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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回首時曩昔已遠」-age of scarlet scars-(1/2)

目錄

1. 現代,費奧多爾與黑瑪瑙

「也就是說,你是〈十七獸〉之一……沒錯吧?」

問出這個問題後,那傢伙就「哈哈!」地笑了。

閃爍著詭譎金芒的眼睛,已經對這個問題給予比任何話語都更為明確的解答。

費奧多爾‧傑斯曼也笑了。

「──這樣的話,我們重新打個商量吧,黑瑪瑙【Black Agate】。」

他確定自己中了大獎。

位於視線前方的,是民用自走車……還有映照在車窗玻璃上的黑髮無徵種。對方的臉上浮現著不懷好意的笑意,右眼則閃爍著怪異的金色光芒。

這傢伙是〈十七獸〉之一。

威脅著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的存在;將黃金妖精逼上戰場的元兇;萬物的破壞者;在這個世界所能想像到的一切事物中,是最不可理喻且強大的暴力之象徵。

費奧多爾認為這是最險惡的凶牌,也是最強大的一張底牌。

目前在科里拿第爾契市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中,自己不是當中的主角。儘管他覺得自己算是滿接近核心的,但並不是親手製造出狀況的人──並沒有處於能夠直接觸及希冀之物的立場。為了處理這樣的狀況,他首先需要的就是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力量,因此──

歡喜與緊張幾乎快令他的心臟裂開。

他拚命地壓抑住隨時都會顫抖起來的嗓音……

「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呢?我要讓懸浮大陸群墜落。」

費奧多爾說出這個提議──

『我才不要哩。』

──嗯?

對方立刻回答。但是,那樣的回答太超乎費奧多爾的預期,所以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理解過來。

「你剛才說什麼?」

『就是我不要啊。為什麼我非得做那種事不可?』

對方露出既挑釁又欠揍的表情。

「──餵~?」

接著,比鏡面還要靠近得多的位置,就在費奧多爾的眼前,有隻小小的手掌揮動著。

「你累了嗎?」

他轉頭一看,發現緹亞忒半睜著眼,眸中充滿了像是感到傻眼、憐憫還有難以接受的情緒,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瞧。

「你果然太勉強自己了啦。雖然我知道你會說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不過一碼歸一碼,還是要稍微休息一下啊。」

不是這樣,他剛才並不是在跟因疲倦而產生的幻覺對話。儘管他腦中浮現出解釋的話語,但仔細一想,他這樣本來就很類似在跟因疲倦而產生的幻覺對話,也就是說,他找不到反駁的說詞。

「呃,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我明白,我全都明白,好嗎?」

緹亞忒溫柔地重複道。她絕對什麼都不明白。

我是誰?費奧多爾‧傑斯曼如此思索。

他是隸屬護翼軍的四等武官。曾經嘗試造反,結果事跡敗露,變成遭到通緝的逃犯。從社會大眾的角度來看,費奧多爾‧傑斯曼不過就是這樣的人物罷了。單純只是一個企圖做壞事卻失敗的小人物。

不過,他本質上確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至少不是勇者或英雄那種傲視群倫的生物。

假設「正義打倒邪惡讓所有人得到幸福」是故事的王道,他絕對不是立於所謂「正義」的位置。他不會為了某個素未謀面的人或是該守護的規範及道理而赴往戰場。

儘管如此,他姑且還是有願望的。

他有目標,有想要獲得的東西。

雖然可能會被嘲笑,可能沒有人相信,但就算是他,也曾經期望著一個所有人都能獲得幸福的世界;他也曾經認真地思考過可以達到這個目的的方法。

就像是姊夫期望過的那樣,還有姊姊嘲弄過的那樣。有一段時期,他想過自己或許也能為了絢麗的世界做些什麼。

當然,他很明白。他沒辦法去珍惜某一個人,也沒辦法陪伴在其身邊,他沒有那樣的資格。因此,現在的費奧多爾不打算追求那种放縱的事。

過去的願望改變了形式,言詞也有所變化,唯獨心情繼承了下來。

現在的費奧多爾,只考慮著她們的事。

在鏡子那端。

『抱歉讓你出糗啦。』

萬物的敵人──〈獸〉咯咯笑著。

距離地表崩毀已過了五百多年,關於〈獸〉的相關資訊依舊匱乏,研究進度簡直慢得可怕。針對〈獸〉撰寫的論文本身倒是很多,但實質上來說幾乎都是創作故事,通篇充滿作者的想像。而那種〈獸〉現在卻說著大陸群公用語,還能表現出情感。換作是歷史學者,看到這幅情景大概會暈過去,但費奧多爾並不是學者。

「真的被你害慘了。」

費奧多爾用不滿的表情抱怨。

他暫時離開了昨晚之前所使用的藏身處,住進新找到的旅店。

原因在於,他不想再被姊姊掌握住自己的動向。儘管這樣不便和消失的菈琪旭及「斯帕達」取得聯絡,不過彼此之間本來就有必要隔開距離──正因為菈琪旭如此判斷,才會變成現在這樣。一時半刻聯絡不上應該不至於造成問題。雖然胸口深處會感到刺痛,但他現在全身上下無處不在發疼,所以可以不去在意。

緹亞忒應該已經在隔壁房間睡著了。晚上準時睡覺,早上準時起床,從不熬夜。大概是經過紀律格外嚴實的教育,身為黃金妖精【Leprechaunm】的女孩子都很習慣這樣的生活模式。

