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2/2)
萊耶爾市的港灣區塊和市內一樣,本身就是一座工業品。為求增建方便,港灣本身是以眾多巨大區塊組合而成的。
換言之,只要把連接區塊的鎖鏈及地錨全部切斷,就能讓構成區塊的整塊結構物墜向地表。
「……啥?」
一等武官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港灣區塊。它位在費奧多爾鋪設的紅繩底下,跟這座第五師團基地最初聽見爆炸聲的方向也有所重疊。
「你在說什麼,為什麼會從爆炸事件扯到將港灣區塊解體上面?沒經過市方許可,怎麼可能強行採取那種措──」
他的話停住了。
「假如我猜得不對,就是沒有任何壞事會發生的美好結局。然而考慮到萬一,現在必須馬上過去。」
「……原來是這樣啊。」
苦澀的語氣。
「所以說,你認為有人想利用〈第十一獸〉搞鬼?」
「是的。」
費奧多爾點頭──隨後。
走廊傳出有人奔離的腳步聲。間隔片刻。
「對不起,打擾了!」
力道強得幾乎要踹破門板,總團長室的門開了。
闖進來的是臉色慌張的可蓉,跟著是臉色蒼白的菈琪旭。另外,還有嘻皮笑臉地搔著後腦杓的納克斯。
平時看慣的面孔少了兩張。
「你們幾個!現在是緊急時刻,不准擅入總團長室──」
「緹亞忒剛才跑出去了!」
在可蓉所指的方向,有潘麗寶追著剛才腳步聲跑在走廊上的背影。她拐過轉角,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莫非她……怎麼會這樣?」
「總團長先生,之前她一直在偷聽你們討論的事。雖然我們有阻止,可是她都不聽。然後,她剛才就突然跑掉了。」
費奧多爾聽完菈琪旭的說明,就理解狀況了。
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這表示原本應該會晚一點來到的關鍵時刻,現在就來了。
這些妖精兵是第二師團託管的人手。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因為有所必要才被指派的掛名長官兼監視者。一旦出事,她們就會脫離指揮,並且依照第五師團以外的意向擅自行動吧。
費奧多爾有料到這些。
他應該有料到才對。
「……上等相當兵未經正規手續而擅離職守,是被視為與臨陣脫逃相當的行為。」
費奧多爾從喉嚨里擠出那句話。
「請……請等一下!呃,緹亞忒是因為……」
菈琪旭張開雙臂想主張些什麼。
「一等武官。」
費奧多爾問道。
「請問緹亞忒對於她們的遺蹟兵器收藏在什麼地方知情嗎?」
「什麼?」
對方嚇到了。這是當然。以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的立場,並不能得知有遺蹟兵器這種東西存在。
可是,要對這項不自然的地方予以追究,至少當下並非時候。
「這個嘛,緹亞忒上等相當兵是她們四員的代表。該機密倉庫的號碼,只有告訴她一個人。」
「我明白了。我想到有一些瑣事要忙,因此先失陪了。關於港灣區塊的解體負責人,我推薦由這裡的納克斯上等兵擔任。」
「咦,我嗎,什麼事情?」
納克斯疑惑似的問,費奧多爾卻不予理會,並且拔腿就跑。
「喂!慢……慢著,你要去哪裡啦!」
連回答都捨不得撥空。他朝著目的地,一直線趕去。
費奧多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彼端。
「……跑掉了。」
可蓉嘀咕。
「一……一一一等武官,那個,他……他們肯定是有很深的理由。」
菈琪旭慌慌張張地揮動雙臂。這樣一來,接在緹亞忒之後,連費奧多爾都擅離原本崗位了。在緊急時期的軍隊中,那應當是罪責不容忽視的行為。
