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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末日的箱庭」-approaching worldend(2/2)

目錄

雖然很像在玩既極端又危險的文字遊戲,但幸好周圍沒有虔誠的信徒,而他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深究這麼多,便決定聽聽就算了。

「或許那就是〈第十一獸〉的本質吧。過度的信賴只會變成盲信。盲信一旦成立,便再也不會改變。如果其內容足以感化周遭,穩固成形的思想就會在集團內流傳開來。」

「所以這就是那個黑水晶的生態?」

「將『〈第十一獸〉的一部分』這種存在方式傳染給接觸到的對象。一旦接受這個存在方式,便再也接受不了外面的聲音。你不覺得這個解釋很有那種感覺嗎?」

「我倒覺得太牽強了。」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喔。不過,這只是文字遊戲罷了。並不是在分析敵人,也不是在研議攻擊作戰。」

艾瑟雅樂呵呵地開懷一笑。

「針對這條路追究到底也未必能獲勝,搞不好還會落到更慘的結局。而且我們連謹慎探究這部分的時間都沒有……儘管如此,這依然是我們目前掌握到的一絲光明。」

「所以現在應該追追看嗎?」

「正是如此。要是到現在還沒有實際感受到事情有些許進展,現場士氣會很差的。」

「預設防線啊……別誤會,我沒有異議喔。畢竟這是世間少有的抗〈獸〉老手所下的判斷。這方面我就全權交給你處理吧。」

一等武官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那麼,如果在這

里結束話題,大家就能重燃希望,愉快地度過這一天了,這個提議怎麼樣?」

「嗯對,然後我還有一個壞消息要報告。」

「你真的很無情耶。」

他用哀怨的眼神瞪著艾瑟雅,但她沒放在心上。

「日前查明兩名一般兵和一名四等武官違反軍法,向外部泄漏情報。由於有尉官涉案,被帶走的可能是相當麻煩的機密。」

「——哦,這件事的話,我已經聽過報告了。」

這次的英雄騷亂及黃金妖精和遺蹟兵器的情報外泄,對護翼軍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護翼軍本來就沒有打著正義旗幟,僅為守護懸浮大陸群的理念而戰。這也代表他們會無視個人信念和理想,強迫成員進行機械化的活動,是沒有共同理念和思想的集團。於是,他們必須面對一個不想承認的事實,那就是內部受不了這種壓力而造反的情形,雖不至於必然,但仍屬自然。

「這種事當然很嚴重啦,但還是不比費奧多爾那次的打擊吧。再說,現在也才剛大肆公開完一個特大機密而已。」

「那我就如你所願,再加碼一項報告。」

艾瑟雅一邊揮著剛才的報告書,一邊繼續說出無情的話語。

「情報的去向已經查到了,是中小規模的反護翼軍系武裝組織的集合體。粗略歸類的話,每一個都深深沉浸在至天思想中,對護翼軍的所作所為很感冒。此外,其中幾個集團目前為止曾幾度直接妨礙到第一師團的作戰行動。」

「這樣啊……」

「根據港灣區塊傳來的情報,那些組織的人員和資材有相當大的一部分已經進入了萊耶爾市。我是很想說登陸前就要阻擋下來啦,不過,這裡的港灣不僅半毀,而且也沒有人手,所以幾乎沒辦法做好出入島管理。儘管為時已晚,但光是有來示警就該謝謝人家了吧。」

「這樣啊……所以這就代表……」

「今後在對付〈第十一獸〉的戰場上,必須先設想會有外人以武力介入。我們沒有時間等到調查和鎮壓的結果出來。所以說,在這個本來就講求細膩度的局面,還要考慮到會遭到大炮偷襲的可能性。」

一等武官深深地嘆出一口長氣。

銀詰草露出凝重的表情問道:

「為什麼……那些人要中傷守護著自己的人們呢?這麼做,明明只會奪走自己的未來而已呀。」

「不就是因為正好有個看起來很好踹的背影嗎?」

「可是,就算如此……」

「無論敵方還是友方,同樣都屬於不快狀況的一部分。」

一等武官的背部讓椅子發出嘎吱的聲響。

「沒有餘力冷靜判斷的傢伙,立刻就會失去辨別能力。一旦變成如此,接下來他們就會單純挑沒有還擊能力的對象開始毆打。雖然被打的人很倒楣,但反正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啊。」

「哦?身為護翼軍的大佬,說這種話沒問題嗎?」

「或許不該吧,但問題還是一樣在增加啊,發發牢騷也是人之常情嘛。」

「講得真隨便耶——」

任何人在陷入窮途末路時,都會為了打破現狀而奮戰。不過,在那個當下未必能找到真正該對付的對象。因此,一定會有人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找個好欺負的對象痛揍出氣。而想當然的,這麼做不可能解決最初的問題,然而,那只是一種激發更強的戰意,採取暴力的理由。

這種事本身確實是到處都會發生的普遍現象。

(費奧多爾——那位歐黛女士的弟弟可能個性太過嚴謹了吧,所以沒辦法隨便抱怨一句「反正就是這樣」就算了。)

「——以上,報告完畢。那麼重新再來一遍,今天一整天都要加油喔。」

說完,艾瑟雅伸出手指,從盤子裡拿起下一塊麵包脆餅。

4.下雨的城市

她們接到今天不用外出作戰的通知。

明明剩下的時間已經愈來愈少了,怎會還有放假的空間呢……雖然這麼問了,但得到的回答是這絕對不是在浪費時間。

聽說,為了得到足以改變這場戰役趨勢的關鍵性情報,技官隊不分晝夜地持續進行研究。等研究完成後就會一口氣展開攻勢,所以現在要先好好養精蓄銳。

「這陣子有可能會遭到偷襲,所以要謹慎行事。」

艾瑟雅還補充了這句話,但坦白說,她們有聽沒有懂。

無論如何,總之她們因此突然得到了類似休假的東西。

話說,莉艾兒的脫逃癖在這幾天變得更嚴重了。

如今已經誇張到要麼在睡覺,要麼逃走了。

原先(包含費奧多爾)有五名的監護人數量驟減,剩下的兩人也頻繁外出作戰,所以沒辦法隨時有人在她身邊盯著。而且這孩子就像是長出了手腳的好奇心,放她獨自一人的話,就別期待她會永遠乖乖地待著。

生活雜貨保管庫、第二娛樂室、調溫休息室、西三預備操練場用具室。目擊情報與日俱增。她拼命地擺動短短的手腳,天天都在更新驚人的活動半徑。

小孩子充滿活力本身是件好事,但當事人以外的大人就不怎麼樂見了。在這個不知何時會發生何事的時期,還有一隻不會察言觀色的小動物到處亂跑——而且一旦知道她是傳說中的秘密武器的新生卵(由於不是卵生,所以只是一種隱喻),周遭人們也對她抱有種種不同的心情。