「再說,為什麼你要拒絕啊?〈獸〉不就是要擊墜大陸群嗎?」

『暫時歇業中啊。』

這是怎樣?所謂的〈十七獸〉就是不講理的象徵,天災的極致,本能的根本處深植著死亡與破壞,照理說應該任何道理都講不通才對。雖然不知道出於什麼原由,但他根本沒聽過竟然有〈獸〉會主張自己的存在理由正「歇業中」。

……不對,仔細一想,他正在聽取〈獸〉的說法,這種狀況本身才是前所未聞的超乎常理吧。

「我說你啊,真的是〈獸〉嗎?」

『對啊,我是不折不扣的〈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的亞種。不過,在各種因素交織之下,可能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樣就是了。』

黑髮青年看似沒勁地說道,但意外地直率。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能夠溝通的〈獸〉。」

『哦,不對,你似乎有點誤會。』

對方搖了搖手指。

『原本的〈嘆月的最初之獸〉單純是由本能與衝動結合而成的。別說溝通了,根本連你們所說的自體自我都沒有。』

「啊?」

費奧多爾不禁露出「這傢伙在說什麼?」的表情。如果對方連意志和自我都沒有,那他現在究竟在跟什麼東西對話?

這並非謊言,也不是在開玩笑喔──那傢伙這麼說道。

『若論我本身,就是剛才所提到的那種東西,但在涵蓋我的情況下,還有個活了一遭人生的男人存在。當我被你的眼睛拉出來時,那傢伙的知識、經驗和人格之類的都跟著一起出來了。所以說呢,我在你眼中的樣貌以及你所聽到的話語,本就不是屬於〈獸〉的部分,全部都是借來的。』

他用拇指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所以你才會不想破壞這個世界嗎?」

『不,這是兩碼子事。威廉那傢伙──我剛才提到的搭檔,或者該說是半身吧──說過,要找碴的話,也要先看清楚對手的臉,所以我只是想在逞凶之前,好好見證你們的生存之道。而且……』

他微微勾起嘴角。

『看樣子,就算我什麼都不做,你們之後也會自取滅亡吧?』

費奧多爾無言以對。

「也就是說……」費奧多爾忍著頭痛,努力擠出話語。「在我腦中的〈獸〉,暫時只是個來看熱鬧的,如同字面意義的頭痛根源?」

『哈哈,你真會形容耶。』

被笑了。

費奧多爾覺得不甘心,便也「哈哈哈」地笑了回去,但他內心根本笑不出來。現在這種情況本來就沒有餘裕和時間了,只要是能夠利用的東西,不管是什麼他都想拿來利用。

不曉得對方是否知道他的想法,只聽對方又道:

『啊──不過呢。』

青年的臉上依舊帶著一抹賊笑,並且稍微探出了身子。

『如果你願意講出真話,我還是可以考慮借給你力量的。』

「什麼?」

『你說要「讓懸浮大陸群墜落」沒錯吧?雖然不能說這句話徹頭徹尾就是個謊言,但也不是你的目的吧?其實你另有目標,而且即使威脅到懸浮大陸群也要實現。』

費奧多爾的身體震顫了一下。

正如對方所言。

費奧多爾至今講過好幾次要讓懸浮大陸群墜落,不過那當然是一種手段。他要利用這種規模的破壞來達成另一個目的。比如說,他之前對菈琪旭提過「為了改變住在天空的人們安於現狀的溫吞想法,而要削減懸浮島的數量」之類的,就是他的目的。

這個目的,在他謀反的事跡敗露,被護翼軍抓起來的那一夜就放棄了。

現在的費奧多爾懷著稍有不同的目的,並且打起這樣的旗幟。

「──我想要盡一切力量,改變這個把所有戰鬥都寄託於菈琪旭小姐她們,只憑弱者太弱小這種理由,就把痛苦硬是加諸在強者身上的世界──」

『不是吧。』

被否定了。

『與其說不是,應該說是跟真話有落差吧。雖然我不知道你本身有沒有自覺就是了。』

「我沒說錯,我確實是──」

『如果只有這樣,你就不可能利用那個叫佶格魯的豬人,將妖精的調整技術散布出去了。讓妖精作為兵器普及化,這跟你剛才所講的目的完全相反吧。』

「這是──」

他支吾起來。

這個幻覺混蛋竟然連這種事都一清二楚嗎?

「──這不過是為了讓他出救急金的權宜之計罷了。我跟他並不是相互信賴的夥伴,時候到了自然會捨棄掉。」

『又說謊啊。既然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要捨棄,其他更周到的吸引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再說,你要做的是改變世界的長期計畫吧,怎麼可能會有不需要強力贊助者的時候?』

這是怎樣?

這頭〈獸〉想說什麼……不對,是他到底想揭穿什麼?

