地方,很難將一個理想完完整整地分享給所有人。每當增加一個夥伴,複雜的部份會變得更單純,比較敏感的部分會被另作解讀,需要決心的部分會被置換為利害計算。到了最後,理想這個詞彙只剩下空殼,變成用來將各自的欲望正當化的免罪符。
其二,是搞錯了順序。他們設定自己艾爾畢斯國防軍為取代護翼軍與〈獸〉戰鬥的對手。這樣一來,就沒辦法透過這場作戰去否定護翼軍這種系統了。就算是最好的情況下,作戰順利成功了,人們也只會當作他們是新的護翼軍罷了。
至於其三,是他們堅信自己的行動屬於正義。即使這一切充滿欺瞞,但要從感到滿足的人身上剝奪現狀的行為,將會招致怨恨和憎惡,會被稱為惡人。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然而他們不願接受這種「理所當然」,試圖自居為正義。所以,他們才會被抱持相反立場的人們的正義所擊潰,最終淪落為最醜陋的惡人。
因此,費奧多爾得出了結論。
任何人都該持有武器。任何人都該擁有戰鬥的權利和舞台。任何人都該與死亡比鄰。任何人都該面對懸浮大陸群的現實。
在這段過程中,勢必會引發數不清的戰爭,也會散播不合情理的死亡,並導致大量懸浮島墜落。在面對過那樣的鮮血與淚水後,人們才會明白,他們從未擁有安穩的生活。能夠活下來,能夠免於死亡的幸運,原本應該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事情。
而為大家指引這條道路的人,必須具備自覺與自尊,攬下破壞現今世界的責任──成為無可救藥的惡人。
這就是,當年十二歲的費奧多爾所做出的結論、決心以及誓言。
然後,費奧多爾知曉一件事。
他從即將遭到處刑的姊夫口中得知,最初發生在十一號懸浮島──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艾爾畢斯事變的來龍去脈。
「據說護翼軍徹底擊殺了出現在市內的〈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他們藏著具有如此力量的必殺兵器。」
姊夫說這句話時,目光失焦,顫抖的嗓音半帶著恍惚。被混亂、後悔與罪惡感所占據的這個人,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以往那個總是自信滿滿,信念堅定的姊夫。
「而且他們還收走了〈最初之獸〉的亡骸。雖然搬運地點被巧妙地掩蓋起來了──但絕對是在大賢者那邊沒錯。」
費奧多爾不可能會忘記。
他不可能會忘記。〈嘆月的最初之獸〉,以及將不死不滅的它徹底擊殺的超級兵器。從實質上破壞掉艾爾畢斯國防軍的計畫的,就是這兩樣事物。並且,現在兩樣都握在護翼軍的手上。
──所以
那一天,他才會選擇成為護翼軍的士兵。
不管要花多少時間,不管要付出多少犧牲,他都要揭露護翼軍暗藏的秘密,將其奪到手。然後,一償夙願。
姊夫所提倡的雖然是正義的理念,但他用錯了方法,辜負了他的小舅子費奧多爾‧傑斯曼的期待。
因此,費奧多爾決定只能由自己親自來矯正這樣的錯誤──
†
零號機密倉庫,通稱「醃漬桶」。
在幾個機密倉庫里,是各種最不妙的東西集中堆放之地。
想當然的,這裡在整個護翼軍基地當中也是戒備最為森嚴的地方。由於位在第一兵器庫地下,自然不會有能夠作為入侵管道的窗戶,而且牆壁是用堅固的鋼鐵製成的,也不可能透過挖隧道的方式進入。出入口只有一扇沉重無比的金屬門,上面還嚴密地設有五道大鎖和警報裝置。
如果想在不引起騷動的情況下進去裡面的話,必須會同握有鑰匙的數名尉官,並且告知警備室後,才能打開這道正門。
為此,有多達十一張的文件須蓋章,最少得花三天來處理。就連在這裡擁有最高權力的一等武官也不准擅自出入。
