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章:『向那些日子伸出手』- weight of the weird world -(2/2)
白色的人型物體從各個地方湧現,靠近士兵們。沒有敵意,只是想給他們一個令人懷念的擁抱。所以才很令人作嘔。被人們拒絕。
幾聲槍響,並不能阻止人形物體靠近。
不知是因為這裡離《最後之獸》的勢力圈,還算有點距離的問題,還是因為護翼軍士兵的人數實在太多了。人形物體沒有幻化成士兵們記憶中某人的樣子,而是僅僅以粘土的形象示人。他們慢慢靠近,又被對方拒絕。
莉艾爾聽著外面的喧鬧聲,心想真夠熱鬧的。
大概是誰在做什麼好玩的事情吧。然後,其中,感覺混著某個懷念的人。
「……蘋果?阿琪修?」
試著一起呼喚了兩個懷念的名字,沒有回應。
小小的頭探了出來。
從毛毯箱裡爬出,向著光的方向。
為了再次見到,懷念的某人。
5.繼承過去的獸
「讓我見到了懷念無比的面孔呢。」
腦袋微垂的蘭朵露可,喃喃自語道。
她的臉之所以略微發紅,是因為看到了懷念地臉龐,並且差點被騙到了吧。嘛這也是無可奈何嘛——諾夫特想。不管是誰,都應該有一位那樣的人……這麼說不夠準確,應該說即使有也不奇怪。
「喂!又發現了一個傢伙喲!」
珂瓏跑過來。她的腕間,抱著身形比珂瓏大幾倍獸人,可她的步伐絲毫不受其影響。
那個獸人,是秘密潛入島上的。
本來是作為此次騷亂的發端,擅自闖入封鎖區域的其中一人。
「哦,辛苦你了。不過這傢伙還活著嗎?」
「大概吧!」
興致勃勃地回答的珂瓏,馱著貨物經過諾夫特她們身邊,徑直朝她們身後跑去。她們猜她是要把它押送到後方營帳里。
「自身,雖然極度危險,但絕不是什麼強大的威脅。」
在觀察現狀之後,蘭朵露可如是判斷道。
「他,或者她雖然還不知道,但自己即將誕生了。它自己這個個體是還沒有滿足降生條件的未成熟的生命。正因為如此,它才被冠以『即將到訪』之名吧——所以它與我們之間,無法構成戰鬥關係。」
「那,具體該怎麼做呢?」
「請把被它包進去的人全部救出來。沒有給它提供記憶的人的話,無法模刻任何東西。」
「沒問題。話說原理什麼的無所謂,一開始就說要這麼幹不就好了。」
「通過說話捋清思路的過程是必要的!」
——燃燒魔力進行防禦,即便對付,似乎依然有效。這樣一來,執行將秘密潛入島中的人的救出作戰的部隊,歸到妖精兵身上就是理所當然了。
那些個看上去像肥皂泡一樣的結界,本來是將一名秘密潛入者拉進去,進而創造出一個個小型的箱庭世界。
強行闖進去後就能看明白——那裡面,是把秘密潛入島上的人記憶里讀取出來的各類人物,甚至建築、植物、氣候等等完全再現。把他們所期望中的過去的世界,又重新創造出來。
即便如此,那也是尚還脆弱的世界。只要把裡面的秘密潛入者拉出來,結界就會像真的肥皂泡一樣,砰地一下消散掉。
「哎呀哎呀,跟這些很懷念的傢伙說幾句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好啦好啦快給我去辦正事!」
帕尼巴爾和提亞特,一邊互相說著什麼,一邊又把一人抱到了後方去。離開白色人形的出現領域,會有別的士兵避難的地方。把秘密潛入者安頓在那後,她們又會飛入新的肥皂泡里。
「挺順利吶。」
看著這副景象,諾夫特情不自禁地說道。
「看上去是這樣嗎?」
「嗯……難道不是嗎?」
蘭朵露可沒有回答,只是用嚴肅的目光巡視周圍。
他們這些妖精——不知怎的闖過了難關。也就是說,即便過去就消逝的某人的亡靈(不知這麼稱呼合不合適)站在面前,也能毫不迷惘地做好該做的事。正因如此,她們才能行動起來收拾事態。
可是,在這裡的,本應還有一人。
「威廉•克梅修。」
哪都看不見他的身影。
在遙遠的地面上失去了眾多同胞,沒能從那打擊中重新站起來的他。沒有經歷過與柯朵莉•諾塔•塞尼奧里斯相遇的他。沒有得到在如今的世界繼續生活下去的理由的他。沒有原諒自己的他。
這隻將他吞噬的話,會有很多懷念的死者的形象映射在他面前吧。他的心會被剜去,遭到侵蝕吧。
等待他的會是怎樣的結局呢——
「最壞的情況……難道說……」
或許會變成原本是她們同伴的他,不得不將其討伐的情況。
蘭朵露可緊握手中的赫斯托利亞劍柄,苦澀地將結論咽回了肚子裡。
†
眼淚停止不住。
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被人團團圍住呢?
自己,為什麼會內心如此動搖呢?
