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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1/2)

目錄

1.用畢即丟的兵器

有艘飛空艇開進港灣區塊。

戰略艇「蕁麻」。在護翼軍擁有的所有飛空艇當中,號稱馬力與積載量最高的一艘。

基本上它並沒有被設想過要正式投入實戰,規格可稱作怪物級。單單燃料消耗率差到被評為不堪實用的重環式大型咒燃爐,它就在基底與左右輔助翼裝載了四座。為了駕馭誇張的馬力,驅動系統的零件幾乎全是緋重鋼製,如此一來就非得設法支撐重得亂七八糟的機體,含控制船身所需的車葉在內,螺旋槳高達十六對之譜,將近普通大型飛空艇的四倍。近乎頂級的怪力,跟頂級的主炮最是匹配。因此,它還裝載了一整座原本用於防衛都市的定點兵器「移山炮(Mountain Thrower)」。

一言以蔽之,就是這麼回事。它是「最強的飛空艇」。

只管將最強加上最強加上最強,完全無視於燃料消耗率、維護費用及咒燃損害而打造出的,自我滿足的結晶兼至高藝術品。

「小老弟,你對那艘船有什麼看法?」

被一等武官問到,費奧多爾思考了一會兒。

「設計者應該很盡興吧,我想。」

他老實說出了想到的意見。

不曉得所有相關建造人員當時是喝得多茫。居然會設計、製造出那種像在惡搞的大玩具,進而讓它被運用。

「將官有令,這次的攻擊作戰,要把那玩意兒當王牌。」

「我想也是。」

那艘艦艇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破壞者。

它的主炮一旦開火,就能將小規模的都市整座轟飛。另外,光是那一炮所需的費用,同樣足以榨乾一整座小規模的都市。

儘管它是如此荒謬的兵器,但既然已經像這樣實際送來戰場,人們對它的期許大概也只有一種。

「麻煩嘍。」

「麻煩了耶。」

據說用不具魔力的普通兵器對付〈獸〉,效果根本不彰。雖然說並非毫無效果,但就是缺乏給予致命一擊的決定性武力。在護翼軍留有充足交戰記錄的〈第二獸〉及〈第六獸〉之戰中,基本上普通的炮械都是用於牽制或爭取時間。

若是正常人,就會設法找其他的手段。

然後,大概就是不正常的某個人想出了這主意──既然並非毫無效果,剩下的不就單純是火力問題嗎。假如火炮只能收得十分之一的效果,用一百倍的威力轟下去不就行了?

不用說,有這樣的命令交代下來,現場人員要吃的苦頭就會變成一百倍。

據說魔力是像火焰一樣的玩意兒。

其根據之一,就是它本身並無法保存。如果想使用其力量,就得在現時現地催發魔力才行。而且在體內催發的魔力,只能透過身體來對外界造成影響。

換句話說,要將魔力灌注在箭矢或炮彈中射出去,這樣的把戲是行不通的。

想對〈獸〉施展具有魔力的攻擊,無論如何都只有讓魔力使用者直接打肉搏戰一途。

──呃,不對。有辦法。手段就只有一種。

而現在費奧多爾已經得知那種手段了。

將有能力催發魔力的精靈,當成炮彈發射。假如用這種方式,就不必接近〈獸〉,又能進行有效的攻擊。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是誰想出的法子,但這是合理的作法。原本要對付〈獸〉只是個不可能的難題,如今則有了一絲光明。

