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末日時在做什麼?能不能再見一面? > 第七卷 「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

第七卷 「翠綠英雄譚」-braves’story-(2/2)

目錄

「——比如說,像是心中想殺掉的對象,每個人當然都不同。而所謂的把心靈相加起來,就等同於把這些不同的敵意全部加起來的意思。」

緹亞忒閉上眼睛,開始回想。

那一天,淪為無數怪物的科里拿第爾契市的居民,究竟在襲擊什麼,又試圖跟什麼戰鬥?

「如果結合一百個人的力量,在那一百個人想要殺掉的對象全部消失之前,是無法停止的。一千人就有一千個對象。而想當然的,要是增加到這麼多人,想必也有人的怒火是對著這群人自身而來的。儘管得到期望中的力量,但必須殺死比期望中還要多的生命才能結束……那把劍就是這樣。」

「這……」

也許是想起前陣子的慘劇經過,菲樂可露比亞垂下了頭。

「真是邪惡啊。」

卡格朗低聲吐出這句話,然後搖了搖頭。

「並不是劍本身懷藏惡意,它只是簡單地實現了危險的事情而已。」

「把這種以失控為前提的力量交給器量不足之輩就是邪惡,我說的不對嗎?」

這……嗯。經他這麼一說,緹亞忒覺得確實如此,只能認同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思考著措辭,想反駁幾句回去。這時,她瞥見「灰岩皮」在咕嚕咕嚕地低吟著——不對,他是在笑。

「……怎麼了?」

「沒事。就是覺得你還是一樣才學豐富啊。」

「呃……啊?」

聽到這句意外至極的發言,她不禁發出呆傻的聲音。

「在戰場生死相托的夥伴——即自己的劍,你與它的溝通快如游隼——你自己沒有發現嗎?」

這個……嗯,這麼說起來。

每一把遺蹟兵器都具備基礎的性能,可以與使用者所催發的魔力同步,或是配合敵人的級數來增幅力量。這些能力幾乎就是遺蹟兵器作為武器所被要求的力量。大多數妖精兵只把契合的遺蹟兵器當作增幅裝置來運用在戰鬥上。

遺蹟兵器潛藏著個別的功能——這件事本身她們有聽說過。然而,這些劍畢竟是滅絕於古代的種族所遺留下來的古董,多數功能早已損壞;即使幸運地沒有受損,也因為沒有留下詳細的說明書而不曉得使用方法。再者,就算想盡辦法學會實際使用個別功能(據說稱為異稟〈Talent〉),也不太可能是對戰鬥有幫助的東西。

因此,對於大部分的遺蹟兵器,大家通常不會追求發揮異稟的力量。頂多就是與遺蹟兵器相契合的妖精偶然間學會使用異稟,但這是極少數例子。

(學姐她們也是……除了珂朵莉學姐的瑟尼歐里斯以外,好像沒聽過有誰學會使用異稟的……)

緹亞忒了解伊格納雷歐的異稟,而且也會使用。雖然她知道這是很稀奇的事情,但並不認為這有什麼特別的。

畢竟這把劍沒有多強,也不具備多強的能力。既然對戰場的貢獻度低,那也就失去作為兵器的意義了。

另外,嗯,就是那個。從對戰場的貢獻度低這方面來看,這次的莫烏爾涅也是半斤八兩,還比伊格納雷歐更不適合當作兵器使用。到頭來,她所扮演的角色也就只有這樣而已吧,想到這裡就覺得非常悲哀。

「打擾了。」

響起兩次敲門聲後,未等答覆,房門就打開了。緹亞忒停下思緒。

一顆鴿子頭冒出來,向眾人表示:「時間到了。」

什麼時間?緹亞忒還沒問出口,菲樂可露比亞就站了起來。

「是邀請名流出席的晚宴,我想說儘早做好出席準備比較好。」

「哦。」

原來如此,大小姐也有這樣的要事啊。緹亞忒覺得上流階級真辛苦。

「所以,我們走吧,緹亞忒小姐。雖然急忙準備了禮服,但細節尺寸還是要核對過才行。」

「哦……啊?呃,那個,咦?」

緹亞忒一直以為這件事完全跟自己無關,所以著實被嚇了一跳。

「嘻嘻嘻,儘管稱為英雄,但終究是士兵,不少人都在嘲笑說一定是個粗俗的鄉巴佬。推翻這個評價就是我的戰鬥。沒錯,這裡正是我的戰場。」

她呼吸急促,眼眸中的光采格外強烈。

「那個,所以說,難道我也要去那個晚宴嗎?」

她的鼻尖猛然湊近。

「當然了。你可是今晚的主賓耶,不卯起來打扮怎麼行呢?」

「咦……咦……咦……」

咦咦咦咦——緹亞忒還沒徹底接受這種事態發展,只聽到她的哀號離開房間,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灰岩皮」一等武官抬頭看著天花板,眼睛眯起。

「祝君武運昌隆。

他祈禱似的如此低聲說道。

3.接獲消息

慢了兩天,科里拿第爾契市的通知才送達三十八號懸浮島的第五師團。

接著不久後,潘麗寶和可蓉都接到了那個情報。

擁有二等武官待遇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重新轉向窗戶,背對兩個上等相當兵——潘麗寶和可蓉,說道:

「你們四個之所以來到這座懸浮島,本來是為了替倉庫的小朋友爭取治療。但是,經過那些孩子的奮鬥後,這一點已經獲得了保障。」

哦——原來事情變成這樣了嗎?

