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2/2)
我是誰?少女再次思考著。
為了接近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決定去回想其他事。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還有許多光芒碎片在她周圍搖曳。想了解自己的話,相關素材要多少有多少。
少女毫不猶豫地朝另一個光芒碎片伸出手。
她並未察覺,一股類似微微焦躁感的東西在內心萌芽……以及那樣的情緒尚留在自己體內這兩件事。
3. 約三十年前,前隨軍研究員穆罕默達利的回憶
「老實說,我當晚並沒有目擊到那麼多事。」
在關閉的研究室更深處,一扇暗門(大概是出於個人喜好)的另一邊。
穆罕默達利‧布隆頓醫師開始說道:
「畢竟我那時只不過是一個隨軍研究員罷了。雖然因為任務而待在現場,但並沒有專業性技術的需求,頂多就是以職員身分在器材領取的文件上簽字而已。飛航工程師好像還說『應該派個子矮一點的人過來,派大塊頭來只會耗費更多飛空艇燃料而已』──」
聽到他的玩笑話,兩名聽眾的表情依然正經,沒有任何反應。
穆罕默達利有點難為情地咳了一聲後,繼續說:
「──聽說本來是以在附近進行的高機密作戰為開端。詳細情形我不清楚,就算之後想查閱,以我的權限也無法瀏覽那種等級的資料。所以我能夠說的,僅止於那天透過這隻獨眼直接看到的東西──」
†
那原本應該會是和平度過的一天。
當時對妖精施行的「調整」是非常簡單的作業,只要對長大後的個體定期投以強行抑制自然消滅的藥品即可。不過,妖精的相關情資全都是機密,而且藥品本身也都是一般列管的烈藥,只允許專業的隨軍醫師做這樣的處置。
那天,穆罕默達利之所以前往那座懸浮島,是為了調整那種藥品的訂購量,以及訂購新藥研究器材。參加氣氛多少有些嚴肅的會議,提交必要的資料,僅針對必要的部分進行說明。他聽到的工作內容只有這樣而已。
實際上,這份工作本身毫無波瀾地迅速結束了。在回程的飛空艇出發前,他必須在城裡等待,但這一帶城市的居民體型比較矮小,不適合單眼鬼【Cyclops】在外走動。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窩在外地客專用的旅館房間裡,呆呆地俯瞰城市的燈火。
晚霞迫近城市。
這座城市的貿易應該滿興盛的,形形色色的種族在路上行走,不過,大家的表情都很沉重。
「這氣氛真令人受不了啊。」
聽到同房的友人……朱鬼族軍人發的牢騷後,他點頭回應:「是啊。」
當時這座城市正處於戰爭時期。
懸浮大陸群並不豐饒。在面積和資源都有限的土地上,擠滿了過去在地表倖存下來的所有生命。既有之後繁榮起來的種族,也有再次滅絕的,甚至還有新的種族誕生。即使這裡像是變形的箱庭,但也確實是一個世界,依然存在著自然法則。
因此也會發生以都市為單位,以懸浮島為單位,以種族為單位的大規模戰爭。
「聽說格林姆捷爾和涅斯特海爾威的軍事同盟破局了,要是現在真的遭到進攻,那可就求助無門了。」
「……這樣啊。」
忐忑不安。原來籠罩著這座城市的氣氛源頭是這個啊。他咬牙說道。
護翼軍不能為懸浮島或都市的政治撐腰。就算這裡真變成了戰場,目前待在這裡的護翼軍也不能成為戰友,他們不被允許朝在這片天空孤立無援,不斷顫抖的人們伸出援手。
身為一個投身於醫道一隅的人員,沒辦法幫助在眼前受苦的人們,令他感到非常焦躁難耐。
遠方,在山峰稜線的另一端,他發現一道正在升騰的黑煙。是發生了山林大火之類的嗎?這加劇了他憂鬱的心情。
「好悶啊。」
「就是說啊。」
兩人的嘆息重疊。
「話說回來,你剛才在伴手禮店猶豫了很久耶,所以你買了什麼?」
一經詢問,穆罕默達利便看向床頭柜上面,那裡有兩個包裝簡單的小盒子。
「當然是伴手禮啊,給愛洛瓦和納莎妮亞的,她們兩人下次的投藥不是下周嗎?」
「……我說你啊。」
友人的語氣像是在責備。穆罕默達利明白,愛洛瓦和納莎妮亞是黃金妖精,必須把黃金妖精當作用完就丟的炸彈才行。
雖然穆罕默達利明白,但他還是將那兩名妖精視為重要的朋友。她們身為連明天會如何都不知道的存在,而且自己也清楚了解這一點,卻依然能夠坦率地談論著未來,當時她們的眼神甚至令他肅然起敬。
「我……」
彷佛要打斷這句話一般。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從窗戶竄進來。穆罕默達利嚇到從小椅子上滑落,他摸了摸撞到的屁股,說著「怎麼了?」並再次看向外頭。
他首先想到的是聯絡鍾。那是各地組織──主要是軍隊──所採用的通訊手段,當需要同時聯絡周遭所有士兵時,就會以特定的節奏來敲鐘。穆罕默達利也是護翼軍的相關人員,即使他並非連詳細的暗語都知道,也耳聞過有這樣的事。
鐘聲不斷響著,街上的人們開始慌張地奔跑起來。
他發現自己想錯了,這個鐘聲應該是城裡的政府機關敲響的,聯絡對象不是軍人,而是一般市民。既然如此,想必不會使用複雜的暗語。能夠透過鐘聲傳遞的訊息種類不多,最多兩三種就是極限了,至於現在這個響不停的鐘聲,恐怕是──
「打擾了!」
旅館的員工帶著答案一起沖了進來。
「這是強制避難警報的鐘聲,請立即遵照指示前往區域避難所!」
穆罕默達利與朱鬼族人互看一眼。
叮鈴。
好像聽到了聲響,是哪裡的鈴鐺在搖晃嗎?
