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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即將毀壞的天秤兩端」-expensive bulle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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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威廉先生……他是有接受那樣的學姊,不過終究還是把她當女兒對待吧,看起來似乎都有稍微保持距離。」

啊,不過,單純是我看了那麼覺得而已,真正的情形沒有人曉得──菈琪旭連忙如此補充。費奧多爾想了一會兒。

「呃,那個叫威廉的軍人,真的那麼厲害嗎?」

「啊,是的。他是個非常厲害的人喔。假如要用一句話來說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的話呢……」菈琪旭稍作思索。「大概就是寵愛孩子的父親吧。」

……這話讓人聽不懂意思。

「我們這些妖精的數量滿多的。當時也有三十個左右。而威廉先生可以一臉正經地認真對著我們每一個說:『你是世界第一可愛喔。』他就是那樣的人。」

什麼跟什麼啊。

「實際上,那個人跟你們並沒有血緣關係吧?」

「是的。我們沒有原始意義的父母。」

「……那不就是個怪人嗎?」

「啊……啊哈哈。」

菈琪旭用苦笑敷衍過去了。她絲毫沒有否定。

「不過,他真的是用真心真意在愛我們。至少對我來說,那個人比真正的爸爸更像個爸爸。」

菈琪旭遠遠將目光拋向烏雲另一端,心裡抱著緬懷。

「我想其他人肯定也一樣。

畢竟我們是那樣出生的,內心都渴求關愛。雖然也有不太坦率的孩子,但我們當中幾乎沒有人不喜愛威廉先生。」

原來如此,需要與供給。將關愛過剩的男人丟進缺乏疼愛的少女們之中,便造就了一名奇葩男子與三十個戀父情結的女兒嗎?費奧多爾理解了。

理解的他進而認為:那不就膠著成一團了嗎?

(……唔嗯~)

好像看出了許多端倪,卻反倒迷失了什麼似的,難以言喻的心境。

妖精們是註定早晚要在戰場上犧牲的生命。無論投注多少愛,都肯定會比自己先死。面對那樣的生命,還表現得像個父親。要有多大的覺悟才辦得到那種事?費奧多爾不能也不願想像。

「緹亞忒現在還是想變得像學姊一樣。呃,所以說……費奧多爾先生,假……假如你不討厭她的話,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呢?」

「……視內容而定。」

「到三個月後,也就是作戰那一天就可以了,希望你能跟緹亞忒好好相處。呃,請你把她當成一個女孩子來對待,讓她能活得像個女孩子──」

「換句話說。」

費奧多爾中途打斷她的話。

「你要我代替那個男性,為她扮演男友或者父親的角色?」

菈琪旭倒抽一口氣。

「呃……是的,到頭來……就是那個意思。」

「你要我讓做好覺悟的緹亞忒冒出『自己還是不想死』的念頭,再把即使如此還是非死不可的現實攤在她眼前,到了

作戰當天揮淚告別炒熱氣氛以後,就看著她壯烈地自爆犧牲?」

費奧多爾重新意識到因雨起霧的眼鏡。他告訴自己要冷靜。目前的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個誠實的模範軍人。他應該如此。

「這……」

菈琪旭為之語塞。

坦白講,扯來扯去到最後,費奧多爾差點就對這四個少女有了好感。畢竟一起相處有開心之處,她們也都是滿乖巧的孩子。附帶一提,青春期的少年對同年齡層少女普遍會動的歪腦筋,費奧多爾也不是沒有。因此呢,就這麼回事。退一百步,要他講出「你是世界第一可愛的喔」這種話也無妨,他並非沒有那樣的想法。

然而,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世上有可以奉陪的鬧劇,以及不能奉陪的鬧劇。對費奧多爾來說,這次的事情屬於後者。

「果然會讓你有那種感覺嗎。我不應該……向你拜託這種事的。」

菈琪旭垂下目光。

「對不起。我剛才說的那些,請你忘了吧。」

費奧多爾看了她那沮喪的模樣,便暗自在內心咂嘴。彷佛嘴巴無視於意志自己動了的感覺。自己似乎不小心說得太多了。費奧多爾到底不擅長談這些,情緒無論如何都會變得衝動。

為了多少自圓其說,他本來正想回答:「我才應該向你道歉。」

遠方傳來爆炸聲。

緊接著,地面微微搖盪。

「嗯?」

世界隨即取回原本的樣貌。天色灰濛。小徑在雨中搖曳。

剛才那來自港灣區塊的方向。

莫非是出入中的飛空艇引發事故了?或者──

「我去看看。」

咦──菈琪旭抬頭看了過來。

「呃,可是你的外套。」

「幫我保管。」

費奧多爾只留下那麼一句,就在雨中沖了出去。

爆炸屬於小規模,沒有造成多大損害。

然而從現場情況來看,意外的可能性薄弱,換句話說,憲兵判斷應是他人刻意所為導致的。

其用意恐怕是聲東擊西。趁著人們將目光集中於騷動時,其他地方大概正在進行某種工作,這是目前最有力的推測。

「簡單說,就是幾乎什麼也沒有查出來。」

一等武官無趣似的說。

「頂多只能說有人偷偷摸摸地躲在某處,正在暗地裡做些什麼。光這樣似乎當不了任何參考。」

「意思是有作亂分子嗎?」

費奧多爾擺出稍作思考的動作,然後又問:

「請問有沒有其他情資呢,比如說對方的企圖,潛伏在哪裡的線索,是否與護翼軍敵對……」

「天曉得。或許憲兵那邊有掌握到什麼吧。他們幹的活也不輕鬆,不會輕易對外人亮出手裡所有的消息。」

那倒也是。畢竟作亂分子也有可能就潛伏在軍中內部。

「……總不會是至天思想的狂熱信奉者吧?」

所謂至天思想,指的是將〈獸〉的來襲當成星神旨意,認為眾人最好毫不抵抗地受死的思維。

那並沒有創立出堪稱宗教的組織,在大多數懸浮島上也都禁止宣揚其想法。因此信奉者的絕對數量絕不算多。可是,偶爾就會有人本著那套思想來向護翼軍找碴。

「難過的是大有可能。那些人很難對付,我倒不樂見就是了。」

一等武官搖頭。

「哎,總之關於這件事,沒有我們的工作。第五師團的敵人是那塊飛在天上的黑水晶,並不是躲在某處圖謀不軌的神秘人物。」

這樣嗎──費奧多爾正要點頭,身體便湧上強烈的寒意。

他打了個稍大的噴嚏。

「……你快去洗個澡吧。看了都覺得冷。」

「遵命。」

費奧多爾用自己手臂輕輕摟住淋濕的全身,肩膀微微地哆嗦起來。

4.真實面孔的少年

有人幹了傻事,就會有人付出代價。

問題在於由誰來扛那筆債。處世靈活的人總擅於將擅自妄為的結果,厚臉皮地推給別人。

要說的話,費奧多爾算是長於此道。儘管他以保持精明低調的身段為信條,但或許正因為如此,倘若發生狀況,他有信心極盡狡獪之能事。

不過,那仍有極限存在。只要活著,無可避免地,遲早還是得自己承擔做出愚蠢行為該受的懲罰。

簡單來說,出了什麼事呢?

費奧多爾得到了重感冒。

「唔啊……」

世界正在天旋地轉。

喉嚨里有沉重的異物感。

費奧多爾在被窩裡稍微翻身。一瞬間世界似乎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但立刻又變回天旋地轉的不穩定狀態。感覺像躺在轉碟雜耍者所拿的碟子上。這座懸浮島該不會要沉了吧?他甚至冒出這種觸霉頭的想法。

費奧多爾用薄紙擤了鼻涕。

把紙團朝垃圾桶一甩。沒進。由於他也沒有精神特地過去撿,就直接閉上了眼睛。在發冷及噁心的合奏圍繞下,睡意依舊來到。

他作了夢。

──哎,別那麼說。這個世界可沒有那麼讓人唾棄喔。

──比你見識得更多的我都這麼說了,你要相信啦。

「姊夫……」

費奧多爾被自己的嘀咕聲喚醒。

有人在他眼前。

是誰?

「……緹……亞忒,是你嗎?」

眼睛緩緩對焦。

只見在陰暗房間裡,有淡紫色的頭髮輕靈晃過。

纖細的指頭軟綿綿地擰了毛巾,然後攤開,將那擱在費奧多爾的額頭上。

「潘麗寶?」

「答得漂亮,是我。」

平淡的嗓音以及表情,即使如此仍得到答覆。

太陽似乎早已西沉。四周昏暗,不穩定的燈光虛弱地照亮周圍。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在四名上等相當兵之中,算是性情較為特別的女孩。她幾乎不會對別人獻殷勤或恭維,只是我行我素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在自由時間也幾乎沒看過她跟別人在一起。

從表情及語氣,都難以判斷潘麗寶在想什麼。既然是個難相處的人,感覺大家自然會想保持距離。但在另一方面,她又具備不可思議的親和力。一回神,潘麗寶就會不知不覺出現在旁邊,所有人對此都覺得理所當然。

她和緹亞忒以及可蓉一樣,是三個月後預定要在戰場上消耗的生命之一。

「雖然這不是為了獎勵你答對,簡單的餐點已經準備好了。有沒有食慾?」

潘麗寶說完,就用目光指向茶几,上頭有個小小的籃子。起身打開一看,裡面裝著切成小塊的三明治。

「菈琪旭親手作的。她說是為了賠罪。外套似乎會洗過再還你。」

「是嗎。」

費奧多爾抓了一個,放進嘴裡。

(……唔喔?)