一個接一個湧上心頭的疑問,卻看不到任何一個的答案。
一種壓倒性的安心感,一種自己就這樣待在這裡也好的誘惑在心中擴散。幸運的是,這一切本身太過不自然,令自己的危 機感並沒有被捨棄。只有這裡的狀況是異常的這種認知維持不變。
然而,即使如此。
情不自禁留下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失敬了,你還好嗎?」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抬起一直低著的頭,看到了身後的人。
那是,一名少年。
是不認識的面孔。至少,在這一同戰鬥的冒險者和准勇者夥伴里,沒有這號人……他想。
極具特色,淡薄的銀色頭髮,白得通透,顯得不健康的肌膚。墨綠色的眼鏡背後是浮現出細細笑容的紫色眼瞳。
一般般印象的樣子。
他覺得只要見過一次面的話,就應該能想起來。
「在哪裡……有……?」
「啊哈哈,沒關係。想不起來是當然的,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
眼鏡背後的雙目眯起,少年笑了。
招人喜歡,令人舒適的笑容——是為了給人這種印象特意鍛鍊的,感覺完成度相當高的表情。
「誰……?」
「放心,我還是會做自我介紹的。但在此之前,因為我覺得不管之前還是今後可能都不會有現在這樣的機會了,能讓我這邊,稍微先忙點事情嗎?」
少年一邊說著,一邊摘下眼鏡。
摺疊好,塞進胸前的口袋裡。
「什麼事情……」
「沒——啥,不會花太長時間的喲。只是,」
最後一瞬間,少年滿臉浮現出奸笑。
「威廉•克梅修。我老早就想好如果見到你的話就給你來這麼一下了。」
話還沒說完,少年從容不迫地,從自己感知的死角飛速一拳過來。
瞄準了意識的空白,完全出其不意的攻擊。大腦的思考反應,不對,那是連思考和反應本身都封鎖的角度和時機。
砰。
隨著一聲悶響,拳頭陷入了臉頰中。
「啊。」
準確地說,是威廉的拳頭,深深陷入了少年的臉頰中。
心裡還沒反應過來,沒能控制住身體擅自打出的反手攻擊。這未能斟酌輕重的一擊,輕輕鬆鬆就奪走了少年的意識。
連呻吟聲都沒有,少年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傾斜下去,當場倒地。
完全昏過去了……待威廉呆呆的看著這張傻呵呵的臉,他再次確認了,果然,感覺是沒見過的面孔。不過——
不知道為何自己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光火,就毫無理由的打了一拳出去,並且還覺得這麼簡單就能幹掉他太浪費了趕緊起來重新來過,這很不可思議的心情在胸中迴蕩。
接著,再看看周圍——
那麼陣容浩大的威廉過去的夥伴們,威廉記憶中死者們的身影,已經再也看不到了。
原來發現他們的地方,取代他們的只有某種單調的白色人型的東西,似是立於風中,隨風搖曳。而它們,也隨著幾次眨眼,像是溶解在風中一般,消散不見了。
「我完全不能接受。」
坐在岩石上,臉頰紅腫的少年,不服地嘟囔道。
這個少年要是繼續暈下去對了解情況沒什麼幫助,所以他輕輕對少年的橫膈膜處打了一下,強硬的叫醒了。然後那個少年就一直這幅樣子。
「那啥,哪怕一次也好,讓我痛痛快快地打一拳不好嗎?照顧下氣氛呀,行不行。」
「對不明本性的對手和不明緣由的攻擊,還要特地去挨一下的傻瓜去哪找。我覺得這樣的人不掉腦袋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你的奇襲十分出色,甚至都沒工夫考慮要不要接下來——這句話說不出口。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誇獎眼前這名年輕的白髮少年。
「那麼,到頭來你到底是誰?」
「……嘛,好吧,既然都說好了。」
少年一隻手摺向旁邊示意道,
「不過在那之前,你對這個世界,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
像被煙霧遮蔽一般的意識,終於回歸明晰。
對先前的狀況十分異常這點,如今,才有了部分的認識。
「——從我的記憶中,懷念的面依次被引出、再現。這是屍惡魔或者爭惡魔創造出來的結界世界,嗎?」
「嚯?」
「『嚯』你個頭啊。我推測的是對的嗎?」
「不,我也沒有完全了解當前狀況。我對惡魔有不是很了解。只是對我這個族類祖先的情況有所耳聞而已,雖然也並沒有詳細的資料現存於世。」
「什麼啊。那麼,你那個一切事情瞭然於胸的微笑是幾個意思?」
「啊啊……嘛啊,雖然不是全部,姑且還是能明白一部分的。」
他站了起來,視線向著背後轉去——在那盡頭,那些白色的人型,又出現了。慢慢地靠近。
『菲奧德爾……』
那個人影輪廓搖晃了一下,變成了壯年男性的模樣。它張開雙臂,用顯而易見的親切舉動走了過來。
他的臉,被少年的靴底踏出一個凹坑。
男性被一腳踹暈,一邊流著鼻血一邊向身後倒去。在途中,化作男性的那東西又變回人型,然後消散不見。