『你想守護那些小不點,唯獨不希望她們赴往戰場,不願她們被當作兵器來對待。是啊,確實每一個都是你的本意,起碼錶面上是,然而──』

「你又知道什麼!」

不知不覺間──費奧多爾已經激動了起來。

他用連自己都嚇一跳的聲音大吼著。

「只懂破壞的〈獸〉,一個連自己的心都沒有的傢伙,又知道些什麼啊!」

『我當然什麼都不知道嘍。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像個看熱鬧的民眾瞎推測罷了。所以才會像這樣跟你對答案啊。』

他的目的。

本來打著的名義是「大幅拔除懸浮島的數量,煽動所有生存者的警戒心」,而這只是在追隨姊夫所崇尚的理想。雖然他認為自己抱著必死的覺悟在實踐這件事,但其實沒有。失敗後被打入大牢的那一天,他意識到了這一點。

能做的事他都做了,毫不鬆懈地全力衝到最後,結果還是失敗了──對此,他的內心深處反而鬆了口氣。

這本來沒有什麼好哀嘆的。即使盡全力也沒成功的經驗,在今後的人生會是很強大的武器──像這種積極正面的解釋要多少有多少。如此轉念,就能將至今為止累積起來的一切都笑著放棄。當時的費奧多爾就是試圖這麼做的。換作是還沒遇到緹亞忒等人的費奧多爾,應該就再也找不到重新振作的理由了。

被帶離那個地方後──費奧多爾得出了兩個答案。

其一,是想要設法改變那些妖精的處境。他心中焦慮,覺得不能就這樣放著那些溫柔的少女不管。

至於另外一個答案。

──爸爸!

當時,在咬牙逃離藍發幼孩莉艾兒的聲音之際,他得到了結論。

「既然你知道這麼多的話,應該已經很清楚答案了吧!」

他並沒有明確的自覺。因此,他接下來要說的這句話,當然是迄今為止從未說過的。

「我這個人就是沒用!」

這次終於吐露出來了。

「我沒辦法保護任何人,沒辦法珍惜任何人!什麼也改變不了!連一個約定都無法遵守!所以!」

『我來幫你。』

……咦?

「你剛才說什麼?」

『雖然內容我不喜歡,但看來你這次總算不是在說謊了。既然如此,畢竟我承諾過了,那就如你所願,按你說的將力量借給你──』

思緒與情感全都覆蓋在那隱約的笑意之下。他完全摸不透眼前男子的真正想法。

『──話雖如此,我可不是白白借給你力量喔。每借一次,你都要確實付出代價。我想想,第一次你會受到肉眼看不到的傷,下一次會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再下一次就是最後了,你會整個人消失不見。這樣如何啊?』

他認為這番話恐怕不是在威脅。

只要借用這傢伙的力量,真的會如他所說的賠上自己,但是──

「正合我意。這樣的話,我就盡情將你利用到底吧。」

他壓抑著激昂的情緒,以乾啞的嗓音如此回答。

無論對方開出怎樣的條件都無所謂。他會讓對方知道,向墮鬼族【Imp】提出約定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具體來說,你能做到什麼?」

『哦,這個嘛,比如說,你看不順眼的東西都能如同字面意義地化為沙之類的。』

根據護翼軍的資料,所謂的〈最初之獸〉,光是在場就能將周圍環境變成一片灰色沙原。如果能按自己的意志來運用這種力量,將會是非常不得了的強大武器,不,應該是軍事力量才對。

『還有一瞬間驅動你的身體,重現古代人族的體術。』

古代人族的體術──這個他有印象。

之前拿劍跟緹亞忒交手時,費奧多爾的身體擅自行動過。那個時候的他,依循他本人都不懂的術理,重現了爐火純青的極致武術。如果說那是黑瑪瑙所為,很多事情就都說得通了。

「真是大放送啊。」

『沒什麼,不用在意,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所以說──』

不知為何,對方突然在這時候沉下嗓音。

『你可別壞得太快喔。』

「不──唔?」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他原本想這麼回答,但說到一半就被一股劇烈的頭痛襲擊。

話語和思緒一起中斷。

自從菈琪旭離開他身邊後,慢性頭痛的問題幾乎是解決了。然而,精神混合所造成的自我崩壞危機當然仍未過去。他與寄生在腦中的〈獸〉對話,給身心帶來了超乎預期的負荷。

他用指尖按住滲出冷汗的太陽穴,然後垂下頭。

儘快結束這場談話吧。至於要怎麼運用剛才得到最多三次的機會,等換了一個能夠靜下心的地方再來思考。他如此決定後,再次抬起頭──

這一瞬間,他想起一件事。

「小不點……?」

沒錯。這頭〈獸〉的確是這麼稱呼菈琪旭她們的。

直到現在,他才感到有哪裡不太對勁。

說到底,那究竟代表什麼意思?費奧多爾想阻止的對象當然是妖精兵,但其中稱得上是「小不點」的,只有莉艾兒而已。另一個「小不點」已經不在了。而且正是因為費奧多爾未能阻止,才會導致她消失。

因此這裡所說的「小不點」,並不是從費奧多爾的視角來稱呼的。

既然如此,這裡所說的「小不點」應該就是黑瑪瑙的──在進入費奧多爾腦中之前,那傢伙自己的稱呼方式。

並且,他能想到一個會將她們稱為「小不點」的人物。

──用一句話來說明的話……大概就是寵愛孩子的父親吧。

他沒有跟對方直接見過面,只是有所耳聞而已。說起來,那個人五年前就死了,照理來說,他跟對方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聽說那個人是無徵種,而且跟費奧多爾差沒幾歲。到這裡為止的特徵都跟眼前這位的樣貌相符。沒記錯的話,名字是威