「畢竟最近都不能陪她玩嘛。」

跟平常比起來,她今天算是比較安分。她一隻手握著筆在房間裡跑來跑去,在牆壁和地板上量產前衛的塗鴉作品。要是緹亞忒在的話,搞不好已經開罵了,但幸好(或者該說不幸的是)潘麗寶和可蓉都對這種惡作劇很寬容。不如說,她們沒有指責別人的資格。

「還是該強行把她送去六十八號島吧。」

可蓉坐在床上,百般聊賴地晃著雙腳。照理說閒暇時間能做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但她剛才衝進操練場卻被趕出來後,似乎就整個失去了幹勁。

「話是這麼說,但能帶她去的人和能搭的飛空艇都已經沒有了。只能讓她在這裡多待一陣子了吧。」

潘麗寶從莉艾兒背後抱住她的腰,打算抱她起來。儘管她是在嘗試菈琪旭經常做的那種溫柔抱抱,莉艾兒卻喊著「不要~!」並用力掙扎,於是她便死心了。雖然是常有的事情,但還是有點落寞。

「——唔嗯。」

當莉艾兒使勁捏著她的臉頰時,她也思忖了一下。

「你說,難得我們的身體閒下來了,今天就盡全力陪這孩子散心怎麼樣?」

「嗯?」

可蓉毫無緣由地倒立著,那張倒過來的臉就這樣沒好氣地看著她。

「看你一臉不懷好意,到底想幹麼?」

一臉不懷好意。

或許是這樣沒錯,她沒辦法否認。不過,指出這一點的可蓉自己也露出了詭異的笑容。真是恰如其分的共犯表情。

「進城吧。」

「真是壞點子。」

倒立的可蓉「嗯」地應聲點了點頭。

「要跟艾瑟雅說一聲嗎?」

「直接出去吧。反正又沒有禁足也沒有在待命,她不會有意見的。」

「萬一被外面的人發現就麻煩了。你有辦法嗎?」

「放心,我有一個妙招。」

「一個妙招?」

「一個妙招。」

可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而她也看回去。

「是不正經的那種吧。」

「是不正經的那種啊,雖然自己不該這麼說。」

「很好,我興奮起來嘍。」

「哈哈哈,對吧。」

跨坐在她肩上的莉艾兒扯著她的頭髮,她就在這個狀態下挺起胸膛。

「……話說回來,這孩子什麼時候才願意這麼親近我啊?」

可蓉往前一個翻身,雙腳站在地上,然後朝她們走過來。還以為可蓉是想把莉艾兒抱下來,免得她繼續在潘麗寶頭上作怪,結果可蓉探頭交互看著她們兩人的臉龐之後,說道:

「感情融洽真是一樁美事。」

不知為何說完這句話後,她就自己一個人想通了。

那麼,來談談關鍵所在的「妙招」。

先,無征種想透過喬裝來騙人耳目其實相當困難。假犄角、假鼻子和假翅膀這種商品在很多地方都買得到。但是,那些東西全都要歸類為派對道具或搞笑玩具。

就算在部分外表上做一點小加工,還是跟那些天生相貌就是如此的種族有很大的不同。長著犄角的種族相較於其他種族,脖子根長得較粗壯;鼻子跟狼一樣向前突出的種族,會透過鼻子的細微動作來表現情感;至於有翅膀的種族,從他們站立時重心的擺放方式就不同了。把這一切都納入考量再來扮演異族的技術,潘麗寶和可蓉都沒有。

必須改變思維。

首先,外面在傳的黃金妖精相關情報雖然正確,但沒有很詳細。她們是完完全全的無征種,並且只有年輕,或者也可以說年幼的雌性。關於外表的部分,大家知道的頂多就這些而已。

再者,雖然身為無征種的種族絕對算不上多,但還是有一定的數量。畢竟無征種全都是「與人族很像」,而這些人大部分連區分出彼此都沒辦法。

也就是說。

她探頭看著鏡子,確認自己的打扮。

皺掉的襯衫搭配灰色背心和深草色斗篷,下半身穿著黑色吊帶褲,再戴上與斗篷同色的帽子,把頭髮藏起來。

由於是到處搜集來的服裝,統一感有點微妙,但這部分就當博君一笑。總之,看起來有模有樣才是最重要的。而對於這一點,她覺得自己做得相當不錯。

「嗯。」

鏡子裡的少年——外貌看起來是如此的某個人一臉滿意地點點頭。

「怎麼了?」

另一個少年——外貌看來如此的另一個人,停下腳步回過頭。雖然裝扮和她很像,但土氣的感覺更勝一分。由於發量的問題,這個人還多戴了一頂大帽子和一副裝飾眼鏡。

「沒什麼,就是覺得看起來還不賴。以趕工出來的成果而言,已經很棒了。」

不用說,這就是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本人。她從費奧多爾沒有被扣押的私物里翻出男用物品,再加上自己為數不多的私服,其他就是進城東買西買補足的。潘麗寶的身材本來就有點缺乏女性特徵,就算沒有花太多心思,也能簡單明了地完成偽裝。

該留意的反而是站姿和走路方式。練過劍、在軍隊裡受過訓練的身體,要是不特別注意,立刻就會端正姿勢。她稍微彎腰,把重心擺在後面,提醒自己要用拖拉的方式走路。她的目標是舉手投足要像一個恰如其分的吊兒郎當小混混。

「嗯,是啊。這個……可以征服世界呢。」

「沒吧,你這句話我聽不太懂。」

另一人不用說就是可蓉。除了跟潘麗寶一樣的小加工之外,為求慎重,她還在鼻子周圍點了一些雀斑。

「世界!世界!」

莉艾兒被她們兩人牽著手,正開心地嚷嚷大叫著。明明剛才還一臉愛睏地耍任性,真是見風轉舵的孩子。由於沒什麼特別的衣服讓她變裝,所以她穿的是平常的衣服。她出門前還因為只有自己不能參加快樂的變裝而鬧彆扭,結果一來到外面,心情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畢竟我們的長相不能直接暴露在外人的面前。只要看起來不像是『只有女性的種族』的集團,就不會啟人疑竇了。」

