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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朝著憧憬的背影,追了又追」-her blind alley-(1/2)

目錄

1.白日之夢

──三十八號懸浮島港灣區塊,戰略艇「蕁麻」艇內。

最新銳的飛空艇,充滿了最新銳的機械結構。

咒燃爐配置方式有異,隔離區的位置也會跟著改變。平衡翼的數量及位置不同,用來管理它們的裝置形狀也會有所區別。大量管線無分粗細都跑在狹窄的通道上,光從外表完全看不出當中運行的東西是什麼。

以往的飛空艇知識幾乎不通用。

再怎麼老練的跑船人,在這種狀況下也只能舉雙手投降。別說飛上天跟〈獸〉作戰,光是規規矩矩地從港灣區塊起飛就費盡工夫。

還有最恐怖的一點。

這艘怪物級飛空艇是內容物要另外加購的零售商品。

它沒有專屬乘員,得靠分發到這艘艦艇的第五師團自己想辦法運用。

這項藝術品如何啊只要好好地發揮出它的性能無論是〈獸〉或任何敵人肯定都能輕鬆解決喔請你們加油吧──每當接觸到艇內的各個角落,似乎都會看到設計者笑容滿面地如此誇耀。然後便讓人想豁出全力朝幻覺中的那張笑容揮拳痛毆。

昏暗通道的一端。

「真受不了,別開玩笑了……」

紫小鬼維護士一邊嘀嘀咕咕,一邊揮起扳手。他鏗鏗鏘鏘地敲著跑在通路牆上的一條管線。用耳朵貼牆聽回音。

「聲音斷在裡面表示這條是動力管線。若跟操控系統有關,就不能隨便亂動……」

「你在做什麼呢?」

近得足以呼氣在耳朵的距離。

忽然有女性出聲搭話,紫小鬼連忙回頭。

「……哎,搞什麼,原來是你啊。別嚇人啦。」

「對不起,因為你一直很專注,我找不到搭話的時機。所以說,你在做什麼呢?」

「啊,我在摸索這些東西的底細。」

紫小鬼說完便敲打管線。「鏗」的清脆聲音。

「設計的傢伙都知道哪裡有什麼所以不成問題,但現場人員沒掌握清楚可就關係到性命了。所以我打算儘早探個究竟。」

說完,他輕輕地晃了晃左手五顏六色的繫繩。就是要將這些一條一條綁上去,用顏色來區分管線的內容物吧。

「沒完成這道手續,實在恐怖得讓人不敢飛啊。」

「弄完這些就能飛了嗎?」

「哎,頂多可以做基礎飛行啦。要用在實戰上,所有乘員都必須經過相當訓練吧。」

「那樣一來,連〈第十一獸〉都能打贏嗎?」

「沒人能保證那種事情啦。不過,我想應該會打得有聲有色吧。畢竟動力和武裝都是沒話說的一級品。」

紫小鬼將目光轉回牆面和管線,然後如此評價。實際上,單純從性能的數字來講,它會是強得可怕的一艘艦艇。

對於設計者,紫小鬼當然想把他掐死。

不過那碼歸那碼,身為一名技術人員,難免會有個念頭。希望能看見這艘飛空艇用全力在天空翱翔的姿態。

「嗯。」

女子隨口應聲,紫小鬼聽了露出苦笑。哎,沒辦法。自己這種念頭算是浪漫情懷。他明白不是任何人都能有所共鳴。

「哎,關於那部分,眾武官會比我們還……」

紫小鬼回頭。

沒有任何人在。

「哎呀?」

他在通道東張西望看了一圈,還是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對方膩了嗎?

哎,沒辦法。連以此為本行的自己,都覺得這是樸素而無聊到讓人想發飆的工作。外行人看了絕不會認為有意思吧。

「難過喔。」

做維護士這一行必定會碰上的,常有這種事。要特地計較就做不來了。因此,他喀喀地活動肩關節,又回頭忙工作了。

鏗。

紫小鬼豎耳聆聽響起的聲音,探尋眾多管線的底細。你是來自哪裡的哪一位啊?你連接了哪裡跟哪裡,是負責什麼工作的管線啊?