彷佛不容分說地就從舌尖溶入全身的幸福洋溢感。

儘管感冒讓味覺變得有點奇怪,他還是能明確地吃出這東西的美味。感覺溫順而體貼的柔和滋味。

跟平時在餐廳吃到的平淡菜色完全不同。是黃金妖精女孩為了味覺相近的墮鬼族,所作出的菜餚。他會覺得這東西好吃,就表示舌頭的偏好已經被她看透了,可惡,有種類似於敗陣的感覺。

「我好像是頭一次看見拿掉眼鏡的你。印象變化挺大的呢。」

被這麼一說,費奧多爾才確認面前。說來也合情合理,但他沒戴眼鏡。

自己麻煩的一面被看到了──費奧多爾暗自咂嘴。

當然,眼鏡本身並沒有什麼玄機。

這對費奧多爾而言是心理上的開關,可說是自我催眠的關鍵。一直以來,他都把這當成維持集中力的焦點,並且藉此演好模範生的角色。

因此他有自信,只要沒有多大的狀況,在戴著眼鏡時就不會露餡……也就是藏得住本性。不過,相反地在摘下眼鏡時,他原本的情緒及衝動就容易出現在臉上。

「……我說過自己眼神很兇吧,就是介意才會遮

著啊。」

費奧多爾裝出鬧彆扭的口氣,將臉轉到旁邊。

「所以說,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一邊咀嚼一邊問。

「當然是為了照顧病人。原本我們也想過四個人一起出動的主意,不過那麼多人湧進來總不方便。後來就用抽籤決定代表,由我一個人過來了。」

喔,原來如此。感謝她們有這份心。

對於抽籤的結果,費奧多爾也決定在內心暗自感謝。被簽選中的不是好動活潑的可蓉,而是最安靜的潘麗寶,對自己來說是件幸運的事。雖然他並不是對可蓉有意見,不過要應付可蓉,總覺得會耗體力。

「鑰匙是向管理員說明原因後借來的。對了,我有聽說喔,你似乎相當不願意讓別人進自己房間。」

「是啊……哎,因為房間很髒,我覺得難為情。」

他一邊咬著三明治,同時以曖昧的笑容矇混過去。

「的確呢,看起來亂糟糟的。」

潘麗寶朝周圍瞄了一圈,淡然地表示傻眼。

「不要一直盯著看啦。」

費奧多爾輕輕搔了臉頰,露出害臊的模樣。

「以前跟人共用房間,就沒有這麼亂啦。晉升四等武官以後有了個人房,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我打從骨子裡就是隨隨便便的性格。」

「難說吧,誰曉得呢。要單純當作粗線條,你這種散亂是經過計算的。」

潘麗寶露出了一抹笑容。

「藏木於林。要在整齊的地方藏東西,本來就不容易。要是遭受搜索,想要的東西一下子就會被找到。」

原本想再拿一個三明治的手,停住了。

嘴巴里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乾澀。

「你是什麼意思……?」

「在你睡著時,我本來想稍作整理。結果,就發現了意外的東西。」

身體為之一顫。

「護翼軍的內部情資,以你的身分應當無從得知的機密──」

費奧多爾的腦中,有某個部分做了切換。

齒輪發出聲響,排列方式完全變樣。

四等武官內斂和善的表情,原本掛在臉上的淺薄笑容,像魔法一樣地瞬間消失了。

從底下冒出來的,是猙獰而兇惡的另一張臉孔。眼神銳利扭曲,犬齒外露的嘴角像野獸般顯現出憤怒。

同一時間,身體有了動作。

身體早就忘了高燒。從被窩跳起,一直線地伸出手臂。用張開的五指掐住潘麗寶脖子,將她拉到身邊。

砰。

費奧多爾將潘麗寶制伏於床鋪上,發出劇烈聲響。

燈在搖晃。世界在搖晃。

「──令人訝異。」

潘麗寶茫然地嘀咕。

「態度轉變得真極端。還有你剛才的身手。根本猝不及防。」

少女行動受制,聲音仍毫無懼色。

她看起來不像在害怕,也不像在生氣。只是興趣濃厚地仰望著費奧多爾。

「──你知道了什麼?」

費奧多爾將臉貼近到極限。直到兩人的眼睛能映出彼此雙眼。

他低聲問道。

「你掌握到什麼程度了?」

「如我所說的。頂多只曉得你似乎在打探護翼軍的機密。

除此以外,就在上一刻,我見識到你不為人知的真實面孔了。雖然平時那種模範生的嘴臉是不錯……嗯,現在的你有種野性的味道,也相當不賴。」

「別跟我打哈哈。」

費奧多爾在手臂上使勁。

潘麗寶不把人當一回事的淡淡微笑……在他看來是如此……因痛苦而微微扭曲。

「緹亞忒她們相當老實。在愛的呵護下正直地長大了。因此難免對人的表里兩面渾然不覺。尤其是她們被人用笑容相待,就會立刻信任對方……雖然說我最喜歡她們那一點。」

「你想講什麼?」

「我的個性有些彆扭,這就是我想說的。」

潘麗寶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費奧多爾的手背。意思大概是要他放鬆一點。

費奧多爾無視其訴求,反而更用力地動手制住潘麗寶。

傷腦筋──少女微微聳肩。

「我不認為我們適合談情說愛。那些行為全是能生育後代的種族,才具有的獨特習性。會自然地誕生而後消失的我們,只能模仿到表象。」

「我沒有問你這些。」

「你不是問過『你想講什麼』嗎,所以,我在講我想表達的話。

緹亞忒對你懷有親近感。

菈琪旭對你懷有敬愛感。

可蓉對你懷有興趣。

簡而言之,我的三個家人通通被你這個少年迷住了。即使我想仔細了解你,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不這麼認為嗎?」