「真不愧是潘麗寶,好像費奧多爾喲。」

「哈哈哈,你可以再多夸一點……你是在誇我沒錯吧?」

「是,大概一半吧。」

溜出護翼軍基地之際,她們利用的是距離正門有相當長一段距離的鐵絲網破洞。從那裡直到進入遮蔽物很多的城內為止,她們都沒有對周圍放鬆警戒。目前為止應該沒有被人撞見才對。

轉乘幾個全自動鋼索籠〈Cable Cargo〉之後,她們幾乎橫越了萊耶爾市,來到紀念館地區。

這是市內少數幾個還保留一點生氣的區域之一。大略地環視大街一圈,可以看到整個區域有五分之四的店家都拉下了生鏽的鐵卷門——與此同時,有五分之一的店家仍在營業中。舊衣店、雜貨店、麵包店、礦石店、紀念品店以及舊地圖店,每一間店都沒有活力,但起碼門還開著,也能看到店員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完全感覺不到那群喧鬧的抗議民眾在這裡的跡象。不過,那些人身上本來就沒有明顯的記號,只要不說話就無從辨識起,儘管如此,潘麗寶依然決定抱著樂觀的心態來面對。

雖然一行人都稱不上習慣逛街,但這不是什麼大問題。對於喜歡漫無目的地閒逛的人來說,只需要委身於小小的好奇心即可。在這一點上,這三人完全沒問題。

她們在面對街角的香菸店買了三人份的棒棒糖。

然後一邊把棒棒糖含在嘴裡舔著,一邊探頭打量各個店家。

潘麗寶和可蓉平常不太花零用錢,所以擁有還算充裕的資金。在舊衣店的一角發現小孩穿的連身吊帶褲後,她們兩人都認為很適合莉艾兒,便買給她穿。這件衣服原本似乎是獸人小孩在穿的,所以屁股的位置開了一個洞方便尾巴伸出來,但在舊衣店老闆的好意下,用顏色相近的布料縫了一塊補丁上去。

「哦哦,真可愛真可愛。」

潘麗寶大力地稱讚著,而莉艾兒本人好像也頗為滿意,蹦蹦跳跳地一直說著:「真可愛!真可愛!」

離開舊衣店來到街上後,莉艾兒的好心情依然持續著,不斷像是在跳舞似的又轉又跳。萊耶爾市的道路遍布著管道和雷氣線,她這樣是有點危險的舉動——尤其妖精這支種族又對自身安危毫不在意。果不其然,她的腳很快就絆到蒸氣壓閥,身體即將失去平衡。

「嘿喲。」

可蓉輕輕捉住那隻小手,用行雲流水的動作把莉艾兒抱起來,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當事人看似沒意會過來發生何事,對於視野突然拉高感到很困惑,但馬上又覺得這個視野很棒,頓時興奮雀躍了起來。

「哇!哇!」

莉艾兒左顧右盼地環視四周——忽然間,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停住動作,滿面的笑容放緩了下來,視線游移不定,仿佛在找什麼。

不對。

不是仿佛在找什麼,她就是在找。找某個最近都見不到面的人。

莉艾兒沒有確切感受過世界的廣闊。護翼軍基地曾是她的全世界,而那些聽說去了「某個遠方」的人們,她理所當然會在遠離護翼軍基地的這個地方,也就是可以對應到「某個遠方」的這裡尋找他們。

「蘋果……菈琪旭……費多爾……」

耳邊傳來她喃喃念著這些名字的聲音。她沒有忘記,她無法忘記,明明她還這么小,或者應該說,正是因為她還這么小的緣故。

水滴從臉頰滑落下來。

冰冰涼涼的。

潘麗寶抬頭一看,剛才還一片晴朗的天空已變成灰色,沉滯陰鬱。內心才剛升起懷疑,結果沒過幾秒答案便從天而降。

「下雨了。」

潘麗寶暗叫不妙。她們沒有帶傘。雨勢轉眼間愈下愈大,她們受不了地逃到附近的屋檐下躲雨。抬頭所見的天空顏色逐漸轉濃,雨聲也慢慢變大。

她們走進附近的店裡。

「哦——歡迎光臨。」

傳來一道含糊不清的聲音,她們順著方向看過去,只見一名看起來很老練的長毛狐征族,正在動著埋在毛髮里的嘴巴。

「哎呀,是相當年輕的客人呢。呵呵,這可真稀奇。」

「啊~不是的,其實我們只是因為下雨才跑進來——」

潘麗寶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雖然這間店的外觀看不出什麼名堂,但似乎是賣舊玩具的商店。昏暗的店內——可能是因為外頭烏雲密布的緣故——滿滿地陳列著馬口鐵工藝品和木頭機關裝飾等物品。每一種都散發著不輸給老闆的歷史滄桑感。

莉艾兒雙眼閃閃發光,不停在各種玩具之間走來走去。看來用不著說只是進來躲雨的,現在依然還在逛街當中。

「——可以讓我們看一下商品嗎?」

「當然可以。」

老闆眉毛附近的毛微微晃動,用溫和的嗓音這麼回道。

雨滴敲打銅板的聲響從背後傳來,愈來愈激烈。

她反手關上門,雨聲立即遠去。

「真高興呀,我這間店果然要受到孩子喜愛才行嘛。」

「啊……最近景氣真的很不好嗎?」

「是啊,因為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城市。聽說是沒辦法一直

待在這種沒有未來的城市。真是令人無比寂寞呀。」

老闆略顯落寞地搖了搖肩膀。

潘麗寶把莉艾兒交給可蓉看著,自己則聽從老闆的建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老闆你不逃嗎?距離〈獸〉最接近的那一天已經剩沒多久了吧?」

「好像是這樣呢。但是……」

他視線朝向的地方,是草率地疊放在櫃檯一角的報紙。

「也有聽說英雄會來拯救我們。」

「那只是傳聞啦。難道你會這麼相信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嗎?」

這似乎是個出乎意料的問題。老闆稍微偏過頭,花一些時間思考。

「要說是相信也不太對。正因為是完全不認識的對象才會擅自抱有期待,僅此而已。就像明天的天氣一樣,我們希望可以放晴,但並不表示我們相信會放晴。」

「……縱使明天沒有放晴也不會死人;英雄沒來的話,大家都活不成的。」

「就算這樣,也是擅自抱有期待的人不好。這只是形勢有點不利的小小賭注罷了。人要是活得久了,偶爾也會遇上這樣的事。」

這真是莫名老成的奇特言論。潘麗寶有點好奇眼前這位老闆的真實年齡。雖然獸人種族整體上都很強健,但說到壽命就千差萬別了。不曉得狐征族的情況是怎麼樣。

她忽然覺得異常安靜,便回過頭。

只見莉艾兒緊緊抱著一隻大小和自己差不多的玩偶。那是仿造無征種外貌的矮胖玩偶。

「好了好了。」

可蓉想將她輕輕地拉下來,但那具小小的身體不知哪裡藏了這麼大的力氣。她只答了一聲「不要!」,便動也不動。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令人甚至懷疑她是否偷偷催發了魔力。