──紫小鬼維護士沒有發現。

他該問清底細的,並不只眼前這些管線。對於方才親昵地講話的對象,那個消失於眼前的女子,他並沒有發現自己完全不認識對方。

2.繼承者們

睡過一晚,費奧多爾認為感冒好了。

不適感與關節的疼痛都沒有留下。

要像平常那樣活動似乎也不成問題,但因為軍醫吩咐他為求保險得再休息一天。不得已,費奧多爾決定請一天假。

話雖如此,既然身體狀況恢復了,他也不想無所事事地躺在房裡。但就算這樣,休假中的人在基地內遊蕩也不好。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還覺得好像非得找某個人談談才行。

然而記憶卻無法順利取出來,那是想從乾掉的沙子裡發掘什麼的感覺。一挖就有沙子流進來,剛以為窺見片鱗半爪的記憶,又立刻被掩蓋了。

「……哎,大概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吧。」

像這樣思量的過程中,並沒有稱得上焦慮的情緒湧現。

不,何止如此,甚至可以感受到類似平靜的心情。

代表說,最起碼可以判斷那應該不是什麼緊急的要務。假如真的有必要,之後還會再想起來吧。

額頭上隱約留著像搔癢也像溫暖般的奇妙感覺。這倒是讓人有點在意其由來。

「呼啊啊啊……啊。」

費奧多爾打了一個大呵欠。他在想要不要到久違的街上。

沒必要專程申請外出許可。基地後頭的鐵絲網,目前仍然開著沒補好的大洞……而且,恐怕直到這座基地結束任務的那一天,那個洞都不會補好。

費奧多爾眯細眼睛,靜靜地盯著那張告示。

然而再怎麼看,寫在上頭的現實也不會改變。看來並沒有安裝毫不眨眼地盯著三十秒,文字內容就會改變的嚇人機關。

『長期以來,感謝各位的光顧。』

四邊的漿糊似乎沒有塗好,右上角已經掀起。『長期以來』那附近的字正迎風招展。

只要這張紙吹走,這家店是不是就會再次開張呢?應該不會。不會有那種事。沒錯。

費奧多爾告訴自己,要接受現實,然後失望地垂下肩膀。

「因為如此,今天沒有甜甜圈。」

費奧多爾在平時那間廢棄劇場的上頭斷然宣布。

一如往常地待在那裡的緹亞忒朝他看了一眼,哼聲回應:「嗯。」接著就把目光轉回街上了。

「怎樣啦,反應還真平淡耶。」

「畢竟我早就知道啦。前天去買的時候,店已經收了。」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沒意思,費奧多爾心想。

品嘗美食的喜悅能彼此分享,到底是件愉快的事。

費奧多爾以為緹亞忒也能跟他共有那種感覺。

因此,他以為緹亞忒聽到沒有最重要的甜甜圈,應該會跟剛才的自己一樣失望。

「……這座城鎮,變得越來越小了呢。」

緹亞忒用茫然的語氣嘀咕。

「我們幾個一開始來到這座城鎮那天的事,你記得嗎?」

「假如那是指被你要求『忘了你』那一天的話,我記得。」

「啊哈,這麼說來好像是耶。」

她笑了笑又說:

「那一天,我打起勁心想『要保護這座城鎮喔!』後,就到處去溜達了。滿多小有意思的店耶。比如賣奇怪陶器的店、任客人看到滿意的舊書店,還有潘麗寶似乎會喜歡的玻璃藝品店。」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這時提到潘麗寶的名字,不過那大概不是該確認的細節。

