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1/2)
1. 「菈琪旭」
浮在黑暗中,一塊一塊地追逐陶片狀光點的同時──
少女察覺到自己就是在作夢。
本來所謂的夢,指的是整頓記憶的過程。她好像從誰那邊聽過這句話。
據說,人在清醒時所做的思考,等同於把收納在心靈書架上的各種記憶拿出來攤開在桌上;人在睡眠時,那些記憶會再次回到書架上的正確位置。所謂的夢,就相當於每個人在整理書架的過程中都會出現的現象……不知不覺就開始閱讀手上的書籍。
自己這個書架所散落出來的幾個回憶,從觸手可及的部分開始翻閱,直到另一端。她透過這個方法來探尋自己的身分,試圖回想起來。
──一起懷抱夢想吧,納莎妮亞。就當作是代替你已經破滅的夢想也好。
──有朝一日,一起創造出屬於我們家族的國家吧。
在宛如修繕得不夠徹底的家畜棚屋一般,有點髒的房間裡。
──希望你能跟緹亞忒好好相處。
──請你把她當成一個女孩子來對待,讓她能活得像個女孩子。
在下著冷雨的街上,休息處的屋檐下面。
──我再也沒辦法對妖精族的未來抱持希望了!
──連那些孩子都要被污染的未來,我連想都不願想!
在以熊熊燃燒的飛空艇殘骸為背景的情況下。
──我很怕大家都不見。我討厭害怕的感覺。
──不過,我也不希望自己變成發生任何事都無動於衷的人。
在百花齊放的原野,做著要送給朋友的花冠之際。
──我沒事的。我一個人也沒問題。我照樣能幸福。
在因為祭典而喧鬧不已的夜晚街道上,觀賞邁入高潮的人偶劇之際。
──在這世上,有的夫妻也是婚後才開始培養感情的吧?
──至少現在的我,對於這樣的心境感到很幸福。
在狹窄的個人施療院的一處室內,與大塊頭醫師面對面的情況下。
回憶的細節之處都很模糊,時間軸也跳來跳去的,而且她根本連這些事是否實際發生過都不確定,就這樣追尋下去。
(幸福……嗎……)
她突然注意到旁邊有人在。
照理說不可能有這種事。這裡是心靈的內部,只有她自己一人才對。少女感到困惑,但困惑過後,她立刻意識到了。沒錯,這裡只有她自己一人,所以旁邊那個人也一定就是她自己──或者說是自己的另外一面。
『我曾經希望一個人幸福,他是我很重要的家人,但是……』
對方主動跟她說話了。或者應該說,是自己主動說話嗎?她無法將二者區分開來,而且那樣做大概也沒有意義。
『我殺了他,了結了他的生命。』
『這樣的我,才沒有資格獲得幸福。』
她看不見對方的模樣。看不見自己的模樣。
兩種悔悟,兩種嘆息,相互融合為一體。
她們同時對彼此伸出手──彷佛祈禱一般,讓手掌交疊在一起。
有著摯愛的家人。
希望他們能夠一直保持著笑容。
祈願他們能夠活下去。
為了這樣的想法與願望,她願意犧牲自己。然後……她覺得自己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事情。她這一路以來應該盡了最大的努力,讓自己不用再繼續自責。
她得到了許多笑容,令她足以如此認為。
『要是威廉先生知道的話,一定會罵我的吧。』
『要是納莎妮亞知道的話,絕對會很傻眼吧。』
嘻嘻嘻地笑著。啊哈哈地笑著。她……她們是壞孩子。讓那麼為她們著想的人死去,不僅如此,現在也在違抗他們的意志,不停重複做一些讓他們感到生氣、傻眼的事。
『雖然我沒有資格獲得幸福……』
『但是……』
就算如此,也一定是……
有個為這樣的她著想的人;有個為這樣的她感到生氣的人;有個為這樣的她而拋下一切,持續奔波的人。
根據那個人所說,「我會讓你幸福」這句話,是擅自斷定對方還沒獲得幸福。這是獵艷專家、詐欺師和政治家經常使用的話術,讓他人依賴自己的一種思想誘導。因此,那個人沒有說這種只是用來取悅對方的話語,僅以行動來展現。儘管經常是白忙一場,儘管他的做法也很笨拙。
不過,光是這樣,她便非常開心。
令人實在傷腦筋的是,能夠感到開心這一點,沒錯,就已經是幸福了──
†