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剛才〈獸〉用來稱呼半身的名字,也確實是威廉沒錯。

──他真的是用真心真意在愛我們。

──那個人比真正的爸爸更像個爸爸。

「欸,換一下話題吧。」

費奧多爾將手邊的椅子拉過來,抱著椅背坐下,直直地凝視著鏡中的眼眸。

「告訴我更多關於你那個『搭檔』的事吧。」

2. 約三十年前,某個靈魂的回憶

黑暗之中,一名少女茫然佇立著。

少女並不是在思考這裡是何處。這裡哪裡也不是,只有破碎的心靈碎片散落各處,是沒有輪廓的空洞。直截了當地說,她當這裡是在夢境裡。

少女也不是在思考自己為何會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從自己的內心誕生,透過自己的心靈來連接世界,然後在自己的心中消逝。既然如此,就沒有懷疑的餘地。

少女唯一在思索的是,自己究竟是誰。

恐怕誰也不是吧。她在空虛的意識下模糊地想著。

當然,一開始並不是這樣。在很久以前,她應該確實有屬於自己的身分,會思考,會期望,會嫉妒,會憎恨,以一個完整的身分存在於這個世上──她如此認為。但她畢竟處在迷失自己的情況中,自然沒什麼把握。

照理說,她是經過了心靈破碎、削減、耗損,才變成了現在這樣子。

環視自己的內心──雖然並不是指物理上有所動作,但以心情而言就是這種感覺──她就發現周圍有光芒在搖曳。

是了,這就是自己壞掉後產生的碎片【Fragment】吧。

察覺到這一點,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壞掉的東西無法復原。但是,只要把那些碎片拼湊起來,也許就能夠推測出原本的形狀了。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在思考著什麼,期望著什麼,嫉妒著什麼,憎恨著什麼,或許能因此掌握到提示也說不定。

反正她也沒有其他該做的事了。

於是,她便抱著輕鬆的心情,朝一個光點伸出手。指尖朝具有陶器般不可思議質感的那東西觸碰上去。

──給我讓開,納莎妮亞!

──你應該也很清楚吧?真正該打倒的對象是誰!有資格生存的又是誰!

她聽到了某個人的吶喊。

或者說,是當時的記憶復甦了。

──那可不是我們能思考的事,愛洛瓦。

那是一段對話。

某人與某人之間的,椎心泣血般的心靈碰撞。

她產生了興趣。

想要回想起詳細的經過。

因此,少女將意識凝聚在光點之中。

那是妖精兵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黃金蜜酒】的記憶。

是她在絕對算不上長的妖精兵人生中,奮力奔馳到最後一刻的臨終回憶。

起初,她聽說只是護衛任務而已。

由於需要緊急運送特殊的遺蹟兵器【Dagr Weapon】而準備了高速攻擊艇,但遺蹟兵器的存在是機密,沒辦法派出正規戰力,因此送來了兩隻跟遺蹟兵器一樣屬於非正規戰力的妖精。

那就是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以及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

妖精士兵原本是為了守護懸浮大陸群不受〈獸〉侵襲而存在的生物。就算當時局勢混亂,將與〈獸〉無關的任務派給她們也實屬特例。雖然是特例──但愛洛瓦她們本身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和權限。

「悠哉地跟過去就好了,不就跟放假差不多嗎?」

她覺得納莎妮亞這句話非常有道理。

妖精沒有自由。除了被派去與〈獸〉作戰以外,她們都必須跟名為倉庫的監獄綁在一起。然而,這個任務卻不用賭上性命去戰鬥,還可以見到外面的世界。換個方式來思考,這可是個難能可貴的機會。

於是,愛洛瓦再次佩服起納莎妮亞了。她明明應該跟愛洛瓦年齡相仿,但即使看著相同的情景,但在她眼裡卻彷佛是不同的景致。就連愛洛瓦眼中的小石子,她都能發現宛如寶石般的光輝。

旅行途中,她們接獲新的命令。

有四艘飛空艇往二十七號懸浮島的上空接近,她們要前往鎮壓。據說那些飛空艇偽裝成民間輸送艇,但內部其實是不折不扣的軍用艇,正在運送大量的危險殺戮兵器。

愛洛瓦覺得這件事聽上去有點怪,而且派她們去對付〈獸〉以外的對手也不太對勁。然而,妖精兵終究是兵器,沒有立場反抗正式下達的命令。如果上頭表示這是以最小限度的犧牲來防止發生更大的悲劇,那就更沒有反抗的道理了。

愛洛瓦和納莎妮亞聽從命令,遵照指示一起飛上天空,讓目標「軍用輸送艇」以及周圍的護衛艇的武裝失去作用。

緊接著,護翼軍的飛空艇開始炮擊。那些已經喪失抵抗能力的「軍用艇」噴發著劇烈的火焰,墜往下方的懸浮島。

這是怎麼一回事?納莎妮亞質問著軍方的二等武官。武官臉上不見一絲感情,答說戰爭需要經過一些麻煩的程序。納莎妮亞從這句話中察覺到了些什麼,她帶著悲痛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另一方面,愛洛瓦不僅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心力去動腦理解。她的視線沒辦法從噴出劇烈火焰的「軍用輸送艇」上移開。