「哈哈,對那個年紀的小孩子來說,人偶是最重要的朋友呢。」

「是這樣嗎?」

「即使喜歡的人偶類型不盡相同,這一點仍是一樣的。你沒印象嗎?」

「……沒有。」

潘麗寶在莉艾兒這個年紀的時候,應該連想要什麼的念頭都沒有。在那樣的情況下,慢慢構成自己這個存在。

「孩子是這個世界的新加入者。在她們眼中,世上一切都是新的。但換個說法,她們在這個世界也是孤獨的。一直陪伴在身邊的朋友能夠堵上這樣的孤獨缺口,直到某一天,她們可以獨自面對世界為止。」

「哦……」

她好像有聽懂,又好像沒懂。

不,並不是這樣。這番話應該非常淺顯易懂。只是不知何故,她的腦袋沒辦法順利咀嚼吸收。

「莉艾兒,好了,別抱這麼緊。」

「不要!」

她頑固如舊。

潘麗寶和可蓉的眼睛一齊看向價格標籤,上面寫著有點大的數字。她們把手伸進口袋,確認剩下的帛玳紙幣數量,然後對視一眼,互相傳達相同的結論。看來,即使把她們手頭的錢加起來也買不起。

「呵呵,小妹妹很喜歡這個人偶吧?」

「是!」

「呃,雖然是這樣,但我們帶的錢……」

「唔嗯。」狐狸臉的鼻子微微抽動一下。「其實呢,那個價格標錯了。我很遺憾地告訴你們,那個人偶有點隱情,所以我可以因此降價……怎麼樣?」

「哦。啊,呃,雖然很謝謝你,可是……」

「你們是想聽聽有什麼隱情吧,我大概猜得到。啊,儘管放心吧,我會把所有事情告訴你們的。你們可以聽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帶回去。我去泡杯茶來吧……對了,你們的預算上限是多少?」

潘麗寶忍不住噗嗤了一聲。

實在是太好懂了。「你們可以在這裡打發時間到雨停,另外我會降價到你們買得起為止」這件事,不知要經過怎樣的迂迴曲折才會變成他那種說法。雖然一般都說狐征族講話偏委婉,但看來是不爭的事實。

「真不好意思呀,老闆。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一邊回答,一邊在內心想道。

她們現在是喬裝出現在這裡。以平凡老百姓的身份,以不具名的無征種孩子身份來這裡買東西。也因此,老闆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對待她們。如果她們露出真面目,穿著軍服來這裡,老闆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呢——她不禁思考起這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店門打開了。

激烈的雨聲與有點髒的土黃色大衣一起衝進店裡。

「嗯?」

「噢哇!」

土黃色大衣——穿著它的那名男子,一邊窺視外頭的情形,一邊快速關上門。那舉止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來買玩具的客人。

「——是你?」

大概是看到意料之外的臉孔,只見老闆驚呼一聲,從座位上抬起腰。

「嗨……好久不見了,大叔。」

闖入者只答了這麼一句,就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當場坐了下來。

「原來你回來啦。」

「對,我是來工作的。雖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有違人情,但能不能借我躲一下?我被有點惡質的傢伙盯上了。」

「你還在……」

「請問……」潘麗寶有點猶豫地插進對話中。「你們認識嗎?」

老闆瞄了她一眼,用難以啟齒的表情說道:

「他是我女兒幾十年前看上的男人……後來這個男人拋棄了因此建立的家庭,離開了懸浮島。」

「哦。」

這樣聽起來確實是個渣男。得知這件事後,她再次打量男子的面孔,果然長著一張可疑得要命的狐征族臉……

(……嗯?)

她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個人。但他並不是護翼軍的軍人,而且她認識的人也算不上多就是了。

不對,先別管這個。

「既然情義已盡,那把他趕出去比較好吧。」

潘麗寶靜靜站起身,靠在窗邊的牆壁上,就這樣窺探著外頭的情形。

一股仿佛緊巴著皮膚似的奇異敵意在周遭飄蕩著。

看來那男的聲稱自己被惡質傢伙盯上的事情並不假。不是被醉漢找麻煩這種程度的小事。即使是職業殺手一類的人物,也不會散發出如此兇惡的氣息。

「——是那個吧。」

在煙雨朦朧的視野中,道路的對面,離這裡有一點遠的建築物屋頂上,有某個東西在那裡。

那是一個巨大的灰團。

仔細一看,便發現那是塊頭非常大的某個人,身上穿的灰色長袍仿佛是纏上去的。明明光是在場就給人相當大的壓迫感,但那承受著風吹雨打卻屹立不搖的姿態,反而讓人完全察覺不到存在感。

「很強耶。」

貼著另一扇窗的可蓉嘀咕出這一句話。

潘麗寶的看法與可蓉如出一轍。那傢伙所走的方向跟她們在護翼軍經常過招的猛將截然不同,腕力、身法、體術理論和體格等等都來自於截然不同的地方,是那種在截然不同的戰場上發揮本領的強者。這是她從眼前的怪物身上感覺到的。

不僅如此。

「那種傢伙應該不只一人,這一帶都散布著相似的氣息。雖然要打也不是打不過,但絕對會引起很大的騷動。」

「……是啊。」

潘麗寶思考著該如何處理。

雖然她很在意為什麼城內會出現那種形同怪物的東西,但她也可以理解廣闊的懸浮大陸群確實有可能存在那樣的種族。若是如此,那種傢伙便也是她們該守護的對象……對他們動武的話,嗯,應該不太好。

「唔~……」

莉艾兒低哼著。

回頭一看,便見她就這樣抱著那個玩偶,瞪著闖入者。

闖入者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莉艾兒的存在,那張精疲力盡的臉緩緩地抬起來,看到莉艾兒後——