──胡說八道。

也罷。想裝蒜就裝吧。想隱瞞就瞞吧。就算來硬的,把那些都挖出來就對了。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墮鬼族。

墮鬼族在古時候,據說是眼睛蘊藏著力量,還可以藉此蠱惑操弄人心並使其沉淪的一族。

無可避免地,據說其能力在長久歲月中流失了。實際上,當代存活的墮鬼族眼裡,只剩下無法與以往相比的微弱力量。弱得甚至連墮鬼族有獨特本事這一點都已被人遺忘。

「你是我的朋友。對吧?」

「唔……」

額頭幾乎可以相觸的距離。

費奧多爾的眼睛綻放出些許光芒。

潘麗寶繃緊臉孔。

費奧多爾不過是現代的墮鬼族,自然只有繼承到與祖先眼睛無法相比的微弱力量。

首先,周圍必須暗得沒有其他多餘的光芒。再者,費奧多爾非得貼近到氣息足以吐在身上的程度,讓對方望著他的眼睛才行。

即使如此麻煩的條件都備齊了,結果能引發的現象仍十分微薄。他並不能自由操弄對方的心靈。頂多只能將認知稍作曲解,將「眼前這個人似乎跟自己相當親昵」的錯覺灌輸給對方。

這種能力要怎麼用?

小時候,費奧多爾曾經噘著嘴唇向父母這樣抱怨。既然要用,何不給他更華麗強大的力量?無處可用的能力,和沒有差不了多少。

他記得當時幫忙出言安撫的是姊夫。

『我們額眼族(Stirer)也一樣啊,以往的力量根本一點都不剩。不過,那是件好事喔。力量會衰弱,表示沒必要再用到了。換句話說,你們墮鬼族即使不靠取巧的能力,光用誠意與直來直往的方式也交得到朋友啦!』

漂亮的空話。父親與母親都在苦笑。

即使如此,當時的費奧多爾還是覺得那套說詞非常帥氣。可以用無比積極的態度來思考失去力量這件事,又能帶著笑容斷言,讓他對姊夫這個人懷有強烈的憧憬。

當時,費奧多爾是那麼想的。

經過了足以緩緩吸氣然後吐出的時間。

費奧多爾沒有將這種力量用到熟練。由於缺乏嘗試的機會,又無法期待有強大效果,與其說是王牌,一直以來他都把這當成廢牌。他甚至有所覺悟,當自己遇到非仰賴這種技倆不可的狀況時,就等於已經玩完了。而且……

──他失敗了。

費奧多爾憑直覺感受到。

假如有成功,他就會知道。照理而言,他會體認到以交集的眼神與重疊的視線為導管,將自身意志灌入對方內心的感覺。

然而,費奧多爾此刻所感受到的,只有像在沙地上打翻水桶一樣的空虛失落感。

一蹋糊塗的身體狀況只會作祟。散漫的集中力,無法穩定的視線,在難以期待會成功的狀況下挑戰,迎來了必然的結果作收。

──難道自己就這樣完了?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艾爾畢斯的生還者。換句話說,他生還於曾經危害整座懸浮大陸群的國家。那本身並沒有什麼大問題。護翼軍的名冊上也有記載,調查一下立刻就能得知。

可是,自己在護翼軍當中的可疑舉動一旦露餡,事情便大為不同了。「艾爾畢斯的生還者」將變成「艾爾畢斯的餘黨」。想毀滅世界的那群人之中,目前仍有餘黨在威脅這個世界──事情難保不

會變成這樣。

而且,傷腦筋的是那樣解讀並無半點錯誤。實際上,費奧多爾‧傑斯曼就是為了威脅全世界而活在當下。忠厚的假面具,在護翼軍中求升官,全都是為了那個目的。然而,居然會在這種時候陰溝裡翻船。

(──還有手段……能讓我溜掉嗎?)

費奧多爾朝門邊看了一眼。現在立刻衝出這裡逃到萊耶爾市的大街上如何?街道錯綜複雜,不熟悉的人連要直線前進都有困難。應該難以追蹤。

不對,還有更簡單的手段,將眼前的潘麗寶封口。讓原本就沒有活著的她以死來保持沉默,這樣不是挺得體嗎?