「拿那個小鬼頭沒辦法。」
而一等武官只朝菈琪旭的慌張模樣瞥了一眼,就用裝蒜的口氣嘀咕:
「哎,目前情況如此,不得已嘍。既沒人手也沒時間叫他回來。等他回來以後,再慢慢說教吧……呃~賽爾卓上等兵。」
「啊,我在。有何吩咐,大將,決定要讓我做什麼了嗎?」
「沒錯。你現在立刻到市區內,把對港灣區塊熟悉的人找過來。有麻煩的話就算用威脅的也無妨。我們接下來要讓港灣區塊墜落。」
哦,原來如此,要讓港灣區塊墜落──納克斯微微點頭,然後又說:
「……您剛才是說什麼?」
「現階段推測要破壞的目標有五號、九號、十四號區塊。視進展狀況或許還會再增加。你到現場去,經判斷有必要的區塊一律令其墜落。
沒時間了。命令復誦可以省略,趕快去。」
「遵……遵命!」
鷹翼族或許是判斷這樣比在走廊上跑要快,便打開大窗飛了出去。一等武官及其他人默默地目送其背影。
「請……請問……我們幾個呢?」
一等武官無奈地搖頭,並且說道:
「你們在這裡待命。現在得預先考量最糟的情況了。」
他將背深深地靠到了皮椅上。
†
──二十分鐘後,萊耶爾市,港灣區塊。
〈第十一獸〉會與接觸到的東西同化,然後成長。其速度極為緩慢,對還沒有接觸到的東西不會有任何威脅。
不過,這時候要是施加衝擊,同化速度便會爆增。比如光是用腳踩,至少就會讓鞋底困在裡頭。假如用劍劈,那把劍以及拿劍的手大概就會一起變成黑水晶。而且同化速度加快之後,過一陣子就會減慢,然後變回原本的速度。
那麼,要是可以對那樣的〈第十一獸〉施加大規模爆壓,會發生什麼後果?
費奧多爾抵達可以看見目的地的位置以後,總算才停了腳步。
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環顧四周。損害狀況可以輕易看出。正如他所料。
嶄新到連樣貌都嶄新無比的飛空艇,戰略艇「蕁麻」。以其船腹為中心,已經有一半以上化成了黑水晶。而且此時此刻,構成船體的鋼鐵及緋重鋼仍發出彷佛爬滿了無數蟲子的聲音,持續遭到侵蝕。
恐怕是有人利用某次機會,將〈第十一獸〉的碎片設置於艇內的吧。
當然,倘若照情報所知的速度,〈第十一獸〉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船同化到這種地步,應該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先前發生的爆炸,肯定是為了讓侵蝕加速。
侵蝕的速度快到顯而易見。要是照這樣放置不管,應該不用幾十分鐘,同化進度就會遍及港灣區塊的其他結構吧。
周遭沒有他人的動靜。
在港灣區塊中,這一帶也屬於艦艇出入格外少的地段。話雖如此,這個時間太陽仍未西沉,「蕁麻」周圍沒有任何人未免太不自然。
(……有血腥味。)
會呼救的人,應該都事先除掉了。如此一來,這裡發生爆炸的消息會通報得更晚,藉此就可以讓〈獸〉趁著空檔進一步和周圍同化。
(〈第十一獸〉嗎──)
縱使費奧多爾在天氣好的日子遠遠眺望過三十九號島,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細看,倒還是頭一次。
這傢伙會透過吸收衝擊的方式,讓同化加速。換句話說,要是有人予以炮擊或者用劍砍,成長就會相應地變快。既然如此,從發現以後還不到幾小時就惡化至此的現狀便能得到解釋。
劍。
這麼說來,緹亞忒有提過。她說菈琪旭所使用的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是一柄劍。那麼,緹亞忒用的武器該不會也一樣吧。雖然不曉得那有多大威力,難道在極近距離內用劍砍對手,就是她們那些黃金妖精的戰鬥方式嗎?
