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1/2)
1.最前線
一名少女走下舞台。
一名少年離開舞台。
儘管如此,布幕卻未降下。時間不會因為迎來結局這點小事就停下。以往是如此,今後也是如此。太陽會升起,落下,再升起。活在這個世界的所有生物依然要繼續過生活。
因此,接下來要展開的……
——即是餘留者的故事。
†
沒有干戈聲,也沒有炮火轟鳴。
然而,那場戰役確實已經開打了。
†
實際上,穿起來的感覺比預期的舒服很多。
原以為大概就類似便宜的木鞋那樣,只是從石塊上切下來而已,但大錯特錯。部件由幾塊石片削成,再用皮革和黏膠組合起來做成鞋底;腳尖和腳後跟則是用連顏色都不同的其他石片包覆起來——這部分的構造近似於軍用脛甲。不過,除此之外卻有個致命性的缺陷,那就是本來為了防範突刺和槍擊,關節等部位應該要特別加厚裝甲,現在反而讓厚皮牛革裸露在外。
在面對長槍或子彈之際無法法保護身體,也不適合爬山或逛街,當然更不能穿去參加優雅的茶會。這是匠人注滿技術與創意精髓的特化裝備,專門用來對付一場戰役上的一名敵人。
正式名稱似乎有聽過,但她忘了。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置身三十八號懸浮島戰場的成體妖精兵少女只管把這件裝備稱為「石鞋」。
鏘隆、鏘隆,腳後跟踩出獨特的腳步聲。
她走了幾步後,停下來環視周遭,但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唔嗯,看來是成功了吧。」
低聲說完,她當場嘗試跳了幾下,響起嘎嘰嘎嘰的刺耳聲。地面堅硬,鞋底同樣堅硬,雖然滑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但她擺動雙手,重新站穩身子。
「感覺沒問題喔,可蓉。」
「唔……唔嗯。」
另一名妖精兵帶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從天而降。
那是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但裝扮和平常不太一樣。櫻色長髮像編紮起來似的收攏成一小束,從領口塞進衣服內側。筆挺整齊的軍服上還套著看似笨重的石制裝甲,將手肘和膝蓋包覆起來。
那雙與潘麗寶相同的石鞋碰觸地面的同時,她背上的閃耀幻翼也宛如碎裂一般消失不見。
「……哦……噢噢!」
她原本膽怯的表情慢慢轉為驚愕,然後染上喜色。
「別太激動啊,萬一跌倒就完蛋了。」
「嗯嗯,對,我知道,我知道啦。」
可蓉應該真的明白吧。雖然她是個直腸子,武斷又衝動,但也有穩重的一面。這次的作戰概要、伴隨的風險以及該達成的任務,照理說她都有聽進去才對。
「唔……」
不過,明白歸明白。
她想要盡情奔跑的渴望都寫在了臉上。
(我很懂她的心情就是了。)
儘管友人活像是只被主人命令不准動的狗,潘麗寶還是逕自將視線移往遠方——能夠一覽這片大地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儘是黑色。
那是一幅仿佛雕塑成形的壯闊景象。有著茂密森林形狀的黑色;再過去的那端則是有著各種建築物形狀的黑色,其中配置著模仿竄逃獸人形狀的黑色。
所有的黑色都反射著陽光,散發出刺眼的強烈輝芒。
「總之,我們尚且平安,代表作戰的第一階段成功了。」
「嗯。」
抬起頭,就會發現有一艘小型飛空艇停在稍遠的天上。應該有好幾名技官在那裡一手拿著望遠鏡,以觀測員的身份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她們兩人此刻在這個地方做出的一切行動,都會被記錄為護翼軍的重大作戰成果。
潘麗寶用力揮揮手報平安後,對方便閃爍聯絡燈來回應。
「儘快完成第二階段到第五階段吧,不然待太久,我也沒把握能控制住自己。」
雙手戴著附有薄石片的手套。她想辦法操縱難以活動的手指,將石槌從皮帶上解下。
那個災害名為〈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
是距今五百年前降臨的滅世災厄〈十七獸〉的第十一種。
它以黑水晶般的樣貌存在於世,沒有手腳等組織器官,從未自行四處移動。然而,它會侵蝕一切接觸到的東西,讓對象與自己同化,成為〈沉滯的第十一獸〉的一部分。
侵蝕速度本身沒有多快。但是,侵蝕一旦開始,便無法可阻——至少目前還沒找到方法。不管用劍砍擊還是開槍,都沒辦法將其粉碎。不僅如此,造成的衝擊還會加劇侵蝕,只會讓〈獸〉在吸收劍和子彈後,又再大上一圈而已。
稱得上對策的只有一個。由於〈獸〉完全無法靠自己移動,只要不接近,就不會遭到吸收。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位於滅絕的地表世界的遙遠上空,躲在這裡就萬無一失。
理論上是如此。