動手吧,費奧多爾。在手指上多用點力氣。

反正到最後一切都會歸於虛無。趁早收拾掉一個,在最後清算罪孽時也毫無差別。

所以,不要猶豫。

為了大義。為了世界,還有其未來。動手就是了。

「……好痛苦。」

潘麗寶完全沒有抵抗的跡象,只是低聲呻吟。

「你能不能鬆手呢,費奧多爾?」

費奧多爾的手指照她所說的,放鬆了力氣。

「還有,該怎麼說好呢……繼續貼得這麼近講話,實在讓人難為情。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將臉挪遠一點?」

在昏暗床鋪上,幾乎形同於相擁的姿勢。在鼻尖好似要相觸的距離內熱情互望。

原來如此。費奧多爾被她一說才發現,這確實讓人難為情。要是被人看見,應該無從辯解。

「假如你想先奪走我的唇……哎,倒不是不能考慮啦。」

「別跟我開那種玩笑。」

費奧多爾輕輕戳了潘麗寶的額頭,然後拉開距離。

「玩笑?」

潘麗寶起身,然後一邊整理亂掉的衣服,一邊偏頭表示不解。

「如果你們牽扯上軍紀事件,要負責的是我。好歹我一直都在當品行端正的模範生,我不想因為這種事而糟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評價。何況。」

吱嘎一聲,費奧多爾坐回床邊。

自己在說些什麼啊?他感到傻眼。完全錯失將潘麗寶封口的機會了。就算要逃到房間外,現在潘麗寶已經起身,立刻被她追上的機率比剛才高得多。

換句話說,自己在這支軍隊應該前途無望了。

「我最討厭不珍惜自己的傢伙。」

即使如此,這種話卻不知為何地奪口而出。

「啊──原來如此。我可以同意那番話。」

不知道潘麗寶是怎麼想的,她微笑了。

「話說回來,就算或多或少對自己管理的軍方備用品做出一些變態的行為,感覺以軍規而言倒不成問題。如果有損於性能就另當別論了。」

「你們現在是上等相當兵吧。既然如此就要遵守士兵的規範。」

「呵呵。」

潘麗寶開心似的笑。

「原來如此。你在那方面表里如一呢。是你的本性嗎?」

「並沒有,我不是為了道德或倫理才說這些。只不過那樣往後行事比較方便罷了。」

「就知道你大概會這麼說。

嗯,感覺終於看到你在面具底下的臉孔了。」

她遮著嘴邊,卻無法盡掩嘻嘻的笑聲。

「該怎麼說好呢……你很坦率,但並不老實。」

「什麼話啊?」

「意思是,我很滿意。既然這是你的真實面孔,我就可以安心地將寶貴的家人託付予你。能探出我要的重點,那就夠了。」

「──沒那種事吧。」

費奧多爾忍不住問了不必要的話。

「剛才,你應該有在這個房間發現我隱瞞了什麼樣的真面目。」

「是啊。嚇了我一跳,你在和善笑容背後,藏著不得了的獠牙。」

「算危險人物吧。」

「是啊。被憲兵發現感覺會鬧上一陣子呢。」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多提防?」

「因為我還沒有問你啊。你在追求什麼,你想做什麼,把真面目隱藏到這種地步的你究竟是什麼人?耐人尋味。在得知那些以前,也無法做出是否該提防你的結論。」

「啊……那倒也是。」

費奧多爾坦然地點頭。

雖然好像有點不合道理,但他也不清楚具體來說是什麼部分。感冒造成的發燒似乎回到腦子裡了。思緒無法順利運作。

「我啊……我花了好幾年,一直在探尋秘密兵器的謎團。據說護翼軍都是用那張王牌來攔阻侵襲的〈第六獸〉。」

「就是指我們嗎?」

「似乎……是那樣沒錯。我終於找到自己探尋的東西了。」

相同的命題在腦里繞來繞去打轉好幾次。停不住。自己。自己的真實身分。目的。不能被人曉得。不過潘麗寶是當事人,感覺她有權得知……不,不可以,事情反了。正因為她是當事人,才應該瞞住她。