「那間舊書店不見,也讓我滿受打擊的。他們有成套的威爾霍納奇亞‧特耐斯畫集。」

「咦,我不認識耶。那是誰?」

「年代較早的貓徵族美女圖畫家。」

費奧多爾「唉」地發出沉沉的嘆息。

「那是位可以將光潤的毛皮美妙地呈現在筆下的大師啦。我覺得帶一堆那樣的書到營房也不好,就沒有買齊。現在覺得有點後悔。」

「……哦,這樣啊。」

奇怪。剛才這段對話應該是在對「城裡變得冷清令人難過」的失落感產生共鳴才對,屬於長官和部下間的溫馨交流時光。

然而或許是心理作用吧,費奧多爾越講越覺得自己跟緹亞忒的距離變遠了。

「那真的是很棒的畫作耶!」

「哦,這樣啊。」

糟糕。距離正一味地變遠。

腳邊的燈號閃爍發光。緹亞忒也已經對此熟悉,就迅速起身往旁邊稍微挪了位置。

間隔片刻,先前少女所在的位置便噴出大量蒸氣。

「熟悉以後,這也滿好玩的耶。有種城市在呼吸的感覺。」

「我倒是沒那樣想過。」

緹亞忒當場重新坐下來,然後打開旁邊的籃子,從裡面拿出甜甜圈大口咬下。她就這麼一邊嚼著一邊說:

「這座城鎮就像精細的玩具一樣呢。你想,不是滿常見的嗎。本身是人偶的玩具屋,但是每天到了固定時間,內藏的機關就會讓居民出來跳舞。類似那個樣子。」

「等等。」

「……啊~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住的人逐漸變少,會有零件逐漸短缺的感覺,冷清度倍增。」

「呃,我叫你等等。你拿在手上的是什麼?」

緹亞忒賊賊地露出邪惡笑容,朝這邊看過來。

「你會在意?」

「當然會!咦,怎樣,難道附近有我不曉得的其他店?」

「很遺憾,這是非賣品~」

她從籃子裡拿出另一個甜甜圈遞過來。費奧多爾湊近收下。接著,他直接坐到緹亞忒旁邊。

「這是昨天我拜託菈琪旭幫忙炸的。因為她跟廚房的那些阿姨很要好,就算稍微公器私用也不會有人說話呢。」

「……那樣做,其實就違反我們的軍規了喔。」

「沒穿幫就好啦,沒穿幫嘛。還是說,你又要秀一段『被我發現就不行』的台詞?」

費奧多爾將目光落在手上的甜甜圈。略焦的金黃色。輕輕灑在上面的粉末,大概是用火炒過的某種植物種子吧。感覺好吃到不行。

「嗯,我什麼都沒看見,也什麼都沒聽到。」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緹亞忒開朗地說完以後,就把手裡剩下的半個甜甜圈像變戲法一樣地迅速清掉了。

費奧多爾並沒有對抗的意思,但他張大嘴巴,大口咬下自己手裡的那個甜甜圈。

「……唔哇。」

「棒透了對吧。她小時候在附近的麵包店打工過。現在啊,只要是用麵粉做的菜色,在六十八號島沒人比得上她!」

在懸浮大陸群的浮島中,大到一定程度就會被賦予編號。數字越小越靠近中央,越大就越靠近外圍。排到六十八號島,就算是相當偏僻的鄉下了。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嗯?」

「你剛才提到的六十八號懸浮島。那是你們的故鄉吧?」

「與其稱為故鄉……哎,差不多是那樣沒錯啦。你想知道?」

「我對於在什麼樣的環境會培育出你們這種個性有興趣。」

「什麼話嘛。」

緹亞忒笑了笑,然後開始述說。

位於森林裡的老舊木造建築。通稱妖精倉庫。從落成以後過了多少年,已經沒有人曉得。時時都聚集著大約三十名的年幼妖精。目前照顧那些孩子的,是一個女食人鬼。她始終都靠著自己的纖瘦手臂(但力壯無比)在支撐妖精們的生活。時而溫柔,時而恐怖,還有著讓人覺得差不多該考慮年紀的少女品味。由於倉庫預算有限,她們這些妖精穿的便服幾乎都是由那位食人鬼縫或織出來的。多虧她展露的品味,整體看來實在可愛。明明女孩子要穿那種衣服,也會有適合跟不適合的區別。真氣人。