(——有一群人特地把〈獸〉從地表運到天上。)
潘麗寶眯起眼睛,一邊忙碌地動著雙手,一邊回顧歷史。
(那頭〈獸〉在這座三十九號懸浮島獲得解放。不接近是唯一解的對手,接觸到了綠意盎然的懸浮島。人民、街景、草木以及其他生長在懸浮島上的一切事物,都被這種黑色給吞噬殆盡——)
〈獸〉沒有橫越天際的方法。〈沉滯的第十一獸〉與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地面盡數融合後,便沒辦法再成長下去。自此以來,三十九號懸浮島就保持被〈獸〉包覆起來的狀態,持續在天上飄浮。
不對,是飄浮了一陣子。
天空確實廣闊,卻也不是無垠。儘管次數並不頻繁,但懸浮島之間也是會有接觸到彼此的時候,實際上,預測三十八號最靠近三十九號懸浮島的那一天,早就迫於眼前了。
(距離已經近到飛空艇可以從三十八號懸浮島的港灣區塊一日來回。不過,也因為距離夠近,研究作戰才得以迅速進展。這件事實在很令人著急啊。)
潘麗寶一邊想著,一邊站起身。
「——就這樣嗎?」
「嗯。」
可蓉輕輕點頭後,也跟著站起身。
儘管〈沉滯的第十一獸〉會侵蝕接觸到的一切事物,但也有幾個例外。其中一個就是沙子;同樣地,將沙子凝固起來所做成的石頭和玻璃也不受侵蝕影響。因此,她們兩人現在才會身穿用地表石頭削制而成的裝備。
這件裝備似乎確實發揮出了期待中的效果。即使她們兩人像這樣站在〈獸〉上面,但截至目前都沒有引發侵蝕現象。
話雖如此,這個狀況當然算不上安全。只要跌個一跤,肉身接觸到〈獸〉,那就完全沒戲唱了。必須謹慎地進行作業。
「比想像中還脆弱耶。」
「對啊。」
吸收接觸到的東西,將衝擊轉換為侵蝕的速度。因此,任何物理性衝擊都不會對〈沉滯的第十一獸〉造成影響——這是當前的看法。
然而,在沒有物體可侵蝕的情況下,就無處消化衝擊;若是無處消化衝擊,它就只是黑紫色水晶塊,既不會逃,也不會肆虐。
「用石槌就可以輕鬆敲碎,碎掉後就能丟到地表上。這就是那個吧,我開始覺得不管怎樣都能克服難關了。」
「嗯……雖然有一~點點辛苦就是了。」
可蓉難得用近乎諷刺的措詞這麼說。她們一起環視周遭一圈,只見黑紫色占滿了整片視野。要用石槌一點一滴埋頭苦幹的話,實在太廣大了。更何況所剩時間很有限。
「不過,也用不著徹底清光這座島上的〈第十一獸〉吧。三十八號和三十九號這次的接觸面積範圍有限吧。這樣的話,先敲掉這塊範圍,熬過當前的危機如何?」
「艾瑟雅昨天也說了一樣的話。」
「是喔?」
「她垂著頭說,這很不切實際。」
「……是喔。」
不過,這麼說也沒錯。耗時千年的事業與耗時百年的事業,雖然兩者光從數字看起來是有差距的,但眼下同樣都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因此——沒錯,護翼軍在這場戰役中是居於壓倒性的劣勢。
必須收集更多〈獸〉的相關情資,建立對抗手段並加以實行。而且還得在有限的
時間內完成。
「追根究底,果然是武器不夠力啊。雖然岩石獲取容易,加工也簡單,但韌性不足是很可惜的一點。太快損壞的武器不適合用來進行大規模的破壞——」
「所以我們才要收集情資來解決問題。」
可蓉說著,搖了搖手中的小瓶子——〈獸〉的碎片在透明的玻璃內側發出「叮鈴鈴」的突兀聲響。她們用同樣的小瓶子在〈沉滯的第十一獸〉的各處採集,準備帶回去給技官當作伴手禮。但願能成為攻略的線索。
「這樣就可以啦。回去嘍,潘麗寶。」
語畢,可蓉催發魔力〈Venenum〉,讓幻翼出現,大大地敞開來。
潘麗寶也照做。意識著全身的血流,想像催發起來的魔力重合在血流上。高昂感與嘔吐感同時湧上來,換句話說,這就是平常操縱魔力時的感覺。
(——不管怎樣,我還是很不擅長做這種事啊。)
坦白說,妖精兵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很不擅長操縱魔力。雖然她能夠催發出還算強大的力量,但無法控制自如。
巧妙地遊走於生死之間,就是操縱魔力時的訣竅。
藉由接近死者而產生魔力,再以肉體及意志的求生力量來抑制住。大概就是所謂的生命力吧。生命力太強的人,本來就沒辦法催發魔力;反過來說,生命力太弱的人,會沒辦法壓抑催發的魔力,導致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
在潘麗寶的自我分析中,比較接近後者。肉體瀕臨死亡之際,她無法堅定求生意志。對黃金妖精〈Leprechaun〉而言,這件事本來就沒有什麼好稀奇的。
(不過——這是因為「死亡」這個詞太不明確的緣故吧。)
肉體機能停止、失去所有知覺、與他人斷絕交情、讓親朋好友感到悲傷——諸如此類的悲觀確信。「死亡」這個單純的名詞,概括了太多不同意義上的喪失。然而,對於擁有正統生命的大多數人而言,沒必要細分這麼多,因為全都是相似的概念。