──她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遼闊的天空。
她視線稍微往下,便看見幾十名士兵聚集在一起舉著槍。
(────)
槍口對著她,士兵的眼神充滿敵意。到這裡她還能理解,但她沒有意會過來這意味著什麼。
少女──緩緩地環視周遭,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到處都破損的樸素睡衣上,籠罩著像是黑色禮服的東西。仔細一看,這件禮服是用類似細藤蔓的東西編織而成的,而且再細看那些藤蔓,便發現那只是沒有實體的煙霧。虛無的黑色將她的身體束縛起來。
而她的右手握著一把赤灰色的大劍。
(────)
這是什麼劍?她想。
這把劍應該具有某種重大意義,理當抱著某種龐大的情感來看待。然而,她想不起來這是什麼劍。
她只能再次體認到自己是具空殼。
有聲響。
稍遲過後,她才發現那是槍聲。再下一刻,她發現自己被擊中了。一顆因為衝擊而扁掉的彈頭陷入肩頭,微微作痛。她目送彈頭脫落後掉下去,肩上留下青紫的痕跡。
她茫然地轉動思緒。他們在做什麼呢?
「──菈琪旭小姐!」
有聲音。
這一瞬間,少女醒了過來。
有人叫出了名字。因此,一直被人用這個名字來稱呼的心靈碎片便成形了。
「啊……」
與此同時,一股猛烈的重壓向少女──「菈琪旭」襲來。心靈處於空虛狀態時根本感覺不到的情感漩渦以及結合起來的情感鎖鏈,像是要壓碎才剛恢復了些許的自我似的,一齊涌了過來。
其中有恐懼、孤獨、後悔、憐憫、焦躁、私慾、親愛和憎恨,也有將以上所有情感混合在一起直到失去原形後,所創造出來的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透過遺蹟兵器莫烏爾涅結合起來的所有「夥伴」的心愿,以解開力量枷鎖的妖精為容器,無窮無盡地傾注進來。
「菈琪旭小姐!」
聲音的主人是個黑髮的小女孩,那是黑貓……但特徵很不明顯的獸人。
那是她認識的人,也是朋友,一個很重要的同伴。名字是……什麼來著?
巨大的宅邸倒塌了。小女孩正試圖從堆積如山的瓦礫縫隙間爬出來。她渾身都是擦傷,想必很痛吧。但她看起來沒有放在心上,抬頭看著這邊。
「菈琪旭小姐,這樣……太危險了!請你……下來!」
她的聲音傳了過來。
即使處在如同暴風般呼嘯狂吹的情感漩渦中,無數話語不斷地敲打著,「菈琪旭」還是聽到了小女孩的叫喊。
「啊……」
給個回應吧。她這麼想著而微微啟唇,卻沒有下一步動作。她花了一點時間在思索該說什麼才好。
血花綻放。
小女孩的身體震顫了一下。
她終於注意到士兵還在持續開槍這件事。
那是流彈,或者可能是射中瓦礫後彈開的子彈。為了射落被旺盛催發的魔力給保護起來的「菈琪旭」,士兵使用的是火藥量更多的槍。
「啊──」
張開的嘴巴差點就這樣迸出悲鳴。那個小女孩像是想掩飾似的,那張濡濕血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不可以。菈琪旭小姐,你不可以……生氣。」
「啊──」
「……我本來就是……死人。這樣……就夠了。」
「啊……啊──」
「……所以……菈琪旭
小姐……要活著……再次跟……費──」
彷佛要打斷這句話一般。
小女孩的肩上又綻開一朵新的血花。
緊接著,這次輪到背上又綻開了一朵。
小女孩一聲悲鳴也沒有發出,就這樣帶著像是裝出來的笑容倒在地上,然後,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這麼多血是從那副小小身軀的哪裡流出來的?瓦礫轉眼間就被染成了紅色。
「啊……啊啊──」
恐懼,逐漸吞噬「菈琪旭」的心靈。
孤獨,逐漸滲透「菈琪旭」的心靈。
她已經不做任何抵抗,任由後悔、憐憫、焦躁,以及一切情感的漩渦,將所剩不多的自我碎片塗抹殆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漲的憤怒以及絕望,究竟是屬於誰的?