「按照約定做自我介紹。」
清理了下靴底的污漬,少年的臉轉向威廉。
「我是菲奧德爾•傑斯曼。原護翼軍武官,是你將來會擁有的女兒們的上司,還有」「慢著。」
這可不能當沒聽見。
「剛才你說我女兒們怎麼了?」
「不是我自我介紹還沒講完呢,咬著那個不放話題就進行不下去了請稍微耐心點老是逼問的話我是很困擾的。」
「軍人啊。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可不
要打愛爾、娜妮特她們的主意哦。」
「啊啊夠了真是完全聽不進話!?你到底被迷惑得有多深啊,快想起來你自己是誰!」
……我自己。
「剛才,你問我這個世界是什麼來著?」
「我是問了。」
「既不是屍惡魔也不是爭惡魔。這個惡魔的夢幻結界,是不能直接操縱目標獵物的記憶的。所以,它是以讀取到的記憶作為原材料,將牽動人心的光景特地演出而成。」
自己的精神沒有處在正常的狀態這件事,威廉注意到了。但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極端點說,自己從身為準勇者威廉•克梅修這開始的記憶都不能去相信。
他想知曉這種現象的奧秘。
終於能將話題進行下去了,菲奧德爾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就是惡魔以自身為核所要承擔的任務。作為核的惡魔,狩獵的對象是別人。所以,通俗來講——使用對方的記憶,通過從外面對話使溝通成立。為了使對方成為自己世界的居民。」
「啊……是啊。」
從惡魔的角度上思考,或許這樣說的通。
菲奧德爾的解釋,與威廉的知識沒有矛盾。
「不是按自己意願為主創造這些結界之類的原理。而是創造屬於對方的世界,並進行維持。」
菲奧德爾又俯身坐在了岩石上。
「試著想想,這是當然的。那些傢伙自身應當邁向的未來也好,想要維持的現在也好,心心念念要回到的過去也好,全都是不存在的。即使如此也有創造世界的願望的話,無論如何,不從誰那裡借來是完成不了的。」
威廉環視身邊。褐色的土壤顯露出來,是一大片荒野。活著的人除了他們再無別人——雖然某些地方生長著些野草一樣的東西,但也全都枯萎或者腐朽了,完全感覺不到生命的跡象。
「不是夢幻結界,也不是只吸引魂魄體的系統。你也好,登場人物也好,全都是活生生的。話雖如此,我對那些粘土揉成的東西是不是能叫活物還是持保留意見呢——」
又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壯年男子。
雖然年過三十好幾,乍看上去跟普通的人類相似,但在額頭上多開了兩個普通的眼窩。屬於與人類很近似,但又不是人類的那類物種,想必就是一種鬼族了吧。
在出現之後,菲奧德爾馬上就一拳扣進他胸口上。那男的踉踉蹌蹌,失去原本的樣子,又變化成白色的人型,最後歸於虛無。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它們全是活生生的,裡面也跟過去之人的記憶一樣。除開使用了廉價的材料這點,它們和本體沒有區別。」
帶著略有點痛心的聲音,他囁嚅道。
「這樣一來,人們一個一個地,被拉進『回憶』的世界裡。無法前進,創造了一個封閉的世界。換句話說,這隻只有這點伎倆了。」
「這種事,肯定是不可能的。」
菲奧德爾所說的理論,只有理論,被否定了。
「以被吸入結界的對方為核心,這個怎麼說順序都很奇怪吧。核心還未放入要怎麼生成結界呢?結界是世界的一處境域,要持續隔開兩個世界的話需要相應的靱帶。沒有核心的話,在外部世界的壓力下,結界一定會瞬間消失的——」
「我說,並沒有外部世界。」
否定的話被整個顛覆了。
「怎麼說呢,39號浮島本身,被無限薄的羊膜給包覆住了。或許那才是的本體,是它那虛無性的本質。」
菲奧德爾攤開雙手, 以怪模怪樣的宣教士的口吻宣布道。
「所以這個結界的核心是你,威廉•克梅修。這不是老套的惡魔展現給你的夢境。這是你自己根據你自己的期望,創造並運行的世界。」
仰望天空,完全像是在祈求著什麼的模樣。
「想要取回過去失去的東西也好。想要將曾經錯過的再次的到手也好。這裡,是實現你願望的地方——」
†
「嘿」
帕尼巴爾一腳踹開老舊的木門,走進裡面。
裡面是極其平常的公寓的一個房間。
房間的中央,放著約一步寬,用老舊報紙墊著腳的歪歪斜斜的桌子。桌上攤著一本繪本,狐征種的親子一左一右的坐在旁邊。
正在給孩子讀繪本的狐狸父親,抬著頭看著闖入者。
「哦呀,我們好像見過面呢。」
安詳的,有點愣愣的聲音。
看著書的小孩也抬起頭。
「是爸爸的朋友嗎?」
「是喲。沒錯,是這樣,在某個地方取材時碰見的……那是……在教會學校的慈善音樂會上……吧?」
「音樂會!」
小孩發出了興奮的聲音。
「會演奏樂器嗎?明明是無征種,怎麼吹的?」
「也有無征種能吹的笛子哦。」
「好厲~害!」
雖然小孩的話有種微妙的無禮的感覺。但聯繫歷史來說,管樂器一開始完完全全是為了迎合無征種的臉而製作的,之後才演變成適應各類種族的口型開發出的各種吹口。不這壓根不重要。