黃金妖精是死靈,而死靈的確不害怕失去自身性命。但是,如果發現連自身以外的事物也會一併消失,就要另當別論了。再也見不到其他人,其他人永遠見不到自己,一旦察覺到死亡具有這樣的一面,即使是妖精也會希望自己能繼續活下去。緹亞忒就是很好的例子。在內心勾勒出理想中的自己,嚮往著未來的她,比其他妖精都還要擅長控制魔力。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則不然。
內心深處的空虛不允許那樣的強大性。無論何時,死亡與虛無都在向潘麗寶招手,甜蜜又強勢地誘惑著她。而這意味著控制魔力的困難,以及失控的危險如影隨形。
「——連我都覺得自己是個麻煩的傢伙啊。」
她一邊喃喃說著,一邊花時間讓幻翼穩定下來。
為了跳躍,她彎曲膝蓋——準備蹬地而起的前一刻,她停下了動作。
「潘麗寶,怎麼了?」
她忽然冒出一個既不合常理又危險的想法,那就是違抗命令。
她恢復姿勢,環顧四周,然後發現旁邊有個大小適中的突出水晶塊。
「潘麗寶?」
「我有個想嘗試看看的惡作劇。可蓉,我先向你道歉,對不起把你扯進來了。」
「……餵?」
潘麗寶就這樣放不安的友人獨留空中,逕自走到那塊痛苦掙扎的獸人形黑色——或者說就是痛苦掙扎的獸人身邊。石鞋的鞋底發出「鏘隆、鏘隆」的不穩定聲響。
她脫下左手的手套,接著——
「嘿。」
她碰觸了那個會把一切接觸到的事物都侵蝕同化的夢魘般黑色。
沒有疼痛。
只不過,有一股惡寒竄過背脊。
她直覺地體認到,自己現在把身體送到了絕對捕食者的獠牙下。
而且也知道自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潘麗寶你這傢伙——到底在幹麼啊——?」
不知為何,可蓉的尖叫聲聽起來格外遙遠。
†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明白空虛的滋味。
無論何時,空虛都晦暗地盤踞在內心深處。
不過,這麼說也並非誇大其實。潘麗寶是極其平凡的標準妖精。而且這也代表她是非常標準的死靈。
不少妖精都從作為自身材料的幼童靈魂中,以稍微扭曲的形式繼承了他們的情緒。在這段過程中,一定會有遺漏的部分。舉例來說,身為妖精學姐之一的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便始終懷抱著「世界很快就會消失」的迷信。潘麗寶同樣帶著前世的遺留物而誕生於世。
而那個,恐怕是臨死前的空虛。當恐懼、目的、愛憎和理念等一切都失去意義,化為烏有的那一瞬間所抱持的心境。
找不到任何事物的價值,無法相信自己的未來,所以不曾有過算得上欲望的欲望。用餐時會覺得很美味,但從來沒有主動想去吃美味的食物;受傷時會感到疼痛,但從來沒有想過要避開疼痛。潘麗寶確實活著,但也只是活著而已,和死人幾乎沒有區別。
至少,在她的孩提時代是如此。
年幼時,她其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大不了的。她認為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妖精都只是朦朧地存在著,然後朦朧地逐漸消失。但後來,她開始發覺有哪裡不太一樣。
四名年紀相仿的妖精相互嘻笑、玩耍、哭泣、打鬧、聊夢想。然後,她們拉起在房間角落抱膝的潘麗寶的手,要她加入她們的歡笑之中。
她連不耐煩的感覺都沒有。空虛就是如此,她甚至也沒有亟欲獨處的衝動。她就這樣被拉進她們的圈子裡。聽憑她們的要求,觀察其他妖精的表情,試圖模仿那樣的情感。
結果不知該說是大成功,還是空前絕後的大失敗。
直截了當地說出結論,潘麗寶得到了幸福。雖然獨處時不懂得笑的方式,但和朋友共處時,就能笑得很漂亮。跑步、打滾還有到廚房偷吃麵包的方法,她也都是和朋友一起開發學習的。如此度過的日子確實令她感到很充實。
或許和世界上的哲學家和宗教家的說法有些許出入,但至少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握在自己手中的無庸置疑就是幸福。
對她而言,那段時光正是所謂的幸福。
說得更精準一點,對她而言,只有那段時光才是幸福的。
訓練途中發生意外,一個朋友死掉了。
感情融洽的五人組變成四人組。
潘麗寶當時並沒有特別多的感觸。她只當作是年幼妖精的常見遭遇,對於自己失去了一部分的日常感到有一點不滿而已。
後來,經過一段時間她才察覺到,幸福早已掌握在自己手中,卻又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回首過去,自己至今以來所失去的事物,看起來恍如一步步延續的腳印般耀眼。
她不會難過,也不會悲嘆如今的自己有多不幸。所謂的失去,即代表在失去之前,都確實地掌握在自己手裡。這個事實才是最重要的。然後,要以這個事實為依據,想像今後的未來。
這雙手中的一切,遲早有一天會消失。
這顆心,遲早有一天會回歸虛無之中。
