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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所謂的讓他人獲得幸福」-scam of cowards-(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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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現在的他,還有必須做的事。

──這一切都是由一頭〈獸〉所引發的慘劇。

而那頭〈獸〉,目前正在費奧多爾的體內。

如果僅僅是「獸」引起的事態,那就是天災。天災雖然是禍害,但不是罪惡,即使打倒並非罪惡的東西,那不是善也不是正義。然而,若是變成某個惡人所搞的把戲……能做到這樣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與惡人戰鬥的人會成為正義,殺死惡人的人會成為英雄。

不先做好直到這一步的準備,正義的英雄這種人物是不會誕生的。

事到如今,他還在想,會不會有一條誰都不會犧牲的道路。

事到如今,他還在想,會不會有一個誰都不會哭泣的方法。

他知道那種東西是不存在的,至少誰都沒有時間去找出那樣的道路和方法。因此,每個人都希望得到目所能及的範圍內的事物,試圖保護觸手可及的範圍內的事物。即使哭泣,即使受傷,大家仍然執意依附著各自所珍視的事物活下去。

任何人都是如

此。

所以,我也只會這麼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放聲大笑,胸口就痛得要命。雖然不出聲也很痛就是了。

骨頭恐怕已經斷了,而且斷掉的骨頭還刺穿某處的內臟。

要是鬆懈下來,感覺隨時都會咳嗽不止甚至吐血,然後直接倒在地上昏過去。不過,這樣是不行的。雖然非常吸引人,但他絕對不能往那方向逃避。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個小人物,他是成不了英雄也當不上勇者的奸險之徒。

而奸險之徒也有屬於自己的舞台與表現機會,以及骨氣與尊嚴。

「到目前為止有勞你們了,諸位妖精!你們連被我利用了也不曉得!」

挺起胸膛,提高音量吧。

將真心藏到眼鏡後方去,你不是說過你很擅長演戲嗎?

帷幕升起。剩下的,唯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直到最後了。

「我已經得到力量了!毀滅世界的〈十七獸〉的力量,而且還是兩種!」

他每一句台詞都像是在做說明。因為必須讓不清楚情況的觀眾,也明白站在這裡的費奧多爾是什麼樣的人物。

「但是,死亡還不夠!悲嘆還不夠!無知的人們啊,回想起來吧,然後恐懼吧!懸浮大陸群並不是樂園,你們腳下的薄冰,如今被踩破了!在萬象的破壞者〈獸〉的力量面前,救難的英雄才不會出現──」

「──費奧多爾!」

有人說話……

伊格納雷歐的劍鋒打斷了費奧多爾的大笑。

「這是怎樣……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聲音在顫抖著。她的表情扭曲得很怪異。

他想,她大概是想笑吧,可能想認為這是一場玩笑。

「就跟我說的一樣啊,你理解得還真慢耶。」

他咯咯笑著,用無比邪惡的表情譏諷道。

「你忘了嗎?我啊,可是懸浮大陸群的敵人。我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加入護翼軍,為了這個目的才接近你們,為了這個目的背叛護翼軍,為了這個目的飛到這座城市──」

「你騙人!」

「我才沒有騙人!」

這聲叫喊不需要演技,是擅自從口中迸出來的。

「這不是謊話,誰也不能否定!我……我一直──」

他停下話語,壓抑激動的情緒。

「……讓懸浮大陸群墜落,就是我最當初的目的。我沒說謊,如果你懷疑,你之後可以去問潘麗寶,她早就看穿這一點了。」

總之就是要兇狠。他這麼告訴自己,並加深裝出來的笑容。

「只差幾步就要達成了。如果沒有人妨礙我……我真的會說到做到。」

他誇張地搖了搖頭,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要是不希望如此,就證明懸浮大陸群是有受到保護的……不可能輸給〈獸〉帶來的絕望,將這兩件事展現給我們看吧。」