(不行──抑制不住──)
連一眨眼的時間都撐不過。
殘存的一點理性碎片被爆炸般的激烈情感給抹消,完全交出了少女身體的主導權。
2. 站上舞台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鈴鐺般的聲響吞噬了周遭。
〈十七獸〉的精神構造本來就與懸浮大陸群的居民背離甚遠。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透過精神同步來控制對象──「結合力量」此一特性,對任何人都起不了作用。
然而,如果是經由優秀的中繼點就另當別論了。找到本身器量足以使用莫烏爾涅的妖精,並強行將其精神與〈第十四獸〉自身的精神混合起來,再讓那名妖精來翻譯的話,〈第十四獸〉所抱有的希望和絕望便能跟許多人產生共鳴。
穆罕默達利醫師的分析並沒有直達真相。不過,他的判斷,亦即不能讓〈第十四獸〉吞噬懸浮大陸群的這個目的,毫無疑問是正確的。
說到底,在面臨〈十七獸〉這種壓倒性威脅的情況下,懸浮大陸群依然能存續五百年以上的原因,就在於那些〈獸〉不會飛。就算有一頭〈獸〉吞噬掉一整座懸浮島,災情也必定就此打住。不管是〈第六獸〉還是〈第十一獸〉,這一點都是一樣的。
但是──〈第十四獸〉就不同了。
即使它本身沒有羽翼,還是能控制妖精的精神。
它可以一座又一座地在島與島之間盤旋,散布破滅。
因此,不管做什麼,不管犧牲什麼,穆罕默達利都決意不能再重蹈莫烏爾涅之夜的覆轍,至少這個想法是沒有錯的,他為此採取的手段至少也是恰當的。他為妖精套上枷鎖,不斷削減她們的生命與可能性,才能持續防止〈第十四獸〉所導致的最慘烈的毀滅。
直到昨天為止,應該是如此才對。
†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這是一種邀請。已經不用再一個人戰鬥了,只要齊心合力,任何敵人都能戰勝。情感的漩渦如此反覆低語著。
「噫……」
就算摀住耳朵,壓力也絲毫沒有減輕。雖然聽起來像是聲響,但那並不是聲響,而是更為可怕難纏的某種東西。
費奧多爾緊咬下唇,頂住那股衝擊。
用跑的要花很多時間,也很耗費體力。因為這個理由,他們四人現在正飛在空中。三個黃金妖精展開幻翼,而費奧多爾則將行李固定在背上,由娜芙德和緹亞忒一左一右拎著他飛行。
老實說,這樣真的很不好看,但現在不是抱怨這種事的時候。
「你還好嗎?如果撐不住的話,還是趕快退出吧。」
「沒有……問題。」
儘管頭痛欲裂,不過這是兩碼子事。他最近一直為諸如此類的身體不適所苦,事到如今才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不適就示弱。
「比起我,菈恩托露可小姐你們沒問題嗎?」
「你問我也沒用,畢竟我什麼都沒聽到。」
「……咦?」
他連忙轉頭看向緹亞忒,但她只露出「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順便說一下我也是。看樣子,應該是不會傳遞給普通的妖精吧。」
娜芙德一臉無趣地補充道。
「雖然可以說這樣正好,但只有我們三個能夠成為戰力,這就表示,如果遇上了蠻力起不了作用的對手,就有點不妙了。」
「起不了作用啊。」費奧多爾呻吟似的說道。「所謂的〈第十四獸〉,呃──對,是一種魂體,就算破壞掉它所依附的莫烏爾涅,也無法傷到內在分毫。」
娜芙德「嗚嘎」地發出不雅的叫聲。
「假設我們之中一人打開妖精鄉之門也沒用?」
「你們的大爆炸也沒辦法破壞遺蹟兵器吧,所以是不行的。」
菈恩托露可面露不悅的神色,沉默了下來。