因此——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心想。無論何時結束,無論以何種形式結束,都沒有太大的區別。最重要的是結束之前所度過的時光以及走過的旅程;在自己手上還殘留著光輝的時候,能夠揮灑多少生命。
所以,潘麗寶才會站在這裡。
為了在末日迫近的戰場,不留一絲悔恨地走完最後的時間。
為了在心滿意足地迎接死亡之際,回顧人生後,能夠確定自己綜觀來說是幸福的。
†
那麼,說回潘麗寶剛才自作主張接觸〈獸〉一事。
想當然的,她挨了一頓痛罵。
她在總團長室聽了一長串的說教。
從黎明時分開始,直到中午才結束。
「世界還搖搖晃晃的……」
然後,到了醫務室。
「事情就是這麼嚴重啦。我還以為心臟要停了耶。」
可蓉繃著臉,搖了搖頭。
「在重大作戰中違抗命令,通常是要直接關禁閉的。而且艾瑟雅還哭著說,要是我們亂來,她就得負起全部的監督責任。」
「嗯。看來給學姐添
麻煩了呢。」
「你一點也沒有要反省的意思嘛!」
可蓉一邊埋怨個不停——一邊解開潘麗寶的繃帶。指尖露出來後,她把左手無名指拉到眼前觀察。
血止住了。一塊皮,還有一塊比皮再厚一倍的肉被切掉了。雖然是小到不行的傷口,但這個損傷所具備的意義絕對不小。
「你用這隻手指碰到了〈第十一獸〉,對吧?」
「對啊。」
潘麗寶也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從結論來說,潘麗寶平安生還了。
因為之前發生過蘋果那件事——借著魔力的失控,消滅了在城中獲得解放的〈第十一獸〉——她便由此推測出「以魔力進行攻擊可能是有效的」。然而,那件事只是從費奧多爾那邊聽來的片段轉述(畢竟現場統統被炸飛了),沒有重新經過求證。
讓魔力失控本來就是一張極度不穩定的底牌,不能納入正式戰略的選項。她們該知道的是遺蹟兵器〈Dagr Weapon〉對那個〈獸〉是否有效。更進一步來說,就是遺蹟兵器的劍刃砍下去後,是否會遭到〈第十一獸〉吞噬。
因此,潘麗寶在提前催發魔力的狀態下,主動觸碰了〈第十一獸〉。然後她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強大的魔力似乎能起到防禦〈第十一獸〉侵蝕的作用。
「我一開始就幾乎拼盡全力來催發魔力。碰到〈獸〉的時候,我沒有遭到侵蝕。不僅如此,我只是按住而已,就把它融掉了一點點。」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切掉手指肉?」
「因為我抑制住魔力,讓一塊皮被侵蝕掉了。」
「你幹麼這麼做!」
「必須先確認沒有魔力時的一般反應,才能弄清楚沒有受到侵蝕是否真的是拜魔力所賜啊,對吧?實驗的基本可是比較和驗證喔。」
「潘麗——我說——我說——你啊——」
可蓉有如小狗似的低吼著。她很生氣。
「——幸好你沒事。可是,那是結果,只是結果而已。你不准再做了。」
「哦……我不能答應你耶。既然判斷這麼做是有意義的,我就會不斷嘗試喔。」
「潘麗寶!給我正經一點——」
可蓉一副怒氣衝天的模樣,而潘麗寶則舉起右手打斷她的話。
「我很正經啊,可蓉。老實說,我自己也很驚訝,但我現在非常正經。」
「……潘麗寶?」
「風險確實很大。但是,這件事本來就該有人去做,也值得省下一道又一道批准的程序,儘快去嘗試。而在這裡的現役妖精兵只有我和你兩人,所以……」
她毫不猶豫地指向自己。
「去的人就是我了。」
「潘麗寶你……該不會想要像緹亞忒之前一樣……」
「不,我的理由可沒有她那麼高尚啊。我又沒有對誰的死懷抱著嚮往,說到底,我也沒有那種明確到作夢都會夢到的未來願景。」
她聳了聳肩。
「只不過,我並不像你那樣對明天滿懷熱情。要說誰才是該在今天燃燒殆盡的那一個,當然是我吧。」
「……真是搞不懂你。」
「這樣就好。你保持這樣就可以了。」
她覺得自己講得很溫柔。不過,可能聽起來也很無情吧。可蓉顯然內心受到傷害,沉默了下來。
語言這種東西實在很複雜。
雖然這是她平常就在哀嘆的事情,但她此刻再次有所領會。無法傳達出自己想說的意思,謊言容易趁虛而入,表達方式上哪怕只是弄錯一處,就會產生無限的誤會。相較於語言,揮劍能夠直接傳達的東西遠要來得更多。
儘管如此,她現在該使用的還是語言吧。
「可蓉,你——」
所以,她開口了。
然而,她一時之間想不到該說什麼才好。於是,她就這樣張著嘴巴,靜默幾秒鐘。接著——
一道敲擊金屬的巨響傳來,十分刺耳。
隸屬這個基地的每個人都非常清楚,那是緊急聯絡鐘的聲音。
†
據說第一兵器庫遭到歹徒入侵。
那傢伙竭盡全力闖進兵器庫的地下,搶了什麼逃走了。
「……嗯?」
第一兵器庫的地下。這麼說來,是零號機密倉庫。
那裡通稱醃漬桶,是機密倉庫中的機密倉庫。收納其中的東西具有極高的重要性,警備密度也按此標準安排。雖然那地方本身也算是一個機密,但由於顯而易見地布置了特殊警戒,完全隱瞞不了這一點,幾乎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不只第一兵器庫,周圍道路也全部封鎖起來。畢竟事關那個醃漬桶,大概連可以用肉眼確認到的情報都不能外泄吧。區區一名士兵的身份,光憑好奇這個理由是無法接近的。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傢伙根本強得不得了啊。」