「啊。」

他的反應簡直像是遇見了知己。

「我記得你是黃金妖精——」

這時候,潘麗寶也終於想起來了。

「你就是上次潛入護翼軍用地的無良記者吧。」

記得他當時報上的名字是貝爾托特·席斐爾。不過,這應該是假名沒錯。

「咦?」

那個人用困惑的眼神看

著她。她懶得解釋,便摘下帽子露出頭髮。

「——你是當時的!」

自稱貝爾托特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

「既然說是無良,代表他是壞人吧。」

「畢竟都說是無良了,那當然是壞人。」

「這樣啊。嗯,我知道了。」

可蓉的手開開闔闔,意思是「要把他扔出去嗎?」。

「哎呀,兩位小姑娘先冷靜一下。」

「看樣子,外面那個灰色長袍人也是採訪對象,然後你觸怒對方了吧。」

「沒啦,並不是那樣……呃,好像可以這麼說。」

「好,我要把你扔出去。」

「不是,等一下,請等一下!」

他慌張地揮動雙臂,莉艾兒則「唔~」地低哼著。

潘麗寶帶著微笑看著這副情景,然後再次思考起外面的事情。

(現在並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

這毫無疑問是很棘手的狀況。雖然她是因為不打算袖手旁觀,所以才表明黃金妖精的身份,但連該以什麼立場插手這件事都沒那麼好決定。

還是先繼續觀察外面的情形,等那個灰色長袍人採取行動再說——

這些思緒似乎稍微削掉了她的注意力。有一瞬間,外面飄蕩的氣息在微微晃動一下後,數量便減少了。

「……咦?」

她察覺不到交戰的氣息。

不對,並非如此——她後來稍作思忖便得出結論——交戰確實發生了。只是因為下手得太快太精準,她才會無法在那個當下察覺到。恐怕是完美地掌握住對手的呼吸,選擇氣息不會動搖的時機,奪走對手的意識。這是熟練殺手的一貫行徑。

屋頂上的灰色長袍人似乎也有察覺到這股異狀。從店裡可以看到他轉動腦袋,正在探查周遭情況。

然後,潘麗寶這次終於看到了。

黑色。

某個只看得出是黑色的東西,穿過了視野。

(咦——)

一瞬間,她的內心沒來由地被攪亂了。

就連意識這一點而要追過去也來不及了。那東西在並排的商店屋頂上奔跑,然後使出某一招——恐怕是一記打擊——命中那個灰色長袍人。只見灰色長袍人的巨大身軀帶著炮彈般的勢頭,幾乎呈一直線地被打上天際。

(……啊?)

莫名其妙的景象依然在持續。灰色長袍人在空中翻身調整姿勢,降落在不遠處的地上。那個黑色的東西早已消失無蹤。令人窒息的殺氣充滿四周,應該是灰色長袍人散發出來的吧。

不久後,他的氣息也逐漸遠去。

「……剛才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可蓉低聲吐出這一句話。潘麗寶的看法也與她如出一轍。身份不明的兩個東西,經過看不出所以然的交錯後又離開了。簡直就像是被惡質的魔物迷惑了一樣。身為同樣會迷惑人的妖精嘍囉,那是會威脅到她們自尊的——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剛才那個黑色物體的動作。

她總覺得——有在哪裡見過。

看似平庸的動作,實則已經超出常理之外,屬於高手的體技。

她覺得自己有親眼見過,甚至親身體會過,但沒辦法清晰地想起來。

徒留類似焦慮的不安定感,將內心深處攪亂成一團。

「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的語氣仿佛在呻吟,但確實是在詢問貝爾托特。

「那不是城裡常見的地痞流氓。你應該不會到這時候還想隱瞞吧?」

「呃……好吧,我也沒保密的理由。」貝爾托特撓了撓頭。「我在四處採訪時,那邊就派了一群人來跟我接觸,要我提供能夠攻擊護翼軍的資料給他們。」

「你答應了?」

「怎麼可能啦,我是記者耶,又不是情報販子。」

「……不都一樣嗎?」

「情報販子賣的是個人需要的真相,記者則是賣大眾想看的故事,相似之處可是很少的。」

「啊?」

這男的似乎也對自己的職業抱有一定程度的自尊,並因此拒絕提供資料。老實說,她無法理解,甚至覺得根本無關緊要,但為了延續話題,她決定只聽進這樣的前提。

「反而是我對那些人本身產生了興趣呢。我本來想再次向他們提出採訪的要求,但在那之前,他們就表示『你不說的話,就用拳頭讓你說出來!』……然後就演變成這種情況了。所以,他們的詳細來頭我才想知道哩。」

說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雖然他的口氣像是在說笑,但潘麗寶覺得他剛才那番話是認真的。

「那麼,趕跑那些人的黑影又是什麼?」

「同上……詳細來頭我也想知道啊。」

有一點話中有話的感覺,但這應該也不是在說謊。

「就是因為你不跟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斷絕來往,才會變成這樣啊。」

對於老闆的中肯意見,他只用「呀哈哈」的困窘苦笑來帶過。

「……好啦,既然可怕的傢伙好像都走了,那我就趁現在告辭吧。」

貝爾托特慢悠悠地站起身。

「等一下。都來這裡了,連骨灰盒都不去看一眼嗎?」

老闆責備似的說道,而他則露出模稜兩可的笑容——應該吧——作為回應。這大概是拒絕的意思,因此老闆沒有再多說什麼,潘麗寶和可蓉也無法追問更多。

「對了。」

他將手放在門把上往下壓之後,轉過頭來。

「小姑娘們,我這不是在採訪,只是單純就個人興趣請教一下,你們來這一帶該不會是在找誰吧?」

「啊?……不是,只是放假而已。」

「耶?」

他發出呆傻的聲音。

「哦……呃……也會有這樣的情況啊……」

「你要問的只有這個嗎?」

她反問回去後,貝爾托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呃……這個嘛,我再問一題就好。你們賭上性命保護了我們,但我們卻毫不知感恩,還像現在這樣試圖剝削你們。對於這一點,你們有什麼看法?」

「沒什麼。這不過是我們為自身因素奮戰的結果,順便幫到了你們而已。我們沒打算要你們領情,隨你們喜歡就好。」

「原來如此。這聽起來……還真是一點也不有趣呢。」

「抱歉啊。」

「不會,嗯。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寶貴的事情。」

貝爾托特用泄氣的表情微微點頭。

「……抱歉打擾到你們了。」

他離開了商店。

「真的是來製造騷亂的。」

老闆瞪著關上的門扉,一臉不滿地發著牢騷。

雨已經停了。

由於氣氛也不適合繼續閒聊,於是三人便離開了商店。莉艾兒緊抓不放的那個玩偶,老闆用「家門之恥那種令人羞恥的可恥行徑讓你們見笑了」這個跟剛才不同的理由,給她們打了非常多折扣。雖然這件事本身很值得感恩,但應該沒必要這麼強調「恥」這個字吧。