過去,懷抱著〈嘆月的最初之獸〉的衝動的威廉‧克梅修,作為強大的〈獸〉與妖精交戰過。透過那場戰鬥,讓差點被判斷為不需要的妖精再次證明了其價值。

同樣的事情,再做一次就好。費奧多爾是這個意思。

「為什麼……」

緹亞忒的聲音帶著哭腔。

「為什麼你會知道那種事啊!」

他不回答這個問題。費奧多爾張開雙手。

「問答結束了。差不多該做個了斷了吧,懸浮大陸群的守護者大人──」

他跟這個女孩子老是在針鋒相對。

不僅是語言上,他們也舉劍打過好幾次了。

他們對彼此沒有憎恨,也不是沒有相互理解,更非因為對方身上有東西是自己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奪取的。儘管如此,他們卻擋在雙方行走的道路上。

無論何時都在身邊,見證著彼此所朝向的未來。

簡直就像是並肩走在同一條道路上的旅人一般。

他很快就掌握了藤蔓的操作方法。

這或許還比活動手腳來得更加容易。現在比起說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熟悉操縱這具身體的人融於自己體內,占了更大的比重。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一直沒機會告訴你!」

問題在於,以藤蔓的速度沒辦法捕捉到緹亞忒的動作。也許是認為正面對打會很不利,只見少女大大地張開幻翼,切換成以迴避為主的戰術。費奧多爾沒有實際使用藤蔓與人戰鬥的經驗,而且看來〈獸〉也不具備累積經驗這種概念。

「你想說什麼?」

「你的翅膀真的很漂亮耶!」

「──你是白痴嗎?」

她不帶一絲羞怯地如此回應,讓費奧多爾有點受傷。不過,他確實也覺得自己說了蠢話。

但這也沒有辦法。要是現在不說的話,一定再也不會有機會告訴她了。

他判斷持久戰對自己不利。照理來說,對方是催發魔力來戰鬥,體力應該會消耗得很劇烈。然而,緹亞忒本來就無法使用足以成為負擔的魔力,因此不適用這條規則。而另一方面,費奧多爾是強行進行無理的精神融合,所剩時間並不多。現在記憶、自我、目的和意志都還很清楚,但他無法肯定一分鐘後,不對,是十秒後的自己也依然如此。

『已經不需要第三次的幫助了嗎?』

不知從哪傳來黑瑪瑙的聲音。

「──哦,剛才謝了,那叫作龍爛劫鼎是嗎?」

『你不必言謝,我可是有收代價的。』

「別撒那種拙劣的謊啦。我的身體之所以會垮掉,只是因為我使用超出身體負擔的力量所產生的反作用,你什麼也沒拿走。你提出三次的次數限制,並不是你捨不得,而是我對你的力量所能承受的極限,僅此而已。」

『……就算如此,我還是有收到代價。別轉移話題,你不使用我的力量了嗎?』

「這個嘛──」

他稍微想了一下。

「──已經不用了。要是我再繼續自取滅亡,各方面來說都會失去意義。」

『都走到這個地步了,結果不都差不多嗎?』

「不一樣喔,完全不一樣。」

他感到有點奇怪。這頭〈獸〉看似與自己心靈相通,卻意外地沒有了解到最根本的部分。

「所謂的大惡人,最後必須由英雄親手擊潰才行。」

緹亞忒抓住藤蔓軌道的間隙,用整個身體衝撞的方式進行突擊。

費奧多爾覺得這是一步壞棋。他為了應對這一擊,將藤蔓高高甩起,從伊格納雷歐的劍刃下方打過去,削弱緹亞忒的攻勢──

響起遠比想像中還要輕的金屬聲。

「……咦?」

緹亞忒放開的伊格納雷歐就這樣彈飛出去,在空中打轉著。

他忍不住看了過去。緹亞忒趁隙蹲低身體,撿起掉在地上的另外一把劍。那是瑟尼歐里斯,唯有被選中者才能使用的最強遺蹟兵器。

「拜託了!」

緹亞忒祈求似的叫道,然後進一步催發更強的魔力。

彷佛要折斷劍一般,她用力握住瑟尼歐里斯的劍柄。

她的頭髮看上去瞬間倒豎了起來。

然而,沒有發生任何改變。緹亞忒的力量依舊達不到她所期望的高度。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緹亞忒手中的那把劍保持著沉默。

一條藤蔓輕輕鬆鬆將其劍刃──僅僅是金屬塊的劍身擋了下來。

「……啊。」

瑟尼歐里斯只有菈琪旭能使用。幹勁、覺悟和激情都不足以引發奇蹟。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在這種最後關頭也不會被顛覆。