在窗戶另一邊,她似乎看見了孩子恐懼的臉龐。

在火焰另一邊,她似乎聽見了許多人的尖叫聲。

她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那並不是什麼軍用艇。

戰爭需要經過一些麻煩的程序。她也慢慢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身為整個懸浮大陸群守護者的護翼軍,理所當然地無法自行選擇敵人。若要對抗特定勢力,前提是該勢力要「威脅到整個懸浮大陸群」。必須在任何人眼中都是明確易懂的窮兇惡極的存在。

身為機密且非正規戰力的她們,為什麼會接到讓那些飛空艇失去抵抗力的命令呢?是的,答案只有一個。故事已經安排好了,她們被驅使去按照情節展開行動。

這裡並沒有護翼軍的飛空艇經過。

將那些民間艇擊墜的,是貴翼帝國兇殘的有翼士兵。

即使僅憑這件事還不足以作為開戰的導火線,但還是很正當的大義名分。

當然,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既然引發如此大規模的事件,背後一定準備了更為複雜的設計,正如同「麻煩的程序」這句話。那些飛空艇或許真的藏有大量的殺戮兵器。在那場大火中消逝的群眾之中,或許有人的死亡是具有重大意義的。

護翼軍只是為了參戰這個目的,便構想出這樣一幅巨大的拼圖。而且就在剛才,她們把一小塊拼圖拼上去了。

在愛洛瓦的理解中,護翼軍非屬善類也非屬正義,是只為了「守護懸浮大陸群」而存在的機構。因此,就算表面上看起來是多麼殘酷無情的作為,都是在為大陸群的長遠存續作打算,連接著更多人的生命,關乎構築更長久的歷史。所以不能憑一時的衝動來判斷是非。這是為了投資遙遠的未來而必須做的犧牲──應該要這麼接受才對。

但她在理解之後,拒絕了。

什麼大陸群的未來,她才不管。

此時的愛洛瓦所想的只有兩件事。她們的刀刃本應是為了對付〈獸〉而存在,卻在剛才奉命揮向了自己的同胞。並且,恐怕在不遠的將來,她珍視的學妹──現在年紀尚幼的妖精,總有一天也會被拿來耗費在相同的事上。

她無法忍受。

因此──

「給我讓開,納莎妮亞!」

愛洛瓦舉著劍喊道。

「你應該也很清楚吧!真正該打倒的對象是誰!有資格生存的又是誰?」

「那可不是我們能思考的事,愛洛瓦。」

納莎妮亞也舉著劍這麼回應。

「我懂你的悲傷,也懂你的悔恨,更懂你沒辦法再奉陪下去的心情。但是,唯有我們不能說出那種話。」

納莎妮亞是很聰明的女孩子。所以她比愛洛瓦更早察覺到更多事而且領會。為大陸群的未來著想的重要性;讓這個世界保有妖精的容身之處的困難性,以及她們為此必須做的事。她對一切做出了判斷,並行動至今。

因此,納莎妮亞面對護翼軍下達的無情決斷,得出了跟愛洛瓦不同的結論。

為了妖精倉庫、妖精學妹和她們自己的未來,有些事情必須去做,於是她舉起了劍。

毫無疑問地,她們兩人都在為對方著想。

毫無疑問地,她們兩人都在為家人著想。

儘管如此,她們兩人的道路卻在此時出現了決定性的分歧。

「納莎妮亞!」

「愛洛瓦!」

她們兩人分別用夾帶怒氣的聲音,喊出了重要的友人之名。

對著想要相伴到最後一刻的重要家人拔劍,然後──

揮劍。

一揮,再一揮,不斷揮劍。

愛洛瓦的腦袋因憤怒而一片空白。

這股怒火是沖著誰的?貴翼帝國嗎?護翼軍嗎?世界嗎?還是自己呢?連這種理所當然的前提都開始消失了。

淚水從眼角溢出,往後飛散。這是為誰而流的眼淚?學妹嗎?兵戎相見的對手嗎?還是自己呢?連這種事都想不起來了。

不可思議的緋紅色若隱若現地掠過視野一角。

她沒辦法認出那是自己的發色,甚至也沒有察覺到由於魔力催發過度,她的心靈已經開始崩毀了。

彷佛永恆,又似一瞬間的,劍刃交戰時間。

妖精兵納莎妮亞‧維爾‧帕捷姆非常強。愛洛瓦身為她的戰友,又是獨一無二的摯友,非常清楚這一點。

並不是體格、戰鬥技術、魔力或遺蹟兵器的規格這些問題──如果單純比較這些,愛洛瓦更居上風──不知該如何形容,納莎妮亞無論做什麼事都相當「巧妙」。雖然不具備令人驚艷的展現成果的能力(至少沒有發揮出來),但相對的,她能夠以最低限度(或者根本不到)的勞力,來取得位於及格邊緣的成果。打井水時,分晚餐配菜時,進行嚴苛無比的訓練時,她都會用平淡的態度將一切做好。

這種默默地做好所有事的才智,理所當然地很不起眼,不會留下紀錄,也不會受到讚賞。所以注意到納莎妮亞有多厲害的,只有一直待在她身邊的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一人。

因此,唯有愛洛瓦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一件事。如果──因為某種如同惡夢般的命運的捉弄──有一天她們兩人要刀劍相向的話,她應該是贏不了的。

──啊,果然沒錯。

咚的一聲,響起在劍刃交戰的戰場上顯得格外突兀的碰撞聲。

她有種身體突然變得輕盈的錯覺。

從腋下到肩膀上有脫落的喪失感。

接著一股灼熱般的劇痛席捲而來。

(被砍斷了!)、(哪裡?)、(為什麼?)