以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的立場而言,當然也不能大搖大擺地隨意進入。
(……很好。)
費奧多爾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地跑在通道上。
這五年來,他已經把這個區塊調查得一清二楚。儘管不能誇大說閉著眼也能來去自如,但別輕忽大意的話,還是有辦法四處跑動。
巡邏人員每二十分鐘來一次,順利撐過去後,會有一段短暫的空檔。
至於警報方面,只要掌握住會發出警報的裝置與地點,就能動一點手腳讓它們閉嘴。
破解五把大鎖的備用鑰匙也全都準備好了。
他也帶了潤滑油來減低開關門的聲響,而且當然選擇具有揮發性的,不易留下痕跡。接下來需要的,就是別在關鍵時刻犯錯的細心、謹慎與膽量,再加上一點點的幸運而已。
(冷靜……莫慌……莫急……)
他一邊不斷對自己說著,一邊重複執行在腦中演練過數十遍的步驟。
在微微嘎吱作響的同時,門也開了。費奧多爾僅打開所需的最小縫隙,就迅速地動身溜進了室內。
他小心地注意避免發出聲響,將門關上。
「──呼……」
感覺全身力氣都抽乾,當場就要昏倒了。
他安心地吁出長長一口氣。
在因緊張而狂跳不已的心臟平復下來之前,他先在原地等一下,然後將滴答直流的汗水全抹到下巴擦掉。
(折壽了……)
護翼軍第五師團的人手漸趨不足。就算戒備再怎麼森嚴,只要肉眼的數量不夠,還是會出現漏洞。雖然他這次挑戰強行鑽進這個漏洞之中,不過到目前為止似乎都還算順利。
眼睛稍微習慣黑暗後,他便點亮帶來的小型燈晶石,利用最低限度的亮光環視室內。
這個空間並沒有多寬闊,但也絕對不狹小。
成排的大型貨架上,堆積著各種大小不一的木箱。他將亮光舉到手邊的木箱側面,閱讀標籤。只見上面寫著「亞科里潛入諜報員名簿」,雖然他不是不感興趣,但這不是他來這一趟的目的,因此暫且還是移開了視線。
他躡手躡腳地陸續確認木箱,還看到了「堤恩‧帕克事件證物」、「至天思想典正本」、「背反時鐘設計概念圖」等標籤。有的似乎在哪裡聽過,有的則完全摸不著頭緒。
這些東西應該各有不同的價值,但都被判定為會對現今世界造成危害。想必其中也混有可能會破壞掉一兩座都市或懸浮島的物品。
(數量還真驚人啊……)
第五師團駐紮於此約莫是在艾爾畢斯事變當中,〈第十一獸〉吞噬三十九號島前後的事情。據說兵舍和倉庫等地方的前身都是某種教育設施,是收購下來後緊急裝修成現在的模樣。
從那之後才經過短短几年,就已經累積了這麼大量的禁忌之物。
當中應該也有一些原本是其他師團的所有物,後來才搬運過來的。但就算將這些物品列入計算,還是覺得相當多。
仔細一想,如今活在這個懸浮大陸群上的諸多種族,之前都是各別分布在那片廣闊的大地上生活的。將他們全都密集地集中在懸浮大陸群這個世界裡,理所當然會非常不安定。何時會相互爭鬥、分崩離析都不奇怪。
現在只不過是因為有〈獸〉這個顯而易見的外敵存在,導致那樣的危險並不醒目,但那種意義上的毀滅也始終如影隨形,伴隨在大家身邊。而這些「危險物品」可以說就是最好的證明──
費奧多爾停下腳步。
他眼前有一個大概雙手環抱大小的木箱,上面貼的標籤寫著「艾爾畢斯的小瓶」。
「很好。」
似乎是不想造成衝擊,因此木箱上並未釘有釘子。費奧多爾重新戴上皮手套,謹慎地打開上蓋,接著將手伸進緩衝材料,拿出了三顆用保護紙包起來的球狀物體,然後將保護紙撕開。
他在尋找此行的目標物,也就是包著紫色塊狀物的小小玻璃珠。
「很好很好非常好。」
雖然包裝得相當誇張,但考慮到這種玻璃珠的危險性,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要是「艾爾畢斯的小瓶」里封印的〈第十一獸〉被釋放出來的話,一切就都完了。想到這一點,不管墊多少緩衝材料都沒辦法消除擔憂吧。
然而,費奧多爾知道。這種玻璃珠實際上比外觀要來得堅固厚實。