在視野的一角,他看到菈恩托露可面露絕望的神色,把重心放低。她應該是在考慮要不要出手時,看到緹亞忒陷入危機,現在正準備衝過來吧。

(──真是不了解啊,學姊。)

費奧多爾拚命忍住想要笑出來的心情。

緹亞忒一直憧憬著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夢想有一天要成為那樣的妖精兵。接著──在這個夢想破滅後,她一度感到挫敗,覺得自己一路走來的這條道路是

否全都是徒勞無功,後來又振作起來,選擇活下去。

自己無法使用瑟尼歐里斯。她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繼續前行。因此──

「喝啊!」

她跳了起來。

將藤蔓和劍互相抵住的點作為支點,她藉由微量魔力來增幅腳力,高高地,並且更快速地躍起。嬌小的身體鑽進藤蔓的防禦間隙,將兩人的距離縮短為零。

如果不啟動遺蹟兵器,便殺不了〈獸〉。但是,費奧多爾並不是變成〈獸〉,只是將其精神納進體中,所以他的身體不能相提並論。在幾乎緊貼著彼此的狀態下,緹亞忒握緊拳頭,打在墮鬼族單薄的胸膛上。

(看吧。)

他覺得這一瞬間的自己是笑著的。

少女的拳頭小且來得猛烈,費奧多爾的立足點和身體狀況都沒辦法讓他站穩在原地。於是,在無法做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他被往後打飛,連享受一瞬間的飄浮感的時間都沒有,後背就狠狠撞在瓦礫上。血與空氣的團塊從喉嚨中擠了出來。

「……咳哈……呼……」

費奧多爾全身麻痹,靠在瓦礫上無法動彈。

他等待幾秒,讓天旋地轉的視野平復下來。

首先清楚映入眼帘的,是瑟尼歐里斯的劍鋒就這樣直指著他,沒有絲毫動靜。他的視線循著劍身移動到握劍的手,不用說,當然是緹亞忒凜然站立的身影。

啊啊……你真是帥氣啊。

「不給我最後一擊嗎?」

緹亞忒沒有回答。

眼前的瑟尼歐里斯開始微微晃動。他想這應該不是疲勞導致的錯覺。

「──真是沒辦法啊。」

他稍作思忖,決定妥協。重點在於藉由黃金妖精的──緹亞忒的手來擊敗危險的大惡人,以及讓大陸群的重要人物目睹這一切。剛才為止的對打已經達到了這個目的。任何人應該都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要是緹亞忒不在這裡會變成什麼樣的情況。

因此,他決定這樣就好。

背負著世上人們都容不下的事物,一個罪惡從此殞滅。這樣一來,世上的人們……就會比現在稍微幸福一點。

他的手碰到了某種東西。

「……咦?」

他扭動脖子,朝那邊看過去,只見橙發少女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那名少女的手維持著伸長的姿勢,而費奧多爾的手指便是碰到了她的手。

「啊啊──」

他的眼前再一次黯淡了下來。

這副肉體剩餘的生存時間快要耗盡了。

他握住菈琪旭的手。

那冰冷的手指感覺不到生命跡象。儘管如此,他卻覺得比任何東西都還要溫暖。

他將全副意識託付給那股溫暖,然後靜靜地閉上眼睛──

「費奧多……爾……?」

忽然間,他注意到了這個聲音。

他抬起眼皮,吃力地稍微轉動顫抖的眼球。

在模糊的視野角落,他認出了對方的身影。

「……啊……」

那是各處都具有類似貓的特徵的小女孩。

年紀應該十幾歲出頭,有著黑髮和琥珀色的眼眸。

雖然身體長大了些,而且似乎也會露出他沒看過的表情了,但確實是他認識的面孔。

那是五年前分別後,照理說永遠都見不到面的某個人的面孔──

──瑪……格?