潘麗寶抱著比想像中還要平靜的心情聽著這一連串的事情。

她早就隱隱覺得菈琪旭和費奧多爾這兩人不會回來了,所以她並沒有感到吃驚。只有沉重苦澀的情緒積累在心中。

「因為這樣,你們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理由了。」

「意思是,要我們退出?」

「退出也可以。前往六十八號島的交通工具,聽說師團那邊會幫忙準備。」

「前幾天才剛證實過遺蹟兵器對〈第十一獸〉是有效的,換句話說,我們是對付那頭獸的王牌。如果我們離開,不會造成嚴重的退步嗎?」

「這是兩碼子事。確實是還滿吃不消的,但第五師團再怎樣也沒有軟弱到必須完全仰賴兩個小丫頭的地步喔。」

這是在逞強吧。

在對付〈獸〉的戰場上少了兩名妖精兵,這種情況絕不可能只用一句「還滿吃不消的」來帶過。儘管如此,艾瑟雅仍一如往常地笑著,大概是不想讓學妹以義務感和責任感來選擇道路吧。

潘麗寶意識到指尖隱隱作痛。

那是她前陣子觸碰〈獸〉後,自己切掉皮肉所造成的痛楚。不過,本來就不是很嚴重的傷口,已經差不多癒合了。

「你這麼說——」她有點猶豫要不要說下去。「那艾瑟雅學姐,你又有什麼打算呢?你也一樣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吧。」

「嗯?唔……不不不。」

艾瑟雅帶著一貫的輕浮笑容,避重就輕地答道:

「畢竟我呢,是個擁有神秘不可知的內情的成熟女性嘛。我還有非常多謀劃的事情要做,實在無法抽身呢。」

潘麗寶揣測她的內心。

只要是妖精都知道,艾瑟雅為了妖精這支種族的未來,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不斷在台面下奮鬥。即使無法打破身為消耗型兵器的立場,但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她希望這些兵器能夠更加耐用,更能受到重視。

在科里拿第爾契市,那個與艾瑟雅本身沒有關聯的地方所發生的動亂,大幅改變了這場奮鬥的局勢。

艾瑟雅不可能沒有受到動搖。然而,她的情感一如既往地藏在那張一號表情的後面,導致她在想什麼都看不出來。

「怎麼辦,可蓉?」

她詢問身旁的搭檔。

「潘麗寶,你問這個幹麼?」

對方平靜地反問回來。

「我問了蠢問題嗎?」

「嗯,是蠢問題。」

她們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你們聽好了,機會恐怕只有這一次而已喔?」

艾瑟雅這麼確認道,而潘麗寶則對她聳了聳肩。

「沒關係。畢竟這時候回去,也沒有什麼厲害的見聞可以說給優蒂亞她們聽啊。我還想創造英雄事跡呢。這是評估過的決定喔。」

「直到結束之前,戰鬥都要持續下去嘛。」

可蓉嘻嘻一笑。她笑得出來了。不管內心如何,就算只有表面而已,總之她有辦法強顏歡笑了。

有一瞬間,艾瑟雅斂起了所有表情。

她忽然露出無力的微笑,接著喃喃說道:

「一個個全是傻孩子啊,真是的。」

「說得好。真不知道到底是像誰呢。」

「誰曉得,應該是看著不少笨蛋的背影長大的吧……是說人選實在太多了,害我難過了起來。」

艾瑟雅用莫名真誠的語氣發完牢騷後,再次抬起頭。

「拜潘麗寶違抗命令所賜,我們得以確定遺蹟兵器是有效的。不過,就算你們留下來,現在這裡能夠使用的遺蹟兵器也只有兩把而已。」

「你的意思是,用兩把菜刀來料理,這塊肉太大了?」

「是啊,但也別寄望能拿到更多武器。我現在是打算針對調理方法下點工夫,想辦法克服這個問題。」

當然,除了那兩把菜刀之外,還有開啟妖精鄉之門——讓可蓉和潘麗寶自爆的方法。這是目前為止讓許多次對上〈第六獸〈Timere〉〉的戰鬥獲得勝利,藉由近身戰發揮出壓倒性暴力的王牌。

然而,這次的對手太龐大了。雖說自爆比揮劍有效率,但要讓整座懸浮島墜落,一兩次爆炸根本不夠。再加上妖精鄉之門本來就有破壞範圍完全不固定的缺點,實在不能納入戰略考量的一部分。

「慢慢熬煮的話,不就會變軟嗎?」

「真是好主意耶。我想試試看,你去幫我準備鍋子吧。」

「唔,被駁倒了。」

短短几句對話間,玩笑話就講完了。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總之……思考這方面的事情就是我的工作啦。」

艾瑟雅啪地拍一下手,結束話題。

「那麼,雖然讓你們留下來還這樣要求有點不好意思,但這幾天要安分一點啊。怕兩位忘了所以提醒一下,你們都還在禁足中喔。」

說完,艾瑟雅拿起桌上的一疊紙,塞進眼前的潘麗寶手中。

「潘麗寶,你好厲害。」

可蓉在走廊這麼對她說道。

「咦,雖然我對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但應該沒有厲害到讓你特地再說一次吧。」

「不是那樣。」

可蓉無力地搖搖頭。

「我是說自己還太軟弱了。」

潘麗寶意會過來她指的是心靈。

「——菈琪旭和費奧多爾都是不惜掙脫一切,拼盡全力地活著,而他們應該都得到了所求的事物。儘管我不曉得他們是不是心滿意足了,但我還是要肯定他們的生與死。要是我們現在因為後悔而灰心沮喪,那就跟理盲的同情沒兩樣——」