就算遭到粗魯一點的對待也不會產生任何問題。除非將它擺在大規模爆炸的中心點,或是從非常高的地方摔到堅硬的地面上,否則別說是碎開了,連裂痕都不會有。
「不過,誇張的包裝對我來說正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大小相仿的圓石,包進剛才的保護紙里,然後塞進緩衝材料中,再將木箱的蓋子蓋回原位。
這種魚目混珠的手法很粗糙,只要眼尖一點的人打開這個木箱,大概立刻就會遭到識破。但是,平常不會有人進入這間倉庫,而且也無法進入,所以近期內發現遭竊的可能性極低。
好了,到這一步都很順利,然而問題是在這之後。
如果現在就鬆懈下來,導致脫逃失敗的話,那可就前功盡棄了。直到仔細清掉入侵的痕跡,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為止,都不得有一絲疏忽。
當他打算在重新打開門之前,先關閉燈晶石的光芒時──
驀地,他發現了某個東西。
只見倉庫一角,正擺著一個由好幾道鎖煉重重捆起的黑色大木箱。
那個木箱大而細長,感覺足夠容納一名成年男性躺在裡面,再搭配黑色這種顏色,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個棺材。
有某種冰冷的感覺竄上了他的背脊。
他的嘴角不禁抽了抽。
「這是──」
和他聽說的外觀是一致的。
這恐怕就是不久前出現在話題中的那個吧。
也就是,和補給物資一起運送到這座懸浮島的保密機密。那個由艾瑟雅直接簽收,然後立即搬到這裡的不明物體。傳聞它的真面目是大賢者的遺產,但當然無從判定真偽。
儘管如此,對於箱中的東西,費奧多爾心中有一個極度接近肯定的推測。
「──這就是,大賢者的遺產。」
他躡手躡腳地走近木箱,檢查側面。
原本貼在木箱側面的標籤被人塗黑了,旁邊則用有點潦草的丑字重新寫著「死亡的黑瑪瑙【Black Agate】」。
從容器的大小來看,裡面應該不可能放著真正的黑瑪瑙吧。想必是使用和內容物有所關連的名稱作為暗號。
他將手伸進鎖鏈的縫隙之間想打開上蓋,但打不開。
接著,他嘗試舉起木箱。雖然他內心早已有底,不過真的相當重,實在不可能悄悄地搬出去。
如果打破木箱,只取走裡面的東西呢?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需要耗費許多時間,也要有工具在手。然而,費奧多爾原本就只打算來偷走「小瓶」,因此憑他帶過來的裝備,應該不太能打破木箱。而且想當然的,在巡邏人員再次來到這個倉庫之前,他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
「現在只能放棄了吧。」
能夠確認這東西放在這裡已經是意想不到的收穫,不能再貪心了。於是,他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或者應該說是被強制帶走的心情,決定動身逃脫。
他同時在心中發誓,近期內一定要再回來這裡。
†
費奧多爾的精心準備奏效了,回程也相當順利,沒有犯下任何失誤。
他鑽過警備的視線之間,成功離開醃漬桶逃了出去。
當他獨自走在夜路上時,肚子響亮地叫了起來。
直到剛才為止的那段時間都脫離不了緊張,大量消耗了他肚子裡的能量。雖說肚子沒有在途中發出叫聲已是萬幸,不過──
「……唉。」
小瓶的事情,那個黑箱的事情。
他有想要思考的事情,以及必須思考的事情。但因為肚子餓的緣故,造成腦筋運轉不順利。他好想要吃甜食。