「一等武官。冒昧向您請教一件事。」

「嗯?」

「那些上等相當兵,當然有得到三名一等以上的軍官為其署名對不對。能不能向您請教那三位是誰?」

「……第二師團的灰岩皮一等武官。憲兵科的巴洛尼‧馬基希一等武官。還有率領第五師團的我。那又怎麼了嗎?」

至少那三個人都知情才對。

目前得到相當於士兵的待遇而待在這個基地,卻無法成為士兵的幾名人員。其背後的理由,以及她們真正的身分。

「一等武官,那要是──」

費奧多爾噤聲了。

這是問不得的事情。因為自己還沒有被告知那些少女的真面目。不能用理應不知情的知識來發問。

「不,沒事。感謝您的回答。」

「是嗎……這樣啊。」

一等武官有些納悶地偏頭,卻沒有進一步向他追究。

緹亞忒又待在那座廢棄劇場上,抱著雙腿。

大概是摔落兩次讓她學到教訓了吧。她和蒸氣噴出口有稍微保持距離。

似乎是開門聲讓緹亞忒察覺到有人,她用眼角餘光確認正在接近的費奧多爾。

「甜甜圈。」

然後招手催促。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感覺總是在吃好東西的人。」

唔。被戳中痛處了。費奧多爾沒有好詞能否認。

「啊,對了。告訴我那些東西是哪裡在賣啦。」

「問了要幹麼?」

「誰教這座懸浮島的東西全都沒什麼味道。我要帶伴手禮回去給可蓉她們才行。老是我一個人在享受也不對吧。」

「未經許可就離營,是不被容許的喔。」

「咦~你講話不要像死腦筋的長官一樣啦。」

「你把我當什麼了?」

「不會死腦筋的長官。」

唉。費奧多爾不想承認,但是耍起嘴皮子,他並不是對手。

「出來走動這麼多次,你自食其力也能找到吧?」

「唔~要統統吃一遍比較的話,我手上的零用錢不太夠耶。」

護翼軍士兵的薪水絕不算低。只要成為上等兵,想養活大家庭並且讓家人過得奢侈一點可說輕而易舉。至少那樣的金額不會讓人猶疑自己是否能像學生到處吃吃喝喝。

只要身為士兵,最起碼是那樣才對。

「……你總是待在這裡,這地方有那麼讓你中意?」

費奧多爾將頭偏一邊。

「我算是將這座城市的各個地方都看了一圈,感覺這裡是最冷清的。雖然風有一點強,可是很安靜,除了某人來的時候又不會有別人。在這裡想事情最適合了,不是嗎?」

「是啊。最合適想事情了。」

費奧多爾說完,就在離緹亞忒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將視線移到比天空要低一些,可以眺望萊耶爾市的角度。

「你覺得……這個世界有保護的意義嗎?」

「嗯?」

緹亞忒稍微拉近距離,然後把手伸來。

「什麼問題啊,你是護翼軍的武官吧,不是先有結論才會做那一行的嗎?」

「我談的不是自己。這是在談你的事情。」

費奧多爾將追加的甜甜圈擺到伸來的手上。

「我更不是在問身為上等相當兵的你,而是問身為精靈,還跟所謂的遺蹟兵器契合的你。」

在緹亞忒叼著甜甜圈並且嚼了兩三口以後。

「──你怎麼知道的,這應該是滿高層的機密耶。」

「這個嘛。」

因為我叫情報販子調查過……費奧多爾總不能這樣告訴對方。

倒不如說,主動向當事人透露自己知道這些,本來就是非常要不得的舉動。費奧多爾自己也不太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做。

「我負責監視你們,既使是暫時性的,我仍是長官。」

費奧多爾回以矯情的理由。

「身為監視者,我會用任何手段得知自己該知道的事情。如此而已。」

少女噗嗤地笑了出來。

「為什麼要笑?」

「抱歉,我覺得有點懷念。」

大概是剛才那樣笑讓甜甜圈碎屑梗在喉嚨里了,她一邊捶胸口,一邊從眼角泛出幾滴眼淚。

「之前也有人對我們說過類似的話。架勢裝得很帥,骨子裡卻少根筋,所以感覺不太協調。」

費奧多爾想起一個名字。緹亞忒以前用這種表情提過的名字。同時,菈琪旭跟可蓉都提過,以前曾擔任她們管理者的那個人的名字。

「你是指那個叫威廉的人?」

「對對

對。我們幾個的糟爸爸。」

她開心似的呵呵發笑。

從那種反應來看……尊不尊敬倒難說,但至少好像是個親近受喜愛的人物。

不知道是基於立場,或者年齡相近的關係,坦白講,被她拿來和陌生人做某種比較,讓費奧多爾心裡不太是滋味。

「我會保護喔。」

緹亞忒突然講出這種話。

「你剛才的問題,世界有沒有價值,我不太了解。畢竟我對世界的認識,並沒有廣泛到可以自己思考那樣的問題。何況我認識的人也不多。

所以,我不會思考艱深的問題。因為我自己決定要保護世界和同伴,才會那樣做。我不會去思考當中的意義或價值。

因為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就沒有必要迷惘。如此而已。」

「你那樣……」費奧多爾挑選用詞。「算是志在成為英雄嗎?」

「嗯~我覺得不太一樣耶,或許類似吧。捨命作戰就是帥啊。正值這年紀的少年少女都會憧憬這種事。」

「我……」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多才是。

──正因為如此,能找到那種東西的人既是幸運,也是幸福的。

「……我倒不那麼認為。跟陌生的他人相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什麼嘛,你這個男生真沒有浪漫情懷。」