若是那樣,莫非……
費奧多爾開始妄想。
跑到這裡的自己根本沒趕上。緹亞忒早就從
某間倉庫抽出自己的劍,來到了這裡。她催發魔力提升體能,砍向在機艙一帶築根的〈獸〉。然而那樣的攻擊並不管用,〈獸〉自然就變得更為兇猛。
斬擊的威力會直接轉化成〈獸〉侵蝕的速度。曾為劍的武器在一瞬間化為黑水晶,質變的狀況遍及緹亞忒的手臂。她性情勇敢,應該會不吭一聲就試著應對狀況。但雙臂和兵器都已經被剝奪,要脫逃也無計可施。越掙扎狀況就越糟,最後在喪失肺臟的同時,出聲慘叫本身成了不可能的事,緹亞忒便在沒人知曉的情況下耗盡力氣,於無人的機艙中化為黑水晶雕像。她的嘴角肯定有著心滿意足的笑容──
「你真快耶,費奧多爾。」
妄想就此打住。
手掌被冷汗濡濕。費奧多爾一邊偷偷地用軍服長褲擦手,一邊抬起頭。
緹亞忒正從基地的方向接近而來。
在她手裡,有劍身幾乎可達少女身高的巨大長劍。從光澤來看似乎姑且是金屬制,但劍身不知為何帶著無數裂痕,讓人感到不安。
緹亞忒的表情十分平靜。
看不出自負、焦急或恐懼,什麼都沒有。硬要說的話,只有安寧般的情緒,正在黯淡的眼底微微蕩漾。
「你真慢,緹亞忒。」
看來似乎成功搶先一步了。費奧多爾暗自寬心。
「別那麼說啦,我費了滿多工夫才趕來的。」
不知道緹亞忒對他的心思是否知情,還故意用開朗的語氣說:
「要是將魔力完全解放用飛的,應該會更快吧,可是我對體力不太有自信,假如在緊要關頭累到沒辦法把『門』打開,就萬事休矣了。」
「潘麗寶應該在追你吧。那傢伙怎麼了?」
「我把她甩掉了。照理說,她不曉得我的目的地是這裡才對。雖然遲早會發現吧,不過還有一點時間。」
「話說回來,我想你應該有聽見,基地發布三級戰備態勢了。」
費奧多爾一邊維持悠然的姿態,一邊說道:
「我以長官的身分下令。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上等相當兵,現在立刻折回去等待指示。」
「不要。」
緹亞忒一邊說,仍沒有停下腳步。
她直直地向「蕁麻」前進。
費奧多爾抬頭挺胸,站在阻擋其去路的位置。緹亞忒的腳步總算停下。
「你讓開。」
「我也要拒絕你。這裡是作戰區域,不能讓妨礙我軍戰鬥的分子通過。」
緹亞忒收斂表情,將劍舉起。
劍鋒指向費奧多爾。
「太無理取鬧的話,會受一點傷喔。先告訴你,被這個敲到挺痛的。」
「那我可不要。」
「既然這樣,你就乖乖看著。親眼確認以最高級魔力發動的攻擊對它有多少效果,再活用於今後。」
實際上,只考慮對付〈第十一獸〉的話,感覺那是個有用的提議。沒有比情報更棒的武器。為了護翼軍今後的戰鬥,為了其他分子的目的,儘量多取得敵方資訊是符合期望的。
若是為此,或多或少的損害可以正當化。
會遭到正當化。
「我想大概不會管用。不過那樣就好了。只要曉得憑我們的力量無法比肩,在正式對付三十九號島的〈第十一獸〉時,軍方對待可蓉和潘麗寶就會更慎重一點。
與其照目前這樣,一次讓我們三個白死,那樣的結局好多了。對吧?」
費奧多爾將目光落在港灣區塊的地面。
這附近已經完全機械化,沒有留下半點土壤或岩地。彷佛用錘子捶平的銅板層層交疊,只有用鉚釘胡亂鎖上。
「就不能讓你、潘麗寶、可蓉還有菈琪旭都不戰而逃嗎。誰都不會想死,也不希望讓別人死吧?」
「不行喔。因為我們要是不死,會有好多人無法得救的。」
一瞬間,費奧多爾感到全身沸騰。
血液瞬間上涌,甚至讓視野變紅。
他想起艾爾畢斯的民眾。姊夫想捨命保護的那些人。同時,那也是想靠著奪走姊夫的命,來發泄某種怨氣的一群人。
「──考慮到懸浮大陸群往後的事,照你所說的辦,效率應該比較好。」
「你能明白了?」
「為了我們的大義,那樣應該也比較方便。」
「雖然好像跟上一句話的意思重複了,哎,應該就是那樣吧。」
費奧多爾看得出來,她的眼睛微微在搖晃。
哪有像那樣一邊哭泣,一邊述說希望的人啊?