茜色晚霞將各處的水窪染上相同的色彩。光是走在路上,就有一種漫步雲端的感覺。

「太好了呢,莉艾兒。」

「嗯!」

裝著玩偶的袋子要讓莉艾兒抱著還是太勉強了,所以現在由可蓉抱在臂彎里。

「時間有點晚了,資金也花得差不多了,我們直接回去吧——」

說到一半。

潘麗寶感覺在視野一角看到了異物,便回過頭。

視線前方什麼都沒有,只是熟悉的萊耶爾市街景。

「怎麼了?」

「沒什麼——」

她看到了……不對,是感覺看到了黑色的某種東西。

儘管沒有清楚看見,腦中還是聯想到了一個身影。有著黑色頭髮與黑色眼瞳,而且還穿著黑色衣服的無征種青年。

「——不可能的吧。」

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然後搖搖頭。

那個人已經死了。雖然她當時不在場,但

幾個親朋好友懷著深深的悲痛,將這個事實告訴了她。因此,這種地方,不對,是這世上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看到他的身影。

應該是她下意識地還在想著剛才的奇妙體驗。的確,如果是他,不管學過、使出什麼樣的體技,都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難道是戀父戀出幻覺來了嗎?哎呀呀,看來我也出乎意料地具備可愛的一面呢。」

她哼了一聲,挺起胸脯。

「可愛?」

「嗯,就是可愛。」

「可愛!可愛!」

莉艾兒拍拍手,感到很開心。

潘麗寶一邊揉亂莉艾兒的頭髮(結果被討厭了),一邊追著自己拉得長長的影子,踏上回家的道路。

5.相信之心

會害怕也是正常的。

從護翼軍第五師團精挑細選的強者集結一堂,呈現出有如肌肉博覽會的模樣。其中九成是大型獸人,其餘則是爬蟲族。每一個人都擁有與熊搏鬥也能勝出的精壯體格,以及與之相稱的長相。現在這個房間裡擠滿了二十多名這樣的壯漢。

集二十多人的視線於一身,讓銀詰草嚇得完全無法動彈。

「好了好了~請大家安靜~接下來,將由這位特別臨時技術顧問來說明這次的作戰概要喔~」

拍拍手吸引眾人注意後,擁有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用輕浮的口吻,對僵在原地的銀詰草說道:

「哎~別擔心,雖然這些傢伙長這副模樣,但他們不會咬人也不會吼叫的。」

「好……好的,不要緊,我明白的。」

她用一點也不像不要緊的嗓音這麼說道,然後如同機械裝置一般僵硬地連連搖頭。還可以聽到她小聲地對自己信心喊話——不要緊冷靜下來把他們想成南瓜或高麗菜就好了可是有這麼大的南瓜嗎。

「——關於〈沉滯的第十一獸〉,我會將這次作戰應該具備的基礎知識告訴各位。」

嚴肅且強而有力的眼神集中到銀詰草身上。不要緊冷靜下來跟平常的大賢者比起來這就像小貓一樣。

「如各位所知,那種擁有黑色結晶形態的〈獸〉,用一般打擊炮擊是起不了作用的。進攻方式非常有限,而且時間也所剩不多了。因此,這次要請大家毅然攻擊那頭〈獸〉源自於名字的本質。」

窗邊靠後的位置,有一名獸人士兵打了個呵欠,隔壁的傢伙則賞他一記肘擊。一般人受到這記超重肘擊,恐怕要做好會斷掉三根肋骨的心理準備,但那個獸人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靦腆了起來。

銀詰草用快哭出來的眼神回過頭。

艾瑟雅豎起大拇指並眨了下眼睛,向她傳遞「加油喔」的訊息。

「——Croyance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思是『堅定不移的信賴』、『信仰』,而這次則應該追加『依賴心』此一解釋。雖然每個意思都稍有不同,但確實是接近本質的詞語。因為,每一種都是從其他人身上獲取對於問題的結論的行為。」

南瓜南瓜南瓜。

「而我們既然身為從事社會活動的生物,這些就是絕對必備的要素,基本上屬於美德。不過,凡事都是如此,過頭就會有害。正因如此,Croyance這個詞非常適合當作這頭〈獸〉的名字。那個巨大黑色結晶,是各種物質受到『你也一樣變成石頭吧』這種強烈的邀請後,竟然追隨而去所落得的下場。」

一隻手舉了起來。

那是大到能把銀詰草的腰直接掐碎的手。

「啊,請說,高麗菜先生。」

高麗菜先生?

房內並排站著的面孔同時浮現出問號。

「啊……啊哇,那個,失禮了,呃,那邊的先生請說。」

「我是不曉得其中的原理啦,但〈第十一獸〉是與我們長期對峙的對手,所以大致的印象還是有的。我們的對手就類似傳染性高的瘟疫沒錯吧。」

「這個……」

「不過這樣一來,現在該在這裡的不是防疫班那些傢伙嗎?照目前這裡的陣容來看,是可以去開飛空艇和打大炮,但這麼做並不能治好病吧?」

周圍的士兵紛紛點頭。

「這是因為——性質和瘟疫還是有一點不同。疾病絕對不是連為一體的,即使治好一個人,周遭其他人也不會因此痊癒。然而,構成〈第十一獸〉的物質,直到現在依然持續地『模仿周遭』。也就是說……」

說到這裡,銀詰草咽下一口唾沫,鼓足勇氣宣告道:

「讓模仿的範本,尤其是對周圍的影響力最強的核心直接變質的話,連為一體的〈第十一獸〉整體都會跟著產生變質。根據做法的不同,還可以讓它直接崩毀。」

「崩毀。」

有人小聲嘟囔著這個詞語。

不論是誰,都沒辦法認為這是具有現實感的詞語。畢竟至今以來,那都是幾乎不可能破壞的,猶如惡夢一般的物體。明明就大搖大擺地飄在附近的天空,但身為護翼軍戰士的他們卻始終拿它沒辦法,就這樣生活至今。

能夠讓那東西崩毀。

亦即——可以打倒〈獸〉了。

有人的喉嚨在作響。

有人的喉嚨發出了「噢」的聲音。

有人的吐息在「噢噢噢」地顫抖。

接著,轉瞬之間。

哪裡還顧得上開作戰會議。震耳欲聾的鼓掌聲和歡呼聲充滿了整個房間,在建築物附近的人都被嚇得接連停下腳步,艾瑟雅樂呵呵地笑著,至於銀詰草則「咿呀」地發出誰也聽不到的尖叫聲,躲到桌子後面。