「畢竟那種美學還有自我滿足,都要活著才能夠享用。」

費奧多爾將甜甜圈的紙袋放到一旁,重新眺望城鎮。

大概是因為角度或地區性的差異,從這裡所見的街景,幾乎看不到居民活動的樣貌。不知道是人數變少了,還是根本沒有人了,幾乎無法區分。

逐漸邁向末日的世界,以及已經告終的世界,兩者的界線在這裡變得模糊。

「或許是那樣吧。不過,我們幾個並不是活著的啊。」

緹亞忒將最後一小塊甜甜圈塞進口中,然後靜靜說道。

「什麼意思?」

「跟字面上一樣的意思。呃~你對我們有多少了解呢?」

「並不多。我只知道你們是自然誕生的精靈,要與其他兵器相互契合才會成為戰力,還有在『開門』過後就會遭到廢棄。」

緹亞忒搔了搔頭。

「啊~就這樣而已喔。那我好像得從滿初步的部分開始說明才可以耶。」

她一邊扳手指數數,一邊開始解說。

「我會講得非常簡略喔。

首先,我們幾個是名為黃金妖精(Leprechaun)的自然現象。雖然會活動講話還有思考,但嚴格來說並不算生物──」

緹亞忒把話道來。

據說,她們是死靈(Ghost)的一種。在嚴格定義上不屬於生物。

所謂的妖精,原本是種自我主張過於微薄,連是否實際存在都讓人懷疑的靈異現象。從森林深處傳來的嬉笑聲;半夜少了一丁點的牛奶;在家畜身旁飛繞戲弄它們的某種不可視之物。

而黃金妖精的本質亦無異於那些妖精。她們會「誕生」於有人居住的村里附近,並且寂寂地逐漸消失。

但只要在消滅之前被人撿到,就可以確實塑形為一名無徵種的孩童。接著,她們將開始模仿生物。

喜樂、歡笑、痛苦、憂愁、憧憬、慨嘆……

她們會像真正的生物一樣地仿效這些,至死方休。

「──所以嘍,要說的話,我們算是怪談中的主角。類似明明死了卻不自知的幽靈。從常理而言也沒有肉體,好像是以高密度魂魄的形式來摹擬出本身的形象。」

「你們……沒有肉體?」

費奧多爾用瞪視般的強烈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女。

短短的青草色頭髮正在搖曳。裙擺里包藏城裡吹來的風,飄揚擺盪著。嘴邊沾了甜甜圈碎屑。那模樣不管怎麼看,都只像稍微發育不良的,活潑的十幾歲少女。

「不要盯著我看啦,色鬼。」

「我對無徵種的小孩子沒那種意思。不講這個了。」

「別叫我小孩子。就算外表這樣,我最近也稍微長大了一點耶!」

「那都無所謂。」

「有所謂。」

「拜託你當成無所謂。」費奧多爾懇求對方。「重要的是,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沒有身體。」

「表示在黃金妖精體內,就是塞滿了這麼非比尋常的能量啊。

這是我們被當成機密的理由之一。假如構成這副身軀的靈魂能量被解放,就會引發大爆炸。雖然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容易解放,不過有我們在旁邊,還是會覺得不舒服吧。」

緹亞忒「轟」地張開握著的拳頭來呈現大爆炸。

「還有,運用那種大爆炸的最新秘密兵器,就是護翼軍引以為傲的最終秘密兵器了。爆炸中當然也含有滿滿的魔力,用來對付〈獸〉的效果驚人。畢竟一直以來都被用於討伐〈第六獸〉的作戰,實用性已經充分地獲得驗證。我的學姊們實在是偉大。」

她重新握拳,然後使勁地豎起拇指。順帶還露出燦爛的笑容。

「雖然說,還不知道對〈第十一獸〉是不是一樣管用啦。」

「預定在三個月後實施的攻擊作戰──」

費奧多爾語氣平板地回話。

「具有收集情資的次要面向,要藉此估量那頭〈第十一獸〉究竟是多強大的威脅。軍方在發動過相當程度的攻擊後會先撤退,再根據獲得的情報重新擬定作戰。因此,就算你是你口中所形容的超級兵器,也不需要急著祭出。」