「呃,你們全都適合吧,要穿可愛衣服的話。」

「……可以隨口講出這種話還挺帥的啦,不過一想到是出自你的嘴巴就沒感覺了。」

「不不不,就算我是墮鬼族,也不至於只會說謊話或奉承話啊。」

「不對,跟種族沒關係,我對你的模範生語氣全面性地無法信任。」

「緹亞忒,你有時候會講出很殘忍的話耶。」

緹亞忒繼續述說。

雖然也有幾個妖精比她年長,但大多數都比她小得多。她們還沒有變為成體,不能上戰場。每個孩子都囂張氣盛而且前途有望。優蒂亞活力十足;瑪夏非常聰明卻很討厭讀書;阿爾蜜塔還小就懂得照顧妹妹們;迦娜喜歡惡作劇,老是被妮戈蘭(好像是剛才提到的食人鬼名字)打屁股。

緹亞忒停不住。

走一小段路,在獸人居住區就有她們最喜歡去的映像晶館。在那裡看到的島外各色城市讓她神往。其中只有科里拿第爾契是她好好地游賞過一番的,實在好開心。她還想去,也有想見的人在那裡。

然後還有,然後還有……

「…………咦?」

緹亞忒的話中斷了。

從翠綠色的大眼睛,溢出了一顆淚珠。

「啊,哈哈……等我一下,很快就會停了。」

她猛揉眼睛。

「討厭……我想起了好多事情……」

淚珠接二連三地,撲簌簌地湧現。

「借給阿爾蜜塔的書還沒有要回來……我也跟優蒂亞約好要一起去看星星了……而且和迦娜的比賽,還沒有分出勝負……」

每想起一件事情,就有一道淚珠落在銅板上。

啊──什麼嘛,原來是這樣,費奧多爾心想。

他一直以為這女孩做好了殉身的覺悟。

他以為她早就完全放棄活下去了。

不是那樣。她只是設法不讓自己想起自己還想活下去的理由罷了。一項回憶一道淚。回憶不止淚不止。

「……總覺得,我該向你道歉。」

費奧多爾開口賠罪,然後遞了手帕。

「幹麼道歉。」

「我問了不得體的問題,害你想起難受的事情。」

「什麼叫不得體啊,我在講自己的家人耶。」

「果然不得體嘛。」

「什麼話。」

緹亞忒笑著搶走手帕,把那湊到眼睛旁邊。只見白色的質地逐漸變色。

「……欸,我可不可以再講一句不得體的話?」

「嗯,我會聽你說。」

「謝謝……我啊,還是覺得,死掉這件事,好恐怖。」

沉默。費奧多爾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他足足花了十秒以上的時間思考,然後才回話。

「──在接納恐懼以後,還敢挺身面對,似乎就叫作勇氣喔。」

這是過去從事事都正確的姊夫口中聽來的話。

「無論如何都覺得自己的命才重要,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正因為如此,人們在找到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時,就會幸福得超乎情理。」