「能說出這番話的你,真的很厲害。」

不對吧。潘麗寶這麼想著。

她單純是薄情而已。她已經接受「妖精終須一死」的前提,而且對這件事也沒有特別感到悲傷。

說到底,她們本來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到這座懸浮島的。

獻身證明妖精兵的用處,藉此開拓阿爾蜜塔等人的未來。

雖然四個人堅定決心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大家理應都是邁向同一結局。

然而,等到發現時,她們四人早已分散開來,朝著迥然不同的方向前進,開始步上相異的結局。

但即使如此,潘麗寶依然相信四人信念一致。不管誰在何處身故,她們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什麼都不會失去。

她如此告訴自己,然後將注意力從內心深處的罣礙上移走。

——潘麗寶想起緹亞忒。

既是朋友也是同僚和家人的她,此刻不在這裡,大概在遙遠的天空下奮鬥著。

她被認為沒有操作魔力的才能。任憑再努力,也只能催發出微弱的魔力。對她本人而言,這似乎令她感到相當自卑,但根據潘麗寶的觀點,那是有點偏離正題的說法。

所謂的生命力,就是一個生物對自己未來有多渴望的力量。

很多妖精缺乏這個力量,但緹亞忒有。明明是生來就隨時會消逝的虛渺存在,卻表示自己「總有一天要像學姐一樣」,將真心的嚮往說出口,整個人散發著閃亮亮的光輝。

這應該是比任何事物都美麗,比任何事物都還要理想,比任何事物都更該受到祝福的資質吧。身為反例的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是如此認為的。

坦白說,她很羨慕。

而且,儘管程度和方向性不同,她欣羨的對象也不是只有緹亞忒一人而已。

「哼!」

響亮的「啪」一聲,只見可蓉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可蓉?」

「給

我半天,我要振作振作!」

她的臉頰腫了起來,一片通紅,眼眸略帶水光。

滿懷幹勁地說完後,她就在走廊上邁開大步前進。

「你要去哪?」

「操練場!我要動動身體,直到不再胡思亂想為止!」

「不是被禁足了嗎?」

「這是兩回事,不能扯在一起!」

可蓉毫無顧忌地踏步前行,就這樣消失在潘麗寶的視野中。

說起來,妮戈蘭——宛若她們親生母親一般的女子,曾經為了從妖精兵陣亡的悲傷中重振起來而跑到山裡獵熊。潘麗寶想起這種事情。

「——『我很軟弱』嗎……」

等到剩自己一人,沒人聽得到她說話後,她就呢喃似的說道。

「雖說是很常聽到的反論,但在沒有自暴自棄的情況下還能坦率地說出這句話,這才是身為強者的證明吧。」

分配給妖精的房間——以前覺得很狹窄的那個空間,如今格外有空蕩蕩的感覺。因為本來是四人房,如果人數減少,理所當然會相對顯得更寬敞。

潘麗寶回到房間。

原本伸手想要點燈,但在途中作罷了。

她靜靜地走向自己的床,避免吵醒睡得香甜的莉艾兒。

把艾瑟雅給的一疊報紙扔在桌上後,她向後倒在床單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眼睛不由自主地開始追逐黏在灰泥上的濃淡不一污漬。

看膩了。

「……唉……」

她以前偶爾會想,一人獨處時應該都會思考一些無聊的事情,但實際上正好相反。她什麼念頭都沒有,提不起勁思考任何事情,感覺腦內像是浸泡在溫熱的明膠里似的。

她起身,重新拿起剛才扔在桌上的報紙。

將報紙大大地攤開。

萊耶爾周報。如同其名,以往都是每周發行一次,廣泛報導萊耶爾市的近況。比如市長選舉的動向、大劇場的活動日程、廣域商會的GG以及作為城市生命線的電線老化狀況。但是,由於居民離開萊耶爾市,事件和訂閱者都減少,所以最近的發行速度降為每月一次。

潘麗寶現在拿在手中的是萊耶爾周報的號外。

因為突然發生太過轟動社會的事件,報社便無視本來的發行步調,大量印刷這個寫滿最新消息的號外。

內容如下:

「萊耶爾市也有英雄」。

「受到黃金庇護之地」。

「護翼軍的王牌降臨三十八號懸浮島!」。

「——哈哈哈。」

雖然不該笑,但她還是忍不住笑了。

緹亞忒在十三號懸浮島被推崇為英雄。當時就料想得到會有這樣的發展,人們得知希望的存在之後,就理所當然似的渴求著下一個希望。

而三十八號懸浮島作為對抗〈獸〉的最前線,代表希望的英雄來訪此地當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人們便會這麼想。

報導的依據只有「英雄是無征種」和「護翼軍第五師團旗下似乎有無征種士兵」這兩個而已,並未追查到潘麗寶、可蓉、艾瑟雅和莉艾兒等個人姓名。報社把這兩個片段消息融合為讀者喜聞樂見的內容,寫成前述的新聞報導。

(所謂的真相,就是一成事實加上九成渲染所混合而成的娛樂作品……嗎……)

她將報紙揉成一團扔回桌上。

(——禁足啊……)

艾瑟雅先前說過的話。

潘麗寶覺得這個處置有一點不自然。雖然直接的罪狀是她自己違抗命令,但這恐怕僅僅是藉口而已。考慮到時間點和事情經過,艾瑟雅應該有一個積極的理由,讓她想把兩個妖精兵學妹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在那樣的當下,她應該不可能是在提防報社記者的目光吧。