臉頰有一條大傷疤的狼頭巨漢——波翠克上等兵有點開心地讚嘆著。
潘麗寶從他旁邊探出頭來。
「嗯?難道是假的嗎?」
她這麼問道。巨漢措手不及,有一瞬間露出驚嚇的表情。
「沒有啦。就像你看到的,現場已經封鎖起來了,沒辦法確認真假。更何況,現在有好幾個相互矛盾的消息傳得滿天飛。」
「哦?比如說呢?」
「唔,聽說歹徒並不是闖入地下,而是突然從地下現身開始作亂……之類的。而且這好像還是現場警備人員的主張。」
「哦哦哦~」
她誇張地連連點頭。
「當然啦,他們也有可能只是在掩飾遭到入侵的疏失罷了。」
「我覺得未必。既然這樣,應該有更好一點的辯解方式吧。所有人口徑一致地講這種拙劣的藉口,有夠弔詭的。」
「這……確實如此。」
波翠克苦惱地沉吟了一下,很快又道:
「哎呀,算了。我這顆腦袋不適合思考這種問題啦。」
「我想也是。」
潘麗寶露出壞笑。
她和波翠克上等兵在訓練中比劍過招非常多次。比起語言,劍更能夠清楚有力地道出此人的內在。所以,她知道他是個秉性勇敢、耿直、單純又乾脆的人。
「哈哈,原來被看穿啦。我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波翠克爽快地笑了。
——耳邊傳來黑甲征族〈Scasaranthropos〉三等武官在稍遠處扯嗓大喊的聲音。聽起來是歹徒往市區方向逃亡了。由於要編制追緝部隊,各士兵必須向各自的上司尋求指示。
上司。
本來應該是潘麗寶上司的費奧多爾·傑斯曼現在不在這裡。順便一提,即使他在,軍籍也老早就被開除了。再者,她們不是正規上等兵,只不過是相當於上等兵的立場而已,沒辦法輕易移動到其他人麾下。
指揮系統目前暫時交由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來負責。她是潘麗寶等人的前妖精兵學姐,現在(不知何故)被賦予相當二等武官的權限。當然,這只是名義而已,實際上她幾乎沒有下達過指示或命令。不過,眼下還是應該去向她請示比較妥當。
「哦。」
當潘麗寶正在思考這種事情時,就發現了當事人的身影。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坐著輪椅,從被封鎖的第一兵器庫往這邊過來。
同行者有兩人。分別是某某(忘記名字了)蛇尾族〈Ophidianthropos〉四等武官,以及……前陣子來這座懸浮島找艾瑟雅的訪客。那位客人看起來很憔悴,搭著武官的肩膀,勉勉強強地踩著踉蹌的步伐前進。
「——所以,確定那頭怪物是『黑瑪瑙〈Black Agate〉』吧?用四肢爬行?」
隨著距離接近,艾瑟雅的這句話便傳入耳中。
只見客人無力地點點頭。
「呵……呵呵呵呵呵……」
艾瑟雅俯首,用陰沉的表情笑了笑。
「啊!真是的!這是怎樣啊!」
接著,她情緒爆發了。
「我的腦容量已經不堪負荷了啦!愛洛瓦、菈恩還有那個混帳,一個個都把我當成什麼啦?只會給我找一大堆
麻煩!就不能偶爾讓我沉浸在感傷的回憶里嗎!為什麼那個人偏偏要選在這個時間點,特地用既滑稽又嚇人的方式登場啊!」
「哦哦。」
真是難得一見的場面。潘麗寶睜大了雙眼。
對潘麗寶來說,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是個難以理解的對象。她即使拿出認真的態度,也不會說出真心話,並且情感和表情不一致。潘麗寶沒有和她認真比過劍,但她既然已經無法行走了,想必往後也不會有機會。
但是——她剛才的吶喊應該是發自內心最真實的喪氣話。
「夜晚的問候我就省略了,問一下喔,艾瑟雅學姐。」
等他們一行人從封鎖區域走出來後,她就奔了過去。在場的視線都集中到她身上。
「學姐剛才提到『那個人』,難道是對入侵者的身份有頭緒嗎?」
艾瑟雅只思忖一下。
「才沒有什麼頭緒哩!怎麼可能有啊!」
她極其罕見地扯開嗓子,這麼吼道。
「呃,那個,就算我要追捕那個可疑人物,也必須先請學姐下指示才行啊。」
「啊?哦……哦,也對。」
艾瑟雅似乎恢復了一點冷靜,她將手放在額頭上,搖了搖頭。
「話說我知道嘍,潘麗寶。聽說你公然違抗命令,偏要直接碰觸〈獸〉是吧?」
她發出仿佛會從地面傳來迴響的沉重嗓音。
「哦……哦哦,確實呃……有這麼一回事。可是,現在重點是可疑人物——」
「禁足三天。」
伴隨一聲特大的嘆息,艾瑟雅如此宣告。
「啊?」
「可蓉也有連帶責任。你們兩個這幾天就專心照顧莉艾兒吧。」
「呃,但是,現在……」
「這是正式命令喔,不得頂嘴。」
「……學……姐?」
艾瑟雅看起來很不對勁。潘麗寶探頭看她的臉龐,似乎想確認這一點。
「拜託了——暫時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吧。」
艾瑟雅臉上沒有笑容。