哪有像那樣一邊害怕,一邊鼓起勇氣的人啊?
你可別以為說謊能贏墮鬼族。
「求求你,讓開。就算當成戲劇性的自殺或什麼都好,讓我去。」
緹亞忒的聲音里夾雜著焦慮與不耐。
「我拒絕。」
「怎──」
「我啊,並不喜歡所謂的美談。」
費奧多爾一邊挑釁似的聳肩,一邊繼續說:
「無論是為了世界或別人都好,反正只要是為了保護那些,就讓犧牲者本人心滿意足地拋棄性命的美談,我從以前就討厭到極點。」
「莫……」緹亞忒扯開嗓門。「莫名其妙!快點讓開啦,沒多少時間了!」
「我的姊夫說過。這個世界還不值得唾棄。所以,當世界將他殺害以後,我就決定捨棄那樣的世界了。
──不過,我現在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起挖苦死掉的姊夫,那是更應該視為優先的要緊事。」
費奧多爾將雙手,緩緩地張開。
站著的姿勢維持不變。
他將眼鏡摘下,然後甩掉。
「我決定嘍,妖精兵。無論是大義名分或大陸群的未來,那些都無關緊要。假如你們要讓整支種族都成為美談的演員,假如你們連不該保護的人都想保護,那麼,你們全是我的敵人。」
費奧多爾緩緩吸氣,隨後吐氣。
他隨著胸口深處湧上的情緒,露出猙獰笑容。
緊接著,他靜靜地表示:
「我就是要阻擾你們。」
「──哼!」
費奧多爾看見緹亞忒壓低身體,準備蹬地衝刺。
在那個瞬間,他的上半身已經往後仰。火焰爆開般的聲音「啵」地傳來,威力驚人的風壓重重地打在皮膚上。
(唔喔?)
他本來想用最小的動作閃避。而且那也實際成功了。
然而,對方比預料中湊得更近。極近距離內有龐大質量掃過,使身體像受到牽引似的浮空。
(什麼名堂啊!)
嘴角兀自繃緊。
或許繃成了笑容的形狀。
費奧多爾無法立刻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可以看見幾根……不對,數量可觀的頭髮一口氣被風壓拔起,然後隨風飄散。
緹亞忒拉近距離,朝他揮了劍。
或許那表示她姑且沒有下殺手的意思,刀刃似乎是平擺的。先不論她手下留情的方式在這種節骨眼是否有意義。
(難道這就是……用魔力強化過的體能,不會吧?)
所謂的魔力,被認為是一種類似於毒素的物質。即使嚴格來講並非如此,在運作上還是可以用相仿的形象來示意,便是其理由。
粗略來講,那就是靠接近死亡所汲取到的能量。
原本就強壯或充滿生命力的人根本無法運用。
相反地,越是體虛衰弱而欠缺生命力的人,越能催發出強大力量。不過,只要走錯一步,使用者就會被那股力量吞沒而直接死亡。
因此,軍方普遍對魔力的認知,是將其當成弱小種族為了彌補與他族體能差異所用的技倆。說來雖不好聽,但就是頂多當成「弱者為抱一箭之仇的堅忍努力」來看。至少費奧多爾就算認同她們的本事,在心裡仍有個角落抱持著同樣的刻板觀念。
事到如今,他才體認到那是天大的誤解。假如在魔力受控制的狀態下就這麼強,失控後不知道又能發揮多驚人的力量。
「噫!」
儘管喉嚨發出不體面的驚呼,身體還是設法動了。緹亞忒淚汪汪地接連揮出兇殘
的劍(只用劍脊),全被費奧多爾驚險地閃開。
而且每次閃躲,都差點被單純的風壓及威迫感震開。
嘴角越來越緊繃。冷汗冒個不停。
這不像平時的格鬥訓練那樣,沒有適當放水隱藏實力的寬裕,稍微鬆懈就會被劈中。要是被劈中,大概就完了。
好可怕。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費奧多爾沒有想逃的念頭。
「我終於明白自己的想法了。」
他挑釁似的喊話。
「對於你那個叫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偉大學姊,我就是覺得不爽。
因為那傢伙幹了蠢事,還選了愚蠢的死法,學妹在誤解以後就學起了那些蠢事。她必須負責任啦。你說對吧?」
「…………」
緹亞忒的表情似乎變了。
臉上依然哭成一團,眼神里則混了些許的冷靜。
不明的威迫感逼得費奧多爾稍微後退。他並不懂咒脈視這種方便的能力,但魔力或許催發得更旺了。
「還有,那個叫威廉的傢伙也是。什麼美好的戀情啊!簡單來說,不就只是有個技官染指了不諳世事的小朋友部下嗎。身為男人,他在某方面來說是令人亂尊敬一把啦,不過從為人來講只能說讓人鄙視嘍。」
「啊…………」
那些話成了臨門一腳。
感覺似乎傳來了大血管「啪」地氣到斷裂的聲音。
緹亞忒大概是判斷以半吊子的速度逮不住費奧多爾。她在地面的銅板上踩出特大的窟窿,並且拔腿直衝。
(……果然來這套嗎?)