(就像艾瑟雅學姐自己說過的,她還藏著很麻煩的秘密。以時間點而言,大概是那天晚上出現的可疑人物。)

雖然潘麗寶不擅長深入思考,但這點程度的事情她也想得通。

(「醃漬桶的入侵者」、「妖怪」、「四肢爬行的黑瑪瑙」。)

記得艾瑟雅學姐當時提到了這些詞彙。

無論哪一個,潘麗寶都沒什麼特別的印象。

(某個艾瑟雅學姐極力阻止我們去追的人嗎……)

她思索起來。

然後又放棄了。她的腦袋已經罷工了,這種時候不該再陷入苦思當中。這一類的事情應該交給菈恩托露可學姐和費奧多爾這些靠腦力吃飯的人去煩惱。

……沒錯,費奧多爾·傑斯曼。

腦海浮現出這個名字,帶動她勾起各種回憶。

他一直看著妖精兵,專注地凝視著。他的目光不曾從妖精兵背後的謎團、幕後黑手等所有事情上移開,試圖將一切查個水落石出。

她們在他面前並不單純是兵器,甚至也不僅僅是平凡的青春少女,而是兩者混合而成的某種不明生物。雖然他沒能接納這樣的生物,但也沒有坐視不管。他恐怕是以完全不符自身作風的接觸方式,盡全力捨身投入其中。

他與看出一切並接受的妮戈蘭及威廉有一點不同。

他並不是以監護人的身份,而是用平等的方式來對待她們這些既特別又複雜的存在。她們的身影筆直地映照在他眼中,這讓潘麗寶感到很開心。

若硬要挑剔,大概就是他的目光老是落在緹亞忒和菈琪旭身上。不過,這是她們自己煽動的結果,沒有理由怪罪他。

而他的故事似乎在遙遠的他方結束了,如今無論說什麼也只會變成悔恨的牢騷。這就跟理盲的同情沒兩樣,她明明才剛如此告誡過可蓉。

「早知道應該奪走一個吻的。」

她下意識地吐露出這句低語。

「……哦?」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她試著用指尖擦拭。熱熱的。

「這是……」

她凝眸注視濡濕的手指。這個液體是什麼,代表什麼意思,她雖然有相關知識,卻沒能理解過來。

我……在哭嗎?

這是因為哀悼死別、惋惜觸碰不到的未來而流下的淚水嗎?

她無法充分掌握住自己的心情。一種連情感都算不上,來歷不明的衝動在胸中不停打轉。由於太過沉重,她的思緒甚至沒辦法流暢地運轉起來。

……她緩緩睜開眼眸。

看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窗外很暗,太陽似乎早已悄悄西沉。她仿佛拖著床單一般慢吞吞地下床,打算拉上窗簾。這時,她注意到天上的光輝。

好幾顆流星接二連三地划過夜空。

「——啊。」

腦子清醒了。

她入迷地看著。

這幅景象出現在世間如此動盪不安的時期,有可能是吉兆或凶兆之類的,如果通曉占星學,或許就能夠判斷其所代表的含義。但是,對於學識淺薄的潘麗寶而言,那就只是美麗的光輝集合體。而想當然的,她也不會要求更多了。

些微的鄉愁刺痛內心。忘了是什麼時候,她也曾在妖精倉庫仰望這般星空。姐妹們爭先恐後地擠到屋頂,想要從高處欣賞如此景致。雖然好像因為某個意外而被打斷了(她記不太清楚),但就算是短短的片刻,大家一起仰望星空的情景直到現在依然歷歷在目。

對了,自己不該獨享這片景色。思及此——

「莉艾兒,你看。」

她轉頭,看向那個應該在旁邊睡覺的孩子。

沒有回應。不只如此,床上根本就沒有人。

「……莉艾兒?」

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轉向房間的入口,也就是門的方向。那裡的景象要說不意外,確實不意外。原本藏在衣櫥里的凳子正擺在門邊,隔壁還擺著一個裝有驅蟲草的木箱,應該是用來輔助爬到凳子上的吧。當然,最重要的門已經徹底被打開了。

莉艾兒有脫逃癖。她會離開房間,隨著好奇心的驅使在軍事基地內到處亂逛。菈琪旭和費奧多爾不在之後,她的行動範圍又擴大了。即使百般叮嚀「很危險,不准這樣」、「回房去,不然會妨礙到別人」,她也聽不進去。

話雖如此,以她的身高而言,應該是沒

辦法碰到門把才對。所以潘麗寶一直以為只要關上門就好,但看來這個想法太過天真了。

「該請人來裝門鎖了吧,真是的……」

潘麗寶察覺到自己的思考變遲鈍了。

她抓了抓頭。

四處遊蕩和神出鬼沒是她的特技,也類似存在意義,但看來差不多該把這塊招牌傳承給下一個世代了。她還想到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莉艾兒應該是醒過來後,看到了窗外的流星吧。

她可能因此興起想要從更好的位置仰望流星的念頭。但是,她認為即使叫醒睡在同一個房間的監護人〈潘麗寶〉,對方八成也不會帶她出去。所以她偷偷溜出房間,跑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特等席。

(若是如此,她不是去野外訓練場,就是在餐廳二樓吧——)