「……所以呢?」緹亞忒的語氣像是在指責。「你打算怎麼辦?反正你一定有準備什麼不正當的作戰計畫吧?」
「稱不上作戰計畫啦,不過勝算還是有的。」
就在費奧多爾忽略「不正當」的部分回答之際──
他看到了慘狀。
原本蓋有貴族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第七別墅的地方及其周邊,已經被破壞到面目全非的地步。而且周邊至少有上百隻的異形──由於浮現出來的頭顱太多,連用雙腳站立都有困難──正在蠕動。
在別墅里工作的隨從、護翼軍與貴翼帝國的士兵以及附近的居民全都混合在一起,已經區分不出誰是誰,也沒必要區分了。
「……糟糕,那些傢伙要往市區的方向過去了。」
「娜芙德小姐,菈恩托露可小姐,能拜託你們攔下那些人嗎?」
「啊?」
「這倒沒什麼,不過你呢?」
費奧多爾沒有直接回答菈恩托露可的問題,而是環視四周後說道:
「當然是去阻止菈琪旭小姐──和緹亞忒一起。」
在慘狀的另一端,費奧多爾的視線所向之處,虹色的巨大幻翼正在閃耀。
†
──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應該沒那麼多才是。
──不過呢。正因為如此……
他好久沒有想起這些了。
一直為家人、祖國、懸浮大陸群鞠躬盡瘁的姊夫所說過的話。
──能找到那種東西的人既是幸運,也是幸福的。
他不能接受這種理論,也無法認同那種結局。
姊夫是正確的,但也是錯誤的,他直到現在也依然想糾正這個錯誤。然而,儘管如此……
3. 舞台上的奸險之徒
費奧多爾表示自己先躲起來。依照他的補充說明,他打算透過卑鄙的突襲來一決勝負,所以要她去讓菈琪旭露出破綻。
卑鄙的突襲。這種話好意思自己講喔?
「很遜耶。」
她無言地這麼說道。
「對吧?」
他不知為何一臉得意地勾唇一笑。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收起幻翼,獨自降落在瓦礫上。
接著──橙發少女緩緩地轉過頭。
緹亞忒從來沒見過她臉上浮現這樣的表情,連想像都未曾有過。失望與看清,輕蔑與拒絕。她的眼眸深處有昏暗的火焰在搖曳。
「這就是你找到的結局嗎?」
緹亞忒只是自然而然地脫口問出這個問題,她當然並沒有期待對方會有反應。儘管如此,在等了幾秒後,沒有任何回應還是讓她覺得有點落寞。
「我要上嘍。」
緹亞忒催發魔力。這是讓自己遠離生命來汲取力量的技術。她感到全身的熱逐漸褪去。一股像是自己動手抽出脊椎般的惡寒傳來,她咬緊牙關撐住。
猶如在水中搖盪的溺斃屍體似的,菈琪旭動了起來。她舉起赤灰色的遺蹟兵器,而非自己的瑟尼歐里斯。緹亞忒知道那種劍鋒略往外偏的舉劍方式。那是菈琪旭一直以來的壞習慣,因為她不想傷害到別人,也討厭做這種會傷害別人的行為。
緹亞忒沖了過去。
揮劍砍下。
這不是她們第一次交手。以妖精兵的身分進行訓練時,她們已經對打過好幾次,在費
奧多爾逃出軍隊的那天夜裡也交戰過。而緹亞忒一次也沒有戰勝過這名文靜的少女。才能的差距當然很大,但現在想想,或許也有類似心理障礙的東西。
「唔,喝!」
既然本來在力量上就處於劣勢,起碼要掌握住主導權。覺悟也好,焦躁也好,總之緹亞忒都灌注在劍上發起攻勢。比起每一擊的精準度,出手的次數更重要。雖然從菈琪旭的動作感覺不到任何銳氣與氣力,但也不遲鈍。最重要的是,她的劍法相當凌亂──除了緹亞忒所知道的菈琪旭的動作以外,感覺像是還有幾個學過劍法的人的動作混在裡面。未知的變化攪亂緹亞忒的思緒。她原本以為對付菈琪旭時應該能有所作用的預判和對應,如今完全起不了作用。
(──可是!)