先前展露出來的表情、釋放出來的情感不知藏到哪兒去了。現在只能從那張表情上,看出沉重且堅定的決心。
因此。
「我……明白了。」
潘麗寶唯有順從地點點頭。
2.太陽於古都升起
那麼,稍微談談科里拿第爾契市那天之後的情形吧。
為此,首先必須確認幾項前提。
前提一。
這世界存在著報紙。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紙。不過,那當然不單純是紙而已。懸浮大陸群的各種情報都會利用最新技術印刷出來。
從一般市民的角度來看,這是最便利的資訊來源。只要支付幾枚帛玳硬幣,坐在家裡也能獲得廣大懸浮大陸群的資訊。人們可以在六十六號島的鄉村一邊隨著搖椅晃動,一邊追蹤二十三號島的地瓜行情;也可以在四十九號島的咖啡廳一邊享受午後的咖啡,一邊觀察三十一號島的選舉動向。
因此,想當然的,那天在十一號島上發生的事件,大量的相關消息已經乘著無數的紙張和墨水飛越了天際。
前提二。
護翼軍在市區進行作戰時,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這種情報都會列為報導管制的對象。像是與誰戰鬥、如何戰鬥等等,事件的概要一律禁止外傳。
當然,現場目擊者所傳出去的流言是阻止不了的——然而,可以故意放出相似的流言加以擾亂,做到實質上的無害化處理。長久以來,護翼軍的機密就是如此守住的。
因此,懸浮大陸群的人們當然或多或少都渴望獲得護翼軍的情報。
前提三。
所謂的人心,總是喜歡將原因和結果結合起來理解一件事。因為有這樣的原因,所以才有這樣的結果。一對一的因果。這世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必須套進簡單明了的故事框架里,藉此理解後才肯罷休。
因此,一旦發生不適宜的事情,人們就會尋找明確的反派角色。鎖定一個能夠毫不客氣地指出「那傢伙是壞人」的對象。蘿蔔漲價是那傢伙害的,連日大雨也是那傢伙害的。就算理由有一點牽強也無所謂。將惡人視為罪惡的理由即是正義,而正義不會受到任何人的阻撓。
此外,若能夠以牽強的理由強行通過,便代表詐術也很容易得逞。即使在一個冷靜的對象面前是絕對行不通的詭辯,換作是在民眾追求正義的場合下,那就行得通。
前提四。
費奧多爾·傑斯曼十分了解上述前提。
在深刻理解的情況下,心懷著一個願望。
希望讓那些一直以來都被關押在歷史背面的少女獲得解脫。
列出這些前提,掌握住之後——
夜色破曉,新的一天來臨。
†
好幾朵煙火打上空中。
漫天的櫻色花瓣不斷飛舞著。
無數人潮聚集,將大街包夾起來。許多種族混雜其中——體型龐大的、矮小的;有翅膀的、沒翅膀的;身體表面披著鱗片的、覆蓋著毛皮的、兩者皆沒有的;另外就是有無獠牙和犄角、手腳的數量等諸多不同類型。那些感覺可以不斷細分下去的形形色色人們,現在全都單純地沉浸在雀躍之中,充滿喜悅。一張張臉龐都因感謝與期待而綻放出光采。
在眾人視線的前方,有一輛軍用自走車。
不管怎麼看,都是一輛不普通的自走車。
首先,上面有著鮮艷繁雜的典禮裝飾。車身後部刻著護翼軍第一師團的徽章,但藏在裝飾下面不太好辨識。自走車宛如一隻吃太撐的大龍龜在走路,慢吞吞地前進著。
此外——這就是造成這種狀況的主因——自走車的后座上,現在坐著全科里拿第爾契市最有名的人。
而且,那個人還是英雄。
聽聞那位英雄至今以來都在暗中守護著懸浮大陸群,悄悄擊退以〈十七獸〉為代表的無數敵人,從未受到任何人欣賞,未曾得過任何一句讚美。人們甚至沒有察覺到敵人的存在,英雄就這樣把安穩的和平當作最寶貴的報酬。
但是今天,英雄終於在人群面前現身了。
英雄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那就是有個十惡不赦的大魔頭出現了。
艾爾畢斯事變真正的幕後黑手,懸浮大陸群的公敵,藍天的破壞者。據說,十五號及四十七號這兩座近年墜落的懸浮島背後,也總有那個男人的身影。他還操縱〈十七獸〉,試圖讓全世界墜入絕望之中。更令人震驚的是,他打算在科里拿第爾契市實行那個恐怖計劃的最後一步。
面對前所未有的危機,英雄終於捨棄自己的自尊,在眾目睽睽下現身,與宿敵在曙光照耀的戰場上持劍對決,然後——手刃敵人。
因此,人們現在都知道,自己確實活在庇護之下。
因此,人們現在都知道,眼前這個人物正是消滅邪惡的最強英雄。
他們現在依然活著,該為此一事實致上謝意的對象,就坐在護翼軍的典禮自走車裡。
群眾沸騰起來。
因為那個人物偏過頭,看向車窗外面。
小小地,但確實向大家露出了微笑。
當然,只有離那位英雄夠近的種族,才能明白那張表情的含義。但是,這樣就足夠了。英雄開心地笑著,這個事實好似閃光在群眾間傳開,爆炸般的歡呼聲震撼了周遭街景。
——在完全無法接受一切現實的情況下。
「哎……哎呀……哎哇……哎呀……」
她露出緊繃得要命的客套笑容,全身上下僵硬不已。
「儘管積雪重重,眼下仍要等待新綠髮芽季來臨。此時應當忍耐。」