潘麗寶打算縮小候選地點,再按順序一一刪減。而她的運氣很好,在前往第一個地點的途中就立刻中獎了。

莉艾兒明亮的發色在夜晚非常醒目。就算從有點距離的路上看過去,也能辨識出她就在那裡。除此之外……

在走近之後,她才發現莉艾兒身旁還有另一個人。

她慢慢走過去。

表面上踩著平常的步伐,實則暗中壓低重心。這是預備跳躍的動作,讓自己在面對突如其來的戰鬥時能夠應對自如。

「莉艾兒。」

潘麗寶喊了她的名字後,那兩人都轉過頭來。

莉艾兒嘟著嘴,額上用力擠出皺紋。雖然不知道是誰教的(八成是可蓉),但那張表情所代表的含義只有一個,她大概在威嚇可疑人物。

至於另一個人。

「——你是誰?」

潘麗寶毫不掩飾戒心,沉聲拋出這個問題。那個人露出溫和的笑容說:「哎呀,這下可傷腦筋了。」

那是個狐征族中年男性。

潘麗寶沒見過此人。他沒有穿軍服,一身無光澤的灰色毛皮上,穿著同樣皺巴巴的土黃色大衣。

目前來看,莉艾兒的判斷是正確的。即便在年紀較大的潘麗寶眼中,對方也是徹頭徹尾的典型可疑人物,很適合做成字典里的插圖。

「呃……」

他的雙眼眯起來,迅速地上下移動。

潘麗寶感覺自己全身都被打量了一遍。也就是說,對方已經確認過以莉艾兒的監護人身份出現的她,同樣屬於無征種。

「我能不能請教幾個問題呢?」

「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是哪個部隊的?」

「哎呀呀,別擺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可惜了一張漂亮的臉蛋。」

有夠輕浮的恭維。如果只是區分性別,看體格可能就知道了(儘管潘麗寶算不上豐滿,身體還是有點起伏),但獸人明明無法憑眼力輕易分辨出無征種的美醜。

「我不會白白探聽的,會給你們相應的謝禮喔。」

說完,他遞出一張小紙片。潘麗寶接過來,在確保男人沒離開視野的情況下,匆匆瞥了一眼內容。上頭一行字讀為「自由記者貝爾托特·席斐爾」。

(自由記者。)

亦即不隸屬特定報社,獨立工作的記者。

潘麗寶懂了。

她想起睡前讀到的那份報紙。上面列的幾則報導以少許的事實為基礎,藉由推測和擴大解釋來為內容加油添醋,宛如舒芙蕾般浮而不實。即使是那種報紙,現在也賣得非常好,而且其他家競爭報社也利用類似的內容來提高銷量。

因此,每家報社都打算下次要刊登更詳細具體、接近事實的報導。換句話說,如果現在成功潛入護翼軍並取得最新的第一手新聞題材,就可以高價轉賣給報社。眼前這名記者應該打著這個主意吧。

她用指尖把紙片彈回去。

「你看起來似乎沒有採訪證。」

「哎呀哈哈,這個嘛,嗯,可以這麼說啦。」

(這人是溜進來的吧。)

軍隊永遠是機密的寶庫,所有外部人員都會被擋在基地入口。然而,並不是每個記者都肯乖乖摸著鼻子回去。一定會有不肖之徒嘗試避開門衛的視線,溜進軍事要地。而第五師團當前無暇滴水不漏地隔絕這些傢伙。

要是警備有漏洞,有外人混進來也是很正常的吧。

「現在人人都在談論的黃金妖精,你應該知道吧?」

對方直白地拋出了問題。

硬是掌握住對話的主導權,強行塞了一個問題過來。他大概本來就沒在期待得到認真的回答吧。也就是說,不管她怎麼回答,他發問的目的只在於引出她的反應,這是他設下的局。

她拒絕回答也好,說謊掩飾也好,面無表情地應付過去也好,他自然能從她的反應本身讀出自己想要的訊息。包括拒絕在內,她的所有應答都會讓對方得利。

(這種心理戰我可不在行啊。)

換作是費奧多爾或艾瑟雅學姐,說不定已經想到能夠巧妙矇騙過去的說詞了。但遺憾的是,潘麗寶並不具備那種類似玩文字遊戲的技術。

她有想過要不要直接一劍砍下去。

劍術是不亞於語言的雄辯。出力的方式、拿捏距離的方式、移動視線的方式,還有抓到機會時的判斷速度及其內容。所有情報都會赤裸裸地暴露出使用者的本質與內心。對方喜好什麼,能夠共享哪些喜好,這些事情潘麗寶都可以解讀出來。

(不——)

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這個對手完全是門外漢。在一定程度上習慣戰鬥的人,會養成難以隱瞞的動作習慣。而她無法從這個狐頭人身上感覺到一丁點的強者氣息。

再加上,她現在才想起自己雙手空空如也。沒帶武器還想砍人實在是異想天開。

她繼續稍作思忖。

由于思考起來變得很麻煩,她決定改變思維。如果連拒絕這條路都遭到封阻,便必須在不拒絕的情況下,建立彼此的溝通。

「既然你這麼問,就表示你是追尋神秘者,參與那個『螺旋三角形』的茶會成員吧。哎呀呀,願我們的登登鋼鐵大王榮耀永存。」

她浮誇地揮手,露出滿面笑容,用平板的語調信口說道。

「——咦?……什麼?」

對方掛在臉上的那抹詭異笑容,被困惑所取代。

「嗯,怎麼啦?你不是為了追尋『黃金妖精』之謎,而試圖進入古代湖底嗎?你簡直是一匹長著七條腿的馬呢。紅色祭器沾滿了油真是令人頭疼。既然如此,茶會主人——探究者之王的故事便展開了。哎呀呀,願我們咚登咚黃金皇帝的榮華長在。」