他在沒有半點人影的路上隨意亂晃,並且習慣性地摸索著口袋。裡面當然沒有放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他的心中充滿絕望,自然而然地冒出「要是世界毀滅了該有多好」等等的想法。肚子餓時,腦子裡轉的都不會是什麼好事情。是說,他填飽肚子時想的也是類似的事情就是了,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時間已經很晚了,餐廳和小賣部理所當然都關門了,而且在口袋塞著「小瓶」的情況下,他也不想四處去閒晃。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應該有先前買來放著的糖果可以將就一下。沒問題的,等到早上之後,餐廳就會開門了,畢竟沒有永無止盡的黑夜──
「嗯?」
他察覺到隱隱有嘈雜聲。
那是幾個士兵在走廊奔跑的聲響,也能聽到他們快速交談著什麼的聲音。由於隔著一段距離,他沒辦法聽清楚詳細的內容,但還是能判斷出他們似乎是在追某個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
難道事跡敗露了嗎?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嘴巴了,不過,他發現他們追的對象好像不是他,便鬆了口氣,在內心撫平情緒。
如果不是他的話,那大概是又有竊賊之類的出沒吧。
雖然這陣子數量減少了,然而那種宵小本來就不是很少見。軍事設施內到處都是沒有在民間上市的裝備與器材。儘管必須做好要冒著不少風險的心理準備,但得到的回報想必是值得他們這麼做的。
或者,也有可能是來進行破壞的特務。如今與〈第十一獸〉的大戰在即,這倒也不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這世上存在著無數的盤算。儘管護翼軍是懸浮大陸群的守護者,也不代表整個懸浮大陸群都樂意接納他們的存在。被守護的一方講出自私自利的言論這種事情,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有可能會發生。
「……誰都無所謂,可別太亂來啊。」
費奧多爾自身的處境就像是潛入護翼軍的一條毒蟲。身為同道中人,他是很想聲援那名可疑人物,但他此刻是煩躁感更強烈,很想告訴對方,要是警戒增強了,害他往後難以行動自如怎麼辦?也就是說,他希望對方要逃的話,就儘快逃遠一點。
這時,他停下了腳步。
風吹動草葉,傳出類似躁動聲的音波。由於混雜在其中,所以他察覺得太慢了。
有一道氣息潛伏在附近。
敵對之意、加害之意、隔閡之意、殺戮之意。與以上四者皆非,卻又很相似的某種意念正沖著他而來。
他暗叫一聲不妙。
費奧多爾這個人對單純的鬥毆很不拿手。
他知道怎麼用劍,也略懂體術的基礎。他早已習慣將兩者運用自如,再搭配動用到全身的詐術,來偽裝成維妙維肖的武術。如果對上這方面的高手的話,他雖然不保證一定能贏,但有自信可以展現出像樣的對戰。不過,換句話說,這就是劇場型的力量,必須做好準備,並且在一對一的決鬥場才能發揮作用。要是對手不分青紅皂白就打過來,甚至連他的動作都不看,全憑力量進攻的話,詐術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派上用場,更別說是遭到出奇不意的襲擊了。
而且,萬一局面演變成正正噹噹的實力比拚,就他這種瘦弱的墮鬼族,既沒正經練過劍,也沒好好鍛鍊過體力,絕不會有勝算的。
他重新確認一次狀況。時間已晚,路上沒有半點人影,而他則獨自一人走著。姑且不談這裡是軍用地的話,完全合乎歹徒出現的條件。
他現在該一口氣狂奔起來,還是大聲求救──
唰的一聲。
聽到這個聲響時,已經太遲了。
他連回頭的時間都沒有,右後方的死角遭到一記強烈的衝擊,還來不及接招就被擊倒在地上。不知道對方是否看準他剛好呼氣,當他被襲擊時,肺中正缺乏空氣,所以他一時之間根本叫都叫不出來。
(唔……!)