太陽西沉。
遠方不斷傳來鐘聲。
集會堂內擠滿了種族各異的市民。
就環視一圈來看──儘管體格差距過大導致不太好計算──大概有三百人左右。發生異常事態的認知
似乎已傳開來,每個人都看似不安地露出愁容。
據說市內安排了二十處以上相同的避難所。出現突發狀況之際,就會通知所有市民前往避難。
「是誰攻進來了?」
同僚表明護翼軍相關人員的身分後,向都市的士兵如此問道。
「──詳細情形不清楚,不過有中等規模以上的危險戰力侵入了市內幾個地點。東七區和北東二區交戰中,也有派自治軍前往南東九區和十一區。」
「是帝國嗎?」
對方回以沉默,臉上一副「以時間點而言,也沒其他可能了吧?」的表情。他大概是內心很肯定,但畢竟沒有經過證實,所以無法直接回答。
叮鈴。
「有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穆罕默達利問道。「我們是醫生,雖然是護翼軍的相關人員,不過並不是士兵。如果只有醫療行為,讓我們幫忙也不會違反大陸群憲章。」
這話有一半是假的。護翼軍擁有的醫療技術當中亦包括對一般大眾保密的特殊技術。因此照理來說,隨軍研究員在外從事醫療行為需要經過許多麻煩的手續,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技術外泄。
──不知道能不能減減薪就算了……好像不太行啊。
穆罕默達利將內心的冷汗藏在笑容背後。
「真的嗎!太感謝了!」自治軍士兵表情綻放出光采。「聽說有好幾個市民突然昏倒了,恐怕是緊張與不安導致的,但保險起見──」
叮鈴。
鈴鐺般的聲響又拂過耳際。
「別靠過來!」
在人群一端,傳出足以驚動周遭所有人的大叫聲。
只見通往外頭的門附近,有一個看起來陷入混亂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粗暴地揮動手臂,像要趕走周遭的人們。
「反……反正你們也會變成那樣的!像那個怪……怪物一樣!」
大事不妙了──穆罕默達利想著。
有許多種族的人都在這座都市生活。所謂的種族不同,就表示生態、飲食、生死觀和其他的一切都有所差異。因此,這裡的人們生活至今始終與鄰居保持良好距離,藉此減少摩擦。換句話說,如今在面臨同一威脅之下,讓眾多市民共處一室,是極為不安定且危險的狀況。
他們一大群人現在都踩在薄冰上面。
只要有一人陷入混亂,便有可能毀掉一切。
「誰都!不准!靠近我!我看到了,那些傢伙就在你們裡面──!」
安撫也好,壓制也罷,總之必須儘快讓這個男人安靜下來。也許是做出了與穆罕默達利相同的判斷,只見幾名穿著自治軍制服的士兵撥開人群,朝男人走過去。
叮鈴。
一名士兵的手碰到了男人的肩膀。
「你們這些傢伙……嗄……嗄啊……啊……」
──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究竟有多少人能夠立即會意過來呢?
男人的肩膀從內側隆起,穿破襯衫,張開獠牙咬斷了士兵的手腕,頓時鮮血四濺。那名士兵「嗚啊」地發出呆傻的叫聲,縮回了手,然後看著自己幾乎不見一半的右手,露出呆愣的表情。
經過幾秒。
慘叫聲響起。
這股在集會堂中肆虐狂掃的混亂,與穆罕默達利所預想的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穆罕默達利睜大眼睛,僵在原地。面對超乎尋常的事故,腦袋拒絕去理解現實。眼前這個男人直到剛才為止確實都還是貓徵族,但現在該怎麼定義才好?從肩膀生出的肉塊變成獠牙外露的獅頭;除此之外,還從側腹、胸口、膝蓋和後腦杓陸陸續續地突出肉塊,又各自仿照成其他生物的頭部。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其他方向傳來尖叫聲,穆罕默達利反射性地轉頭看過去,又一次地瞠目結舌。
眼前再度上演惡夢般的景象。那是一個小孩,應該就十歲出頭而已。擁有豬的頭部的小孩身上,接二連三地突出其他生物的部位。
又傳來別人的慘叫聲,他看了過去,接著另一邊也傳出慘叫聲,他又回過頭去。
惡夢增生,集會堂四處都有生命開始發生異變。肉體鼓脹,獠牙生出,充血的眼睛愈來愈多,然後開始攻擊周圍的人。
穆罕默達利混亂的腦海深處擅自思索了起來。一開始那男人所在的地方,是這個集會堂內由東區那一帶的避難者聚集的區域。從當事人的言行舉止來判斷,他很有可能目擊到剛才士兵談及的「中等規模以上的危險戰力」,而且也可以推測他接觸到了某種東西──那個東西搞不好就是造成現在穆罕默達利這隻獨眼所見光景的原因。
近在眼前,有個小女孩神智不清地抽搐著身體。她口中生出了一顆戴著金色鼻環的老翁頭,咿嘻嘻地發笑。