緹亞忒加上體重所砍下的劍被輕易地化解了。她頓失平衡,莫烏爾涅的劍刃趁隙迫近──就在這個瞬間,她眯起眼眸,改變自身魔力的性質。將原本是產生力量的力量、阻止力量的力量,轉化為扭曲力量的力量、引導力量的力量。
伊格納雷歐的劍身彈了出去。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是如此,只見劍芒順著軌跡划過。
她不是藉由魔力來強化腕力,而是透過改寫慣性的方向,速度和威力絲毫不減地朝敵人死角揮出一擊。以前,她曾見過妖精兵學姊在實戰中使用過這項技術。這並不是催發強大力量的才能,而是操作已催發的力量來戰鬥的創意發想。她想說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學會,便獨自一人偷偷地練習過。雖然因為這是難到令人傻眼的高等技術,所以到頭來她還是沒辦法運用自如,但那天的努力,還是讓她在這個重要的局面成功施展出來了。
宛如火花的光輝四散。
菈琪旭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緹亞忒的劍理應確實瞄準菈琪旭的右臂,卻有類似黑色藤蔓的東西衝出來擋開她的劍。那東西無法從外觀想像到有如此硬度,當它緊緊地纏住劍之後,連要砍掉它都不是一件易事,只能不得已地被迫進行力勁比拚。
「……唔。」
那個看起來像藤蔓的東西,緹亞忒覺得也很像鎖鏈──雖然在這種接近窮途末路的情況下想這種事顯得很悠哉,但想都想了,也沒辦法。那是藉由互相束縛來連接的無數金屬環。它本身像繩子一樣發揮出維繫、捆綁、拴住的作用。這樣的存在方式,有時會被比喻為羈絆──
「緹亞忒。」
熟悉的嗓音呼喚了她的名字。
「……你醒了嗎?」
「嗯,稍微醒了一點。」
她開始推測。伊格納雷歐陷入了黑色藤蔓中,雖然無法達到將其切斷的地步,但還是有造成損傷。可能是因為這樣,對菈琪旭意識的束縛便有所緩解了。
「加油,我現在就來救你。」
緹亞忒在劍上注入力量。既然對這藤蔓造成的傷害能讓菈琪旭獲得紓解,那為今之計,就是用更強的力量來傷害它。要是還不夠,就再注入更強的力量。她如此想著,鼓足了拚勁。
她也只有鼓足拚勁而已。
不論意志多麼強烈,現實都不會因為這一點而改變。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以妖精而言相當平凡,催發不出足以燃儘自身的魔力,這是無法跨越的事實。
「可……惡……」
嫩草色的頭髮猛然倒豎而起。除此之外沒別的了,像色素變化這種代表催發出超越極限的魔力的現象,連徵兆都沒有出現。
「緹亞忒……拜託你了。」
菈琪旭用手使力,強行推開一條藤蔓。
那條藤蔓一直守護著的東西,就這樣毫無防備地露了出來。