費奧多爾停住呼吸,勉強用眼睛追尋其動作。
快得驚人。
劍柄脫手了。拋在半空的大劍開始自由墜落。緹亞忒遠比落體運動更快,才一舉拳,人就逼近到費奧多爾的眼前。
為什麼不用劍?大概是因為她已經不打算嚇唬人了。儘管多少有手下留情,她仍有了要對費奧多爾造成傷害的覺悟,揮拳痛擊。
而在這種情況下,那本來也是最佳的選擇。直到剛才,費奧多爾都拚命(名符其實)地在躲劍,眼睛早就適應她的劍路了。此時,緹亞忒要是用全然不同的方式進攻,費奧多爾根本不可能完全閃過。
然而。
強行換招的人,在行動上的選項必定會變少。雖然費奧多爾並未看清緹亞忒的動作,還是料到她應該會衝過來肉搏。
從平時訓練觀察過的動作來判斷,她會從右腳起步。飛身向前直接拉近間距以後,就會扭身利用左腰帶動右肩發動蓄勢的一擊,從斜上方朝對手的頸根揮拳搗下。
費奧多爾料到她會來這套,便予以迎擊。先是俯身躲過拳頭應會劃出的曲線,再一邊鑽向前,一邊劃弧似的探出左手。
經過一眨眼的時間。
緹亞忒趴倒在地,費奧多爾則將她的手臂扳到背後,制住了她的行動。
「啊……」
被拋在半空的劍掉到地上,發出「喀啷」的刺耳聲響。
緹亞忒應該不懂霎時間發生了什麼。她變得一臉呆愣,反覆眨了幾次眼睛。
費奧多爾從喉嚨吐出一大口氣。彷佛好幾個小時都沒呼吸的窒息感。
「是我贏了。」
「你……你喔!」
緹亞忒仍維持被制伏的姿勢,只把頭轉過來瞪人。
「我不會收回對他們的侮辱喔。」
費奧多爾一邊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邊說道:
「既然你們都那樣說了,他們倆應該真的都是了不起的人。八成立過了不起的功勞,也拯救過大陸群好幾次,只求盡全力活完自己的人生吧。
要說那種人的壞話,我也會良心不安。」
「那你何必呢!」
「可是。」
費奧多爾使勁補充氧氣以後,便大聲告訴她:
「現在當著我眼前,將你們的人生逼到絕路的就是那兩個人!」
片刻沉默。
「……啥?」
緹亞忒似乎來不及理解自己被數落了什麼。
狠勁只消了一半的糊塗臉孔。
「再說,我講得沒錯啊!