「呃……登……登……嗯?」

她看到他的眼皮慌亂地上下開闔。

「怎麼了?想打聽事情的是你吧。來吧,我們一起祈禱,呸拉呸嚕嚕邦巴噗~」

「……啊。」

也許是回過神了,他像是要掩飾失態似的恢復剛才那種笑容。

「不了。看來形勢對我不是很有利呀。我還是換個法子下次再來吧。」

他退後半步。

潘麗寶沒強行趕走他,只是平靜地壓低聲音說:

「每次都要扭送給警備人員也很麻煩。你自己回去吧。」

「我會的。」

「五分鐘後,我會向警備人員報告有可疑的聲響。如果你不想玩捉迷藏,趕緊在那之前離開軍事要地吧。」

男人沒有回應她的警告。只見他轉過身,邁步而去。雖然看起來走得既隨便又有氣無力的,但完全聽不到腳步聲。

直到他的背影融於夜色中,潘麗寶才呼出一大口氣。

「唉。」

她想自己應該沒有把大眾渴求的情報泄漏出去。無論怎麼修飾剛才那番對話,也沒辦法賣給報社。大概吧。

「……比起咚登咚黃金皇帝,吱嘎磨嘎翡翠侯爵好像比較好。不過,也不能受制於表層的影響,而疏忽了對關聯性的尊重……可是……」

其實,這不是現在該煩惱的事情,之後再找可蓉商量吧。她這麼決定後,便回到最初的問題。也就是說,她要捕捉某個不乖亂跑的大小姐。

「莉艾兒,過來。」

「唔。」

潘麗寶張開雙臂等待,但莉艾兒並沒有撲過來。沒辦法之下,她只好自己撲過去抱起莉艾兒。耳邊傳來「呀啊啊」的尖叫聲。

「你不能

老是在外面閒晃喔,畢竟今後會發生更多剛才那種事情。更何況,你差不多該認命去六十八號島了吧——啊痛痛痛痛。」

她的頭髮被猛力揪住。

「不要,不要,不要。」

「欸欸欸,別鬧了,別鬧了啦。」

「不~要。」

她想辦法把莉艾兒從頭髮上扯下來。

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重新抱住莉艾兒——只見年幼妖精完全忘記自己上一刻還在胡鬧,怔怔地仰望天空。

星空一片寧靜。

已經沒有流星了。

4.瑪格莉特·麥迪西斯的病房

瑪格——瑪格莉特·麥迪西斯身受重傷。

雖然身受重傷,但依然活著。

在莫烏爾涅引發騷動時,她正好處在戰況最激烈的地方。就在遭到那把劍吞噬而失控的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以及繼承那把劍的費奧多爾·傑斯曼這兩人咫尺處。在場的城市、護翼軍及貴翼帝國的士兵不斷開著槍。然後,好幾顆子彈射中她的身體。

一命尚存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全部的子彈都貫穿了身體,對骨頭和內臟造成的傷害也都不會立刻危及到性命。她後來接受軍方的治療,脫離了險境。

問題在於,瑪格別說是親戚了,連能夠肯定是同種族的人都沒有。無征種本來就和獸人不同,沒辦法光憑外貌來辨別種族。以瑪格而言,她甚至還有一點點返祖的跡象——類似黑貓的體毛和耳朵。要是連體質傾向都無法判明,別提輸血,更不能隨便投藥。護翼軍的醫師團隊認為,最好以能夠對應多數種族的麻醉藥來紓緩疼痛,再等她休息靜養直到恢復體力。

(…………啊……)

她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好刺眼。

因為麻醉的緣故,她的瞳孔沒辦法順利對焦。

全身幾乎沒有感覺。

她開始妄想自己是否失去了大部分的身體。宛如亡靈般失去一切的她,終於連身體都沒有了。

(要是真的消失了……反倒好得多吧……)

她很清楚。現在只是麻醉的效用發作,她的身體並沒有消失。麻醉退掉後,就會恢復原本的知覺。然而,就算這樣又如何?無論這具身體是否留著,她如今想做的事情只剩下詛咒自己而已。

(為什麼……我為什麼還……)

難以動彈的嘴唇自嘲地扭曲著。

她希望活下去的人們都死了。

沒有生存意義的自己卻活了下來。

她覺得這樣不對,必須糾正這個錯誤才行。

或者。

說不定活到生命燃燒殆儘是生者的特權,死者沒有那種權利。而且,恐怕連自稱死者的她也是,她只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唯有好好活著的人,才能好好地迎來死亡。

因此,她連死都死不成。

因此,她只能一再失去。

甚至連對逝者致上最後的話語都沒辦法。

視野一隅,有灰色在蠕動。

(——咦?)

異樣感與危機感同時迸發。一股寒氣竄上理應被麻醉藥奪走知覺的脊椎。模糊的意識突然恢復輪廓。

很奇妙的感覺,而她自己也記得這種感覺。在至今為止的短暫人生中,她曾經深深浸沒在這種感覺里,幾乎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真不愧是你啊,代號F。」

那是低沉、沒有起伏又難以捉摸的聲音。

仍舊籠罩著霧氣的視野一隅,有一團暗灰色的東西仿佛從黑暗中滲出來似的現身了。

那是一個體格龐大,戴著兜帽的人。

(不會吧……)

——代號……B……?