「……等一下,你……」
「做個了結吧。」
那是胸部。心臟的位置。
菈琪旭是要她殺了自己。
「笨蛋!我怎麼可能下得了手!」
「你可以的……那個時候,我們不是一起做過嗎……」
「那是……」緹亞忒的手臂險些脫力。「……提那件事太狡猾了。」
「我……已經是一具空殼了。現在只是耍了點詐,才會得到多加的時間而已。所以,好嗎……」
「我知道!我是知道,可是!」
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很久之前就崩壞了。在那之後,經過某種奇蹟性的複雜過程,她得到了彷佛還活在世上般的如夢似幻的時光……話雖如此,那也不過是短暫而扭曲的夢罷了,夢終究會有醒來的時候──
這點道理緹亞忒還是明白的,而且也接受了。但是……
「我當然做不到那種事啊!」
她流淚拒絕了。
這只是情感上的無謂拒絕。
具備頂尖才能的菈琪旭,搭配上規格足以與瑟尼歐里斯匹敵的遺蹟兵器,再加上連〈獸〉的存在都算在內。這樣當然很強,絕對是無人能敵。儘管如此,如果……
有一種東西是連現在的菈琪旭都無法擊碎──
「黑瑪瑙,第二次!」
無聲無息,也無預兆。
抓准兩名少女的意識空隙,白髮少年溜到菈琪旭的背後。
(……咦?)
菈琪旭來不及反應,就在那一瞬間,少年行動了。
他的腳掌牢牢踩住地面。腳踝、膝蓋、股關節、腰、脊椎,藉由旋、轉、流、停的動作,強制聚合起所有在體內運行的勁的流向。
緹亞忒的意識未能及時掌握住狀況,相反地,她的眼睛確實看出了他的動作。她不清楚詳細的術理,也不認為那是合乎常識性道理的武技,更別說那一連串的動作看起來很令人不舒服。她曾經在哪裡見過,或者應該說,那動作具有見過一次就忘不了的震撼性。沒錯,那就是──
(……絕對粉碎父愛之拳……?)
無視掉幾乎所有正常物理法則的破壞力,擊中了毫無戒備的菈琪旭手中的莫烏爾涅劍身根部,造成足以使石造城塞灰飛煙滅的衝擊力。傳出撼動耳膜的轟然巨響,衝擊波無差別地撞擊周遭的一切。
就連菈琪旭催發的背離常識的魔力,也無法完全擋住精準度和施展時機都完美無缺的這道衝擊。
莫烏爾涅被彈飛出去。
費奧多爾毫不遲疑地伸出手。
然而,他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僵在原地。
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生物的身體構造沒辦法做出不合理的動作,或使出威力不合理的拳擊。能被允許做到這種程度的,只有克服不合理的鍛鍊並達到不合理的境界的奇人而已。費奧多爾雖然在其他方面有許多奇特之處,但從這個層面來看,他應該還算是個合乎常識的男孩子。
黑色藤蔓疾行。
它比費奧多爾的手快了一步,眼看就要纏住莫烏爾涅的劍柄。
(──不好!)