帕尼巴爾冷靜道,
「貝爾托特。」
他叫了狐征父親的名字,本來應是這個男人的名字。
「嗯?不是,我的筆名是……」
父親支支吾吾。
接下來的話都說不出口了。狐毛之下的皮膚滲出了冷汗。
貝爾托特。他知道這個名字是在說自己。可這明明是不可能的。那是,作賤失去家人的自己,徘徊在街頭巷尾四處傳謠時,一開始使用的名字。
「……我……」
「不好意思,有問題稍後再問吧。先把事情解決在說。」
鞋也沒脫就進了房間裡。
「繼續前幾天地話題,接下來,我要證明我們絕非正義之師這件事。我此刻要奪走你的幸福。因為這樣一來對我們有利。」
「……不是……到底,啥啊。」
「走咯。」
話音未落,帕尼巴爾就揪起貝爾托特的衣領,從房間裡拖了出去。身材上根本看不出她有那樣的臂力。無力抵抗的狐征男人的身體幾次撞在地面上,翻滾彈跳,然後停止下來。
「什……」
想必全身都痛得不得了吧,然而貝爾托特還是抬起頭,看到了現實。
沒有城鎮。
也沒有公寓。
只有一個像演劇舞台一般,像人偶的家一般,那樣完全像是仿造出來的房間,在昏暗的廢墟街市中,放出活靈活現的光。
「爸爸?」
不可思議地,那房間當中,小隻的狐征種——不,只是有那副模樣的白色人型,看著這邊。而更裡面又有一個,妻子模樣的成年狐征種個體,接著鑽了出來。一邊慢慢地搖頭晃腦,一邊靠近。
「啊……欸,啊……嗚……?」
「已經清醒了嗎?」
帕尼巴爾抬高聲音,呆然的貝爾托特才終於回過神來。
「這世界創造的真有意思。要不是因為任務在身,暫且叨擾一會也挺好的。」
口中說著輕佻的話,帕尼巴爾把劍一橫,然後踏前一步揮出劍鋒。最開始是被突刺的白色人型的頭蓋骨(大概那個位置)被粉碎,返回的軌跡又將身體一刀橫斬。
沒有一聲悲鳴,也看不到一點苦痛的樣子,白色的東西溶解消弭了。緩過神,那屬於公寓的一間房,也再也看不到了。
最後,什麼都沒有剩下。簡直就像是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一樣。
「我這是……被騙到,怪物的夢中……了,啊……」
貝爾托特拍打著自己的臉,喃喃道。
「被英雄小姑娘……給救了啊……」
「哈。」
帕尼巴爾鼻子一抖,笑了。
「沒什麼被騙的,既然是在永遠不會醒來的夢裡,那就跟現實一樣哦。從你能和家人在一起的世界裡,我,為了我們世界的安定把你拖出來了。我所做的,僅此而已。」
「……你還,堅持拿出這套說辭嗎?」
「我們並不關注我們戰鬥的結果是不是順便幫到了你們。你們要賦予它美好的意義也罷,嘛啊那是你們的自由。不過,我是不太應付的來這種場面啦。」
貝爾托特低下頭。
「是禁欲主義……之類的嗎……」
「所以說啊,不是那種高尚的東西啦。」
「所以說,你們能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呢。」
貝爾托特抬起頭,無力地笑道。
「要不然的話……我們這樣的,連被救的資格都沒有的傢伙……我根本,接受不了……」
帕尼巴爾長長地嘆了口氣,又抓起貝爾托特令其強行站起來。
「我們該走了。雖然資格什麼的我不知道,但既然有被救助者的自覺那就乖乖地接受救助。」
秘密潛入島內的,有九個人。
這個貝爾托特•謝菲爾(假名),是第九個人。
當初被迷惑的士兵們之類的也都拖出來了,還能行動的人已經回到後方去支援了,精神受到較大衝擊的人則退卻到38號浮島去了。
處於問題中心的自己沒有任何力量,從它只有把作為核心他人拉進來才能起到引發災厄的作用這點來看,現在的情況已經成功將其無力化了。
「——缺了一個人呢。」
環視四周,蘭朵露可作為在場代表發言道。
「偏偏就沒有找到他在哪裡。」
「已經看不到之前的肥皂泡了哦。他該不偷偷去干別的事情了吧?」
「也有可能他處於靠目視完全觀測不出來的結界裡。他原本就是和我們不同時代的存在,他期望的世界在我們觀測之外,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有那麼誇張嗎。」
對著悠哉游哉的諾夫特,蘭朵露可斥責道,「你的緊張感不夠」,她本人則當沒聽到,一副「著急上火也幹不了啥事」的表情。
「你怎麼看?」
珂瓏問帕尼巴爾,帕尼巴爾則直接把「你怎麼看?」這個問題轉給了旁邊的提亞特。
「沒什麼……」
只把視線投向誰都不在,什麼都沒有的廢墟中的提亞特回答道。
「我想,應該不用擔心他。也不會變成長期作戰啦。那個人感覺會在不經意間就能回來。」
「你這說的可真有自信誒?」
「只是感覺上而已。因為只有威廉一個人的話,有點兒危險。」
提亞特淺淺地笑了,
「那傢伙肯定也在一起,所以」
†
「想要取回過去失去的東西也好。先要將曾經錯過的再次的到手也好。這裡,是實現你願望的地方——」
對少年那禱告也好,挑釁也罷都搭不著邊的話語置若罔聞。
威廉,愣愣地思考著其他事情。
感覺先前,有幾個自己認識的——或者菲奧德爾認識的死者的面孔沒有出現。這是為什麼呢。
「餵。你剛才不是說了嗎。」
試著詢問道。
「你那個自我介紹。什麼原武官,與我女兒們的將來有關係的人,接著之後你又說了什麼?」