「發什麼呆啊,大塊頭!」
他的膝蓋被踢了一腳,這才回過神來。
「你會擋到市民撤離,快閃到角落去!」
事態不斷惡化。狀似怪物的暴徒、遭其襲擊受傷……不幸死亡的人、驚慌欲逃的人、被逃跑的人撞飛後遭狠狠踩過的人、似乎承受不住恐懼而昏倒的人、拿起火藥槍對準怪物的士兵,以及待在角落的自己。
慘叫聲喚起另一道慘叫聲,接著又一道慘叫聲疊加上去。所有聲音都被慘叫聲覆蓋消失,世界已經與無聲沒什麼不同,慘叫聲以外的任何聲音都傳不進耳里。
叮鈴。
──鈴鐺般的聲響再次拂過意識的角落,然後消失。
行兇肆虐的肉塊……只能如此稱呼它們……本身並未具備多可怕的戰力。它們動作既不快,也不會聰明地與人周旋,受傷會流血,然後死亡。就只是一群凶暴的怪物罷了,持有火藥槍的士兵要殺它們並非難事。
不過,問題當然不在這裡。
現在暴動而遭到擊殺的人並不是什麼外敵。在幾天前,他們都還是親愛的街坊鄰居。這個事實重重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上。
集會堂被封鎖起來。雖然倖存下來的人──剩不到當初的一半──被引導至其他避難所,但跟隨的人連一半都不到。在無法判斷何時誰會變成那種異形的現下,大部分的人都對彼此投以猜疑的目光,消失在城市中。
「是聲音。」
穿著軍服的朱鬼族人呻吟似的說道。
他背靠著牆壁,面如槁灰。
「起初,我以為只是耳鳴而已。剛才那個最先變化的人不是說嗎?『那些傢伙就在你們裡面』。聽到這句話時,聲音突然變大了。還可以感受到類似『你也過來這邊』、『你也來變成同伴吧』的意思。」
他說著,捲起軍服的袖子。只見露在外頭的,是小鬼特有的纖瘦手臂,以及另一隻正要從上面長出來的毛茸茸粗手臂。
看著啞然失聲的穆罕默達利,朱鬼族人露出無力的笑容。
「我知道這番話簡直荒誕無稽,不僅不知道這種現象是出於什麼原理,連有沒有道理可循都不知道。不過,我想這可能是以『聲音』為媒介,擴大掌控範圍的某種東西。應該還有更細節的條件吧,啊,可惡,腦子已經無法運轉了……」
朱鬼族人的腹部膨脹了起來。
「穆罕默達利,你快去跟護翼軍會合,『桃玉的鉤爪【Rosy Claw】』一等武官目前人就在這座城市裡。如果是那個男人,一定能為你找到你該做的事。只不過我沒辦法幫你帶路了,抱歉,你一個人去吧……」
朱鬼族用自己的手與手指抽出火藥槍,裝填子彈。
然後將槍口對準自己的頭。
「……替我向你所重視的那些無徵種問聲好啊。」
槍聲響起。
穆罕默達利半茫然地目送友人死去。
出身長壽種族的人,不擅長在危機時刻做出瞬間的判斷……經常能聽到這樣的說法。由於一路走來的漫長人生經驗,再加上堅信自己今後也會長久地活下去,導致他們無法看出將人生凝縮於眼前一瞬的意義。因為感覺不到死亡如影隨形,所以沒辦法拚了命地豁出一切。其中的道理大概就是這樣。
那個說法確實無誤。穆罕默達利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他不能隨心所欲地動腦。理應發揮長壽優勢灌輸了大量知識的這顆腦袋,在必須派上用場的此刻,卻遲遲起不到必要的作用。
彷佛穿梭於惡夢中一般,穆罕默達利奔跑著。
市內到處
皆是一片混亂。巡迴馬車等交通工具當然不用說,連自治軍的車都借不到。
(不……這樣說不定是好事。)
敵人是透過聲音來擴大掌控範圍的。
對於友人的解釋,穆罕默達利進一步地加上自己的分析。那個避難所是在一開始的那個男人喊了「你們也會變成怪物」之後,異狀才擴散開來。也就是說,在經由聲音將「會變成怪物」這個消息帶進來後,現場被激起不安與恐懼的情緒,讓敵人的掌控範圍擴大。
如果這個看法沒錯,市民之間互相交換消息本身就是一項散播危險的行為。相反地,如果情況混亂到無法正常傳遞消息,就能將災害的擴大範圍壓抑到最低程度。
雖然可能只是自我安慰,但說不定能爭取到時間。
他抵達南一區的避難所。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血海。然後,好幾十隻已經分辨不出原形的怪物,正在剁碎腳邊的屍體。
他強忍下從胃裡湧上來的東西,趁還沒被發現之前離開現場。
(畢竟這裡……距離一開始發生異狀的地點很近……)
叮鈴……叮鈴鈴。
像是要甩掉在耳邊響起的聲音,他拖著巨大笨重的身體奔跑,不斷地跑著。
他抵達南三區的避難所。
他抵達南七區的避難所。
他抵達南四區的避難所。
每個地方都是相同的情況,或者說,隨著時間經過,情況也持續在惡化。變化與殺戮不是只發生在避難所裡面而已,也延燒到整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四處不停傳來慘叫聲,穆罕默達利摀住耳朵,一路狂奔。