費奧多爾避而不用自己的話來回答。

「勇氣啊。嗯,你說的那種心態感覺很重要。」

緹亞忒依然用手帕捂著眼睛,咧嘴笑了出來。

「嗯,謝謝你的建議。我……會試著加油。」

空虛的笑容。

「啊……」

「對了對了,這麼說來,我換個話題喔!」

費奧多爾出聲想搭話,在中途就被緹亞忒刻意加大的音量蓋過。

「我問你,你對菈琪旭有什麼感覺?」

思緒停止。

「咦?」

運作。

「呃,菈琪旭她啊,好像滿中意你的。從我的觀點,會覺得她的品味有點糟就是了,但我想身為好姊姊,還是要幫小妹實現願望吧。

你想嘛,她跟忽然就傷害自己的某個怪胎不一樣。在那方面是可以全面讓人感到放心的女孩子。所以嘍,你覺得如何?」

稍微帶著鼻音的快言快語。費奧多爾頓時挑眉。

「──什麼意思?」

「她感覺實在是個好女孩對吧。或許你會嚇一跳,不過那就是菈琪旭的本性喔。而且你也嘗過了,她的手藝就是這麼好。對男生來說,

像她那樣的女孩子分數不是會很高嗎?」

的確,那倒是不能否認。

「換句話說,你是要我當她的男友?」

「哦,一點就通耶。我會全力支持你們喔。」

「那是因為你之前說的什麼學姊,在死前有了男人的關係?」

「有了男人……欸,你講的好露骨喔。雖然大致上並沒錯啦。」

啊哈哈哈──緹亞忒苦笑。

「等等,你怎麼會知道珂朵莉學姊的事?」

「我是你的長官,有必要了解的事都會曉得。」

大謊話。費奧多爾是從當事人菈琪旭那裡聽來的。

「想變得像那個『珂朵莉學姊』一樣的不是你嗎,為什麼你要替她找男人配對?」

「連配對都講出來了,你越來越露骨了耶。」

「這是事實吧。倒不如說,要扯到那方面的事情,你自己又怎麼辦?」

「咦,我嗎?」

愣住的表情。

遲了一點,臉蛋像炸開似的變紅。

緹亞忒像打旗語一樣地急忙揮舞雙手說:

「我……我的話,沒關係啦。我不像她那麼坦率,又不懂得體貼,既粗魯,又不可愛。保存期限還只剩三個月。」

費奧多爾對她的自我評價有不少意見,但是他吞回去了。

「……哎,既然你要那麼說,就當作那樣吧。」

「好……好啊,就那樣。啊~感覺對心臟真是不好。」

緹亞忒深深地捂胸。原來談這些有那麼費勁啊?

「所以呢,剛才的話題是怎麼來的,你為什麼要扯到菈琪旭?」

「唔~……哎,反正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你知道瑟尼歐里斯嗎?」

「那當然。」

她的全名是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另外,照之前的資料來看,那並非單純的名字。

「那是與菈琪旭契合的遺蹟兵器,對吧。」

「沒錯。而且,它曾經是與五年前死掉的最強黃金妖精,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相契合的劍。」

……劍,原來所謂的遺蹟兵器是劍啊?

「在我們四個當中呢,徒手的話可蓉是最厲害的。」

費奧多爾曉得。在每日的訓練中,他已經再三見識過她的體能了。有時甚至還親身體驗過。上周挨中的關節招式真的令人吃不消。

「要是可以用普通兵器,就會變成潘麗寶占上風。」

那他也曉得。她在持劍戰鬥時完全自成一格,卻展露了驚人的本事。

「不過,將魔力和遺蹟兵器都用上的話,就完全是菈琪旭獨贏了。就算我們三個一起上,大概也招架不住吧?」

……那一點,費奧多爾就不曉得了。連想都沒有想到。

「所以嘍,在我們幾個之中,菈琪旭的待遇還是比較像王牌。因此她滿受重視的,我想她肯定會活得相對久一點。」

無力而缺乏內在的笑容。

費奧多爾第一次在這裡見到緹亞忒時,也看過那張灰暗的表情。

「憑我沒辦法。我再怎麼做都不能像珂朵莉學姊那樣。不過,菈琪旭或許就有可能。她或許可以用妖精兵身分度過美好的一生。所以,我想將自己辦不到的事,全部託付給她。」

「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明知故問。」

跟平時一樣,徒具外表的笑容。

「我只要盡我所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就夠了。雖然我不能像學姊那樣,但只要鼓起勇氣,唯有一件事,我還是可以效法才對。」

──即使如此……到最後,為了保護重視的人們,她還是主動走向戰場。明知道無法再回來,她卻笑著走了。

「這樣啊……」

費奧多爾一面回想菈琪旭之前說的話,一面點了頭。

「你理解了嗎,那麼……」

大概是想當成約定的證明吧,緹亞忒把掀蓋的籃子推了過來。散發著迷人光彩的甜甜圈還剩四個,而且配料似乎都不同。先前吃的那一個可以保證這些都是頂級美味,感覺就算出賣靈魂也要吃到才行。