他忍住肩膀的疼痛,扭動著翻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襲看起來很乾淨的白色病袍,在夜色當中相當醒目。接著他看到的,是一頭亮橙色的髮絲──
(……咦?)
這一刻,他在理性上明白了這名襲擊者的身分。而在下一刻,他從情感上否決了這個想法。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畢竟照理說,她是無法來到這種地方的。她是不會做這種事情的。而且,她也不會露出這種表情。他拚命地找藉口逃避現實,然而──
「菈琪旭……小姐……?」
存在於他腦袋一隅的理性,奮力擠出肺中殘餘無幾的空氣,擅自喊出了這個名字。
儘管如此,襲擊者的手還是試圖壓制住他的身體。在黑暗中處於這種姿勢與混亂的當下,他只能聽憑身體去抵抗。以軍人身分累積下來的訓練與經驗在各方面都能起到作用。
襲擊者的臂力明顯在費奧多爾之上,技巧也相當高明,不會輕易露出破綻。但是,唯有在體格方面,她毫無疑問是個嬌小的少女。費奧多爾就緊抓著這一點優勢進行抵抗。他們兩人都在嘗試把對方按倒在地,身體相互糾纏著在地上翻滾。
(呃啊……)
一塊硬石撞到他的側腹,他瞬間失去了全身力氣。勢均力敵的戰況就此失衡。額頭與額頭碰撞在一起,他感覺到唇邊附近有紊亂的氣息吹來。她用全身重量壓制他的肩膀,然後揪住他的領口用力勒緊。
他是不是會就這樣命喪於此?
這樣或許也不錯。
相對於划過腦海的懦弱念頭,他的身體仍自顧自地持續抵抗著。他將使不上力的雙手繞上侵入者的頭顱,抓住後強行掰正角度,讓彼此視線交會。
一雙充血發紅的橘色眼瞳就在眼前。
兩人的視線纏繞在一起。
「你……是……」
費奧多爾相信自己的眼瞳此時必定正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他是墮鬼族,而墮鬼族這支種族被視為專以蠱惑人族為生。據說他們會以邪惡話語及受詛咒的眼瞳為武器,接二連三地將高潔之士拉上毀滅的道路。然而,距離人族完全滅絕已經過了五百餘年,活在現代的墮鬼族全都退化了。相當於「邪惡話語」的三寸不爛之舌還算堪用,但等同於「受詛咒的眼瞳」的邪視之力已然徹底退化,連墮鬼族的族人自身都快忘記有這個能力了。
到了現在,這個力量必須滿足無數的條件才能使用,淪為一種不為人知的小小才藝。所謂的條件,就是周遭要黑暗無光,然後在氣息能吹拂到彼此的極近距離之下,和對方視線交會;此外,對方的精神構造不能跟以前的人族差異太大,而且施術者也要保持在能夠精妙地控制力量的精神狀態等諸如此類的事情。如果要大費周章地安排好這些條件的話,把同樣的勞力花在欺詐對方上還比較有效率。
因此,費奧多爾一直以來都儘可能不將這種力量納入考慮。
使用上有難度,他也用不慣,效果還很不穩定。不該擬定必須用到這種能力的計策,哪天如果面臨必須依賴這種能力的狀況時,那就表示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他始終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你是……我的……朋友……!」
這一瞬間,他們兩人都彷佛凍結般停下了動作。
他的心臟撲通狂跳。
有某種東西竄過了他的背脊。
張開的眼瞳與交會的視線。費奧多爾體內的某種東西沿著這兩個媒介注入少女身上。咕咚咕咚地,發著無聲的聲響。
莫名的充實感與虛脫感一點一滴地慢慢盈滿他的身體。
費奧多爾知道這種感覺。
(難道說,真的成功了……嗎……?)