「我要解開秘密兵器的謎底,可以的話也要把東西弄到手才行。」

費奧多爾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

「為了讓懸浮大陸群墜落。」

身體一個不穩,倒了下來。

靠著淺薄亢奮而強行活動的身體,沒兩下就超出極限了。好比根部被斧頭砍倒的大樹,直接倒在床鋪。

「……傷腦筋。身體真的疲軟無力。」

「剛才太逞強了吧。來,將棉被蓋好。」

潘麗寶硬是用手臂將費奧多爾按到床上。原本掀開的棉被,被她輕輕地蓋上。

「你應該是懷著許多想法活到現在的。我不會隨口表示自己懂你的心情,但至少我會尊重。不過──」

冰涼的手摸了摸費奧多爾的額頭。

「你現在似乎是累了。別想任何事,只管休息。」

「……我比你年長才對,別把我當小孩。」

「病人哪有分大人或小孩。偶爾像這樣也不錯吧。」

不錯嗎?大概不錯吧。冰涼的手感覺好舒服。舒服就是好事。大概。

費奧多爾閉上眼睛。

意識受重力牽引,逐漸沉到枕頭底下。

「那麼。」

冷淡而又溫柔的嗓音。

「這種程度的惡作劇,總不會被指為軍紀不彰吧?」

費奧多爾感覺到,似乎有某種溫暖又冰冷的東西碰觸額頭。

半進入睡夢中的他,已經無法分辨那是什麼。

發高燒時,尤其不會作像樣的夢。

一向都如此。

費奧多爾過去曾聽過解釋其原理的說法。據說是因為腦部在面臨痛苦的問題時,會摸索過去的記憶來找尋求解法。跟所謂的跑馬燈是同樣的道理。之所以夢不到像樣的內容,理由似乎是逃離痛苦的方法就藏在痛苦的記憶當中。

無所謂。

反正也不曉得是真是假,知道了對人生亦無助益,更無法撫慰目前實際作惡夢的自己。

就這樣,費奧多爾正在作夢。

夢裡的他,人在十三號懸浮島。

儘管那是在現實中早已毀滅的懸浮島,但在夢境中不同。淵遠流長的商人之都,艾爾畢斯集商國仍一副理所當然地興榮於那座島上。

縱非如此,那裡仍是屬於富人的國度。倘若是在首都的上流住宅區(Highter Town),就能目睹整片與他處宛若隔世的暴發戶品味。道路別說供馬車通行,甚至無謂地寬敞到讓人懷疑是否會有飛空艇擦身而過,左右兩旁的宅邸爭相裝潢比奢,實在不堪入目。

費奧多爾最為不滿的是,自己的家就位在這塊上流住宅區的正中央一帶。要是不穿過這條品味惡劣的街道,就哪裡也去不了,也無法見任何人。

『費奧多爾,你討厭家裡嗎?』

那名少女突然現身在他的眼前問。

沒錯,這女孩是父母之前替他決定的未婚妻。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然而,夢中的少女卻依然跟幼時一樣。

只有手腳裹著毛皮,還長了尾巴,貓一般的耳朵長在頭頂,有著半吊子返祖現象的貓徵族。

──討厭透了

──倒不如說,我對無徵種本身就沒有好感。

印象中,這是他實際對她講過的話。

記得她當時的回答是……

『明明你也是無徵種耶。』

──明明我本身也是無徵種,但我就是討厭。

少女「唔~」地陷入沉思。

『那我呢?』

她那麼問的時候,頭上的耳朵微微地搖了。由於彼此已經有相當的交情,當時的費奧多爾早就看穿那是她在緊張時會有的習慣。

──你怎麼看都偏獸人吧。

『那麼,你喜歡嗎?』

──我覺得不討厭就是喜歡的短淺思考方式,並不是好事。

『那麼,你討厭嗎?』

哪門子的二選一啊。

『呃,那就把這個當成作業!下次見面以前,要先想清楚!』

啊,對了,她有那樣的習慣。

每一次見面,肯定都會在告別之際互許約定。比如要讀蔚為話題的熱門書籍;要準備交換用的禮物;將盤上遊戲的輸贏中途打住,並宣稱下回再續。

所以,費奧多爾每次跟她見面都覺得有點麻煩,而又十分開心。

場面改變了。

『之前提過的那項計畫,要進入實施階段了。』

記得那是在家人圍繞著餐桌吃過飯之後。

難得露出緊張臉色的姊夫,只有告訴費奧多爾一個人。

『接下來,我們艾爾畢斯國防軍會做出相當危險,而且絕不會被容許的事。然而,那是為了艾爾畢斯這個國家──不,那是為了懸浮大陸群的未來,無論如何都必須做的事。』

──那樣的話……還真誇張呢。

記憶里的費奧多爾傻眼似的說道。

『誇張是難免的。因為真的茲事體大啊。』

姊夫以絲毫感覺不到遲疑的語氣,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們不能一直甘於被保護。』

目前懸浮大陸群將對付〈獸〉的任務全交給護翼軍包辦,已經快忘記〈獸〉有多可怕了。忘記可怕比任何事情都可怕。那會讓原本慎重的人變輕率,原本謙虛的人變傲慢。

因此,非得用儘量不流血的形式,讓大家想起〈獸〉的可怕之處才行。這樣一來,人們就會記得要感謝護翼軍。自然也會曉得要收斂自己的爪牙才對。』

姊夫所說的話很複雜,年幼的費奧多爾不太能理解。

不過,那應該是非常正確,非常難懂,也非常帥氣的一番話吧,唯有這點他可以理解。

──為什麼你肯那麼努力呢?