「抱歉。」

但在靈魂之外,有某種不能被出賣的東西從中作梗。

費奧多爾從軍服的口袋中掏出眼鏡,然後戴上。

「咦,為什麼,她可是超棒的貨色耶?」

「問題不在那裡。」

和菈琪旭拜託他照顧緹亞忒時一樣。

這種事情,他不可能擔下來。

「你說要把心愿寄託給菈琪旭。」

「嗯。」

「那我問你,在你犧牲以後,菈琪旭真的能向前邁進嗎?」

「那個嘛,沒問題的,沒問題的啦~」

緹亞忒說的「沒問題」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因為我們是妖精啊。比方說好了,就算裝在同一個防火箱裡,炮彈也不會特地去思考其他被發射出去的同伴吧。跟那個一樣。同伴死去或消失是正常的事情嘛。」

「是嗎。」

「就是啊。」

緹亞忒點頭稱是。

「那一點,在你所說的學姊身上也一樣嗎?」

「當……」些許的遲疑。「……當然啦。」

啊,原來如此。

費奧多爾看了她剛才的表情,確認到一點。

他總算釐清自己看著這女孩時,所感受到的焦躁是從何而來了。

到頭來,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這名成體妖精兵──

「你只是想要找個殉身的理由。」

近乎自言自語的一句話。

聲音小到連一旁的緹亞忒能不能聽見,都無法確定。

然而在那個瞬間,從費奧多爾背後吹起的風,似乎確實將聲音送到少女的耳朵里。緹亞忒的笑容頓時染紅。

「什……」

「因為你知道再怎麼追逐最喜歡的學姊所留下的偉業也沒用。因為你體認到自己沒辦法活得那麼有戲劇性又有意義。因為你對於像那樣追逐夢想而活,也差不多感到疲倦了。」

「不是……」

「所以,你找到了最起碼似乎可以效法的一項偉業,把那當成依靠。那就是『為了同伴們而挑戰贏不了的戰鬥』吧,只要那樣做,你在活下來的人面前,就可以留下和學姊十分相似的背影而死。」

「不是你說的……那樣……」

緹亞忒的嘴巴開開闔闔。

從她的口中,擠不出任何話語。

「你只是想把尊敬的學姊名字,用在戲劇性的自殺表演上面罷了。」

──沒有回應。

「你有察覺吧,失去你們以後,菈琪旭不會沒事的。或許她在外表上可以粉飾,但是在骨子裡,在內心還是會留下裂痕。」

「你憑什麼那樣說?」

「因為,我也有類似的經驗。

自己所重視的某個人,說是要為了什麼人的未來而死。當事人理應是滿足的,自己也非得接受才行。在腦子裡,的確是可以理解那樣的道理。只有腦子接受,但內心跟身體都沒有接受。」

費奧多爾穿插一句「那樣真的很難過」,然後又說:

「你很了不起。因為你只有扭曲到想自尋死路而已。我想,差別大概是在後來成長的環境吧──像我,就沒有辦法變得跟你一樣。」

「……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世上也有蠢蛋沒辦法成長得像你們那樣。

在那種人的眼中,會覺得你們十分耀眼。明明跟自己有相同的遭遇,為什麼到現在還能珍惜同伴。」

他換了一口氣。

「還有,那種人也會對你們感到傻眼。重視的人被奪走了,即使如此,你們連憎恨些什麼都辦不到。明明內心一直以來受了那麼多的苦,為什麼卻還打算再重複一次那樣的過程。」

「那是因為……」

原本低著頭的緹亞忒,忽然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用力抬起臉龐。

「因為學姊就是那樣做的啊。」

「又

是那一套。我說過了,那只是你用的藉口──」

「你又不認識學姊和威廉,不要隨便亂說。」

憤怒的聲音。

費奧多爾為之詫異。緹亞忒直到前一刻都還垂頭喪氣,現在卻有如準備上戰場的戰士一般,用充滿氣力與鬥志的目光瞪了過來。

「我還不成氣候,也常會犯錯,知道的學問並不多,學東西又慢,還不會作菜,長得更不算美,但學姊並不是那樣。假如我追逐學姊有錯,要怪的就是我,不是怪學姊。」

她像之前費奧多爾做的那樣,換了口氣。

「所以,你不要亂講話。」

費奧多爾打了寒顫,背脊有某種感覺。

他無法立刻辨明那是什麼。然而那絕不是正面的情緒才對,能知道的就只有這一點。還有,他更明白要是再這樣對話下去,那種情緒應該很快就會變得無法壓抑而爆發。

「是嗎。」

費奧多爾起身。背對緹亞忒。

「那條手帕送你,不要的話扔了就好。」

「咦,等……等一下,我還沒有跟你說完。」

他留下緹亞忒,拉開鐵門,走下樓梯。

背後傳來門關上的沉重聲響。

費奧多爾就這樣直接從廢棄劇場離開了。

他感到羨慕。

他感到嫉妒。

緹亞忒有最喜歡的人,還勇於追逐對方的背影,並且以此為傲。就算追上去以後是無處可退的深淵,就算她從最初就理解那一點,她仍有毫不止步地繼續向前的堅強決心。

費奧多爾也有憧憬的對象。然而那道背影實在太遠了。從處決那天過後,費奧多爾一次也沒有想過要以姊夫為榜樣。倒不如說,正好相反。憑姊夫做事的方式,並不能證明姊夫是對的。從費奧多爾體認到這一點以後,他就主動背棄了姊夫以前走的路。

──因為學姊就是那樣做的啊。

緹亞忒的那句話,讓費奧多爾的心焦躁不已。

費奧多爾是在舊礦山附近的炸雞攤販前聽見那陣爆炸聲的。

聲音來自背後,萊耶爾市的方向。在可聽見的範圍內,大小爆炸加起來有四次。全都是從不同方向,不同距離傳來的。

情緒再激動,時間經過以後就會沖淡。

因為賭氣的關係,費奧多爾沒吃到菈琪旭的甜甜圈。一想到那件事,肚子就餓。感到扼腕的後悔之意湧上心頭。即使腦子明白當時只能那麼做,還是難免會嘴饞。

但就算那樣,這時候要是吃其他甜食,感覺便輸了一截。

煩惱到最後,他的結論是改吃油膩膩的炸雞。

雖然得走到遠一點的攤販去買,不過口味重得像是將火直接塗上去的辛香料的刺激,應該可以讓舌頭麻痹到往後幾天都吃不出甜味。正好可以斬斷對甜甜圈的眷戀。

「怎麼回事……?」

費奧多爾在收下自己點的炸雞前一刻回頭。

「大概又是哪裡的管理機器失控了吧。」

攤販老闆說得悠哉,但是在費奧多爾耳里,明顯能聽出剛才並不是那種聲音。那是用了火藥的引爆聲。

他一瞬間想到:難道是炮擊演習?當然不可能有那種事。雖然說居民已經大幅減少,萊耶爾市仍是座活著的城市。至少護翼軍並不會在平常時期,做出於市中心動用火炮的魯莽行為。

既然如此,可能性有兩種。

現在並非平常時期,那是護翼軍所為。

或者說,那是護翼軍以外的人所為。

……嗯。簡單來說,兩種情況的結果都一樣。此時此刻,在爆炸的那塊地方,恐怕有對護翼軍來說並非自己人的分子存在。

3.沒有贏家的戰場

大音量的鐘聲正在響著。

護翼軍的聯絡鍾依敲法不同,所傳達的訊息也會有異。具代表性的有反覆兩拍跟三拍的「緊急因應訓練」,一拍和兩拍的「所有人回房待命」,第五師團的原創鐘聲則有連續敲兩拍的「餐廳庫存稀少故先到先贏」之類。