「……你知道的吧?我也是死人,和你是一個類型。」
一瞬間,菲奧德爾的身影變得模糊了。
而模糊影像的裡面,那是已經見慣了的,白色人型。
「不過,我不是從你的記憶中再現的,我是進入到你裡面的我自己的記憶碎片。要說為什麼,可能是被識別為由你帶來的異物的自意識保存起來了吧。要麼就是……大概這的結界,和我們鬼族的相性很好。」
「為什麼這麼想?」
「從人類當中,誕生了與人類敵對的諸多鬼族。沒準這個,也是從內部誕生,與敵對的種族。可能是要終結這個類別,作為連接第十八種往後的新世代的關鍵吧。」
這個,總覺得,
「……這話題是不是有些龐大?」
「因為創造世界的是些故弄玄虛的傢伙呢,與宗教、哲學、妄想之類的相性很好哦。嘛,至少妄想這點肯定不會錯呢。」
為什麼這樣的傢伙會誕生呢。出於什麼緣由事態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呢。在知道這些也不會改變對目前問題的應對方式的前提下,剛才的交流完全只是語言遊戲而已。
「原來如此啊」
「你難道已經知道了?」
「不……只是理解了。」
總之既然是這樣的類型。不論它意欲去往怎樣的未來,既然它是為之否定現在的存在。即便過去被再現,無論如何,終究已經過去,不過是已失去的東西罷了。
不過是從手中滑落,不會再回來的砂粒。那幻影。
所以,還沒有從自己這裡失去的東西,它無法顯現。
——啊啊。
感覺回憶起了很多很多事。
無論是懷念的,還是不懷念的。
張開雙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
「回去吧。」
如此宣告道。
「可以嗎?」
菲奧德爾聽到後,一臉並不意外的表情,姑且只是慎重起見確認了一下。
「回去的話,也拿不回任何東西喲?」
「要呆在這,也拿不回任何東西。只是把已經終結的故事,再次確認一遍它已終結而已。與之相比,無論日後回憶起是難看還是簡短,都可以當做回憶往事的談資——」
感覺不到氣息,只是有些若隱若現的預感。
回過頭。
在一定距離外,有一位少女站在那裡。
留著披肩的,澄澈的,藍色長髮。
或許是因為距離有點遠。或許是因為有點逆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知道那是贗品。那個白色人型,只是偽裝成從威廉•克梅修記憶的角落扯出的某人的樣子而已。
「那孩子是……」
少女的嘴唇動了。
——不,要,走。
「嗯?」
聲調和發音,都有些磕磕巴巴。
——你走了,我會生氣。
「你是……」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怎麼了,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
「我說啊。話說我已經不是二等咒器技官了,特意把軍階加上去全名就太長了。」
「那麼,就威爾。」
「縮這麼短也是頭一遭啊。」
回了一句玩笑話,威廉又重新盯著少女那邊。
——不要,走。
——走了,我會,生氣。
不斷重複,就像壞了的映像晶石一樣。
「那個啊」
無視掉菲奧德爾,威廉撓著頭,
「雖然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你找錯人了。我是去到妖精倉庫之前的威廉·克梅修。那一份回憶並不是我的啊。」
「——你這說法,是不是差不多都記回來了?」
完全無視旁邊說了什麼的菲奧德爾。
——你就,聽我,的,這點,任性吧。
那名少女不知為了,架起了劍。與塞尼奧里斯很像,恐怕那也是以記憶里的樣子為模板,偽造的劍。
與其它的贗品相比,那個少女有些異樣。
那絕無可能是威廉記憶中的某人形象的再現。那些話語,說的不是模仿她風格的話,而是實實在在的事情。而且,對話里是有語境的。
況且,還有一處違和感。
「是這麼回事嗎?」
雙眼閉上。
睜開。
視野變寬。右眼很熱。在確認那隻眼睛已經恢復視力的同時,同樣確信到眼睛在閃耀著金色光輝。身體裡寄宿的的意志,被菲奧德爾奪去的半身,回來了。
感受到眼瞳中的灼熱。對眼前那少女模樣的某人,抱有似憤怒又似膽怯的,複雜的衝動。
「也就是說,你想要我對吧?喲。」
「真受歡迎誒。」
不理睬在一旁挖苦的菲奧德爾。
「自身無法完成,要借用他人的力量創造世界。我體內的這傢伙,和你是既相似又不同的存在啊。」
一方,是借用他人的力量捏造未來的獸。
一方,是借用他人的力量偽造過去的獸。
以十七種姿態被雕琢為獸群的存在,開始以及終焉,代表時間流逝。
「你在想得到我的話,就能填補自己空缺的部分了對吧?你在想不惜創造世界的地步也要求取的情感,自己也能得到了對吧?」
——不,要,走。
「你也在想……最後變成像愛爾那樣,是嗎……?」
沒有可以去往的未來的,對著絕不可能向未來前進的索求。為了完成自身,那是發自本能的必要的判斷。
正因如此,為了留下威廉•克梅修,它才選擇了這名少女的樣子吧。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這名藍色少女的樣子,