「素……素低……」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不知何時被貼上「英雄」這種誇張標籤的妖精少女,正在拼命克服幾乎要令她昏厥的緊張。
†
從前,威廉·克梅修為了守護「妖精兵」這個框架,不惜將自己貶為災害之身,奮戰到底。
費奧多爾·傑斯曼則反其道而行。
並非無罪的災害,而是打著真正的邪惡之名,企圖將「妖精兵」這個框架摧毀至體無完
膚的地步。
其結果,便於此刻呈現。
†
大肆鋪張的典禮仍在進行。
她收到了大量勳章、感謝狀和花束等物品。
聽大人物發表演說,享受少年合唱團的歌聲,客套的笑容達到極限,她感覺自己仿佛在混亂和錯亂的彼端找到了世界的真理。
一切結束後,在市政廳的貴賓室。
來到僅有知情者集合的室內,緹亞忒終於卸下肩膀的力量。她連呼吸的方法都想不太起來,只能反覆做著深呼吸。
「雖然我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
那名女子——白毛狼征族〈Lycanthropos〉神情複雜地搖了搖頭。
「不過,我還是有一點高興,能夠像這樣堂堂正正地向你們致上謝意。」
她是菲樂可露比亞·德里歐,暱稱菲兒,科里拿第爾契市的市長女兒。在五年前發生的幾樁麻煩和突發事故中,得知了護翼軍的秘密武器黃金妖精的存在。順帶一提,她和緹亞忒有私交。
緹亞忒從小就認識她,覺得她是個溫柔又有趣的大姐姐。
「啊……啊哈哈……」
緹亞忒用指尖撓著臉頰,模稜兩可地笑了。
「在背後默默守護是守護者的自尊——艾瑟雅小姐曾經這麼說過。我認為這是非常崇高的決心。但是,如果覺得自己只要安於別人庇護之下就好,我認為這實在是……太過卑鄙了。」
「你也不用這麼在意啦。」
「當然會在意!請讓我在意吧!」
「唔……唔嗯……好吧……」
緹亞忒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微微往後退。
「現在可以抬頭挺胸地大聲向你們道謝了……我很清楚這樣既任性又不合時宜,但我真的非常高興能做到這件事。」
哎,這個人還是老樣子呢。緹亞忒對此感到很開心。
因為她自己,她們這五年來已經有了少許變化。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這可真令人頭疼啊。」
說出這句話的,是坐在隔壁特製椅子上的巨大爬蟲族〈Reptrace〉。
他是護翼軍一等機甲武官「灰岩皮〈Limeskin〉」。
「叔叔……」
「不可說之,不可聽之,不可摻和之。」
接著,同樣坐在特製椅子上的黑山羊頭巨漢,看似惱火地露出獠牙。
「聽信奸賊之言的後果就是如此。這堂課的代價太高了。」
「付出代價的可是我們啊。」
「哼,閉嘴。」
他一邊嘮叨抱怨——表情看起來卻有點高興,應該是錯覺吧?
四人圍坐的桌子上,放著幾張報紙。
舉其中一張來說,最頂端用耍派頭的裝飾文字印著「古都日報」。這是古都科里拿第爾契市最大報社的名稱,同時也是該社發行的報紙名稱。不過,問題在於下面的新聞報導。
「墮天的奸賊,遭護翼之刃擊斃!」。
「逆光而立,新生英雄」。
「一切受詛咒的力量,皆成為希望與未來的助力」。
內容概括如下:
有一個超級大壞蛋出現了,那就是艾爾畢斯的幕後黑手——費奧多爾。最近懸浮大陸群的所有壞事都是他幹的。護翼軍一再進行極機密調查才查出此男的真面目,未料這傢伙竟然率領著〈獸〉,意圖將科里拿第爾契市捲入更甚於五年前的悲劇之中。這下大事不妙了。於是,護翼軍祭出保存至今的王牌,亦即希望的象徵。那群人以受到詛咒的外貌,開闢出受到祝福的未來——
報紙上沒有刊登照片,但是有插畫。儘管畫得比本尊還要精悍,不過確實是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的側臉。
剩下的幾張報紙也寫著類似的事情。比如那天早上突然現身的大魔頭,以及討伐他的英雄,也有提到英雄的戰力堪稱是護翼軍珍藏已久的王牌,還說那個壞蛋是艾爾畢斯的餘黨等等。那樁令人震撼的事件,以浮誇但又保有一定正確性的方式寫成了報導。
不用說,這種發展並不自然。
說到底,這個事件充滿機密,能寫出「正確的報導」本身就很奇怪。若是某間旗下有優秀記者的報社拿到獨家新聞就算了,這麼多報社仿佛串通好似的掌握到相同的消息,這種情況再怎麼說都很不尋常。
再者,這種不自然現象並不是只發生在新聞媒體而已。舉例來說,街頭演講者就是其中之一。自治團體雇用的情報販子偶爾會出現在識字率低的區域街頭上。對於那些看不懂報紙的市民,以一枚硬幣為代價,用口述的方式告訴他們最近備受矚目的事件——但不知為何,這次特別免費講述「魔頭與英雄的對決」的故事。而且還會大聲朗誦有如壯闊史詩般的報導。
只要看到這裡,有點辨別力的人都會立刻察覺到,這種狂熱現象是某個人刻意營造出來的。
但更進一步的詳情就不清楚了。如此大規模的行動,靠一般組織的力量是無法達成的,也必須動用到相當龐大的一筆資金。然而,耗費這麼多心力去創造一個「英雄」,究竟對誰有好處?