絕不能讓藤蔓握住劍柄。要是錯失這個機會的話,恐怕就再也沒辦法從菈琪旭手中奪走莫烏爾涅了。而且在那種情況下,等同於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在這場戰鬥中獲勝。沒錯,緹亞忒腦子很清楚這一點,明明很清楚才對。
藤蔓的動作很快。即使她腦中瘋狂叫著必須阻止它,身體的動作卻跟不上。瓦礫由於剛才的衝擊而浮在空中,現在看上去就像是靜止住一般。她有種置身於時間暫停的空間中的錯覺。趕不上了。緹亞忒不禁閉上眼睛。這時,右手傳來不妙的手感。
「……咦?」
時間開始轉動,她睜開眼睛。
莫烏爾涅……在費奧多爾的手裡。
藤蔓失去了力量,不僅如此,還無力地橫倒在地上,像是動物般一抖一抖地不停抽搐著。
「咦……」
右手──她握著伊格納雷歐的那隻手,傳來黏滑的溫熱觸感。
她有股不祥的預感。脖子不知怎地彷佛生鏽一般動不了,她使盡渾身力氣扭過頭,往右手看過去。
鮮血正在噴出。
從被伊格納雷歐的劍刃深深撕裂的部位,也就是菈琪旭的胸口。
她一看就知道那是致命傷。
無論怎麼治療都為時已晚。她在一瞬間便如此肯定著。
而菈琪旭本人則露出溫婉柔和的微笑。
「啊……」
她明明回答過做不到這種事的。
緹亞忒‧席巴̷
1;伊格納雷歐沒辦法做到了結朋友性命這種事。她不久前明明才這麼喊過。
但現在,緹亞忒手中的劍刃,確確實實地破壞了菈琪旭身體的生命。
「菈琪旭!……菈琪旭!菈琪旭!」
緹亞忒呼喊著她的名字,但沒有回應的聲音。菈琪旭只是看似有一點高興地微笑著。這個笑容,緹亞忒已經看過不知道多少次了。這名少女要讓嚎啕大哭的孩子們平復心情時,臉上總會浮現這樣的表情。
緹亞忒拔出伊格納雷歐,然後扔到一邊,伸手去按住菈琪旭的傷口。當然,事到如今不可能會有挽回的餘地。儘管妖精嚴格來說並非生物,但其生命──是藉由模仿人類而存在於世。若是受到會導致人類肉體死亡的傷勢,理所當然無法救治。
「費奧多爾!菈琪旭她!」
她抬起頭,呼喊少年的名字。當然,她並不是認為他救得了菈琪旭,只不過就是忍不住喊了。
然後,她發現了。
費奧多爾站在瓦礫上。
背對著她。
他右手握著莫烏爾涅。這沒什麼。至於他左手握著的……是瑟尼歐里斯。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他為了以防萬一,將那把劍從藏身處帶出來了。
說起來──直到剛才還讓她吃盡苦頭的黑色藤蔓全都不見蹤影。是消失到哪去了嗎?還是說,移動到其他地方了呢──
「哈……哈哈……」
費奧多爾的肩膀微微顫動了起來。
他在笑。
那笑聲慢慢地愈來愈大聲。
「終於……終於啊。終於走到這一步了……混帳……」
費奧多爾嘀嘀咕咕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語。事已至此,緹亞忒總算察覺到了。有哪裡不太對勁。
「費奧多爾,難道說,你也……」
「──哦,不是喔。」費奧多爾頭也不回地答道。「我並沒有被〈獸〉控制,〈第十四獸〉不具有那種程度的力量,若是不經由莫烏爾涅,就沒辦法控制精神構造相差太遠的東西。明明是憎恨孤獨的〈獸〉……不對,或許正因為如此吧,原本這傢伙是與懸浮大陸群的任何人都合不來的存在──」
他的語調冷靜得不可思議,而且相當流暢。
緹亞忒紛亂的內心愈發不安起來。
「──〈第十四獸〉不具有那種程度的力量。不過,從反面來看的話,有些事不試試看是不會知道的吧。」
「咦?」
鏘當一聲,瑟尼歐里斯發出清脆的響聲,被扔在地上。
費奧多爾將空出來的手也用來握住劍柄,然後將莫烏爾涅的劍身舉到自己眼前。
「你到底想做什麼……」
「Vincula。『你是我的朋友』……啊,不對,錯了。」
費奧多爾不理會緹亞忒,逕自對著眼前的劍說話。
而且語氣還很溫柔,彷佛眼前的對象是他的朋友似的。