她沒發出聲音,但對方大概是讀出了她試圖這麼說的嘴唇。

「對,是我喔。很意外嗎?」

那團灰色似乎拉開了兜帽。在她朦朧的視野中,看不清他的模樣。

「還是說,你沒料到我還活著?你逃走後,剩下的我們可是倒了大楣呢。實際上死了好幾個人喔,我和你算是很走運了。」

沉默幾秒。

記憶如同閃光般復甦。那是一段混濁的過去,實在稱不上回憶。從前瑪格莉特·麥迪西斯在艾爾畢斯事變中倖存下來後,那幾年是如何度過的?

她被黑社會的人扣住,為防逃跑,對方還逼她服毒。她和處境相似的孩子一起接受訓練,被迫沾染骯髒勾當。在無從反抗的情況下度過三年這種生活之際,她找到機會,搶走抗毒劑和看似昂貴的商品木箱,獨自逃走了。其他境遇相同的孩子被留了下來,但她無法顧慮到他們。畢竟大家被允許的交流程度只能勉強稱為認識,她也不知道其他人被關在哪裡,更何況她根本沒有心力去顧慮自己以外的人。

在她離開後,他們遭到了什麼對待?不用說,她現在想像得出來,也相信其他人一定恨透了自己。

她只能勉強看到一個巨大的朦朧剪影,那跟她記憶中的「代號B」不一樣。他當時是個非常矮小的少年。

為了工作,大家被迫服下大量的藥。感覺敏銳化、鈍化、肌肉出力增強、改變瞳色和膚色、聲線平凡化。把這些光是單一效果就有損身體的藥品做成爛糊糊的混合物,再灌進喉嚨。瑪格半途逃走後,他們應該還在繼續被迫服用那些藥吧。然後,這甚至讓「代號B」的體型從根本上發生了變化。

——你是來殺我的嗎?

她抱著些許期待,如此動了動嘴唇。

「我當然有這個念頭啊。但是,本來就沒人想待在那種鬼地方,有機會早就逃了,只是那個抓住機會的人剛好是你,僅此而已。羨慕歸羨慕,要怨恨可就沒道理了。」

他的嗓音聽起來很不爽,但又隱隱透著喜悅。

「錯的人不是先逃走的你,而是身為元兇的組織,還有那幾個買下我們的艾爾畢斯商人。我不會笨到誤解這一點——而且,對中心人物的復仇已經結束了。」

——復仇?

「以艾爾畢斯的聖碑文為誓,每一滴血皆以一道傷痕來償還。」

如同歌頌一般,少年的聲音這麼念誦著。這是艾爾畢斯國教的祈禱文之一,每個在十三號懸浮島出生的人都聽過。

「我效法碑文的訓誡,逐一找出每個人,把他們逼至絕境,然後殺掉了。」

(……咦……)

她想起來了。

忘了何時,她在三十八號懸浮島遇到一名商人,對方曾提到這件事。在舊艾爾畢斯登記過名字的商人被約出去進行可疑交易,結果接連死於非命。瑪格還被懷疑是殺人兇手。

她對這件事幾乎沒什麼印象,當下也以為對方只是在找碴。但現在想想,當時那個商人之所以說得那麼肯定,搞不好是手上握有什麼證據。比如說,殺人過程所使用的技術,他們也曾灌輸同一套技術給用來使喚的孩子們。既然如此,從那個設施逃出來的人理所當然會列為首要嫌犯。

——那麼,該不會……

「我今天是來向你道謝的。」

他用雀躍的嗓音這麼說。

「你挖出了護翼軍的機密,好像叫做黃金妖精來著。」

——咦?

「護翼軍其實隱藏了戰力吧。發生事變時也是,他們明明有能力幫助我們,卻沒有出手。所以我們才會失去性命以外的一切事物。雖說追本溯源,那樁事變的始作俑者是艾爾畢斯的人,但這跟我們無關。抹殺我們的,是那些商人……而決定拋棄我們的,則是護翼軍。」

——不對……

她的嘴唇動不太起來。

「該報仇的對象水落石出,今後要做的事情也確定了,這都要多虧你啊。儘管我對你的感覺很複雜,不過這件事我非常感謝你。」

他的眼神平靜、溫和且帶著覺悟。

「就算成功了,應該也沒辦法告訴你吧。雖然久別多時才見面,但這是最後一次的告別了。」

——不行,別去——

她的身體被麻醉藥控制住,完全使不上力,阻止不了他。

「再見了。」

氣息離去,和來時幾乎一樣突然。

一片寂靜。她被獨自留在病房裡。

誰……誰來阻止他。

哪個部位都好,她希望身體趕快動

起來。也許是她的心愿成真了,依然麻痹的手臂仿佛痙攣似的用力抖動一下。不知道是撞到還是勾到什麼東西,她全身從床上滾落下來。受到波及的邊桌也倒在地上,裝有紗布等東西的托盤被打翻,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響。她看到血在地板上流動。不知是哪個傷口裂開了,還是剛才又添了新傷,抑或是兩者皆有。

護理師發覺異狀而沖了過來。瑪格拼命地動嘴唇求助。

——誰……誰快去阻止他。

護理師忙亂地走來走去,沒有看出她在求助什麼。

少女的吶喊與哀求沒有傳達給任何人。

瑪格無力地掙扎著,而注射針刺進了她的手臂。應該是鎮定劑之類的吧。她連反抗都做不到,意識遭到抹除,整個人被關進黑暗之中。

5.自由記者

一名狐征族人走在萊耶爾市的街上。

貝爾托特·席斐爾——這是他剛才報上的名字。

名片上的名字並不是父母取的,而是假名,取自喜歡的戲劇配角之名。約莫四年前,他在追查奧蘭多商會會計士的不法行為時,就取了這個名字。畢竟名字這種東西,多幾個會比較方便。至少對於做這種工作的人來說是如此。