「雖然在浪跡四方的人生里,別人跟我說過許多許多道理啊……但到頭來要讓我留下來的,只有那樣的人呢……」
曾有為他送行的人。
曾有為他等候的人。
也曾有走在他之前的人,偶爾在他身邊的人,和追趕著他的人。
可是,抓住這個認定某個方向不停歇前進的威廉的衣袖的,無法揮開無法放手的,是這名少女的樣貌原本的主人……柯朵莉•諾塔•塞尼奧里斯。
——不要走。
地面裂開了。
以炮彈的速度,和不在然燒到極限的魔力的前提下,肉體無法達到的軌跡。原本足足二十步的距離,僅兩步就跨過了。
劍,那把與塞尼奧里斯很像的偽造品,高高舉起。
威廉呼出口氣……然而根本來不及,總之要保持好心境,稍稍傾斜重心。少女順著他突進的態勢,揮出大劍。威廉找准她手腕內側的空當,手掌心拍在她的肩上。這原本僅相當於在濁流里投入小石子這種程度的招架,卻讓力量流動發生了致命的變化。
一瞬過後,少女的身體,被高高拋向空中。
「只有喚起記憶這點長處的話,什麼都辦不到哦。還是和以前一樣的進攻破綻和時機,不用思考都可以應對。」
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自嘲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呢。現在自己可不是在鍛鍊這傢伙。原本要鍛鍊的人已經不在了。不論做什麼教學也好,指導也罷,都沒有意義了。
——不要走。
又重複著同樣的話,她抬起劍,突進過來。
(又揮劍砍過來了呀,這傢伙)
稍微使重心下沉。沿著鑽過劍氣風眼的軌道,既不迂迴也不干別的什麼,只以掌根正面拍上去。
通常情況下,打到人體或相似的東西時,會有豐富的觸感傳遞到手心上。肉和骨骼堅硬程度不同,各種內臟的位置和彈性也不一,各種因素影響造就了不同的感覺。習慣之後,通過讀取到觸感的細微差異,就能把握到內臟的受損情況。
像挖到粘土一樣,平坦,沒有起伏的觸感。
「切」
打在跟柯朵莉長了一樣的臉的東西身上,卻沒有一點猶豫。一想到重要的回憶被這樣糟蹋,他的拳頭就憤怒地衝上去了。
少女的身體不再動作。
原本滿溢全身的力量,漸漸消薄。指尖鬆開,劍也掉了下去。最後連站起的力氣也沒有,就這麼頹然倒地。
嘴唇動了動。
——謝,謝。
然後,溶解在風中,她的模樣消失不見。
再然後,不再是化作白色的人型,而是變成破碎的黑水晶的碎片散落一地。
剛才,是誰在對誰道謝,早已無從知曉。
「吶,菲奧德爾。」
喃喃自語。
沒有回應。
「已經走了麼。」
差不多,快沒時間了吧。
在這個自己體內,碎片和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的記憶在一點點恢復。修復壞掉的東西理所應當,自然的,壞掉的形體即將不復存在。
不同常理的稀客,菲奧德爾的意識,也消失了。
他這傢伙也不討人厭——這話果然說不出口。但也不覺得能跟他搞好關係。不過至少他是個他是個挺有意思的傢伙。想法也好願望也好都大大超出自身所能承受的範圍,即便如此仍然絕不放棄想出一千種計策去實現。一定要說的話是個不講信用不可信任,但卻能抱以期待的類型。
威廉•克梅修,或許還想跟他說幾句話。
可是事到如今,已經無法辦到了。
往前邁出一步。
走了一會之後,不知為何,卻感覺像突破了某種薄壁一樣。
瞬間,視野一下子開闊了的感覺。
天空的顏色,地面的質感。好像沒有任何變化。然後,
「哦哦————!」
任性而刺耳的叫喊聲,冷不丁地飛進耳朵里。瞬間將平和的氛圍吹得一乾二淨。
「是威廉啊,威廉在這裡喲!」
有點距離的地方,珂瓏抻直了手臂指著自己。
帕尼巴爾和蘭朵露可順著珂瓏指的方向確認了自己的樣子。諾夫特拼命忍住打哈欠的欲望,提亞特也是一臉「我就說吧」的表情望向一旁。
覺得很懷念。
覺得很開心。
也有種寂寞的心情,它們輕輕刺激淚腺的深處,因而,
「……喲。」
用曖昧的笑容抑制住所有的情感,輕輕揮手,回應了少女們。
6,與現在相連的賭局
恐怕並沒有屍體,只是孕育可能性的空間本身。然而這個可能性不會四處飄忽,會依附在一個類似楔子的物體上進行固定,然後定位空間。
將這個物體破壞的話,會減弱他吸收外界的力量。或者說將這個物體移動,就可以將一連串的現象換一個地方發生。要扔到地面上的話,估計以後就不會危害到浮游大陸群了。雖然這個物體並不是本體,但圖便宜就當做了重要的部位處置了。
39號浮游島上出現的,是由黑水晶外表的殘害中誕生的。所以被當做的楔子,也長成這樣。
被威廉·克梅修破壞的記憶中的形體,被護翼軍回收,由奧爾蘭多利商會帶到偏遠浮游島的研究設施里去了。
†
與前幾天同戰鬥時有所不同。這次與的接觸沒有向一般市民公開,並且就這樣結束了。
所以,沒有人進行稱讚,也沒有人舉行宴會。
對此感到不滿的士兵,的確是有。自己拼上性命戰鬥,然後歸還,卻只能在內部組織里獲得評價。覺得這樣太不合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關於這點,妖精兵們——先不管這算不算是好事——在不知不覺間又拯救了世界這上面,已經習慣了。說到底這本來就是她們一貫的立場,被眾人當做英雄才是異常事態。