「哎呀~真的是很棒的說明喔。你有心還是做得到嘛~」

「我我我再也不會做第二次了啦!」

「那真不湊巧,現在我們軍中並沒有餘裕放著有能力的人不用喔。要恨的話,就恨說來說去結果還是做得很好的自己吧。」

銀眼族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抽抽噎噎。

潘麗寶「哈哈哈」地開懷一笑,說道:

「很棒的說明喔,特別臨時技術顧問。雖然我還是聽不太懂。」

「我也聽不太懂耶。」可蓉偏過頭。「……意思是,只要找到頭目並加以說服,就可以連同手下一網打盡嗎?」

「什麼嘛,你的觀念不是很清楚嗎?當作是這樣就可以了。」

「當作是這樣就可以了嗎~?」

可蓉懂歸懂,但似乎無法接受。只見她的腦袋歪得更偏了。

「唔嗯。」潘麗寶思考著。「不過,就算成功查到頭目的所在位置,對手一樣還是〈獸〉吧。所謂的說服要怎麼做?如果能用錢財美色收買就省事多了。」

「哦~錢財美色的想法不錯耶。萬一有效的話,可以派你們去色誘嗎?」

「無所謂啊,如果真的有效。所以,實際上到底是怎麼樣?」

「事實是這部分仍然很傷腦筋呀。最起碼還沒有找到能夠保證效果的方法——話雖如此,現在還有一點時間,我會想辦法的。」

潘麗寶忽然感到不太對勁。

「聽你的口氣,目前找到的是不能保證效果的方法嗎?」

「……是啊。不過,我不打算嘗試喔。」

「為什麼?能做的事情應該全部都要試試看吧?」

「因為那是根本沒得商量的事,所以不會試的啦。」

艾瑟雅呀哈哈地笑著,但潘麗寶沒有漏掉她眼角的少許陰霾。而且,光是看到那張表情,她不知為何便察覺到了艾瑟雅試圖隱瞞的事物。

說到底,〈獸〉之所以不死,是因為它們沒有死的概念。

說到底,黃金妖精這種兵器之所以能夠殺死〈獸〉,是因為她們以接近死亡的魔力為媒介,把死的概念刻入它們體內。

當然,這是包含著一定程度比喻的說法,並非一切都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但與此同時,那也是一定程度上表現出現實的比喻。因此——

(抵達核心,用遺蹟兵器砍下去了結它,這個方法也不在艾瑟雅學姐的考慮之內。就算把石頭斬碎,依然不改那是石頭的事實。縱然把〈第十一獸〉剁得七零八碎,也沒辦法使其變質。)

潘麗寶未說出口,也沒有表現在臉上,就這樣得出一個結論。

(只要是「斬擊」以外,具備足以統一消滅的效果範圍與威力,就有一試的價

值。而我們有這種方法。)

妖精鄉之門。

那是黃金妖精身為無限接近於死者的存在,盡全力催發與生命力相反的魔力導致失控後,所引發的大爆炸。

過去在對抗〈第六獸〉的戰場上,作為護翼軍的殺手鐧而留存至今的攻擊手段。即便種類不同,只要對手同樣是〈獸〉,當作殺手鐧使用的機率絕對不低才是——

「潘麗寶?你沒在想奇怪的事情吧?」

「——哦,抱歉。」潘麗寶若無其事地回答。「我在思索要去哪裡才能籌措到可以魅惑〈獸〉的化妝品。住在九十幾號島的魚面族代代相傳的戰妝好像滿不錯的,你覺得如何?」

「嗯,看來你在想的事還真是奇怪到了極點呢。」

艾瑟雅對她感到無言。

「總之,現在需要的是更進一步的線索以逼近敵人的本體和弱點。為此只能不斷進行調查了。所以你們兩個暫時還要繼續穿那種鞋子去現場喔。」

6.貝爾托特

——這不過是我們為自身因素奮戰的結果,順便幫到了你們而已。

(真是不好對付的小姑娘啊。)

貝爾托特思考著。

如果只是一個善良的人,只是一個試圖犧牲自己拯救世界的英雄,那還比較好。如此一來,他就能利用這樣的善性撰寫一篇指責護翼軍有多陰狠毒辣的報導,盡情炒作表面的話題。但是,在那個少女身上找不到那種簡單明了的善性。

那是……沒錯。

是對世界毫無關心。

她真的沒有要拯救世界的打算,也絲毫沒有要守護這個世界的居民的意思。她所看著的,只有那雙眼實際看到的事物;她願意伸出援手的,只有那雙手能夠觸及到的人。

就像是親鳥為了保護自己巢里的雛鳥,而阻止了森林大火。儘管結果是守護了整座森林,但當事人在乎的只有雛鳥的安危而已。

縱然是他這種良心都消磨掉的人,都不認為這種心態是正確的,甚至覺得是一種病態,很令人悲傷。

與此同時,他也有這樣的想法。

並不是出於正義、義務、職責或機能,只要其行為能夠保護、拯救周圍的人,那就是極度有意義的事情。而且,如果同樣的事誰都能做,世界就會比現在更好一點吧。

(……也就是說,不管今天還是明天,世界都一樣堆滿了垃圾。)

除了大眾的好奇心和自尊心之外,什麼都沒有守護到。有如此自覺的男人,露出陰鬱的笑容。

說起來。

岳父有問他怎麼不去看骨灰盒。

光是想起這件事,他的內心就一陣騷動。也許他該當作有趣的玩笑而一笑置之;又或者,他應該激動地大罵「開什麼玩笑!」才對。

骨灰盒,指的是收納遺骨的盒子。而擺在那個家的扁柏盒子裡,別說遺骨,連和往生者有關連的東西都沒有。因為五年前災難發生的那天,她們一行人就在三十九號懸浮島。遭到〈獸〉吞噬的肉體,哪怕是一絲一毫都不可能回來萊耶爾市。

當時,只有丟下家人去工作的自己逃過一劫。

貝爾托特如今認為,反正就是如此。連家人都無法守護的人,什麼也守護不了。捨棄家人後,只能緊緊抓住宛如代價一般持續至今的工作。這世上肯定有不少像他這樣的人。

無法守護某個對象的人,不可能理解被某個對象守護的價值。

或許……所謂的世界滅亡就是由此開始,不斷往前推進下去。思及此,他又露出陰鬱的笑容。

留在當地採訪時,不住在旅店裡。

這是那個化名貝爾托特的男人的作風之一。

在自由記者這行做久了,偶爾會被地下行業的人追殺。反覆經歷過好幾次這種事情後,他學到了一個教訓。那就是在被追殺之前,日常生活中就要做好甩掉追蹤的準備。

他在郊區租了一間廉價公寓住宅,而且租期比實際使用時間更長。這是最好的辦法。他為了一周的停留期間租了一個月的據點。雖然很浪費,但這份浪費也能保障他的人身安全……尤其行事嚴謹的對手在追捕外人時,會先查閱市內的住宿登記簿。