他們連學妹有多頭腦簡單、有多純真無邪都沒發現,只將唱高調的羅曼史演完就退場,實在太差勁了吧!到最後兩個學妹都教成了被戀愛弄得滿腦子打結又最喜歡自我犧牲的女生,簡直難笑到極點,反而令人想笑了!」
順帶一提,費奧多爾也只是任憑衝動把想到的話一股腦兒全講出來,根本沒有掌握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足足隔了幾秒鐘以後,緹亞忒的臉再次染上怒色。
「你說誰被戀愛搞得滿腦子打結還最喜歡自我犧牲啊!」
「你們啦!就是你們!難道你沒自覺嗎!要有自覺!」
「還有『頭腦簡單』跟『純真無邪』又是什麼話!你對我跟菈琪旭的態度未免差太多了!」
「我的意思能傳達得那麼精確,不就表示你有自覺嗎!」
「怎樣,原來你真的是那個意思喔!真不敢相信!」
「居然套我的話!你那種卑劣的手法──」
霎時間。
太多事情在短短的時間內發生了。
首先,是費奧多爾的視野移位了。
為了理解狀況,他花了短瞬的時間。他判斷恐怕是緹亞忒用了驚人的力氣將自己推開。用於制伏的技巧,還有理應占上風的形勢,足以將一切要素翻盤仍綽綽有餘的純粹臂力。
費奧多爾將右手臂一繞,亮出附秤砣的繩索。他劃出一大道弧線,讓秤砣加強勁道。
緹亞忒的目光在眼前稍縱即逝,感覺她似乎在說:「抱歉。」
她蹬了地面。
緹亞忒撿起剛才拋開的劍,在地面的銅板上蹭出一大條皺痕並調頭改向。她朝著「蕁麻」及寄宿於其中的〈第十一獸〉,疾奔如風。
快──
費奧多爾終究連出聲制止都來不及。緹亞忒令劍身上的裂痕擴張,光芒從中綻放。有狀況正要發生,事情正要變得無法挽救。費奧多爾察覺了那一點,卻焦急得像在水中掙扎一樣,什麼也辦不到。
住──
光芒觸及了。
間隔片刻,震耳欲聾的驚人爆炸聲傳出。
費奧多爾將腦袋的集中力發揮到極限,那一瞬間發生過什麼,他近乎精準地掌握到了。即使他被緹亞忒推開,滾在地上處於連姿勢都仍未重新站穩的狀態,對於逐漸在眼前完成的絕望,還是精準地掌握到了。
設置在這塊地方的火藥,分成兩個階段爆破。
雖然猜不透當中的細密心思,但肯定是想用來對付人才對。
利用最初的爆破,等軍方聚集到成長過的〈第十一獸〉周圍以後,再一網打盡──要不然,就是當著爭論是否要讓港灣區塊墜落的人們面前,宣告遊戲結束──應該是為了這種扭曲至極的目的才設計的機關。
所幸,目前在場的只有費奧多爾與緹亞忒兩人。同時,不幸的是,目前在場的也就只有費奧多爾與緹亞忒兩人。
手──!
一瞬間,黑水晶的侵蝕將整艘「蕁麻」都吞納了進去。
當然,災變不可能就那樣結束。只見黑水晶瞬時將固定船體的錨臂吞噬進去,逐漸在港灣區塊擴散開來。
掀涌的爆炸氣浪減緩了緹亞忒衝刺的速度。然而,黑水晶同化的力量正以驚人之速逼近她腳邊。
已經來不及了。
當覺悟從費奧多爾腦中閃過的瞬間。
「轟」的一聲,腳邊嚴重搖晃。
世界傾斜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飄浮感包裹住全身。
費奧多爾有了地面消失般的錯覺,緊接著在下一刻,他便明白那並非錯覺。第五、第九、第十四號區塊的計劃性崩落。看來計畫按照指示,以及時的形式執行了。雖然分別有一員糊塗的四等武官與上等相當兵遭受波及,但要是這點程度的犧牲能保住整座懸浮島,就沒有必要猶豫。
(……唔。)
費奧多爾伸出右臂。剛才那條附秤砣的繩索,在時間流動得緩慢到令人焦急的視野中,終於纏住緹