慢了一拍後,她才理解過來。她剛才確實成功閃掉帕捷姆揮下來的劍身,肌膚有感受到遺蹟兵器這種特大質量揮空的感覺。然後,就在她趁隙嘗試反擊的瞬間,帕捷姆劃出宛如箭頭般的銳角軌道,朝她的意識死角襲擊過來。

(難道說,)、(這是……)

那並不是憑蠻力改變劍的軌道這麼單純而已。剛才納莎妮亞催發強大的魔力,直接改寫了慣性的方向。

理論和原理本身大概和生出幻翼在空中飛翔相同。然而,所需要的高超技術是不能相比的。一覽所有的現役妖精兵,感覺有辦法使用這種靈巧(並且是出於個人愛好)的技術的,也只有納莎妮亞一人而已。應該說,其他人連學習這種技術的想法都未曾有過。

揮劍沿著不可能的軌道襲擊過來,真要說的話,這只是一種極為高難度且華麗無比的假動作。在對上她們原本的敵人〈第六獸【Timere】〉時根本派不上用場。因此──

(這是為了在任何時候與任何對手交戰都能活下來,而創造出來的技巧──)

納莎妮亞恐怕已經想到自己可能會跟〈獸〉以外的對象舉劍相向。她應該是希望哪一天真落到那樣的局面,自己也能夠為了守護家人而戰。為此,她暗中辛勤苦練,完成了專門對付人的隱藏招數。

(……還真像這個人【納莎妮亞】的作風。)

經過剛才那一擊後,愛洛瓦的大劍──遺蹟兵器穆爾斯姆奧雷亞脫離愛洛瓦的身體,深深地插在背後的大地上。

愛洛瓦跪了下來。

她動作緩慢地用左手確認自己的右臂。儘管指尖幾乎沒有感覺了,但她還是清楚地明白,肩膀一帶向下延伸的部位整個不見了。

「這一戰──是我贏了。」

在昏暗模糊的視野一端,狼狽不堪的納莎妮亞如此宣布。

納莎妮亞同樣滿目瘡痍。

她呼吸急促,冷汗流個不停,嘴角溢出血泡。受到魔力侵蝕的手腳筋腱萎縮了起來,身體微微地抽搐著。斷掉的骨頭應該也刺進肺部了。她的眼睛和頭髮染上如燃火般鮮艷的紅色,證明她持續催發出強度超越極限的魔力。

就算如此,納莎妮亞依舊用自己的腳站立著。

她站著,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愛洛瓦。

「沒錯,是我輸了。」

愛洛瓦咽下卡在喉嚨的血塊,用沙啞的聲音這麼答道。

遺蹟兵器穆爾斯姆奧雷亞能夠賦予使用者擬似且有限的不死能力。即使骨頭斷裂,皮開肉綻,在執劍迎戰的這段時間內,都能夠無視損傷,盡情廝殺。行動起來就像是骨頭根本沒斷裂,身上的肉也沒有撕裂,彷佛毫髮無傷地繼續戰鬥。然後,在放開劍的那一瞬間,之前暫時延緩的傷口與痛楚都會回歸到身上。

她動不了,也站不起來。

已經無法再戰了。

「殺了我吧,納莎妮亞。」

「……我不要。」

一股焦躁在愛洛瓦心中油然而生。

這丫頭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話啊?──她這麼想著。

彼此已經決裂了。她抱著置對方於死地的決心揮動遺蹟兵器好幾次。納莎妮亞應該也一樣。放棄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重要的東西,做好親手殺死對方的覺悟,絕不可能回頭了。明明是這樣才對。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你和我已經分道揚鑣了不是嗎?」

說出這句話後,愛洛瓦便想起一個問題──為什麼她們要戰鬥呢?照理說要有個非常重要的理由,應該是在爭奪某個不能退讓的東西。但是除了刨刮內心的那股焦躁感以外,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是因為流太多血了,導致無法好好思考──她如此解釋。

「哪有什麼分道揚鑣,妖精要走的道路,打從開始就只有一條而已。我們一直都是一起的。」

焦躁升為憤怒。

納莎妮亞是很聰明的女孩子。由於聰明的緣故,她沒辦法接受愚蠢的結論。當遇到必須阻止內心才能前進時,身體便會先停下來。愛洛瓦知道她有這樣的弱點。

但是,即使如此,都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在彼此的覺悟與信念相互碰撞後,竟然還說出那種軟弱的話。對於豁出一切奮戰,然後現在被打倒在地的敗者而言,這不就是一種侮辱嗎?