(不過,我這次不打算鋌而走險就是了。)

貝爾托特覺得情況變得很麻煩。

當然,這並不單純是件壞事。他的工作就是要一頭栽進麻煩里,有時候還要到處揭開別人的傷疤。有麻煩幾乎等同於有利可圖。

這次選作據點的公寓位於萊耶爾市紀念館地區外圍。他後來才發現不該單看房租就選擇這裡。不僅沒有負責維護環境的人,前往市中心的鋼索籠還停駛了。對於像他這樣的記者而言,腳能到的距離就是筆能到的距離。每次外出採訪都必須走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是滿嚴重的問題。

「我回來嘍。」

他朝房內喊了一聲,但並沒有期待有人回話。倒不如說,他也不懂自己為何這麼做。要硬塞一個理由的話,就是率先表明自己沒有隱匿氣息,藉此讓對方放下警戒。狐征族本來腳步聲就很輕,很容易被懷疑藏有企圖。

不過,房內的那個男人應該不需要這份顧慮。不管消除腳步聲還是怎樣,都不可能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接近他。

那個男人果真泰然自若地待在那裡。他坐在沙發上,用呆滯的眼神注視著報紙。

「剛才謝啦,多虧你才能得救。」

那個男人似乎微微點了點頭。

他有著一頭仿佛用木炭熬成的黑髮,以及了無生氣的黑色眼眸。由於是無征種,貝爾托特判斷不出他的年齡。只看外表非常年輕,但那舉手投足卻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這男人的態度很冷淡,明明應該不是不能說話,但大多數時間連一聲都不吭。他絕對有麻煩事纏身,甚至還遭到護翼軍私下通緝。但是,他確實是個很有本事——儘管貝爾托特不確定他的境界能否用這一句話帶過——的人。

剛才把那些灰色傢伙趕走的,應該就是這個男人吧。

他回想那些灰色傢伙。那是每個人都穿著灰色長袍,光看外表就很可疑的集團。他告訴黃金妖精的事情是真的——那些傢伙想要護翼軍的情報,而且目的是為了攻擊。極有可能不久後便會展開某種破壞行動。

(淨是些來歷不明的相關人物,實在是有夠討厭的……)

黃金妖精、這個黑色男子、灰色長袍集團。雖然每個都是很棒的新聞題材,但如今危險都要降臨到他自己身上了,還是必須趕緊對那些灰色長袍人採取對策才行。

(該再深入調查一下嗎?)

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些傢伙的情報縱然可以賣得高價,但金額也沒有大到值得一再以身涉險,所以不適合當作閒暇之餘的外快,更何況當前盯上的獵物已經夠難對付的了。

「那些灰色的傢伙看起來實在很危險,我不想靠近他們,不過,你知道些什麼嗎?」

為求慎重起見,他還是嘗試詢問看看,但沒有回應。

那個男人只是繼續看他的報紙。

「啊,對了,我也確認了一下正在追捕你的護翼軍動向,但總覺得情況不太尋常呀。他們是私下對你發布通緝,搜查員也被壓到最低限度,而且還嚴令發現後只能回報,不許接觸。真搞不懂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找到你。」

沉默。

「我說你啊,是因為幹了什麼才被追捕嗎?」

沉默。

「那種通緝方式,是連通緝對象的存在都必須謹慎保密。如果只是一般惡行,不會做到這個地步。你是什麼重要人物嗎?」

沉默——

貝爾托特放棄繼續追問。算了,還不需要著急。今天因為上演了意外的逃亡劇,搞得他已經筋疲力盡,肚子也餓了。他把從路邊攤買來的兩人份便宜炸馬鈴薯和焦烤骨組合放在桌上。

這時——他察覺到一件事。

男人的眼睛確實是注視著手上的報紙。但他的視線並沒有在閱讀報導,而是一直盯著同一段記述。

那是在科里拿第爾契市登場的,自稱「魔王」之人的相關記述。

寫的是相傳為襲擊懸浮大陸群的一切災厄的幕後主謀,一個名為費奧多爾·傑斯曼的墮鬼族。

「你該不會也在恨那傢伙吧?」

貝爾托特沒抱什麼期待地問道。

「就是

那個什麼魔王的。」

「——沒有。」

竟然得到了回應,而且還是自然的人聲。

在驚訝的貝爾托特面前,黑色男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的人,沒有任何感觸。」

「這……這樣啊。」

「只不過……啊,對了,我想到一件事。那是True World的實驗動物。」

「哦……咦?」

「真界再想聖歌隊〈True World〉。那是在有點久遠的過去,懷有許多企圖的一群傢伙,聽說其中還有對生物施予詛咒進行強化改造的研究。我殺掉那種實驗動物的感覺,和剛才毆打那些人的感覺很像。」

他用沒有任何感情的淡淡嗓音,滔滔不絕地說道。

「不是吧,呃,可以稍微停一下嗎?」

他之前根本沒說過話,貝爾托特甚至以為他可能不會講大陸群公用語。就算他突然流暢地說了一大串話,貝爾托特一時之間也只會感到不知所措,沒辦法理解他所說的內容。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剛才不是問我知不知道那些灰色傢伙的事嗎?」

搞不懂。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這傢伙知道些什麼。

雖然事到如今問這個有點晚了……不過,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那是從前艾爾畢斯進行的〈獸〉研究的副產物吧。也許是把古代的研究資料從地錶帶了上來,又或許是在天上進行的研究成果碰巧得出了相似的手法。不管怎樣,都相當了不起。」

「等等,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在說那些傢伙很強。現在這座島上的護翼軍戰力終究是用來對抗〈獸〉的,不適合用在局部地區的鎮壓上。萬一他們真的引發暴動,護翼軍恐怕應付不來吧……哦,我能說的只有這些了。接下來隨你高興吧。」

什麼隨你高興?

「不再接近也好,阿諛諂媚也好,寫成報導也好,跟護翼軍通風報信也好。聽完我這番話之後,你有何打算?」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感覺不到任何像是情感的東西。

任憑貝爾托特再怎麼緊盯著他的表情,也看不出這個形同試探的問題的真正目的。

不是吧,你這傢伙,到底想從一介無良記者身上套出什麼啊?這句問話反射性地就要脫口而出,但立刻消失了。舌頭太重,動不太起來。

他咽下一大口唾沫。

「我——」

自己與他人都認同的無良記者,在自己內心尋求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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