「沒那種事吧,我們這些炸彈對〈十一號〉到底多管用,只要轟一下就清清楚楚了。炸一炸才濟事啊。」

「以往都是你們在保護這個世界不受〈第六獸〉侵襲吧,原本你是處於應該被讚揚的立場。受到這種待遇,你能接受嗎?」

「嗯~我想無可奈何吧。」

「你沒有……還不想死的念頭嗎?」

緹亞忒笑了。

坦率得讓人毛骨悚然,而且表里如一的開朗笑容。

「我哪有可能那麼想嘛。畢竟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活著啊。」

「──我會談這些,就是因為難以相信那一點。」

「何必懷疑呢。事實又不會改變。」

唔──緹亞忒露出稍作思索的表情。

啊,對了──她露出似乎想到些什麼的表情。

緹亞忒用拳頭掄向旁邊的金屬牆。

那道金屬牆屬於構成都市大規模機械的其中一部分,它並非單純的平面。表面刻著散熱通風用的細紋,上頭設有屋檐。依觸碰方式,那也有可能成為一柄鈍刀。

肌膚裂開。

赤紅色的血飛濺四周。

「咦……?」

眼前的畫面讓人無法理解有何意義,費奧多爾愣住了。

「你在……做什麼……?」

「證明我剛才所說的。如你所見,我不怕受傷也不怕死。」

「你……不會覺得痛?」

「會啊。因為我還是有感覺。不過,也就這樣罷了。」

生物之所以怕痛,是因為那會接近死亡。

換句話說,只要不怕死,就不會刻意避免讓自己的身體受傷害……道理便是如此。

「炮彈不會恐懼。以用於殊死戰的兵器來說,那樣才比較方便吧。」

就如緹亞忒所說,依然還是有痛覺吧。她的額頭正微微滲出汗水。

即使如此,緹亞忒仍開朗地笑著對費奧多爾說出這種話。

「──我明白了。」

他無法再繼續看下去。

費奧多爾轉開目光。

「我會當作自己什麼也不曉得。所以,你們只要盡你們的職責就好。

你想捨命拯救懸浮大陸群,那就去做吧。我不會再攔你。」

費奧多爾起身。

他扒開自己的軍服領口,然後扯下縫在衣服里的簡易急救包,將那扔給緹亞忒。

「既然你自稱兵器,就得在上戰場前維持本身的狀態完好。我姑且身為上司才會說這些,往後禁止你有無謂的自殘行為。懂嗎?」

「是~」

緹亞忒從包裝

中取出浸有藥水的繃帶,敷衍地回了話。

2.與遺蹟兵器契合之精靈

第五師團基地,女用營房。她們四個的預備下榻處,就在營房一角。

直到前陣子,那裡還是置物間。

畫滿塗鴉的桌子、圖鑑、火炮保養工具組、破破爛爛的布娃娃、關節扭曲的木頭人偶,這些先到的客人都暫且被請到一邊,經過簡單打掃後,就搬了四張床鋪進來。而在房間中央──

「好痛~~~~」

目前緹亞忒正淚汪汪地打滾。

「她那是怎麼了?」

剛進房間的潘麗寶一邊將行李擺到床邊,一邊問道。

「受傷了,傷到手嗎?」

「聽說我們幾個的身分被費奧多爾先生揭穿了。」

菈琪旭一邊闔上急救箱的蓋子,一邊說明。

「……然後呢,為什麼她會帶著傷回來?」

「聽說是想拿出自己不怕死的證據。」

「哦,那還真蠢耶。」

「就是啊,好笨。」

以菈琪旭來說算是辛辣的用詞。兩人將傻眼的目光投向緹亞忒。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菈琪旭用怪罪似的語氣詢問。緹亞忒臉紅地把轉到一邊說:

「因為他問我:『你沒有不想死的念頭嗎?』」

「咦?」

「那傢伙好像無法接受我們會死這一點。他在替我們生氣,像妮戈蘭那樣,感覺他不能接受那種事。」

痛痛痛。藥水好刺痛好刺痛。

「……然後呢,為什麼那會讓你帶著傷回來?」

「行為莫名其妙的人,不是比較恐怖嗎?」

「我不懂你說的意思啦。」

「所以嘛。只要我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行為,那傢伙就不會想繼續跟我有牽扯了吧,他自然會跟我保持距離吧?」

「……為什麼要這樣呢?」

菈琪旭傷心地垂下目光說:

「你為什麼要刻意跟他劃清界線?就算他是妖精倉庫外面的人,也不是敵人喔。說不定,他跟威廉先生一樣……」

「既然要提到那個名字,你也知道我心裡的答案吧?」

緹亞忒依然紅著臉。噘嘴唇的她用側臉回答:

「像威廉那樣子的人,有威廉一個就夠了。我們已經做好『開門』的覺悟。已經不需要會讓自己希望活下去的理由了。」

「所以我才問……為什麼,你要說那種令人傷心的話呢……?」

「你忘了嗎,妖精兵原本就是這樣的啊。」

緹亞忒揚起嘴角,無力地笑。

緹亞忒這些黃金妖精在懸浮大陸群的各個地方誕生並遭到捕獲以後,就會集中到名為妖精倉庫的地方接受扶養。

妖精的虛擬肉體,似乎是仿照以往滅亡的人族塑造而成。因此肚子餓就會進食,愛睏就會呼呼大睡,受傷就會流血,更會隨著時間經過長大。

妖精倉庫里隨時都聚集了約三十名處境相同的妖精。

當中有比緹亞忒年長的,也有比她年幼的。

以往那裡曾有個名叫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少女。

緹亞忒對她十分了解。

她有柔順的藍色長頭髮,以及蔚藍澄澈的眼睛。

喜歡吃的東西是加了滿滿香菇的奶燉濃湯。屬於甜食吃得不多,喝咖啡也不加砂糖的類型。好讀的書以戀愛類居多。洗澡習慣從右腳開始洗。

她是和護翼軍從地上發掘出的最強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相契合的最強妖精。

即使不開門……不讓魔力失控引起大爆炸,她還是打倒了為數眾多的〈第六獸〉。妖精是以用完即丟當前提的兵器,但是能二度利用自然再好不過。以單一妖精出擊過的戰鬥次數來說,在護翼軍留有的記錄中,她的名字穩居第一寶座。

起初,緹亞忒只是覺得那好厲害。

緹亞忒一直仰望著那道讓她覺得帥氣而耀眼的背影。她懷有憧憬。

後來,當緹亞忒自己的手腳開始成長時,那份憧憬變成了希望。自己遲早會前往戰場。到時候,她肯定會跟那位珂朵莉學姊一樣,變成既傑出又帥氣,而且最頂尖也最強的妖精。

這是發生在許久以前,軍方預知到將有史上最大的〈第六獸〉來襲時的事。

預知的內容顯示,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非得開門才會贏。當珂朵莉被吩咐要為了世界而死的時候,她毫無畏懼及迷惘,靜靜地接納了那樣的命運。

至少,她的背影在緹亞忒看來是那樣的。

這時候,那個男人出現了。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理應滅亡的人族殘存者,能將瀕臨損壞的遺蹟兵器修理成絕佳狀態的驚人技術人員。雖然他不時會露出貌似背負著陰影的表情,基本上仍是個少根筋又充滿破綻,感覺並不可靠的大哥哥。

等緹亞忒發現時,那兩個人已經變成情侶關係了(由她看來是那樣)。

赴死的少女遇見了理應已死的男人。擦身而過、接觸、而後重疊的心意。萌芽的愛情。該怎麼說呢,好似將虛構的戀愛故事情節直接念出來的情景,在緹亞忒眼前上演著(由她看來是那樣)。

然而,雙方心心相印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多久。

妖精的性命短得無可救藥。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比原先預計的多活了一陣子。然而,到最後她仍在緹亞忒不知道的地方奮戰至死了。為了保護自己珍惜的同伴,她主動用盡能保有自我的時間,揮舞遺蹟兵器……據聞是如此。

當緹亞忒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她哭了。尊敬的學姊不在了,再也見不到最喜愛的大姊姊了,這讓她難過且落寞不已。

而且,在淚水乾涸的同時,緹亞忒下定決心。

那位妖精以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之名將她的故事跑完了。因此,接下來輪到緹亞忒自己跑了。

努力追上自己一直憧憬的那道背影吧。儘可能拉近彼此的距離吧。

將來,也就是稍久以後的未來,自己肯定也會變成那樣……抱持如此的信心吧。

在當時,緹亞忒真的有那麼想過。

「我說過了,不需要那麼感傷嘛。」

緹亞忒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地撫弄哭成淚人兒的菈琪旭的頭髮。

「我們又不是去白白送命的。只要我們轟隆一聲把問題解決,你跟小不點們就不必面臨危險了啊。你不覺得這是划算的交易嗎?」

「我才不覺得啦!」

菈琪旭有些口齒不清地大叫。

「灰岩皮先生不是說過,他會堅持到最後關頭,將高層的決定推翻給我們看嗎!」

他確實說過。

然而,那不過是安慰之詞罷了。

試著用妖精跟〈第十一獸〉一搏的作戰,原本就是護翼軍高層交代下來的。他們要再次確認妖精做為兵器的實用性,同時也要為今後的戰略採集數據。十分合理且毫無累贅的作戰。連替代方案都沒有,根本不可能要求高層將其撤回。