亞忒的腳踝。
緹亞忒因而失去平衡。
但是,也就如此而已。費奧多爾沒有餘力將她拖回來。
多虧她姿勢不穩,原本會一頭撞進〈第十一獸〉體內而瞬間完蛋的結局,成功地將喪命的時刻推遲短短几秒了。如此而已。
她的死已經無可避免。而且,晚一點就會輪到自己,費奧多爾心想。
我不想死,費奧多爾心想。
同時,他在內心深處,接納了八成已經逃不過的墜落之死。認命的念頭讓全身放鬆了力氣。
即使如此,有意賴活的身體姑且還是在動。費奧多爾在仍然安好的地面上跌跌撞撞,一邊打滾,一邊仍設法起身,隨後。
「好痛!」
原本讓費奧多爾落腳的結構物,逐漸分解得零零碎碎,而後墜落。
就算是〈第十一獸〉,也無法與未接觸的物體同化。只要被甩到空中,就能完全逃離其威脅。
話雖如此,不用說。那種做法只會稍微改變過程,最後得死這一點依然不變就是了。
(……哎,這樣大概還算好的吧。)
費奧多爾在心裡低聲咕噥。
(以死法來說,白白送命還是比自我犧牲上乘。)
踏出的鞋底沒踩到銅板組成的大地,徒然落空了。
他的全身被拋到無重力的世界。
──鈞啟,我親愛又混帳的偉大姊夫。
費奧多爾一邊委身於令人顫慄的飄浮感,一邊在心中細語。
──待會兒,你不成材的小舅子就要過去那邊了。對於你想保護的世界,對於殺了你的世界,我曾努力設法要令其滅亡,但似乎仍力有不逮。一想到自己花了五年都在做什麼,實乃汗顏之至。
──不過,這樣的我也有一項自豪的事情。在五年前失去一切的那天以後,我就一直避免跟人過度親近而活到現在。為了讓自己死於任何時刻、任何形式,都不會造成他人悲傷,為了能抬頭挺胸地消失,我不會讓任何人把我的死當成美談。我的心愿實現了。此刻,我正準備獨自歸於虛無。單憑這一點,我有把握自己已經超越了以往總是精悍且正確無比的你──
†
費奧多爾覺得有些不對勁。
飄浮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無論過多久都沒有撞上大地的地面。
更重要的是,感覺自己被某種滿溫暖的東西包裹著。
他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睛。
緹亞忒的臉就在眼前。
「……呃?」
費奧多爾開始掌握狀況。目前自己似乎緊抓著緹亞忒的身體。而緹亞忒的背後,有淡淡翠綠色的一大片透明幻翼浮現。
「原來你活著?」
「嗯。」
緹亞忒沒有動脖子,只用了聲音對他點頭。
「難道……你會飛?」
「嗯。幸虧有你的這個,驚險趕上了。」
緹亞忒說完,就晃了晃纏在右腿的那條附秤砣的繩索給他看。她利用費奧多爾擲了這玩意兒所爭取到的短短几秒鐘,設法生出這對幻翼,成功從水晶化的地面起飛了……似乎是這麼回事。
這樣啊。原來所謂的魔力,連這種事都辦得到。費奧多爾本來以為自己對魔力有所認識,卻嚴重顯露了自己的無知。
「我完全輸了。結果,我阻止不了你的突擊。」
費奧多爾深深嘆氣。大概是因為他把氣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伴隨「呀啊」的微微驚呼,緹亞忒差點一個不穩亂了手腳。
「我才強烈地覺得自己輸給了你耶。結果我又沒有跟那傢伙打上一場,人也還活著。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也根本頂不回去。」
「剛才?」
「……既然你不記得,那就算了。」
什麼話啊?