小時候,他曾有一段時間都在嘗試能否順利掌控這股力量。但是,不管他試了幾次,成功率都不會高過一成左右,而且這還是他在安靜的地方用鎮定的心情去嘗試後的結果。
「唔……」
他聽到襲擊者發出困惑的聲音。
「你……是……」
這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聲音。
至少這聲音像到足以讓他這麼肯定。
「……我好難受啊,菈琪旭小姐。」
說完,他友善地微微一笑。他不需要演戲,這並不是什麼謊言,在脖子被勒緊的情況下,他確實感到很難受。
襲擊者猶豫了許久之後,鬆了手。
接著,她抬起身子。
她就這樣跨坐在費奧多爾身上,抬頭看天空。
墮鬼族的眼瞳只能略微竄改其他人的認知。此刻在她的意識當中,對於費奧多爾‧傑斯曼這號人物,應該頂多萌生了「似乎是很要好的朋友」這樣的想法。
「你……是誰?」
她平靜地問道。
「這裡是哪裡?」
她沒有等他回答,接連拋出第二個問題。
費奧多爾認為,她想詢問的對象是她自己。
他曾聽說,遭受前世侵蝕還什麼來著的妖精無法再次醒過來。他很氣自己把菈琪旭逼到那種狀況中,一直過著夜不成眠的日子。
儘管她現在的言行舉止變得古怪且危險,但總之是醒來了,還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
該不會……
「……你想不起來嗎?」
他沒有回答少女的問題,而是反問了回去。
他腦中浮現出「失憶」這兩個字。在映像晶石等等的創作故事中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情節,是很經典的悲劇性發展。如果這種悲劇降臨在菈琪旭身上的話,那實在是非常悲傷的一件事。
與此同時,他也覺得是令人無比喜悅的一件事。
相較於昨天之前都只能在沉睡中等待消失的那刻來臨,至少這樣好多了。過往、回憶和情誼這些東西確實很重要,喪失記憶的傷痛可能也很難熬,但是,只要能從現在開始創造並累積,傷痛總有一天會痊癒的──
「──啊。」
費奧多爾看到遠處有火把的火光在搖曳。
在他發現後,少女慢半拍地同樣往那邊看了過去。
她沉默著,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應該是警戒與後悔的氣息。
「等──!」
他來不及阻止少女,她瞬間就跑走了。
直到這時,他才想起一件事。現在這個基地里,正在追捕某個可疑人物。然後在他眼前的──即將從眼前消失的她,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顯得形跡可疑。
「等一下,菈琪旭小姐……」
他說到一半就沒了力。
「到底發生什麼──」
他的話還沒說到最後就中斷了。
那個穿著白色病袍的背影轉眼間就隱沒在夜色深處,彷佛滲進去般消失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
無論何處都沒有傳來回答這個問題的聲音。
癢痛交作的不適感讓他的表情微微扭曲。由於在地上翻滾來翻滾去,造成身上到處都是擦傷。
他重新站起身,順便檢查塞在口袋裡的「小瓶」是否完好。這玩意果然很堅固。要是剛才打鬥時的衝擊導致它破裂的話,他現在八成已經變成紫色的雕像了吧……這麼一想,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
先前的打鬥聲響大概被發覺了,他看到火把的火光漸漸往這邊靠近。現在別被發現比較好。他這麼判斷後,便火速離開了現場。
他開始思考其他事情。
她為什麼在逃亡呢?
她想逃離什麼東西呢?
她要往哪裡去呢?
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剛才那十幾秒之間,究竟帶來了什麼樣的奇蹟呢?照理說已經無法再見到面的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他模模糊糊地在腦中翻攪這一連串的疑問。他得不出解答,思維無法連結到解答的方向。
一陣不符合季節,莫名帶有寒意的風吹拂過來。
費奧多爾微微地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