另外,沒有任何節奏,只是胡亂一直敲的時候,那就代表「事態緊急,全員進入三級戰備態勢」。

「費奧多爾‧傑斯曼四等武官請示進入!」

「太慢啦,四等武官!」

費奧多爾一進總團長室,便遭到斥責聲迎擊。

「你不是在自己房間休養嗎,怎麼會拖這麼久?」

「我錯過了美味的甜甜圈,之後再請您訓示。現在狀況怎麼樣了?」

「市內有三處發生了爆炸事件。目前能行動的武官幾乎都派過去了,已經開始確認損害狀況以及救出受災的居民。到處都欠人手,忙得頭昏眼花。」

「您是說……有三處嗎?」

「紀念館地區的盡頭、東北七號地區將近變成貧民窟的那一帶,還有前麥基尼斯男爵私邸這三處。怎麼了嗎?」

「……沒有。請問能不能讓我看看地圖?」

作戰桌上,有市內的大地圖攤開放著。判別為爆炸現場的三塊地方,已經放了兼當文鎮的鉛制兵棋。

「有情資能判斷出下手的是什麼人了嗎?」

「不,目前還沒有能成為線索的情報──」

一等武官的話在中途一度停頓。

「你已經確定這不是意外事故了?」

墮鬼族被認為對謊言特別靈敏,且善於計謀。那並非什麼神秘的特殊力量,而是指他們整個種族都性格扭曲。

說來並不好聽,但大體上是事實,因此也難以反駁。而且他們的性格在這種地方意外管用,亦屬為難之處。

「顯然是人為的。剛才我在這裡時,有聽到四次爆炸聲。」

費奧多爾指出地圖上位於舊礦山旁邊的一點。

「……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我錯過了美味的炸雞。先不提那個了,爆炸聲並非只有三次。其中三處應該與圖上點出的這些地方吻合。至於剩下的那一次……」

費奧多爾像在畫直線一樣地在地圖上拉出一條紅繩。

「在這個方位。由於是回聲較大的地點,估計得較為粗略就是了。」

「沒人聽到有那樣的聲音。」

「應該是被其他爆炸聲掩蓋了吧。畢竟聲音相對較小,離這個基地也有距離。只要連聲音會晚到這一點都算進去,要讓爆炸聲重疊並不難。」

費奧多爾指出地圖上的基地,然後往其他爆炸位置找尋與先前拉的那條線之間的交點。

「當然,這只是打聽一下就會露餡的偽裝。但至少可以避免讓軍方一開始就成功出手干涉。」

「……為了什麼目的?」

「對方應該是想趁爆炸後的短暫時間,在不受軍方干涉的情況下做些什麼吧。要是有關於對方的線索,比較能過濾出他們的企圖……請問賽爾卓上等兵目前在哪裡?」

「我讓他以緊急聯絡員的身分在隔壁房間待命。那四員上等相當兵也在一起。」

費奧多爾稍作思索。

在地圖上,第四起爆炸發生的地點有三處候補。而且,費奧多爾在心裡幾乎可以篤定,當中有一處是機率最高的。

可是他看不出其中的用意。只是想爆破什麼的話,沒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地誘人耳目。對方到底想趁軍方轉移注意力的短暫空檔做什麼,這段時間能辦到什麼?

基本上,這座三十八號懸浮島就算放著不管也遲早會滅亡,在這種地方進行破壞工作有意義嗎──

「……難道說。」

三十八號懸浮島。

飛空艇「蕁麻」。

遲早會撞上這裡的三十九號懸浮島。

還有〈沉滯的第十一獸〉。

難道說,是那麼回事?

呃,可是……

費奧多爾認為不可能。他希望如此。然而一旦想出那個答案,感覺其他所有的可能性都失去現實感了。

不會錯。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雖然他目前仍希望當成不知道──但是會用出這種手段的,是個內心扭曲得連身為墮鬼族的自己都會為之戰慄的人物。

「一等武官,請您立刻做決策。」

「什麼決策?」

「接下來我要帶納克斯‧賽爾卓上等兵前往港灣區塊。雖然要視現場情況而定,但恐怕有必要將五號、九號、十四號的區塊從島上切離。」

萊耶爾市的港灣區塊和市內一樣,本身就是一座工業品。為求增建方便,港灣本身是以眾多巨大區塊組合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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