「這些……真的全是費奧多爾那傢伙做的……?」
「正確來說,是那個小鬼預先打點完畢後的成果。不過,事到如今也無從得知他的計劃涵蓋到哪一步了。又或許這一切只是重重巧合罷了。」
卡格朗煩躁地低聲呻吟著。
「他主要的打點對象是橘榴石廣域商會和貴翼帝國的「遷徙巢軍」,還有我們護翼軍內部的不肖之徒。他似乎交代那些人從他死亡的那一刻起,就要各自展開行動。也許出於時間緊迫的緣故,他的準備並不充足,手段也絕對算不上高明——」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但實際來看,那小鬼的如意算盤成真了,這就是結果。」
並不是以戰士的身份,當然更不是以勇者或英雄的身份。
他僅以一名詭辯家的身份參戰,然後獲得了勝利。
「那個混蛋。」
緹亞忒朝沒有人在的方向小小咒罵了一聲。儘管她刻意不提出主張,但她認為自己有這份權利。
她確實說過自己以珂朵莉學姐為榜樣,想要像學姐那樣在戰場上大放異彩,成為一個能夠保護大家的人。不過,這不代表她希望得到大家的盛讚。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全部功勞之所以都集中在閣下身上,恐怕是為了把其他妖精的未來交給護翼軍吧。機密如今已暴露,想守也守不住了。但是,光就世間的印象而論,還有補過飾非的餘地。今後的精靈兵器要用來討好愚民大眾——」
「呃,咳咳。卡格朗先生,你剛才說什麼?」
菲樂可露比亞的視線很冰冷。
「——今後的黃金妖精兵具有攏聚民心的價值。我們如何對待英雄和她的族人,想必會引起那些傢伙的興趣。應該儘可能巧妙地發揮其價值,博取民眾的歡心。那個墮鬼族〈Imp〉就是根據這種現狀這麼說的。」
卡格朗換了一個說法。菲樂可露比亞看似滿意地點了點頭。對於既是精靈兵器也是黃金妖精兵的緹亞忒本人而言,這一類的稱呼她倒不太在意。
「當然,往後也不能隨意運用了。尤其閣下更難以行動啦,『灰岩』。」
「戰士的榮譽,其本身隨時都是一種試煉,無須擔心。」
「哼,無謂的堅持。」
卡格朗哼了一聲。
「請……請問!」
抓到插話的空檔,緹亞忒的身子微微前傾。
「阿爾蜜塔她們,呃,就是我們倉庫的年幼妖精,那個……」
「……如同剛才所說,我們已經不能再隨意運用你們了。」
這個意思也就是……
「厚待你們的事情,本身產生了不容忽視的意義。我們已經通知妮戈蘭·亞斯托德士,自下周起將針對有需求者按順序進行調整。」
「啊……」
這樣的話——也就是……該怎麼說才好。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和可蓉·琳·布爾加特里歐,她們試圖拿劍上戰場的根本理由。
不惜捨命也要向軍方證明妖精兵價值的最初理由。
那個理由,
如今透過她想都沒想過的方式達成了。
——我要阻撓你們。
她想起那個墮鬼族可憎的扭曲笑容。
啊,原來如此。她直到現在才深深地明白。
她們的確受到了阻礙。守護家人的戰役、賭上性命的戰場全部都被奪走了。而那傢伙在奪來的戰場上恣意奮戰到最後一刻。對於這樣的費奧多爾,她終究還是沒能還以顏色。
她應該道謝才行。
或者說,應該道歉才行。
但是……她怎麼也提不起那種心情。因為她覺得那會成為收拾內心情感的道別話語。她現在依然對費奧多爾感到憤怒、困惑、焦躁、親昵,也不打算把種種情感整合起來賦予一個名稱。她一直想用力抓住那傢伙的前襟,將所有情感訴諸語言傾瀉出來。
(是啊,如果能再見到那傢伙——)
思及此,她甩了甩頭,趕走這股妄想。
事到如今已經不可能了。想像不可能的事情,有時候或許能成為心靈上的慰藉,但在這種必須為現實的未來做打算時,那只會成為桎梏而已。
「我們可以感到高興嗎?」
所以,她這麼問道。
「因為這樣一來,就是大家都能得到幸福的圓滿結局了。」
「不。如果我此時此刻就離開舞台,或許會這麼想吧。」
卡格朗呻吟似的答道,聲音隱含一絲怒火。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盤算,每個人都在推動現狀。既然準備劇本的小鬼已經離開舞台了,接下來便全是即興演出。他確實得逞了,取得了當前的必要成果……但是,這不過是虛有其表的終幕,明天可能就崩毀了。」
「祖靈將於背後照耀。通往黑暗的進程,必須由活著的戰士以雙腳確認之。」
「哦……」
他們兩人說的話都太艱深了,實在聽不懂。
「意思是,今後還有各種麻煩等著。」
「啊,好的,這部分的語意我勉強有聽出來。」
菲樂可露比亞的翻譯太過籠統,對她沒什麼幫助。
她隱隱明白一件事。今後的自己,今後的妖精兵,今後將改變的事物,至今未改變的事物,這一切——
「那把劍怎麼樣了?」
她的思緒中斷。
「咦?什麼?」
「遺蹟兵器莫烏爾涅……聽說那把劍不知何故與閣下相契合了。」
「哦……哦哦,是的。您說那個啊,嗯。」
緹亞忒的視線飄到另一邊去。
「該怎麼說好呢,那個,我不行。」
「什麼不行?」
「我完全搞不懂。為什麼那把劍願意讓我使用?那把劍有什麼能力?那把劍到底想做什麼……」
卡格朗眼角微動。
「什麼意思?所以是能夠上戰場的東西嗎?」
「唔……我之前和穆罕默達利醫生一起試了一下。」
緹亞忒微微歪頭,尋找能夠說明內心感想的字詞。
「首先,那把劍根本不能憑一己之力使用。那是讓夥伴、力量和心靈合而為一的羈絆之劍,真的就只有這樣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了。」
聽眾用沉默催促她說下去。
緹亞忒繼續說道:
「合力作戰,齊心應戰,這把劍會實現本來應該很難達成的事情。而且這一點是最危險的。」
「我覺得聽起來很美呀。」
關於莫烏爾涅這把劍,菲樂可露比亞大概有得到最低限度的知識。看似門外漢的她這麼問道。
「——比如說,像是心中想殺掉的對象,每個人當然都不同。而所謂的把心靈相加起來,就等同於把這些不同的敵意全部加起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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