曾是費奧多爾的事物看到了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也用茫然的眼神,看著曾是費奧多爾的事物。

他們的視線纏繞在一起。

他想,這應該是夢吧,而且還是一種自我滿足的美好妄想。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好。不管是夢還是現實,對現在的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反正他又無法區分開來,也沒有區分的意義。

他的嘴唇擅自顫動起來。

顫動著,組織出類似聲響的東西。

──對不起。

──我沒有辦法……遵守當時的約定。

誰都沒有接收到,誰都沒有聽到的低喃,是他臨終前的話語。

所有的力量從指尖、眼睛開始消退。

於是,這一次。

曾是費奧多爾‧傑斯曼的肉體,迎接了死亡。

4. 後來

風吹拂而過。

赤灰色的大劍被隨便扔在瓦礫上。

如果現在重新觀察那把劍,就會發現那只是單純的金屬塊而已。沒有纏繞著不祥的霧氣,也沒有飄蕩著來歷不明的壓迫感,更沒有散布奇怪的金屬聲。

它理應是引起許多騷亂的魔劍,是奪走眾多生命的災禍。然而現在,遺蹟兵器莫烏爾涅在最終成了一把普通的無主之劍,掉在那裡。

「費奧……多……爾……?」

瑪格莉特‧麥迪西斯靠在一塊瓦礫上──在鮮血污染整塊瓦礫的情況下,她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怎麼……為什……麼……」

自稱死者,將理應已死的未婚夫的回憶都置於身後的少女。

儘管自己也深受重傷,依舊茫然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正在哭泣。

「騙子!騙子,騙子,你這個大騙子!」

白髮少年與橙發少女在指尖互觸的距離下,倒在地上。

就這麼倒著,一動也不動。

即使跟他們說話也沒有答話聲;即使用力搖他們也得不到回應;不管捏臉頰、拍臉,還是做任何事,他們都不會再醒來了。

緹亞忒緊緊抱住兩人的身體,不知是眼淚還是鼻涕的東西糊了滿臉,她就這樣不停地哭著。

比魯爾巴盧恩霍姆隆恩家的別墅所化成的瓦礫堆,從底部開始崩塌。

堆積成山的壁材被推起來,出現食人鬼的身影。

「發生了……什麼事?」

她左手抬起瓦礫,右手拉著癱軟無力的單眼鬼。要支撐這種程度的重量似乎還是很吃不消,只見食人鬼……妮戈蘭的表情扭曲,額上浮現汗水。

「……啊。」

妮戈蘭隨手扔出右手的東西,也乾脆地放棄左手的支撐,狂奔而起。綠鬼族「哇啊啊啊」地發出慘叫聲,從地下沖了出來。短短一瞬過後,他們前一刻還待著的位置便掉下了瓦礫。

「很危險欸……真的是……噢……」

葛力克一臉尷尬地閉上原本要出聲抱怨的嘴巴。

他再次將手指放在吐出血塊的穆罕默達利的脖頸上,確認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感嘆地搖了搖頭。單眼鬼的生命力非常頑強,就算心臟被貫穿,也能輕易地恢復完好。如果想要奪走他們的生命,不徹底破壞心臟或直接挖出來的話,根本想都別想。

既有命如此硬的生命,也有容易喪生的生命,懸浮大陸群……不,所謂的世界,本就是極為不合理也不公平。

「……就算這樣,也不該是從年輕人開始消失啊,是不是?」

他並未以誰為對象,逕自嘀咕著。

緹亞忒仍在哭泣。

在相擁而眠──看上去只是如此──的少年和少女旁邊,她像個小孩子一樣不斷哇哇大哭著。

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站在緹亞忒背後,什麼話都說不出口。雖然她想要說些什麼,但想不到最關鍵的話語。

她自己那時候又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在她和現在的緹亞忒差不多大時,失去了朋友和其中一個朋友心儀的來歷不明之人。儘管她知道當事人似乎都完全接受了那樣的結局,她自己卻沒辦法接受。由於不能接受,所以她大鬧了一陣子。

到頭來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每個人都只會考慮自己的內心感受。

要不要接受其他事物,只取決於自己的內心能否接納它。

他人的內心是他人的內心。衡量幸福這件事,除了本人以外誰也做不了,也不被

允許,這種道理──緹亞忒也沒辦法接受。她跟當時的娜芙德一樣,後悔著沒能強加不同結局給其他人,遲遲無法釋懷。雖然腦中明白這只不過是愚蠢的任性,但情感上就是無法接受。