「……〈十七獸〉,懸浮大陸群的大敵,萬物的破壞者──你,就是我。」
一瞬間。
黑霧鼓脹起來。
那黑霧看起來像是數億隻的飛蟲群,翻騰竄飛,然後在失去形體的狀態下,纏繞在少年的身上。
「費奧……多爾……?」
他的氣息發生變質。
站在那裡的,明明無庸置疑是是費奧多爾‧傑斯曼本人。明明是那個愛說謊、壞心眼、固執又愛逞強的墮鬼族。
「──我就告訴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吧,緹亞忒。」
那個少年的說話聲,與以往的費奧多爾並無二致。
他不知從哪裡拿出眼鏡,用單手打開鏡架後,戴了上去。
「墮鬼族是惡人,絕不能相信。」
他轉過頭。
像個壞蛋一樣勾起唇,用猙獰的表情笑著。
一道血自他的眼角滑落而下,猶如眼淚一般。
†
他為了讓懸浮大陸群墜落而奮戰至今。這不是謊言。他認真地覺得這個世界需要災厄。而且,這當然不是全部。
他為了妖精的將來而奮戰至今。這也不是謊言。他絕對無法認同她們的戰鬥持續遭到無視。而且,這其實也不是全部。
†
剝落凋零──
他自身正逐漸崩毀而去。
費奧多爾知道強行與〈十七獸〉融合精神的魯莽行為就是自尋死路。這樣就像是把他本來就所剩不多的時間全部都倒進水溝一樣。
──他感覺到黑霧團般的東西在自己體內。
這傢伙──被稱為〈第十四獸〉的精神懷抱著什麼樣的痛楚,現在他明白了。這傢伙一直為無能為力所苦。居所遭奪,信賴崩解,被迫面對自己的無能,在沒辦法從這些事逃脫出來的情況下,一直一直在受苦。
而莫烏爾涅是很誠懇的一把劍,不斷實現主人的願望。為了奪回居所,為了讓擁有同一祈願的人心靈相通,為了這次一定要發揮出不會被奪走任何東西的力量持續進行運作。
不論是誰,原本都沒有打算要作惡。
大家都只是懷抱著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小小心愿。
「這世上沒有魔王。」
他想起在遙遠的過去,與姊姊和瑪格的對話。所謂的魔王,是在故事中擔任一切邪惡的原點與焦點的角色之名。
將魔王打倒,就等同於從舞台上的世界去除掉所有憂患與災難。
當然,這是只存在虛構作品裡的劇情。在現實中,很難找到真正純粹的惡人。打倒某個人就能讓大家獲得幸福,如此順遂的現實世界也是不存在的。
就連身為萬物破壞者的〈獸〉,也不足以擔當這樣的角色。他知道了這一點。
「晚安,Vincula。你的使命就由我來繼承。」
他溫柔地擁抱那顆心。
在孤獨的戰役中誕生,持續藉由憎恨不和與不信而存在於世的精神,逐漸失去其意義。融合進行下去,雙方性質互融為一體。
†
他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是石造街景……過去曾是。
瓦礫、異形與屍體,還有用槍口對準他的士兵。昔日和平的科里拿第爾契市被刻上新傷痕的光景。
應該是因為〈第十四獸〉像現在這樣發生變質的緣故,分布在周圍的異形全都倒在地上,轉眼間便風化,變成黑粉崩解消散。與其交戰至今的人們,娜芙德、菈恩托露可與護翼軍的士兵──看來是趕來支援了──都看著他,像是發生了什麼事似的。也能隱隱約約感受到遠方傳來的居民視線。
在遠處也能看到卡格朗和那個帝國老嫗的身影。他們的神色看起來都是理解中帶了點憤恨,大概是已經預料到費奧多爾‧傑斯曼的目標,以及他為達目的所採取的手段。看來至少是理解到不至於為此吃驚的程度。
(菈琪旭小姐……)
費奧多爾將視線從倒地的少女遺體上移開。他咬緊牙關,遏止住想要奔向她的衝動,並甩開腦海中浮現的那張溫柔笑靨。
(抱歉,請你再稍等一下,我很快就會過去。)
他以道歉的形式對自己說道。
因為現在的他,還有必須做的事。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