「納莎……妮亞!」

憤怒將心靈染成一片赤紅。

愛洛瓦覺得必須再一次抱著絕對要殺死她的決心砍下一劍不可。

畢竟,她已經沒辦法再跟這個人並肩走下去了。也沒辦法走在前頭,牽著她一起邁步而行。

既然如此,自己至少在最後一定要從背後推納莎妮亞一把。為了讓納莎妮亞能夠毫無留戀地向前走,她得在這裡消逝才行。

即使作為殺害同胞的兵器也要守護「妖精」的未來,這是納莎妮亞的決定。那麼,她至少要乾淨俐落地殺掉一個被憎恨與殺意沖昏頭的造反者,否則今後只會徒增痛苦罷了。因此──

她必須要在這裡被納莎妮亞殺掉。

「納莎妮亞──!」

她帶著最大限度的殺意,從快要撕裂的喉嚨喊出對方的名字。

但她的身體動不了。現在這種狀況,並不是靠氣勢或毅力就有辦法做的。

在因憤慨而激昂起來的腦中冒出了一個選項。妖精的存在無限接近於死者魂魄,如果主動無限朝死亡接近,魔力【Venenum】就會無限制地提高──據說在護翼軍的官方文件中,是以「妖精鄉之門」這種比較文藝的說法來記載的,就是抑制不住的失控暴沖。

只要成功開

門,便會產生足以殺掉納莎妮亞的力量。所以想當然的,在實際開門之前,納莎妮亞這次就真的會把她給殺死了。

納莎妮亞大概是察覺到愛洛瓦的想法,只見她抬起原本無力地垂著的臉龐,臉上浮現交雜著驚愕與恐懼的表情。

「住手,愛洛──」

納莎妮亞用幾近悲鳴的聲音,正要喊出她的名字──

她的身體大幅地顫抖了一下。

愛洛瓦等著下文。

納莎妮亞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帶著像是感到震驚,又像是感到茫然的不明表情,往下看著自己的胸口。愛洛瓦隨著她的視線一起朝同樣的地方看過去,只見那裡慢慢綻出一朵殷紅的血花。

「──啊……」

納莎妮亞膝蓋一彎,當場虛脫倒地。

愛洛瓦看到她背後有個渾身是血的軍裝男子──負責監視納莎妮亞等人的護翼軍二等武官,正舉著大型的火藥槍。

「什──」

一團混亂。她連詢問這是怎麼一回事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在這時候,武官不疾不徐地為火藥槍填裝子彈,槍口這次對準了愛洛瓦。

──我也會被射殺。

腦海浮現出對未來的簡單猜測,然後各種思緒迸發了出來。

總共有五艘正噴出烈火的飛空艇墜落在這裡,其中一艘是她們搭乘的護翼軍攻擊艇。愛洛瓦在怒火驅使下,將那艘攻擊艇砍落了。她原以為這個武官在當時應該也沒能活命,但看來是頑強地倖存了下來。因此,她會被射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為什麼一定要先射殺納莎妮亞呢?納莎妮亞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不打算放棄當護翼軍的兵器,還為了阻止造反的她而賭命應戰。儘管如此,為什麼……

武官面無表情,讀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嘴唇微微一動,無聲地道出一句:「對不起。」

她將破碎後快要喪失的記憶拼湊起來,掌握住情況。

被混亂排除掉的怒火重新燃燒起來。

那句道歉,表示他對身為危險反叛者的愛洛瓦懷著某種歉疚之情。然後,將納莎妮亞被射殺的這個事實連起來看的話,結論只有一個。

軍方從一開始就有此打算。

護翼軍的那艘攻擊艇以及裝載於其中的機密兵器妖精兵,甚至連這名武官恐怕也包含在內,都要在這個地方上演的「悲劇」中燒成灰燼。到這裡為止的一切事情都在他們準備好的劇本裡面。

也就是說,她與納莎妮亞的戰鬥是毫無意義的。

共同為妖精的未來著想,揮淚斬斷情誼,與獨一無二的摯友劍刃相向。這樣的覺悟與慟哭全都沒有價值。

無論誰贏誰輸,不對,說到底根本就不需要進行這場戰鬥,結果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好了──

火焰熊熊燃燒,狂風呼嘯而過,彷佛抓住這兩者的間隙一般,這次確實響起了槍聲。

如同灼燒的衝擊從下方頂上來。

愛洛瓦的肩頭綻出了一大朵血花。

「嗚……」

武官顫抖著手,為單髮式火藥槍填裝下一顆子彈。

下次聽到槍聲時,自己就要死了。愛洛瓦領悟到這一點。

自己這條命原本應該要為了納莎妮亞所期望的未來而犧牲,卻被拉進護翼軍的劇本中,再過沒幾秒就要消逝了。

(開什麼……玩笑……)

她咬緊牙關。

懸浮大陸群的未來?那種東西才不甘她的事。帝國什麼的都無所謂,隨便他們愛怎麼鬧就怎麼鬧。〈獸〉也一樣,儘管一頭接一頭地迎進來。如果說世界會因此就毀滅,反正本來就撐不久了,快點消失得一乾二淨吧。

然而,她們呢?她們的願望呢?

就活該為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物而備受踐踏嗎?

(開什麼……玩笑……)

她無法認同。

雖然無法認同,但她也做不了什麼。

(這種事……像這種事……)

這個世界沒有對弱者友善到光靠意念的強度就能引發奇蹟。她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連沙啞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如今在這裡的愛洛瓦‧亞菲‧穆爾斯姆奧雷亞非常無能為力──

──她隱約聽到奇妙的聲響。

(……咦?)

叮鈴鈴鈴。

是類似風吹動枝葉的聲響,但聽起來質地硬得多。硬要比喻,大概就像是把好幾萬顆小鈴鐺捆成一束的大合奏。翻騰、騷動,表現出其中的某種情感……不對,是在形成情感前的微弱情緒。

(『不要絕望』……?)