單眼鬼相當強健,甚至一般火藥槍都無法造成任何擦傷,所以就算多少被那種怪物咬到幾下,也不至於受到致命傷。此外,利用單眼鬼的臂力盡全力揍下去的話,不管怎樣都能拉開一段距離。因此,在充滿死亡與絕望的這個世界中,穆罕默達利唯一不需要面對的就是對自身死亡的恐懼,雖然他絲毫不覺得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穆罕默達利也曾試圖向遇到的人們伸出援手,但沒有用,每個人都疑神疑鬼的。只要他一接近,大部分的人都會尖叫著逃走,也有人揮著鐵管朝他攻擊過來,最後還有人當場變成怪物襲擊他。所以,穆罕默達利放棄找人同行了。
夜色漸深,穆罕默達利走在街上。
叮鈴鈴……叮鈴鈴鈴。
那些惱人的慘叫聲遠去,然後終於聽不到了。
──也許,如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還活著了。
在寂靜中走著,連這種絕望的想法都冒了出來。
他抵達護翼軍的駐紮地。那是如實呈現出護翼軍在這座都市的立場的樸素……遠看起來只像是便宜公寓的建築物。
他踏進這個毫無人跡的地方。
如同他事先做好的心理準備,桃玉的鉤爪一等武官並不在這裡。不過另一方面,也有個完全不在他預料當中的人物在這裡。
「納莎妮亞?」
那是躺在簡陋長椅上的無徵種少女。
她身受重傷──不對,是被破壞得體無完膚。他看一眼就知道了。幾乎都是劍傷,但在胸口深深地刨出的傷口是火藥槍造成的。
「喲,我記得你是……呃,穆……醫生……真巧啊……」
還不是屍體。勉強還算不上。
在一息尚存都顯得很不可思議的狀態下,少女無所畏懼地笑了笑。
「太好了,這裡的傢伙好像都很忙……沒人肯好好聽我說話,全部都跑出去了……」
基本上,黃金妖精是要被關在倉庫里的,只有戰鬥或是要定期投予調整藥劑時才會外出。現在明明不是兩種情況之一,為什麼這個女孩子會在這裡?還有,為什麼她會是瀕臨死亡的狀態?
「為……什麼?」
「發生了很多事……嗯,真的很多很多……」
她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從喉嚨深處湧出怎麼看都不尋常的大量鮮血。
「不行,你一說話就會加重傷勢。」
「哈哈……醫生你啊,還是老樣子,很脫線呢……」
她又用力咳了一次。
「聽我說,那把劍會發出聲響……用聲響直接蠱惑我們的心靈……」
「你在說什麼……」
納莎妮亞的眼睛毫無光采。
「那股力量俘虜了愛洛瓦……擄獲,然後讓愛洛瓦握住自己……」
她的聲音毫無力氣。
「愛洛瓦……那孩子也在這裡嗎?」
「我想,那應該是〈獸〉……至少,不是我們熟悉的〈第六獸〉……不曉得是幾號就是了……」
少女緩緩地撐起身子。
「所以,這一定是屬於我們的工作……」
「納莎妮亞,不行的,你不能亂動。」
「哈哈……消耗品就該物盡其用到最後一刻,不然就太浪費了,醫生。」
納莎妮亞手上握著一把遺蹟兵器,劍身呼應著她隱隱催發出的魔力,盈滿淡淡的光芒。
遺蹟兵器帕捷姆。
「這傢伙也在催我差不多要行動了。」
根據人族留下的紀錄,這是終結悲傷戰役的和平之劍。換句話說,在情況面臨悲劇性的發展之前──在許多生命當場消逝之前,都不能發揮出真正的價值。
那把劍現在正一點一滴地增強力量。
納莎妮亞站了起來。這是利用帕捷姆的力量,強行操控本來動彈不得的身體。
「不行的……你……」穆罕默達利雙手掩面。「……預計下周要投藥吧……所以,不能在這種地方走上……絕路……」
「哈哈!」納莎妮亞笑了。「這裡是即將終結的世界,而我是死路一條的妖精,還談什麼未來的事……」
「可以的,因為你是……你們都是能夠談論未來的孩子呀。」
「……只是對不配擁有的夢想產生了短暫的嚮往而已,畢竟是不諳世事的孩子啊。」
納莎妮亞透過窗戶仰望著天空。
看到她的模樣,穆罕默達利也跟著看向同一片天空。
只見一輪無限接近於正圓形的朱色月亮;以此為背景,有某個東西浮在上方。
那是拿著劍,展開超出自身身高好幾倍的巨大幻翼的──妖精剪影。
「那個……是……」
「那我走嘍,醫生。」
納莎妮亞在最後嘻嘻一笑,看起來毫無緊張感。
咚。
她展翅飛翔,僅留下一聲輕輕的足音。「別……」他連忙喊出的制止聲,還有伸出的手指,都已經觸及不到她的背影。
這原本應該會是和平度過的一天。
他預定下周要與重要的朋友見面。
還為了那一天而特地買了伴手禮。
催發的魔力強度和生命力相反。如果是無限瀕臨死亡的生命,就能催發出無止盡的龐大力量。在超越極限,完全放棄控制的情況下催發魔力的話,也能夠產生近乎無窮的鎮壓之力。
這是連沒辦法依循常理來打倒的〈獸〉都能殺死的力量。正因如此,黃金妖精才會被當作守護懸浮大陸群的戰力。
這個知識,當然存在於穆罕默達利的腦中。
