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妖怪出現的故事」-always in my heart-(1/2)
──話說,這裡有一個小故事。
這個故事與後來在科里拿第爾契市展開的戰鬥沒有直接關係,到如今連記得的人都不在了,真的是一個很微不足道的小小民間故事。
距今十四年前。
始於三十三號懸浮島的一處角落,並且也已經結束。
在下著濛濛細雨的夜晚,一名少女走進了森林。
那是一個長得不太好看的年幼貓徵族。斑點毛皮上的毛參差不齊,色澤也不怎麼漂亮。她的手腳被泥土和煤煙弄髒,眼神毫無生氣。
那個少女踩著幽魂般的步伐,穿過森林朝深處走去。
當時的少女認為自己應該消失才對,這樣一來,所有事情都會變得順利,剩下的人都能充滿活力地過著幸福的生活。
有人告訴她,絕對不能進入夜晚的森林。
到了夜裡,森林深處會打開一條通往可怕暗黑國度的道路。從那裡出來的妖怪最喜歡吃小貓,一發現就會從頭部狠狠啃食掉。
當然,這不過是大人虛構的故事罷了,但對於聽故事的孩子們而言,那就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而對於現在正待在此地的這個孩子來說,那甚至是一種救贖。
要是進入夜晚的森林,就會被可怕的暗黑妖怪給吃掉。
如果被吃掉,就可以讓沒用到無藥可救的自己從世上徹底消失。
抱著如此強烈的肯定,醜陋的小貓在黑暗中邁步前進。
大多數貓徵族都具備夜視能力。
在雲朵的縫隙間,露出一輪大大膨起的皎白之月,還有稀疏的星星閃耀發光。這樣就得到了方便行走的亮光,並且,也只得到方便行走的亮光而已。她很快就迷了路,開始分不清自己正往哪個方向走,也不確定自己走到了哪裡。衣著輕便的手腳遭到漆黑的草叢毫不留情地割傷,痛癢交雜的不適感潛入毛皮底下。
儘管如此,少女還是繼續前進。
如果持續走在夜晚的森林,應該會遇到暗黑國度的妖怪。那個妖怪即使面對這樣的她,也一定會津津有味地吃掉。她如此相信著,繼續走下去。
在森林深處,有一片小小的白色花田。
妖怪確實就在那裡。
那個妖怪的外型是皮膚光滑的幼童。
在妖怪的周遭,飄著許多朦朧的淡綠色磷光。
而且,這個妖怪發出難以想像是出自那小小身軀的大哭聲。至於其中帶著什麼樣的情感,無法從哭喊中窺知一二,只有那股爆發力直接傳了過來。
(……這孩子……)
當然了,這是妖怪,亦即常識無法通用的存在。雖然看起來幼小無力,但搞不好是一種擬態,把自己的爪牙藏起來,等小貓放下戒心走過來後,再一口吞下。
因此,少女的內心一開始充滿了恐懼。
很快地,恐懼就被困惑所取代了。
在那裡的是個年幼的孩子,一看就知道是其他種族,而且還具有無徵種的樣貌,那是剛出生沒多久的無力的存在──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
在少女愣愣地望著時,那孩子也依然哭個不停。
那孩子不斷用力地散播激動的情緒,令人難以想像這種程度的能量到底藏在何處。
她覺得現在散播在眼前的是憤怒。雖然不知道是針對著什麼,也不曉得原因,但總而言之,她感覺到無處宣洩的怒火滿溢了出來。
而與此同時,她察覺到其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
在愣愣地看著孩子的身影之間,少女內心的困惑又轉變為不同的東西。
「──噯。」
少女朝花田裡面踏出腳步。
「怎麼了?什麼東西這麼惹你討厭?」
她接近並伸出了手。
然後被咬了。
毛皮被咬破,鮮血滲了出來,但少女笑了笑。
「不要緊,我就在這裡喔。」
她向孩子出聲。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少女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她的弟弟出生後活不到一個月,在他還是個一無所知的嬰兒時,就必須離開這個世界。
身為姊姊,她有很多想為弟弟做的事。為了念繪本給他聽,她學了文字;為了唱搖籃曲給他聽,她練了唱歌;為了分他零食,她訓練自己忍耐不吃甜食。然而,在她什麼都還沒做到的時候,弟弟就遭到野狗襲擊身亡了。
少女認定這是自己的錯。其實事發當時她不在家,而且就算她剛好在場,也只是徒增犧牲者罷了,但她沒有想到這些道理。她沒能保護好想要守護的對象,唯有這個事實重重地壓在她的心頭上。並且──恐怕是沒有那種心力──周遭的大人都沒有對這個被逼入絕境的少女說一句「不是你的錯」。
少女理應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姊姊,她原本是如此打算的。但是,她沒能成為姊姊。因此,她認為自己應該消失。