「不行喔。因為這是遲早必須有人去做的事情。」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我不希望那個人是你嘛,緹亞忒……」

「哎喲,菈琪旭,你就是這麼心軟。」

「才不是那樣!」

「可是呢,我們幾個的性命,價值並不是一樣的。」

緹亞忒把菈琪旭的頭摟到胸前。

「至少我這條命是廉價的。我沒辦法像珂朵莉學姊那樣,也無法成為她。所以,我的夢想就交給你了……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

「我才不要……」菈琪旭猛搖頭。「我才不想接下你的夢想……」

「啊,對了。」

緹亞忒完全不把拒絕當一回事,輕輕地將手拍響。

「這樣的話,你要不要追追看費奧多爾?」

「耶?」

菈琪旭的肩膀微微彈起。

「雖然他說他討厭無徵

種,不過是你的話應該沒問題。那傢伙跟威廉屬於不太一樣的類型,但我敢保證他為人不錯。」

「為……為為為什麼話題會扯到那邊啊!」

「這是當姊姊的希望你活得久,還順便獲得幸福的心思。」

「你的年紀又沒有大到可以當姊姊!」

「呵呵呵。半年的差距小歸小,卻永遠也不會縮短喔~」

「唔唔……」

菈琪旭無話可回。

她哭哭啼啼地把臉埋到緹亞忒的胸口。

「笨姊姊……」

「……是啊,我自己也有同感。」

緹亞忒緊緊摟住她的頭,然後輕聲嘀咕。

潘麗寶靜靜地待在稍有距離的地方,看著她們倆互動的模樣。

「嗯。」

她哼了一聲,若有所思。

3.感情不好的兩人

費奧多爾拿著裝午餐的托盤,在空位子就座。

先來的少女坐在旁邊,微微抬起臉龐,朝著他看了過來。

「幹麼來我旁邊?」

緹亞忒不悅似的問。

「沒其他空位啊。」

費奧多爾同樣不悅地回話。

「有軍官專用席吧。你去那邊啦。」

「今天二等武官們難得在餐廳吃飯。餐桌原本就不大,沒椅子讓位居四等的小官坐。」

「唔。」

緹亞忒抬起臉龐,看向餐廳一角。

「的確。」

「因為如此,我今天要在這裡吃。幫我拿那個。」

「不得已嘍。」

這裡的餐廳為了儘可能配合多種族的味覺,每張桌子都隨時備有五花八門的調味料。餐點基本上幾乎不做調味,採用個人非得照各自喜好添味道的形式。

「嗯。」

緹亞忒鏗鏗地用手指揀選出幾隻瓶子。辣椒粉、胡椒、大蒜、香草鹽,連榨過的豬油都有。

「用量從左邊算起,分別是三比二比四比三比一比二。右端那瓶在最後加一把提味就好。」

「哦。」

冷淡的互動。湯匙叮叮噹噹地添味。

調味完畢。開始用餐。

「原來如此。用較重的辣味瞞過舌頭,並搭配香草的風味蓋過素材腥味的調味方式啊。你來這間餐廳的時日尚淺,這樣算是不錯了。」

費奧多爾語氣淡然地給予評價。

「是吧?」

哼哼──緹亞忒挺起胸膛。

「不過,太單調直接了。我看你是因為平時都只跟同種族混在一起的關係,想法變得狹隘了吧。」

「唔。」

被激到的表情。

「……嗯,你敢這麼說,應該可以舉出更高明的配方吧?」

「在剛才的配方里,把那隻黑色瓶子裝的東西舀半匙加進去。」

緹亞忒抓起對方指定的調味瓶,看著標籤歪了頭,然後才打開蓋子,「唔哇」地低聲驚呼。

「這……這什麼啊!好臭!該不會是獸人用的調味料吧?」

大概是太過刺激,緹亞忒的眼角微微泛出淚光。

「眼光不錯。那似乎是將動物內臟發酵過的調味料。味道沾上衣服會有一陣子都去不掉,你要小心點。」

「叫我吃這個?認真的嗎,正經的嗎?這絕不是適合裝進我們胃袋的食物啦!」

「你要逃就逃吧,反正我無所謂。」

經過短暫沉默。

「唔喔~!」

少女雄赳赳地吶喊以後,就把湯匙伸進了瓶中。

「……真是奇怪的互動。」

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波翠克上兵正一邊啃著只有稍微烤過的肉,一邊嘀咕。

「看起來像在吵架,也像是感情融洽。旁人看了完全分不出他們是感情好或不好。」

「我們家的緹亞忒老實歸老實,個性卻不坦率。」

在他旁邊,同樣啃著肉的潘麗寶把話接了下去。

波翠克頓時露出愕然的臉色──他原本沒有發現潘麗寶在那裡──隨後就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傑斯曼四等武官是位正直得讓人佩服的人物。和無法坦率的女生搭配在一起,會有那樣的互動也是難免吧。」