「…………」

娜芙德向緹亞忒的背伸出手。儘管她還沒想到應該說什麼,但總之想讓緹亞忒停止哭泣。她是這麼想的。

有人從旁制止她伸出的手。

不知為何,妮戈蘭──穿著破爛不堪的髒衣服──站在那裡。

「現在就讓她哭吧。」

「……也是。」

娜芙德輕輕地搖了搖頭……收回了手。

漸漸地──雨開始降下。

朱紅色的世界中,下起了冰冷的雨珠。

在感覺到背上翅膀愈來愈沉重的同時,納克斯‧賽爾卓──前護翼軍所屬上等兵的鷹翼族【Falcon】情報販子回憶起了往事。

納克斯出生在九號懸浮島,靠近貴翼帝國的邊境。在那個以翅膀顏色來決定身份貴賤的國家,鷹翼族這支種族並不太受到善待。從懂事時起,他就在貧民窟的犯罪組織當小嘍嘍。由於他的腦筋動得快一些,便被指派去做秘密帳本之類的工作。後來,他獲得幹部的賞識,要他去接受教育,於是他進入八號島的大學就讀,並在那裡遇到了歐黛‧岡達卡。在組織因為種種原由瓦解後,他便開始當起自由情報販子,而且……

「我說啊。」

除了情報販子這個職業之外,他還從歐黛那裡承接了另一份長期工作。

「所以我可以當作那個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他拋出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加入護翼軍,接近費奧多爾,以朋友的身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你吩咐的事我應該都順利完成了。雖然他好像有隱約察覺到,但你本來就沒說過不可以被他發現吧。」

他淡淡說道。

「你弟弟真的是個很可怕的傢伙耶,只有表面上待人有禮,扒掉外皮就變成最惡劣的搗蛋鬼。我一方面也是因為受你之託,所以陪他涉險了好幾次,每次都以為自己這次真的死定了,不管是社會層面上還是物理層面上。」

她還是沒有回應。一股類似焦躁的情緒從納克斯內心深處油然而生。

「那傢伙非常拚命。我想,他本來就是屬於比較精明的類型吧,但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說明他的能力,他無論表面上還是背地裡都在到處奔走。升到四等武官這種事,原本可不是耍詭計之餘就能達成的啊──」

忽然間。

他發現歐黛的後背在微微顫抖。

「──我說。」

在問這個問題前,他有一瞬間的猶豫。

「你該不會是在哭吧?」

「我才沒有哭。」

歐黛只答了這麼一句。

她的聲音也確實在顫抖,但沒有注意的話就察覺不到。

「……真的嗎?」

只要繞過去就能窺探到她的表情了吧。不過,他還是決定算了。

一粒雨滴從女人的眼角沿著白皙的臉頰滑下來,落到脖子上。

──墮鬼族的溫柔,不可能是真的。

這是歐黛的口頭禪。

每當她對別人露出甜美的表情時,只要納克斯指出這一點,她都會這麼說……也或許,那是歐黛在反覆如此告訴自己。

這大概是事實吧。在抹上謊言,一再說謊之間,反而迷失真正的事物,這是常有的事。他們那一族不適合與真實為伍。

因此,事到如今,納克斯才如此想道:

──或許,墮鬼族的冷酷也未必是真的。

5. 風停之後

在為這一連串事件善後時,陷入前所未有的膠著當中。

畢竟,沒有人能夠掌握整起事情的來龍去脈並加以說明。每個人都僅僅掌握住片段的情況,有的與事件有所關聯,有的受到傷害,只有結局是大家一起見證的。

護翼軍先將附近所有的相關人員都拘留起來,將其中需要治療的人統一送到施療院,從不需治療的人開始按順序詢問事情經過。

雖說是拘留,但待遇絕對不糟,護翼軍準備了還算乾淨整齊的暫住設施。也許是因為護翼軍明白這些人沒有要逃亡的企圖,又或者,護翼軍覺得一旦讓這些人萌生逃亡念頭,不管關在哪種監牢都沒有意義了。

距離當時經過了三十多個小時,幾乎所有的時間,緹亞忒都是呆呆地望著旅館的窗外度過的。

護翼軍司令總部,臨時醫療室。

「喲。」

「好久不見了,醫生。」

在過去五年期間,緹亞忒理應也長高了不少。儘管如此,時隔五年再次抬頭看著穆罕默達利‧布隆頓,他果然還是很高大。

「緹亞忒小妹也認識瑪格小妹吧,她度過了危險期哦,聽說等她體力恢復後,才會向她詢問情況。」

「這……這樣啊。」

原來如此,那孩子平安無事啊。緹亞忒對此感到很高興。雖然瑪格莉特‧麥迪西斯本人應該沒有察覺到,但緹亞忒個人對她抱著非常複雜的情感──在這樣的情況下,緹亞忒覺得她平安無事地活下來是最好的結果,這並不帶有扭曲的含義,而是她由衷如此認為。