他認為那是件悲傷的事;他覺得那是件令人心酸的事;然而卻也將其視為必要的,無可奈何的事,而避免深入思考。
「啊……啊……」
在天上。
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與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兩對幻翼接近,並相互擁抱似的交疊在一起。
在慢了一拍後──壓倒性的白芒湧現而出。
†
「──事情到這裡就說得差不多了。」
穆罕默達利緩緩地作總結。
「雖說是在天上,但畢竟是在市區開啟了妖精鄉之門。城市的一部分在那場爆炸中蒸發,餘波造成更大規模的建築物倒塌。不過,我想沒什麼人受害吧,因為在那個當下,已經沒幾個生還者了。順帶一提,我當時眼睛也中了招,短時間內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說著,他用指尖彈了彈自己的單眼鏡。
「被莫烏爾涅操控
的愛洛瓦消失了,全部的怪物都化為黑色灰燼消散。倖存下來的,包含我在內只有二十人左右。我們所有人在護翼軍的監管之下,受到約莫兩個月的監禁觀察,經判斷沒有變成怪物的徵兆後才獲釋。不過,還是有許多的附加條件,尤其是嚴令禁止泄漏這件事的相關內容。」
妮戈蘭小聲哭泣著。
葛力克面帶郁色。
一時半刻間,沒有任何人說話。
「我說啊──」打破沉默的是葛力克。「──抱歉問一個破壞氣氛的問題,那把可能是〈獸〉的劍,為什麼還被保管在天上啊?」
「我當然反應過好幾次應該毀掉那把劍。」穆罕默達利微微點頭。「莫烏爾涅本身毫無疑問是一把遺蹟兵器,而且還是極強的一把。但是,一方面也因為當時遺蹟兵器的數量不及現在齊全,所以沒有獲得同意。」
自然是有嚴加封印就是了。他聳了聳肩補充道。
「破壞也好,留下也罷,無論哪個方法都同樣存在著很高的風險,大概是這樣吧。不過,在聽過當事人的描述後,不管怎樣都覺得保留下來更加不妙……對此,你怎麼看呢,專家?」
「咦,我……我嗎?」
突然被點名的妮戈蘭輕跳了一下。
她不斷搖頭,甩掉臉上的淚水。
「我又不是軍人,別說是專家了,我根本對這方面的事一竅不通呀。」
「可是,你不是一直在管理遺蹟兵器嗎?」
「我只是負責保管倉庫鑰匙的人而已啦!並不是我本身有使用過,或保養過那些──劍……」
她的聲音說到一半變小,然後消失。
「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沒記錯的話,威廉曾經提過。他說不管什麼樣的聖劍,在沒有使用者的期間都不過是破銅爛鐵罷了,沒有一把例外。」
威廉‧克梅修。
曾經在她身邊,現在已不復存在的真正專家。
「照你剛才所說,是劍主動出聲,讓那個愛洛瓦使用自己吧。不過,『對妖精說話』的功能是怎麼發動的呢?」
「這個……」
大概是找不到合適的回答,穆罕默達利支吾了起來。
「抱歉,我並不是在懷疑學長的記憶,只是有一種哪裡對不太上的感覺。」
「哦,要說對不上的感覺的話,我也有一處在意的地方。」
葛力克稍微探出身體。
「那把劍確實有達到『掌控知曉其能力者』的程度。如果只有這樣,所有人在同時間變成怪物也不奇怪。但是,按照剛才你說的,好像有滿長一段的時間延遲吧?是說,聽到還有生還者時,我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了。」
「所以你覺得……背後還有其他理由嗎?」
「沒,我只是有點在意而已,沒有要深究的意思啦。雖然我當然對解謎的部分也很感興趣,但你並不是為了這種事才把我們卷進來的,對吧?」
葛力克環顧房間。
這裡是前技官的密室,他與穆罕默達利同樣是在那樁事件中活下來的生還者之一,並且在那之後把生涯都奉獻在遺蹟兵器的研究上。這個房間沒有遭到護翼軍或帝國毀壞的痕跡,他的研究過程與成果都完好無缺地保存了下來。
「遺蹟兵器非常堅固,一般手段沒辦法損其分毫。但是來這裡的話,姑且不提控制方法,或許能找到破壞的方法。為了找到那樣的方法並加以實踐,單靠醫生你的大手是不夠的……是這樣吧?」
「哦……哦哦,這個嘛,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只不過,有一點需要訂正。」
穆罕默達利轉動身體,環視房間一圈。
「這裡確實有破壞的手段。他應該已經連解開遺蹟兵器的連結,找到分解各種不同的護符【Talisman】的手段了才對。」
遺蹟兵器是貴重的武器。就算要做研究,也不能隨便耗費掉這種數量有限的武器。因此,將分解的遺蹟兵器復原的研究幾乎毫無進展,研究本身也都遭到凍結了。
「……真想在他【威廉】還在時問他這件事呢。」