當時,費奧多爾對艾爾畢斯那些人當然是反感的。包括厭惡無徵種而予以排斥的族群,還有隻想跟同類團結而鄙視外界的那些無徵種。

特地為那些人拓展未來,感覺實在沒有什麼意義。何況優秀的姊夫根本沒必要為此拚命。費奧多認為,活著比成就大事更重要。

他這麼一說,姊夫回答『人各有志啊』並看似開心地笑了。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多才是。不過呢。正因為如此,能找到那種東西的人既是幸運,也是幸福的。

順帶一提,我可是懸浮大陸群最幸福的人。』

姊夫亮出牙齒說了這種話,可是費奧多爾不太能體會他在表達什麼。

『哎,話是這麼說啦,當然也會有一些讓人胃痛的狀況。有幾個手握議員席次的商人竄改部分計畫,還擅自指使部分空軍行動。像那種事情真的叫人頭痛,害我們都沒勁了。』

對於這段牢騷,費奧多爾大致聽得懂意思。

既然發生那種狀況,正常來想,他覺得姊夫就算對所有事撒手不管也是可以容許的。

──就連堂堂的軍團長大人,也敵不過掌管錢包的任性財主嗎?

費奧多爾無心地這麼嘀咕以後,姊夫就露出困擾的臉色,嘀咕著回嘴。

『別那麼說啦。』

場面改變了。

『費奧多爾,我討厭你!』

費奧多爾被那個女孩討厭了。

從認識以後過了兩年。當時費奧多爾十二歲,那女孩九歲。

他回想。對了。那一天,他們在吵架。

雖然不記得理由,但他覺得是導因於無關緊要的事。比如煎蛋要淋的醬料種類。喜歡的零食品牌之類。

常有這種事。正因為兩人感情要好,才會誤判不該跨越的容忍線。

不過,那對要好的兩個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洗禮。這麼一來,彼此都會學到一次經驗。下回見面時,就會懂得多用一點技巧讓關係和睦。自然就可以縮短雙方的距離。

『我不想再見到你!』

那女孩說完以後,就跑掉了。

當時,費奧多爾並沒有任何擔心。

這種狀況並不算罕見。或許是無法跟真正家人撒嬌的反作用吧,她常會對費奧多爾耍任性。而費奧多爾要是無法好好應付,立刻就會壞了她的心情。

何況要是照平時那樣,她的心情恢復得也很快。恰似她貓咪般的外表。

反正到了下星期,兩家人就會一起舉辦上流餐會。屆時就算不想也會跟她再見面。瞞著父母偷偷地帶一塊蛋糕當伴手禮好了。她最喜歡的,塗了滿滿奶油再擺上草莓的那種。心情肯定立刻就能恢復,她會像平時一樣露出笑容──費奧多爾悠哉地這麼認為。

因此,他當然沒有談到要再見面的事情。

更沒有提到下次見面前要先做什麼的約定。

費奧多爾想都沒想過,之後他將會為此懊悔。

場面改變了。

「接下來,我們要處決有意將世界導向滅亡的大罪人!」

牛頭獸人扯開嗓門。

聚集在廣場的群眾與之呼應,發出了吶喊。

廣場中央設了特地用木板搭成的獻祭台。那應該是急就章製作出來的玩意兒,但似乎是因為顏料的關係,顯得格外亮眼而令人印象深刻。

還有,在那座獻祭台上頭,綁著一名沒有意識的額眼族男子。

那是誰啊?費奧多爾心想。

感覺是個十分熟悉的人。幾乎每天都會見到面……儘管國防軍工作變忙以後就沒有那樣了,但他還是常常找機會回來家裡……好像是那樣的一張面孔。

然而,費奧多爾並沒有把握。

畢竟……總不會那樣吧。

他是自己引以為傲的姊夫。既強壯又聰明,在任何時候都正當且自信滿滿,受到所有人期待,同時也漂亮地回應了大家的期待,令人喜愛令人景仰,總之,他是個厲害到讓人懷疑「現實中有這種人存在行嗎?」的姊夫。

因此,費奧多爾自然不可能相信。

他的姊夫居然會全身瘀青地被拖出來示眾。居然會一身承受現場聚集的眾多市民所投以的憎恨與咒罵。

費奧多爾實在無法接受這是現實的光景。

「此人觸犯了懸浮大陸群最高的終極禁忌,讓我們的友邦科里拿第爾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他那無可赦免的罪要用鋒刃與火焰淨化,願他污穢的靈魂能淨化升天!」

根據牛頭所述,那名罪人擅自打破名為大陸群憲章的重要法律,將危險的〈獸〉帶到了懸浮大陸群。還將其散布到其他城市,致使眾多市民喪命。儘管〈獸〉最後被護翼軍出動人力討伐了,已逝的生命卻不會回來。這是不可赦的大罪──如此這般。

他說著冠冕堂皇之詞,並且揮舞手上的大旗。

「淨化隊,上前!」

士兵們手裡各拿著兇狠的兵器,井然有序地走進了廣場。

他們身穿儀禮用的金色甲冑與黃階法衣。手持的長柄前端各附有象徵著不同淨化的矛、鐮、鋤、斧四種器械。只有最後一名士兵不拿武器,而是帶著點燃的火把。

群眾的聲音里,混入狂熱的歡喜情緒。

這算什麼?