「不過她相當消沉,應該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夠開口說話。」

她想也是。

費奧多爾和她之間的關係,緹亞忒知道得並不多。但是,緹亞忒很清楚那兩人在過去是兩情相悅的……而且那樣的戀慕至今仍未淡薄。

「菈琪旭和……費奧多爾呢?」

「哦……」

穆罕默達利看似難以啟齒地默不作聲。不過,他大概是判斷現在不該是用沉默來逃避的時候,便以沉重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他們兩人毫無疑問已經死了。照理來說,黃金妖精並不會留下屍體,但看來菈琪旭小妹已經變異為其他存在了。」

這時,他垂下頭,小聲地自言自語道:「就像珂朵莉小妹一樣。」

「所謂的變異是什麼意思?」

「嗯,應該很常聽到一句話吧,說孩子的未來具有無限可能性,只要期望的話,什麼事情都做得到;唯一做不到的,只有一直當個孩子而已。藉由模仿孩子來存在於世的黃金妖精,將這番話按字面意思具體呈現了出來──」

說到這裡,穆罕默達利閉上了嘴,在經過數秒的沉默後,他說了句「回到原本的話題吧」,明顯地轉移了話題。

「費奧多爾小弟也一樣。肉體本身雖然傷痕累累,但還沒有徹底壞死。儘管如此,內在卻完全被掏空了。」

內在。

「恐怕是與〈獸〉同步所導致的吧,他體內的一切精神活動都消失無蹤了。為防發生不測,他的遺體被施加嚴密的封印後,交由護翼軍來保管……」

封印後由護翼軍保管。也就是說,他不會被葬入墳墓或被食人鬼吃掉,而是連同棺材一起收進機密專用倉庫里吧。

(……哼。)

直到前陣子都還在到處探聽軍方機密的他,如今自己也成了機密之一,真不知是否該說是諷刺。她想笑卻笑不出來,反倒是感覺眼淚要流出來了。心情與其說是五味雜陳,不如說是亂成一團。全都是那傢伙害的。

「醫生你自己的情況怎麼樣?我聽說你的心臟被開了一個大洞。」

「哦,嗯,那種程度的傷不成問題,今天早上就痊癒了。」

「……那種程度嗎?」

「我們這一族的優勢就是身體強健。不過,我可不要再來一次。」

身體強健。原來如此,那種超凡的生命力是用這句話就能帶過的嗎?

「愈是罪孽深重的人,就愈不會輕易死掉。我一直希望自己受到制裁,這種心情到現在也很強烈……但是,看來我還有必須做的事。」

讓先走一步的夥伴再多等我一會兒吧。他說完,悶聲笑了笑。

「那麼,緹亞忒小妹你呢?」

「咦……我?我嗎?我沒有受傷呀。」

「我不是問這個。」

他沉重地搖了搖實際上應該真的很重的頭。

「你失去了重要的朋友,心情上不要緊嗎?」

「啊……呃……」

緹亞忒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你在說什麼啦,醫生,我們可是妖精喔?我們不會厭惡死亡或對死別感到痛苦,不具備這樣的情感就是我們的優勢喔。」

「雖然我對那件事本身是抱持懷疑的態度,但重點不在那裡。你們種族不是很了解愛是什麼東西嗎?」

……………………愛?