無法釋懷的感覺依舊還在,相擁的兩人慢慢地拉回高度。
太陽即將西沉。
「我跟你都輸了嗎,真是不痛快的結尾。」
「算是那頭〈獸〉獨贏?」
「哎,那倒未必。」
結果他們只是隨著〈獸〉造成的威脅起舞,連挑戰都不成。明明如此,要說得好像勝負已分,似乎也有所錯誤。
到最後,沒有墜落的港灣區塊大約剩整體的一半出頭。納克斯站在殘留的港灣旁邊,一副嫌麻煩似的揮手。
另外,癱在他旁邊的菈琪旭整張臉都哭歪了,同時仍使勁地猛揮兩條手臂。
「……什麼嘛。結果,我連姊夫都沒有贏嗎。」
「咦?」
「呃,沒事。」
費奧多爾答完以後,便重新抓緊緹亞忒的身體。
「你好溫暖。」
說完,他閉上眼睛。
「……我問你喔。」
費奧多爾聽見細語似的聲音,便睜開一邊眼睛。
「怎樣?」
「我沒辦法變得跟學姊一樣。你知不知道以後我該怎麼活下去才好呢?」
「……誰知道。」
他儘可能地用了輕鬆的語氣回答。
「隨你摸索就好。我想,活著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
將近一周的時間飛也似的過去了。
費奧多爾被一等武官罵了一頓,犒勞了一頓,連帶也誇了一頓,麻煩透頂的一周。
由於隔了許久才得到可以個人行動的時間,他決定去市內。照例沒有獲得允許,鑽過鐵絲網就到了外頭。
費奧多爾打算到舊礦山那邊。上次沒吃到的炸雞,這次有心情好好享用了。雖然得走上一段路,不打緊,對於想吃大份量食物的人來說,空腹一向都是調味品。沒任何問題。
他走在路上。
萊耶爾市的路,對走過那裡的人來說一點也不好走。結構錯綜複雜,有的門不按某處的按鈕就不動,三岔路時增時減還會移位,甚至突然就有蒸汽噴出來。不熟悉的人自然寸步難行,就算是熟悉的人,一不留心便會發現自己走在完全陌生的暗巷。
「……那麼。」
費奧多爾走過初次踏訪的路,找到了適於休憩的公園。
他手拿包裝好的炸雞,坐到生鏽的長椅上。啃下一口,肉汁四溢。跟剛炸好時相比就嫌冷了一些,不過這樣要吃反而方便。
好辣,又辣又美味。他一臉滿足地大口咀嚼。
「姊,好久不見。」
同時,正眼不看地就朝旁邊搭了話。
「嗯,好久不見。」
有個銀髮女子若無其事地答話,並且直接坐到長椅旁邊。
她是何時站在那裡的?
「五年不見了,費奧多爾。沒想到你過得滿好的嘛。」
女子連連點頭稱是。
「別說你沒想到。我上星期差點真的沒命。」
「好像是呢。畢竟我想都沒想過你會在這種地方,也沒想過你居然會加入護翼軍,更沒想過你會一頭栽進我的計畫。」
旁邊的女子語氣爽快地說
「為什麼你要在護翼軍當軍人?」
「為了我的目的,還有我的大義。希望你別來礙事就是了。」
「我是沒有那種打算,不過你要是擋我的路,我照樣會把你踩平喔。」
「你這個姊姊到底把親人當什麼啊?」
「真遺憾。我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冷漠。如果你死了,我至少會替你哀悼一會兒。有心情的話,也會送花到墓前。」
「那真是太感謝了。以你的作風來說,還挺溫柔的。」
費奧多爾張口咬下雞肉。
旁邊的女子是她的親姊姊,曾是艾爾畢斯國防軍軍團長妻子的她溫婉地笑了。
「所以呢,上周的〈第十一獸〉是你利用『小壇』搞的鬼吧。你不惜動用那種最終兵器,是想在這座島上做些什麼?」
「這個嘛……關於這部分,先當作秘密吧。」
她將手指湊到唇邊,嘻嘻笑出聲音。
「不過別擔心,我應該不會妨礙到你的計畫。」
費奧多爾嘆氣說道:
「姊,一和你說話,我就會覺得自己被迫重新見識
到墮鬼族是多麼性格乖僻的種族。」
「哎呀,說得這麼過分。」
「是你平日所為導致的。」
費奧多爾說完,就清掉了剩下的雞肉。
「那麼。和可愛的弟弟也見到面了。其實我時間不多,差不多該走嘍。」女子從長椅起身。「……反正彼此都累積了許多話想談才對,難得有機會,下次再見面吧。約在下周如何?」
「……抱歉,姊。那免談。」
「哎呀。」
女子愣住了,表情變得像發現禮物盒中空空如也的小孩一樣。
「我不會再跟任何人做重逢的約定。在五年前的那一天,我就如此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