「……你說……他是位正直的人物?」

潘麗寶臉上沾著肉屑,還小聲地嘻嘻發笑。

「嗯。難道你有不同的見解,紫發少女?」

「沒有啊,至少,我同意他似乎是個討人喜歡的人物。」

她從肉塊咬下大大的一口。

「緹亞忒明明說過想跟他疏遠,還不到一個晚上就變成那副德性了。看來我起碼得承認他並不是個凡庸的少年。」

潘麗寶說完就用叉子指了一指,只見……

「好難吃!這什麼味道啊!明明難吃卻又讓人上癮!」

「俗話說『毒跟藥的差別只在於用量』,對吧。只要注意用量,任何東西的刺激性都會有出乎意料的烘托效果。」

「唔咕咕咕咕,再來一盤!」

「我剛剛才叫你注意用量的吧!欸,小心使用啦!沾到衣服就糟糕了,這我剛才也說過吧!」

身為當事人,緹亞忒露出了用「那副德性」來形容正合適的糗樣。

忽然下雨了。

而且是傾盆大雨。

此時,費奧多爾碰上的幸運與不幸各有一項。不幸的是他剛好在外頭走動。幸運的是跑一段路,就有附屋頂的休息處。

費奧多爾氣喘吁吁地趕到屋檐底下。

在那個休息處,已經有個同樣喘著氣的訪客先到了。

「……呃。」

菈琪旭肩膀上披著軍官外套,怯生生地開口。

「怎樣?」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外套。還有謝謝你。」

「別在意。管理你們的健康狀態也是我的任務之一。」

費奧多爾說完,便微微地打了哆嗦。

他用衣袖擦掉眼鏡上的水滴,再重新戴上。

天色灰濛,看不見太陽,雨持續下個不停。待在這裡還挺得住冷天氣,不過實在無法下定決心在雨中奔跑,讓自己淋濕。

「唔……唔唔,都是緹亞忒害的……誰教她要說那種話,害我放在心上……」

菈琪旭似乎正一邊偷瞄費奧多爾這裡,一邊自言自語地咕噥。

「你的臉有點紅呢。」

「呀啊!」

她蹦了起來。

「或許是感冒的前兆,之後最好去醫務室看看。」

「啊……好的。我明白了。我會照做。」

菈琪旭垂下肩膀。

她靜不住,縮著身體微微地顫抖,還一直在注意費奧多爾這邊,卻又沒有拉近距離。那模樣瞧著就像兔寶寶或什麼一樣。

費奧多爾認為她有可愛之處。

費奧多爾同樣是個年輕健全的少年。對可愛的女生會有許多念頭。和這種女孩獨處的情境,並非不令人心動。

然而,對方是無徵種。該怎麼說呢。光有這一項事實,內心難免會拉開距離。熱情逐漸散失。

「請問一下。」

「嗯?」

「說來滿突然的,不過……費奧多爾先生,你討厭無徵種對不對?」

莫非心思被她看透了?