突然在說些什麼啊,這個詩人醫生。

「我指的不是只限於異性間的戀愛。我們內心都存在著會對人事物產生好感或執著的情感。既然如此,就算你對死別本身沒有任何感覺,但若是對『再也見不到面』這件事感到悲傷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這個……嗯,或許是這樣吧。」

緹亞忒含糊地答道,移開了目光。她不太想聊這個話題。

「比起這種事,對了,我差不多想回去三十八號懸浮島了,能不能批准我回去呢?我很擔心可蓉和潘麗寶,既然菈琪旭……姑且還有費奧多爾都不在了,我就得好好加油才行。」

「哦,關於這一點……」

背後的門開了。

「打擾了。」

隨著一聲不太容易聽清楚的大陸群公用語,只見一個體型不輸給單眼鬼的巨大爬蟲族【Reptrace】彎著身子鑽過門。

「──『灰岩皮【Limeskin】』先生?」

看到完全出乎意料的面孔,緹亞忒睜大了眼睛。

「灰岩皮」一等機甲武官。從前黃金妖精交戰的對手只有〈深潛的第六獸【Timere】〉時,他是負責指揮的人物。緹亞忒本身雖然沒有和他共同作戰的經驗,但在那之後的五年期間多少有些交流……應該說,在各種層面上(主要是政治方面)都承蒙了他的關照。

「唔嗯,向濕潤泥岩的西風致上感謝。久違了,嫩草的戰士啊,然後……」

「灰岩皮」對緹亞忒輕輕地點了點頭,接著目光轉向穆罕默達利。

「上回所談之事已經告訴她了嗎?」

「還沒有,應該說,我正好在思考必須說服她這件事。」

穆罕默達利一臉傷腦筋的表情。

「說服……接下來要說服我什麼事嗎?」

「嗯,是啊,有件事希望你一定要接受。」

這是怎樣,好讓人在意。

「啊,不過在那之前,我有樣東西必須交給一等武官。」

穆罕默達利站起身,朝堆積著各種器材的醫療室深處走去。是什麼東西呢?緹亞忒偏過頭。

「──哦。」爬蟲族點了點頭。「莫烏爾涅啊。」

緹亞忒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所……所謂的莫烏爾涅,是那個沒錯吧?這次一連串種種事的元兇?為什麼會放在這種地方……應該說,為什麼要放在醫療室里呀?」

「當然要放在這裡啦,畢竟遺蹟兵器是秘密兵器啊。」

穆罕默達利拿在手上的是裹著白色麻布,形狀像是棍子或木板的東西。簡單來說,就是引發話題的遺蹟兵器莫烏爾涅。

「暫且不論卡格朗一等武官,目前在這裡的護翼軍士兵幾乎都不知道它的真面目和使用方法,也沒有專門的設施。既然如此,在交給了解遺蹟兵器價值的武官前,應該由稍微懂一些內情的人代為保管。」

她想「哇啊」地喊出聲。

或許這番話的確有理,但這屬於那種她難以接受的道理。

「當然,如果再出了什麼事,這次就一定要破壞掉它了。不過,看來這把劍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管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遺蹟兵器。雖然要馬上投入實戰可能還很困難,但只要找到適合的妖精,各方面──」

穆罕默達利正打算那個麻布包遞給「灰岩皮」。

就在這一瞬間,麻布鬆開了。

裡面的東西──遺蹟兵器莫烏爾涅──眼看就要滑落下來。

緹亞忒迅速採取行動。她催發微量的魔力,伸出手握住在空中的莫烏爾涅的劍柄,連思考這代表什麼意思的時間都沒有。

「──噢,抱歉!謝謝你!」

據說單眼鬼因為體格強健到異常的程度,所以對待刃具的方式很草率。原來這是真的。

「真是的,請你小心一點啦。」

她重新撿起麻布,將劍包起來後,正打算交給灰岩皮時……她注意到那個爬蟲族的眼神很嚴厲。

「……怎麼了嗎?」

她也循著灰岩皮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莫烏爾涅的劍身。

當然,並不是直接將白刃用麻布裹起來。刃身被兩塊薄木板夾在其中,木板也有用強韌的繩子牢牢固定住。因此,沒辦法親眼看到劍身現在的模樣。

然而,有淡淡的赤灰色光芒。

從木板和繩子的間隙滿溢而出。

「……奇怪?」

這種現象意味著什麼,緹亞忒……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相當清楚。儘管她很清楚,但還是無法理解自己現在看到了什麼。

這是不可能,也不許發生的事。

──遺蹟兵器莫烏爾涅是一把危險的劍。

──只要使用得當,它應該也能成為保護你們妖精的最強兵器。

緹亞忒模糊地想起前幾天費奧多爾所說的話。

她在無法做任何思考的情況下,凝視著散發光芒……與自己的魔力產生反應,變成啟動狀態的莫烏爾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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