他做的是搜集傳聞的生意,亦即挖掘某人想知道的消息,經過適度的誇飾後賣出。

雖然誇飾的程度會依買方不同而有所差異,但貝爾托特這次的客戶是專門刊登八卦新聞的大眾報紙,也就是說,過度誇飾才好。

算不上發財,但他認為是一樁穩定的生意。畢竟商品是別人的名譽和安寧。既然是別人的東西,那不管怎樣拋售,自己都不會感到心痛。

「哦,對,就是說啊,我也很想趕快拿到新聞題材啦。話題的腐敗速度可是比鮮魚還要快呢。我要趁掉價之前賣掉啊,這一點我們是相同的吧。」

聽筒那邊傳來喊叫聲,但他沒放在心上。

「不過,要是沒看腳下只管往前沖,只會跌倒弄掉貨物而已。這裡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他單方面講完便切斷了通話,然後把話筒放回牆上,嘆了一口氣。

那是投幣式雷動遠話機,雖然不能像通訊晶石那樣無視距離,甚至連影像都傳過去,但相對的,這是在市井——僅限於有鋪設專用雷線的萊耶爾市內——很普及的三十八號懸浮島獨門技術。如今大半技術人員都已經逃離萊耶爾市,這些遠話機處於一旦故障就沒人修的狀態,但依然勉強運作著。

這是即將消失的技術嗎?還是說會透過出走技術人員之手,在其他都市重現呢?

(不管怎樣——相同的東西也回不來了。)

用銅板拼貼而成的街景。每走一步,都會響起別處聽不慣的腳步聲。

完全沒有人的氣息。畢竟這裡是據傳近期可能會墜落的懸浮島。幾乎所有居民都已經離開,現在還留在這裡的,只有做好覺悟的人,以及一部分可以藉此獲利的人而已。

他想起採訪對象。

英雄種族。黃金妖精。無征種少女。

擁有值得一賣的名譽的他人。

有人欣然接受她們存在的事實。

同樣地,也有人表示拒絕。

表與里,光與影。民眾的情感就是這樣毫無道理地形成的,而且他們絕對不會對自己的情感抱有懷疑。隨心所欲地對蔚為話題的英雄吹毛求疵,意圖謾罵嘲弄。若在這時候寫一篇正中他們下懷的八卦報導,想必會賣翻天。

如果只是要賣,混雜誇大和虛構的成分在內容里並不是什麼大問題。然而以長遠的目光來看,還是交出真實存在的新聞題材比較利於收入。

再者,該採訪的對象不是只有護翼軍。現在要談論他們的事情,就該連同周遭環境的資訊一起搜集起來。具體來說,就是採訪那些否定、指責護翼軍的人,也就是要顧及表里雙方。

要做的事情很多,今後的路還很長,但新聞題材的新鮮度沒辦法保存那麼久。雖說感覺會是一筆大收入,不過這份工作可相當累人。

「算了,就耐著性子慢慢擺平吧。」

他一邊調整帽子的位置,一邊朝酒館的方向走去。

當然,這種時期仍在營業的酒館只有寥寥幾家,而且每家都是喝一杯廉價酒就要價不菲。雖然考慮到口袋深度還是會讓他有一定程度的猶豫,但他沒有不喝的選擇——

——雙腳擅自定住。

(怎……)

猶如酩酊的一瞬間,他開始搞不懂自己身在何處。

周遭景色沒有改變,依然是金屬制的陽剛街景。然而,因為寒意而倒豎起來的全身毛髮,正在向他訴說與這幅光景不相符的結論。

那就是,這裡是兇惡猛獸的獵食場。

(我被盯上了?)

他將寒意解釋為殺氣,然後尋思有可能會對自己下手的對象。由於職業緣故,他想到了幾個名字。但是,他一直很小心地提防那些人,避免引發殺身之禍,所以應該不至於追殺到這裡。

不——他立刻意會過來——不對,事情不是這樣。

事實只有兩個。這附近有某種危險的東西,而且是能夠輕易殺掉弱小狐征族的猛獸類。這就是貝爾托特目前置身的狀況全貌。

只不過,死亡的可能性,也就是單純的危機感非常強烈,甚至讓他把僅僅是存在那裡的氣息誤以為是衝著自己而來的殺氣。

(是野狗嗎?下山到人群遷離的萊耶爾市找食物?)

室內之所以比野外安全,是因為有人在。人潮離去的城市,就和荒野中央沒什麼差別。因此他認為很有可能是野狗,然而——

(不……好像不對……?)

搜集傳聞所累積下來的經驗,讓貝爾托特嗅到了什麼。

他的視線前方,有一條略髒的狹巷。

凝神一看,他便明白那裡面有東西。那是一個黑漆漆的、有危險的、來歷不明的、只能說是「某種事物」的東西。

他咕嘟地咽下一口唾沫,感覺特別苦。

他可以肯定的是,現在還來得及逃走,那傢伙不會追上來。只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就能用一杯難喝的廉價酒衝掉喉嚨的刺痛感。這是非常吸引人的選項,不過……

(要是搞錯了怎麼辦?感覺這是超猛的新聞題材啊——)

咕嘟一聲,他這次是憑自身意志吞下了口水。

「呃……不好意思,那邊那位……」

他踏出一步。

對方在黑暗之中,對貝爾托特的聲音起了反應。

於是,黑色的某種東西——「妖怪」緩緩地起身。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