「歡迎回來。」
妮戈蘭特笑臉相迎。
不需要跑回到妖精倉庫,就能在這裡聽到她的慰勞話語。這對她們來說已經是足夠的獎賞了。
†
「目前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一個。總之為我等勝利獻上祝福。」
施厚切羽將軍的表情一如既往。
「雖然很想與爾等共同分享勝利的喜悅,但狀況並不允許。我等目前還在破滅的道路上命懸一線。」
他說的一點沒錯。並沒有反駁的餘地。
浮游大陸群所面臨的最大危機依舊存在,剩下的時間大概只有兩年。
並且比較現實的應對方法只有奧德特和帝國提倡的『稍微破壞一下大陸群讓二號浮游島的結界露出一個口來』這樣的作戰。
剩下的作戰都需要時間,基本上都以「如果有五年」作為前提,完全沒有現實意義。
「差不多是這樣了。」
艾瑟雅的報告,與預料的完全一致。
「姑且他們會稍微等一段時間才進行作戰。」
「稍等一段時間?那即使他們不進行『選空計劃』,還有其他方法可選嗎?」
「——這就先放到一邊,有其他的事情要報告。」
說完後,艾瑟雅一口氣喝光了酒杯。雖然杯子很小,但對她來說量還是很多的。她趁著這個勁,
「奧德特,死掉了。」
然後說了出來。
「用了很少見的毒自殺了。明明本人被監禁死死的,到底從哪兒弄來的毒藥。」
——是嗎。
就這份報告,也在預料之內。
「反正都是納克斯·瑟魯澤爾上等兵給的把。到現在為止能為奧德特動身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深有同感。那傢伙現在消失的無影無蹤。」
從艾瑟雅這念念叨叨的神情上看,對於納克斯的去向和毒物的出處她完全不感興趣。同樣這也是他預料之內的。
恐怕艾瑟雅也是這麼認為他的。然後抬起了頭直接說到,
「恐怕發現了,有這樣的方法。」
她進行了確認。
「她是看到我後才確認道的。那麼我怎麼可能發現的到。」
「不是你這道理我完全不清楚誒。無論是技官還是菲奧德爾君,某一部分思考迴路轉的很奇怪誒。」
「是嗎?」
他歪了歪頭。
「算了怎麼都好。奧德特既然自殺了,那麼問題集中在她的目的和她要的成果。能做到什麼嗎?」
「根據現狀來看,非常困難呢。根本不夠,本來就是奈芙蓮一個人支撐著全部,所以極限依舊會來。能做到的也就是放下她的包袱……不對,這根本做不到呢。要是能稍微,替她轉移一下分擔的話……」
「是嗎。」
威廉站了起來,披上了外套。
「幫我準備飛空艇。能最快到5號島的。」
「技官!」
艾瑟雅猛地站了起來,然而卻遙遙晃晃的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由不知何時移動到身邊威廉支撐著。
「你小心點啊。」
「我怎樣都無所謂啦!」
她大叫到。
「我真的無所謂啦!本來就想著要是戰鬥開始的話就直接死在當場就好了!為了保護誰死在戰場上正合我意!但是,好孩子們一個個都撕到了,就留我這樣一個人活了下來——」
「我說啊。」
他把手放在了艾瑟雅的頭上。
「我對於這份悔恨還是了解一些的。所以,有一件事情要拜託給很清楚這份感情的你。」
他找了找說服的話語。
「……拜託了。包括我的份,你也好好好的活下去。」
「你太狡猾了啦……」
艾瑟雅混雜著嗚咽,點了點頭。
7,繼承未來的人
稍微的回溯一下時間,在於交戰的少許之前。
†
這應該是在做夢吧,莉艾爾想到。
自己經常做的夢,和現在自己看到的景象,十分的相似。
自己站在一片平整的岩石地面上,周圍飄蕩著許多模糊不清的東西。除了莉艾爾以外,所有的東西都很可疑。
『棉——』
赤紅色頭髮,與莉艾爾同樣年紀的妖精跑到這邊。
『真是的。你兩個怎麼都在這裡啊?』
橙色頭髮的成年妖精跟在她的後面。
『棉——,來玩吧,來玩吧。』
『要記住,在晚飯前回去哦?』
這兩人的聲音,時隔很久終於聽到了。
明明應該感到開心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恐怖。
「不要!」
她揮舞著手臂,把她們都甩掉。
這兩個人姿態稍微傾斜了一點,但不知為何就這樣漸漸消失了。
「我不要!」
因為有太多不懂的事,莉艾爾跑了起來。
即使跑的再遠周圍的景色也一直沒變,所以她連終點都沒有想就一直的跑了下去。
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然後因為疲勞而摔倒了。
很痛。
莉艾爾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哭著,然後哭累了——
才發現。
在她的旁邊,有一個在夢中見過的東西倒在那裡。
那是一副少女的亡骸。被擊打,被斬切,被貫穿,被切削,被破壞的不成原型。
「嗚……?」
即使看到如此悽慘的死相,莉艾爾的表情也沒有浮現出一絲恐怖或厭惡。只是,單純的以好奇目光看著。
「嗚——……。」
她抓住了亡骸的手指。
拽了拽。