妮戈蘭一臉落寞地輕聲說道。她發現另外兩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後,便搖搖頭說:「沒事。」
「不過,如果是這樣,那事情就好辦了。」
砰的一聲,葛力克右手握拳,捶進左手的掌心中。
「雖然跟平常的情況有點不一樣,但我畢竟是尋寶好手嘛,就在天亮前搞定這件事吧……」
他一鼓作氣地站起身,接著突然看向天空。
「怎麼了嗎?」
「……啊,不,沒事沒事,大概只是我的錯覺吧。」
他微微擺了擺手,重新面向成排的書櫃和陳列在上面的研究資料。
「醫生你就坐著吧,我比較怕你在這個房間裡轉來轉去而釀出意外。我和妮戈蘭去找看起來有關聯的紀錄,醫生就負責檢查吧。」
剛說完,他也不等穆罕默達利回答,就從手邊的書柜上一口氣抽出幾捆卷宗。
4. 現代,費奧多爾,黎明前夕
他再次覺得,語言這種東西實在非常不便。
不管用上多少詞彙,口才有多伶俐,能夠傳達的事還是很有限。有時會無法傳達自己真正想傳達的事,有時會意會不出對方真正想詢問的事,有時會產生誤會或意見分歧,這樣的問題總是如影隨形。
然而──費奧多爾認為──唯有現在該感謝這份不便。因為不是一切都會傳達過來,他才能勉強抑制住聲音。
「……可惡……」
費奧多爾在哭。
他背對鏡子,朝天花板微微仰頭,並用衣袖蓋住雙眼。儘管硬是忍住了想嚎啕大哭的衝動,但還是止不住哽咽。
──曾經有一個叫作威廉‧克梅修的男人。
他出生在距今五百多年前的過去。比懸浮大陸群誕生,比世界上出現〈十七獸〉都還要早。他出身人族,為了同胞而選擇賭上性命戰鬥的道路,結果,在同胞滅絕後的世界獨自活了下來。
他是個重情重義的男人,因此相當自責,內心始終放不下那些再也見不到面的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稱不上活著,只不過是沒有死罷了,就這樣過著日子。
然後……在此時,他與妖精相遇了。
在這個即將毀滅的世界,那一群少女暗中為同胞拚命戰鬥著。他在她們身上看見了過往自己那群人的身影。除此之外,他也從自己身上找到了已經見不到面的家人身影。
這就是對他而言的救贖。
並且……對那群少女而言,應該也是相同的。
一夜過去。
費奧多爾花了如此漫長的時間,來聽那個男人的故事。
故事的一部分與從緹亞忒她們那邊聽到的有重疊,也與他自己調查妖精倉庫時所得到的資訊一致。然而,大部分是他從未想像過的……也不可能想像得到。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誰又想得到現在這個時代的天空中,曾經存在著人族的倖存者呢?
他再次想到了許多事,也有數不清的感觸。這些難以用頭腦處理的情緒,溶於哽咽與眼淚之中滿溢而出。
如果能夠那樣愛一個人,會是多麼幸福的事?
如果能夠那樣為一個人所愛,會是多麼幸福的事?
並且──對於做到那樣的程度而死去的人,現在活著的人該如何才追得上?過去如此備受呵護的那些人,事到如今,該如何才能讓她們獲得幸福?
雖然他早知道了,但還是再次這麼想著。
「……果然是我的敵人啊。」
在無數浮上心頭的話語中,他只挑了這一句從喉嚨里擠出來。
他現在背對著鏡子,那個黑瑪瑙的聲音不會傳遞過來。
黑瑪瑙──他擅自如此稱呼的那東西,並不是威廉‧克梅修本人,但作為本人的一部分度過了數百年的光陰。因此,可以用非當事人的視角來敘述當事人才知道的事。那是在這個即將終結而忙碌的世界一隅,無聲地尋求救贖的人們的故事。
門扉被有所收斂的力道敲響,有間隔地敲了三下。
他像是幽魂般踏著微微搖晃的步伐,走過去將門打開。
「馬上就要天亮嘍……啊,原來你醒著啊,早安──唔?」
緹亞忒穿著寬
松的睡衣,看起來還有點困的樣子。
比起費奧多爾,那雙嫩草色的眼眸率先掃視了房間裡面。
「是說,你該不會整晚沒睡吧?」
緹亞忒看著沒有使用痕跡的床質問道。
「我說你啊,明明已經夠逞強了,該休息的時候卻還不休息是要怎樣啊!我昨天不是有叫你要好好睡覺嗎?那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費奧多爾將毫無魄力的罵聲當耳邊風,同時想起一件事。這個女孩也有參與到威廉‧克梅修這個人物的足跡。當時的緹亞忒比現在年幼得多,但聽說還是一樣拚命努力,也很愛裝大人,並且……用憧憬的眼神注視著最喜歡的學姊的背影,想著自己總有一天要追上她。
「我說你啊,有沒有在聽……咦,哇呀!」
當他回神之際,自己已經抓住了她的肩膀。
他垂下頭藏住表情,就這樣用這個姿勢,死命忍住想緊緊抱住她的衝動。
──他們連學妹有多頭腦簡單,有多純真無邪都沒發現,只將唱高調的羅曼史演完就退場,實在太差勁了吧!