對於那種難以捉摸的情緒,愛洛瓦是如此解釋並接收的。

她想辦法轉動震顫的眼睛,看向感覺傳出聲響的方位。只見火焰劇烈地噴發,她剛才擊墜的飛空艇──護翼軍的攻擊艇正在燃燒。

照理來說,那裡不會有任何生者。要說有什麼東西的話,只有燒起來的貨櫃,以及可能是燒剩的內容物而已。

叮鈴鈴鈴鈴。

聲響沒有停止。

(『不要獨自戰鬥』、『攜手』、『一起戰鬥吧』……?)

當然,她最先懷疑的,是自己可能因為傷勢和怒氣過重,導致耳朵終於壞掉了。但是,當她發現眼前的武官也正舉著火藥槍環視周遭後,就知道這應該不是那種只有她一人才聽得到的聲音。

(……『這裡有你的同伴』、『被奪走重要之人的所有人』、『憎恨自身弱小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同伴』……?)

愛洛瓦將銀色聲響訴說的每一句話,在心中化為話語接收下來。

「你到底……是誰……」

她抱著詢問的打算,用傳不到任何地方的細微嗓音呻吟道。

聲響翻騰起伏。

(……『■【我等】是同伴』、『與心懷怒火的所有人同在』、『與無法原諒自身弱小的人們同在』……)

她明明問的是來歷,對方的回答卻是抽象的散文體,第一人稱的部分相當模糊,換句話說,就是完全沒有講到重點。

(……『■【我等】是羈絆』、『他們是如此稱呼的』……)

「我收回前言,你的身分在這時候已經無所謂了。」

她傾盡渾身的力量動了動手指,握緊沾滿鮮血的拳頭。

「既然是同伴,那就幫我吧。我不能就這樣什麼都沒做就消失。」

一瞬間,聲響激昂起來。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彷佛憤怒一般,又如喜悅一般,周圍充滿不明確的衝動漩渦。

「…………唔。」

聲響……不對,是借用聲響的異物鑽過名為耳朵的通道,進入愛洛瓦體內。那種不舒服的觸感讓愛洛瓦身體哆嗦了一下。

「呃……?」

接著,一股從胸口內側膨脹起來的不明情感讓她又打了一次哆嗦。

那股情感類似憤怒,類似信賴,類似憎恨,類似寂寥,類似希望,類似不安,類似思鄉,類似憧憬,類似焦躁,類似無可名狀的無形情感。

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她被捲入來歷不明的無數情感漩渦中遭到翻弄。

情感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透過共鳴【Sympathy】來傳播的。只要接觸懷有強烈怒火的人,內心自然而然也會湧上一股怒氣;同樣的情況在愛洛瓦的心中發生。

似是憤怒,似是信賴,似是憎恨,似是寂寥,似是希望,似是不安,似是思鄉,似是憧憬,似是焦躁,但又與以上皆不一致的情緒,將愛洛瓦包圍了起來。

「啊……啊……啊……」

安寧感逐漸盈滿內心。

這比任何事情都還要令人恐懼。

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這樣的想法令她恐懼不已。

這是……這種現象就表示……

「你……」

她微微轉動脖子,那艘攻擊艇再次映入眼帘。

在燒毀的貨櫃裡,有一把巨大的劍正散發著赤灰色的光芒。

據說那是特殊的遺蹟兵器。雖然遺蹟兵器本來就全都充滿了謎團,但那把劍在其中要屬格外奇怪的一把。其他劍交由黃金妖精來使用的話,好歹能夠催發力量,而這把劍則無論做什麼

都不會產生像樣的反應。儘管是相當重要的一把劍,目前卻完全找不到使用方法,令人不知該怎麼處置。

沒記錯的話,其名為莫烏爾涅。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在感覺隨時都要被吞噬的心中,勉強生出一個疑問。

遺蹟兵器是很久以前滅亡的人族所打造出來的兵器,換句話說,就是戰鬥道具,而所謂的戰鬥道具都需要使用者。因此,她們黃金妖精才會令人厭惡地被迫模仿著人族。

但是,並沒有人握著莫烏爾涅的劍柄。

赤灰色的大劍只是泰然自若地獨自在火焰中散發光輝。

她正在和那把劍契合嗎?她心頭掠過這個疑問,並同時憑直覺得出兩個答案──這個預測是對的,但也是無法挽回的致命性錯誤。

「啊……」

她的心臟在搖動。

然後,她感覺到了。她的手現在並沒有接觸到莫烏爾涅,卻碰到了某種大得非同尋常的東西。

她的理性告訴她應該戒備,然而情感靜靜地激昂到不自然的地步。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剛才她還感到恐懼的這個事實,現在不知為何令她歡愉不已。不用再害怕自身的無能為力,這一點讓她倍感安心。

現在的她,有龐大的心靈相伴。

因此,是的──已經沒什麼好怕的。

「你到底……是誰啊……?」

她又問了一次與之前同樣的問題。

聲響作出回應。

(……『■【我等】為羈絆【Vincula】』。)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忽高忽低,忽強忽弱,在類似歡喜的波濤中,那個聲響如此回答。

對於相同的問題,回以相同的答案,然後再稍加補充道:

(『即是人類以〈織光的第十四獸〉來命名的〈獸〉……』)

少女從那團光芒中收回手指。

在那之後的記憶被破壞得比先前都還要嚴重,實在沒辦法讀取。雖然很好奇,但對於行不通的事也莫可奈何。

我是誰?少女再次思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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