屍體並沒有移動半分,但有什么半透明的東西被拽了出來。看上去,像一絲不掛蒼髮少女的樣子。
而這個少女,目光呆滯的看著莉艾爾。
相顧無言。沒有意識的目光。但莉艾爾感覺她好像在傳達些什麼。對於小孩子來說,別說語言,甚至她沒有自覺到自己有這種感覺。
——快回去。這裡很危險。
雖然並沒有語言傳達,但能感覺到這份消息。
莉艾爾稍微考慮了一下。
「唔。」
依舊拽著少女的指尖不放手。
向少女傳達著要一起走的信息。
少女她……眼神低垂了些許。她在拒絕。少女不能跟她一起走,因為自己已經是一具空殼,什麼都沒有剩下。已經完全想像不出任何會議。只不過是一團虛無。
將自己帶出這裡,就代表讓肉體接受這份虛無的靈魂。就如同使莉艾爾變成為隨意可棄的容器。
然而這不受任何人期望。不會讓任何人幸福。所以,
——你一個人回去。
少女的幻象不斷的拒絕著。
然而莉艾爾一臉呆滯,看樣子接受了……
「唔」
突然就生氣了。
「唔——!」
現在不止是指尖。連手腕都被抓住了。
拼盡全力——雖然幼兒的力氣並不大——拉著少女前進。
啪啦。
莉艾爾的心中,有什麼粉碎消失了。
這是前世的侵蝕,當然對她來說並不理解。不過,這是十分危險,並且無法挽回的事情。要是現在繼續拉扯,侵蝕會更加的嚴重。她從本能中感覺到這件事。
但即使這樣——莉艾爾依舊抓住少女手指不放。
「唔——,唔——!」
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她自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後面要用什麼方式彌補,她完全沒思考。
莉艾爾只是不能原諒。
要是變成了空殼,那也無所謂。自己現在還小,什麼都不知道,沒有什麼力量,追不上蘋果拉祺修菲奧德爾,自己已經好像空殼一般。
所以,就因為如此,自己才覺得自己不能停下來。
去遇見新的事物,走在新的道路上,從現在開始要一點點積累。
要是見不到想見的人,那就去見他們一面。
即使那時無法察覺這是再會。
即使當初相處的記憶無法恢復。
那隻要再相遇一次就可以了。
再次創造新的記憶。
莉艾爾腦中的思考亂做一團,但依舊拼命地思考著。思考著思考著,然後將這一切一鼓作氣,
「唔!」
充滿力量的說了一句話。
啪啦,啪啦。
隨著靜靜的響聲,莉艾爾心裡有什麼在剝落。
對珍貴人們的記憶。
對想要與他們相見的感情。
在一點點,一點點消失。
但,即便如此。莉艾爾,依舊沒有放開抓住少女的手——
†
——睜開眼睛。
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半天。
好白。有些地方染成了灰色。感覺會有妖怪藏在裡面。
看了一會看煩了,坐了起來。視線繞著一圈,觀察房間裡。柱子是茶色的,牆壁是黃色的,地板紅綠相間感覺軟軟的。聽到了啪啦啪啦的聲音,看過去發現是暖爐的火在燃燒。
「……嗚……?」
這裡是,什麼地方?
「啊——,醒了!」
因為不熟悉的聲音響起。她嚇了一跳。
「我說阿爾米塔,快去叫妮戈蘭特過來!小懶貓終於,醒過來啦!」
一個青色頭髮的人,用手指著她說些什麼。
幼小的莉艾爾,並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看樣子她們對自己的存在感到驚訝。
而那個青色頭髮的人,飛一樣的靠了過來。
把手放在莉艾爾睡覺的搖籃上,燦爛的笑著。
「早上好莉艾爾,初次見面,我是尤迪亞。看在發色相近的份上,你特別的可以叫我姐姐哦。然後,歡迎你盜妖精倉庫來。」
即使這麼說莉艾爾也無法理解,只能呆呆地看著她。
「好啦好啦,你們都別鬧了。」
有一個人,感覺非常高的人走進了房間。
「在初次見面的時候就撲了上去,別人肯定會害怕的不是嗎?」
「不,完全沒有。你看這傢伙,呆呆的。」
「……阿拉是真的。」
身高很高的這個人端詳著莉艾爾的臉。
「大概是睡傻了。應該不是什麼後遺症。」
「就是那個,在姐姐們認真戰鬥的時候悄悄的跑進去,然後在裡面睡得
死死的是嗎?真厲害啊,完全學不來。」
「也不要去學。不止讓人十分擔心,還被軍方罵了一頓哦。」
不可以哦,身高很高的人用手指輕輕頂著那人的鼻子說道。
「或許因為很著急的就把她從提亞特他們身邊帶走,還有些困惑把。莉艾爾,你已經睡了一個星期了哦?」
然而莉艾爾依舊呆呆地左耳進右耳出。
然後莉艾爾終於察覺到了,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
在這裡睡醒之前,自己都做了什麼。自己心裡對此完全沒有任何的記憶。
對於幼兒來說,過去的記憶很是短小,然而這才是她們與這個世界相連——能讓自己安心的存在這裡——的重要因素。要是沒有這些的話,心裡就會湧出無限的不安。
突然忍不住想要哭出來。
但她緊緊的盯著自己的小手,用力的一握。
「唔!」
「哦,雖然不太清楚,但感覺重振了精神啊。」
這個青色頭髮的人笑著,抱起了莉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