忘記是什麼時候,他曾對緹亞忒吼過這句惡毒的話語。
雖說他自己知道這句話的目的是挑釁,但當然還是說得太過分了。這種事他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了。儘管如此,到了現在,他又想說出同樣的話語。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身邊或許有威廉‧克梅修,然而,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是是是是怎樣!這次又要幹麼?」
緹亞忒隨時都是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樣,表現出自己是個可靠的大人。但事實上,她不擅長應付突發事件,要正式上場時也會退縮,在各方面都靠不太住。威廉‧克梅修似乎覺得自己必須看著她的背影,好好守護著她才行。費奧多爾認為這很理所當然,完全同意。
──可是,我沒有那種資格。
他將袖子甩到臉上,粗魯地擦著淚水。
沒錯,正如他昨晚回答黑瑪瑙時所說的那樣。費奧多爾‧傑斯曼誰都保護不了,也成不了大事,什麼都改變不了,連一個約定都無法遵守。
他想起一件久遠的往事。
那是他與訂下婚約的少女還有姊姊之間的對話。
他曾懷抱過理想,並將其描述為夢想,儘管姊姊二話不說就潑了他一桶冷水,他實際上也半放棄了。不過,他的目標應該就在那裡。
他成不了英雄,成不了勇者,去不了那種燦爛耀眼的地方,過不了那種志得意滿的生活。因此,費奧多爾所選擇的是更不一樣的做法。
而且,雖然是在繞遠路,但那就是費奧多爾現在再次踏上的道路。
「……哎,真是的!」
抓著肩膀的手被甩開了。
他的頭被用力地拉了過去。
她以不容分說的臂力將他的臉壓在胸口上。
就算黃金妖精的身體再怎麼嬌小纖細,身姿樣貌依舊是一般正常的無徵種青春少女。該柔軟的地方很柔軟,該溫暖的地方也很溫暖。
「等……等一下啦,緹亞忒!你這是在做什麼?」
「惡作劇。」
純粹就姿勢來看,她現在正將費奧多爾的頭溫柔地抱在胸前。
至於實際情況,則是她為了讓費奧多爾無論怎麼抵抗都逃脫不了,而巧妙地箝制住他的頭骨和頸椎。如果他要掙脫出去,大概必須先把自己的頸骨給折斷才行。
「這叫惡作劇?」
「因為我看你好像又被逼進了死胡同。但你這個人很倔強,想必最討厭在這種時候受到別人的溫柔對待吧,所以是惡作劇。」
「……呿。」
他無言以對。這是沒有一絲破綻的最佳解答。
「啊,不過,對不起喔,是由我來做這種事。我先為這一點道歉。」
她用沒有固定住脖子的那隻手,輕輕地摸著費奧多爾的頭。
「什麼意思啊?」
反正抵抗也逃不掉,他就放棄抵抗了。
「你想想,這種事不都是家人或情人之間在做的嗎?」
「哦……嗯,也是。」
經她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對一般社會大眾而言,親密的擁抱本來就是這麼回事,畢竟都說是親密了,這算是常識。不過,費奧多爾的家庭環境有點特殊,能稱得上是情人的對象也……沒正式擁有過,所以他沒有切實地感受到這一點。
「你啊,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覺得你會非常珍惜自己所重視的人。」
她突然在說些什麼?
「哪有這種可能啊。」
「就是有這種可能喔。這是你的優點,而且可能也是類似魔咒的東西。當重要的事物在身邊還不會有事,然而一旦失去就完了。要是自己最珍惜的寶物壞掉,就會變得沒辦法重視這世上的任何一切──」
「這是誤會。像你這樣的人,又能了解我什麼啊?」
雖然他口頭上反駁了,但緹亞忒當然聽不進去。
「──我也許不了解你,可是,我想我很了解菈琪旭、潘麗寶、可蓉還有……蘋果和莉艾兒。」
太卑鄙了。提出那些名字的話,他就什麼也反駁不了了。
「黃金妖精整個種族全都是很愛撒嬌的小孩子。我們分辨得出哪個人願意寵我們,然後一起喜歡上對方。還有,瑪格應該也是吧?」
這時候,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哈哈一笑。
「不過,我很討厭你對吧,你也很討厭我不是嗎?」
儘管如此──她用溫柔的嗓音接續下文。
「我覺得,如果我能喜歡上你,現在應該會非常幸福吧。」
咦?
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他的臉好燙。
緹亞忒捉著他不放的手也連帶變得隱隱發紅。
「……我剛才該不會說出了非常羞恥的話吧?」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講很羞恥的話。」
「唔哇啊啊!」束縛解除了。「不算不算,剛才那不算,你就當作沒聽到吧!」
她背對著他,蹦蹦跳跳個不停。從後面可以看到她兩邊的耳朵果然都像被燙過一樣紅通通的。
費奧多爾一邊喘著氣調整呼吸,一邊思考。
緹亞忒所說的話,從各方面來看都沒有錯。如果他能喜歡上這個女孩子,現在的自己確實也會非常幸福吧。
但是,就算她是對的,他不能屈服。他不可能允許自己擁有那樣的幸福。費奧多爾‧傑斯曼已經選擇了不同的生存之道。
「啊嗚啊嗚啊──!倒退吧!時間倒退吧!」
陷入混亂的緹亞忒抱著頭,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不斷發出「嗚咕~嗚咕~」這種意義不明的狀聲詞。看著她的背影實在很難繼續思考正經的事情。於是,他嘆了口氣,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感覺到一股奇妙的氣息。
他轉過頭,只見走廊另一端,旅店老闆爬上樓梯,正往這邊走過來。
現在是一大早。而他們剛才就在開著門的情況下,有點吵鬧地喧嚷著。
「啊,不好意思,我們吵到人了吧。」
他露出討好的笑容,彎著腰捉住緹亞忒的衣領。
「我們會安靜的,是說其實也差不多要離開了,麻煩幫我辦退……房……」
他以為那是旅店的老闆。
昨晚看到的老闆是鹿頭沒錯,現在能看見的頭裡面,其中一顆毫無疑問就是他記憶中的長相。
他之所以沒有確切的把握,是因為對方有好幾張臉。身體本身只有一具,但肩膀、手臂、腹部和膝蓋,總之就是身體的各部位都長出了頭。那並不是什麼裝飾品,證據就是所有的臉都從嘴巴發出既不像怨嘆,也不像悲鳴的嘎吱怪響。如果是人造品,那實在是非常了不得的技術。
「……這……這是豐收祭的裝扮嗎?」
他覺得自己說了一句蠢話。
「未……未免也太不應景了吧,現在不是春天嗎?」
他聽到緹亞忒傻傻地提出糾正。
旅店老闆(推測)慢慢地接近。相較於
那副奇形怪貌,他的腳步意外地踏實穩定。
費奧多爾呆呆地看著好幾顆頭各自露出獠牙,伸出比原本的身形粗上幾倍的手臂,往緹亞忒的頭髮抓了過來。
「欸?」
千鈞一髮之際,他用體重使出一記前踢,把旅店老闆,又稱暴徒給踢開。
(好重?)