有那麼一瞬間,費奧多爾曾認真地提起戒心。他不認為自己反應過度。實際上,世上就是有種族能做到那種匪夷所思的技倆。

「明明你本身也是無徵種,我覺得滿稀奇的。所以……是不是有什麼原因呢?」

「沒什麼,這很正常啦。從出生到現在,我身邊都沒有像樣的無徵種。無論我去哪裡,都只會遇到精神分裂的傢伙。」

跟費奧多爾有血緣關係的家人本來就儘是一些怪胎。後來他基於種族相近之誼而深交的朋友或熟人,也都在不同方面有異常之處。

邂逅與決裂反覆上演幾次以後,費奧多爾學到了。這表示無徵種本身要不是受了詛咒,就是有什麼毛病。

「接連碰到那麼多壞事,就算不想也會變得排斥。」

當然,求得結論的費奧多爾本身也不例外。

自己並不正常,像這樣的自知之明,他自是不缺。

「那麼……我跟你講話,該不會也對你造成困擾了吧?」

「不會。」

答完話,他才猶疑自己的態度有些冷漠。

「請你不要太在意好嗎。有別於我對無徵種的反感,我也明白你們都是好孩子。我並沒有將你們一個個都想得那麼壞。」

「這……這樣啊。」

費奧多爾用眼角餘光確認菈琪旭的模樣,看見有些寬心的臉龐。

對方似乎將他剛才明顯只是說來打圓場的那些話直接聽進去了。坦率到這種地步,大概一下子就會碰上詐欺或者壞男人。光看就擔心。

「……呃,還有。」

「嗯,接著又怎麼了?」

「那個……對不起。緹亞忒好像跟你說了一些古怪的話。」

「古怪?」

是指哪件事?費奧多爾心想。

大概是因為拚了命地一邊空轉一邊活著的關係吧。明明認識還沒有多久,她那奇妙的言行卻有許多令人印象深刻之處。

「她說過我們沒有活著,所以不會怕死。」

「喔……」

原來是那件事啊,費奧多爾心想。

的確,在他跟緹亞忒交談過的話語中,那算是數一數二奇怪的互動。然而……

「不古怪啊。雖然聽了會覺得荒謬,但那就是事實吧。」

「是的……」

菈琪旭難受似的點頭。

「既然如此,也沒有什麼好奇怪。我甚至要感謝她坦白告訴我。」

「……是的。」

她點頭。

「話雖如此,事情確實也有點難以置信。關於你們是幽靈這一點,你拿得出什麼眼見有憑的證據嗎?」

「呃,那我並沒有……啊,對了。之前可蓉曾經喝過一整瓮驅魔的聖水,就搞壞了肚子。」

不不不。

那樣做的話,任誰都會搞壞肚子啊!

「請問……到底來說,你是不是也討厭幽靈呢?」

不不不不不。

你用那種方式問,我想會回答「不是」的人並不多喔。

「要問到怕或不怕,我算是明確覺得吃不消的類型。」

「我想也是……」

「我的伯伯喜歡怪談。所以他會逼我聽那一類的故事,不顧我排不排斥。結果正如所料,我在半夜就變得不敢上廁所了。」

「咦?」

「每次有那種情形,我就會把姊夫挖起來陪我上廁所。假如姊夫心情不好,有時候也會直接趕不上。或許是因為這樣,我現在還是不太喜歡聽到跟幽靈有關的事。」

「那個……」

「啊,剛才那些話麻煩你對緹亞忒她們保密。我猜那八成會被她們當成天大的笑柄。」

菈琪旭「噗嗤」地小聲笑了出來。

「費奧多爾先生,你好過分。剛才我還以為自己真的會被你討厭,心裡很害怕耶。」

「壞就壞在你的反應太老實了。會讓人想戲弄。」

「哎喲!」

少女用嬌小的拳頭輕輕地頂在費奧多爾的手肘上。

仰望天空。雨沒有停歇的跡象。目光轉向地上,任風雨吹打的樹木正微微顫動。

「以前,我有個學姊。」

在費奧多爾的旁邊,菈琪旭一邊望著同樣的世界,一邊又開口訴說。

「當然,她同樣是黃金妖精。她是個非常厲害、溫柔又優秀的人。我們以前都非常喜歡那個人。

緹亞忒總說她想變得像那個人一樣,以前她都把那當成口頭禪。」

費奧多爾發現這段話是過去式。

「你說的那個學姊,果然也……?」

「是的。她跟〈獸〉作戰,然後陣亡了。」

菈琪旭把話截住。

「她一度接受要為大家捨命。

打算前往戰場。

可是,她在上戰場以前,喜歡上了一個很棒的男人。

她變得不想死,希望自己能活得更久。

明明身體是消耗品,卻拚了命地從戰場生還。

她設法回到了想一起生活的人身邊。

即使如此……到最後,為了保護重視的人們,她還是主動走向戰場。明知道無法再回來,她卻笑著走了。」

「……嗯。」

還真是具戲劇性的往事,費奧多爾心想。

甚至,讓他產生了些許的嫌惡感。

「啊,不過,要說到他們算不算情侶,或許也有點難講。

該怎麼說好呢。當時我們還小,看了會覺得那是大人之間的戀愛關係,不過現在來看,或許跟我們想的有點不一樣。」

「那是怎樣,也就是說其實是那個學姊單戀對方嗎?」

「不,該說是兩情相悅嗎。總之愛情的箭頭絕~對是雙箭頭。」

她紅著臉,用亂有魄力的語氣告訴他:

「當時的學姊,年紀和現在的我們差不多。她完全不掩飾自己喜歡的心意,將有限的時間都用來待在威廉先生旁邊。

至於威廉先生……他是有接受那樣的學姊,不過終究還是把她當女兒對待吧,看起來似乎都有稍微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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