這是在做什麼?

費奧多爾用雙手蓋住臉。然而雙眼卻確實地睜著,打算將獻祭台上的人物,還有即將發生於那裡的事情毫不遺漏地記憶下來。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多才是。

──正因為如此,能找到那種東西的人既是幸運,也是幸

福的。

之前聽過的那段話,在腦里迴響好幾次。

姊夫一向是對的。他沒有背叛自己所說的話。一旦說出口就會堅守到最後。費奧多爾知道那一點。姊夫為重要的事物拋棄了性命。此刻即將在眼前進行的處決,是姊夫早就做好覺悟要接納的事。這是正確的。

既然正確,自己也非得接受才行。

再怎麼覺得不合理。再怎麼感到憤怒。自己都不能為了那些情緒,讓姊夫的覺悟白費。

「第一刑手,動刑!」

第一名士兵邁步向前。

長矛被直直地舉向藍天。

群眾的歡呼超越極限。

世界為之沸騰。

這是姊夫想救的世界。

這是姊夫一直保護著的世界。

──姊夫──

呼喊的聲音,沒有傳達到任何地方,沒有在任何地方響起。

矛鋒殘酷地直直奔向綁在台上的那名人物──

「姊夫!」

費奧多爾聽見那句大聲的呼喚,醒了過來。

他用右手捧住怦通怦通吵個不停的心臟。

啊……原來真的有被自己聲音驚醒的狀況。無關緊要的瑣事讓他稍微有所感佩。

說來說去,大概是因為睡了不少時間的關係,感冒症狀好得差不多了。然而,有別於感冒造成的不適,他覺得非常不舒服。

費奧多爾作了懷念的夢。

懷念歸懷念,可是,那全都是他不想記起的情景。

費奧多爾才沒有忘記他們的事。他一直都懷在心裡。然而,這與那是兩回事。像這樣回想起來,無論如何都會讓他想起當時的痛苦。

苦澀的情緒從胸口湧上,他硬是用感冒病患那種帶著獨特怪味的口水將其咽下去。

「……我明白,我明白啦。」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沒那麼好找。能找到那種東西的人既是幸運,也是幸福的。姊夫的話一向正確。姊夫是甘願受死的。

即使有這層理解,費奧多爾無論如何還是會想到。那時候,假如自己懇求姊夫別死,他會聽進去嗎,未來會有稍許改變嗎?

五年前,一般只被稱為「艾爾畢斯事變」的〈獸〉群襲擊事件,是從十一號島的大都市遇襲開始的。損害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的這項事件,在政治上定調為當時的艾爾畢斯國防軍軍團長──費奧多爾的姊夫獨斷髮動的侵略行為,並藉由將其處決而獲得了表面上的了結。

另外,事情的了結當然純屬表面。在國際交涉的舞台上已經無人相信艾爾畢斯市,市民幾乎天天引發暴動,知名的商人飛快將根據地遷往其他都市以後便從此裝聾作啞。連那樣的日子都沒有持續多久,半年後,艾爾畢斯國就連同十三號懸浮島一起被〈第五獸〉溶化消失了。人們認為八成是前軍團長藏在市內某處的〈獸〉逃出來所造成的結果。

在那段日子當中,費奧多爾‧傑斯曼失去了一切。

失去家人。失去朋友。失去財產。

失去了跟所有想見的人之間的聯繫。

「姊夫找到了想保護的東西,或許是幸福的。」

費奧多爾懷著無法忍耐的情緒握緊拳頭。

「但是,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沒有釋懷。」

認為朝哪裡出氣都好的他想揮下拳頭──

費奧多爾發現了。茶几上擺著什麼東西。

點亮燈定睛看去。是小巧的午餐籃。打開來一看,模樣比之前丑了許多的三明治塞在裡面。

順帶一提──因為感冒讓鼻子失靈的關係,他發現得晚了──不知道為什麼,房裡瀰漫著刺鼻的神秘異臭。

這什麼鬼啊?

籃子裡附了對摺的卡片。他隨手抓了一個三明治送到嘴邊,並過目卡片上的文字。

『要趕快好起來』

是筆跡有點粗枝大葉,手寫的一行字。

仔細一看,卡紙的邊緣被墨水弄髒了。

看到那痕跡,隱約可以聯想到某個情境。綠髮少女面對空白的留言卡片,抱頭苦思該寫什麼內容的模樣。寫得太用心似乎會被誤解而令人不甘,大概就是想到這一點,她才故意把筆跡寫得不端正吧。感覺那女孩就是會做那種事。

費奧多爾啃了一口三明治。難以形容的酸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迎合獸人的發酵食品。

難吃。

不過習慣以後,就會讓人上癮的滋味。

「所以說……」

原因不明的淚水滴了下來。

大概,不,肯定是這味道強烈的三明治害的。沒錯,肯定是如此。畢竟除此以外,自己現在沒有半點落淚的理由。

「……我不是強調過,吃這玩意兒的時候,要注意用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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