兩人之間本就存在著體型差異,但光憑這一點,沒辦法解釋他踢出去的那腳怎會受到如此大的反作用力。他硬是忽略掉發疼的腳踝。
「緹亞忒!」
他一把抓住少女,衝進房間關上門。隨著傳出類似敲槌子的聲響,便宜旅店的破爛門扉開始搖動,看樣子撐不了多久。
那是有加害之心的舉動,對方無庸置疑是敵人。就算他也動用暴力進行防衛應該不成問題。然而,無論是被攻擊的理由還是對方的來歷都不清楚,更別說他根本不確定那是不是拳打腳踢就能制伏的對手。當今之計唯有逃跑了。
「行李放在哪裡?」
「在……在我的房間。」
「那之後再回來拿吧。走嘍!」
話音剛落,費奧多爾就拔腿狂奔,而背後傳來門被撞破的聲音。他抓起裝滿自己隨身物品的行囊,朝半開的窗戶跳出去。
「我們不是還沒付住宿費嗎?」
「先賒著吧!」
他從二樓縱身一躍,就這樣用護身倒法掉在石版路上。由於他是用很不合理的姿勢跳下,所以肩膀有點受傷。如果只有這樣,他勉強還能承受得住,但至今為止不斷受損所累積起來的全身痛楚一次爆發了。他硬是抑制住身體的抽搐,擦掉滲出的冷汗後站起身。
緹亞忒用雙手按住睡衣的裙子,輕飄飄地降落下來。在妖精兵裡面,緹亞忒的魔力基準輸出是數一數二的低,雖然這似乎是當事人感到自卑的原因所在,但應對這種緊急事態上感覺很方便。老實說,他很羨慕。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難道說……」
他環視周遭。黎明前的科里拿第爾契市。路上除了他們之外看不到別人的身影,而且只有風吹動樹葉的聲響,沒有聽到其他值得一提的聲音。
他察覺到一個異狀。
費奧多爾與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透過墮鬼族的瞳力持續連接著心靈。因此就算隔了一點距離,只要想知道的話,還是能大略掌握住彼此的位置與狀況。至少到昨晚為止都是如此。
現在不同了。明明連結並未切斷,他卻不曉得菈琪旭的所在地。
很難想像旅店老闆和菈琪旭這兩人的異狀沒有關聯。而且,費奧多爾也不是沒有相關線索,儘管那只是他根據手邊的資訊,不斷反覆推測與臆測的結論而已。
「真是夠了,這跟說好的差太多了吧……」
威廉‧克梅修是人族准勇者,而所有遺蹟兵器本都是由人族打造為「聖劍」的兵器,並且……
威廉‧克梅修知道聖劍莫烏爾涅。
費奧多爾經由黑瑪瑙的口述,得知了那把劍的相關知識。沒記錯的話,聽說那是將不同的心靈捆束起來的羈絆之劍。而且,正因為這一點──將心靈捆束起來,讓莫烏爾涅在極位古聖劍之中是屬於比較容易發動的一把劍,但也是它幾乎無法運用於實際戰場上的原因。
當然,僅憑這個知識並沒辦法解釋清楚現在眼前發生的事態,而這一點對費奧多爾來說,才是最重要的資訊。因為拼圖的碎片目前還沒湊齊,換句話說,他知道除了莫烏爾涅之外,還有更重要的拼圖碎片存在。他正在往前邁進,而且還能夠繼續向前。
「……現在還來得及,應該還有我能做的事……」
他用力咬緊下唇,朝身旁的少女伸出手。
「緹亞忒,走吧。」
「呃,咦?可是,你看我的衣服……」
緹亞忒低頭看著自己的睡衣這麼說道,但費奧多爾毫不理會地抓住她的手腕。
「菈琪旭小姐可能有危險,那種小事晚點再處理!」
他跑了起來。
「才不是小事哩!唔,我……我說你啊!」
假如真的不願意,現在立刻催發魔力就能輕鬆掙脫掉了。然而,緹亞忒再次紅了臉,還低壓說話的聲音怕吵到附近的人,就這樣讓他拉著手跑了起來。
「幸好現在是春天,你應該不會感冒啦!」
「不是那個問題吧?」
少年與少女奔跑在早晨的街道上,白色的薄霧籠罩下來,飄蕩著一股廢墟般的氛圍。
──叮鈴鈴。
似乎可以聽到某處傳來像是鈴鐺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