百般鑽牛角尖之下,她便踏進了森林的深處──事情本來是這樣才對。
這是一場既艱辛、激烈又漫長的戰鬥。
無論是抱著、哄著、唱搖籃曲還是扮鬼臉,那孩子都沒有停止哭叫的跡象,她還被孩子又咬又抓的。雖然獸人相較於其他種族更耐得住疼痛,再說還有毛皮在,肌膚也很強壯,但嬰兒用盡全力的攻擊是不會有絲毫留情的。她痛得很想使勁把孩子扔出去,但還是眼角泛淚地忍住了。
而最終,由少女取得這場戰鬥的勝利。
那孩子筋疲力盡地閉上嘴,夜晚的森林恢復了原有的寧靜。
「晚安。」
窺探著孩子的臉,她微微地笑了。那孩子彷佛現在才終於發現少女的存在似的,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少女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現在正是拿出王牌解除這個孩子的警戒心的時候。
她摘下腳邊的一朵花,三兩下把花莖做成草笛,然後貼上嘴巴,往裡面吹氣。
噗。嗶……噗啊。
發出了很蠢的聲音。
她才剛覺得自己失敗沒多久,就看到那孩子宛如盯上獵物的猛禽,眼中寄宿著好奇心強烈的光采。
按一般的說法,只有心靈純淨的孩子才能夠發現妖精。但是,根據近年來的死靈術理論,這似乎不是正確的分析。
據說,妖精本來就是「非實際存在」的東西。看見實際上不存在的東西,換句話說就是錯覺。而所謂的錯覺,就是只存在於自己內心的東西,卻當作也存在外面的世界一樣。
這是一種投影現象,濃霧映照出了自己的影子。
讓妖精開始以獨立個體的身份存在於世的,就是某個人的錯覺。
也就是說,能看見妖精的,只有能夠從自己的內心賦予妖精最初樣貌的人而已。心靈純淨的孩子才能發現的一般說法,也不過是因為那些孩子裡有許多滿足上述條件的人──等等諸如此類,死靈術的理論是這麼說的。
所謂的學問,總是因過度追求正確的表現方式,導致措辭變得艱澀難懂。用簡單易懂的方法來說明,就會是這樣的感覺。
只有與自己相似的人出現時,妖精才會讓對方發現自己。
或者,應該也可以換成這樣的說法。
只有在自己想要成為的那種人面前,妖精才會現身。
自從對少女產生興趣以後,那孩子的態度完全驟變。
少女唱搖籃曲時,她會興趣濃厚地仔細聆聽,然後也學著唱了起來;少女重做草笛給她後,她全力吹入空氣,結果草笛就發出噗嗶一聲破裂了;只有做花冠給她時被嫌棄了,她一臉厭煩地推掉了花冠。
重新審視一遍──她看起來是普通的無徵種嬰兒。然而,聽說沒有毛皮保護的無徵種大多很脆弱,她卻能赤裸著身體獨自待在這種森林裡,光從這一點來看,她應該不是尋常的生物。
因此,這孩子果然是妖怪。
是那種會把小貓從頭部大口咬掉的生物。
說不定也有可能是無徵種中的特例,據說相當頑強的食人鬼之類……不過這樣的話,就跟妖怪型的生物,那種從頭部大口咬下的生物沒有區別了吧。嗯。
──布萊頓的市場,在北方的盡頭。越過白色的岩壁,就在那一端──
她把為了弟弟而練習的搖籃曲唱給她聽。
看著那孩子啦啦啦地努力學著搖籃曲的
模樣,她便覺得這部分的問題怎樣都無所謂了。
時光流逝。
每當接近清晨時分,少女就回到村子,到了夜晚又進入森林,前往有妖怪等待的花田。往返很簡單,彷佛最初那一晚的辛苦都是騙人的一樣。那孩子在花田裡睡得很香甜,只要少女一接近就會立刻醒來,繼續纏著少女教她玩新的遊戲。
故事的轉折點在幾天後來臨了。
少女的父親對她的態度變化起了疑心,他尾隨女兒的腳步進入森林,發現了花田,並且察覺到在那裡的存在就是所謂的妖精。
妖精一般被視為危險的存在。人們認為她們會變成搖曳的光芒,迷惑孩子將其引誘到危險的地方,或者讓看上的嬰兒生病、盜走壺中的蜂蜜、讓牛乳產出的狀況變差等等。實際上,這些說法幾乎都不是什麼迷信,而是確實有可能發生的事──妖精本來就不會區別善惡,她們的行動都是受到好奇心與心血來潮的驅使。
因此,村裡的大人揮舞著火把逼近花田。這名妖精幼子被當作給村裡帶來許多不幸,現在又迷惑少女打算取走其性命──至少在大人眼中是如此──的妖怪,眾人面露敵意將她包圍了起來。
其中一個大人知道妖精是死靈的一種,但也對此有所誤解,認為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接觸死靈可能會有危險。所以,為了驅除妖精,裝飾在村長家的銀制小刀被拿出來,煞有其事地用清水洗淨後,交到了少女父親的手上。
「不行──!」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少女沖了過來,張開雙臂擋在那裡。
大人並未感到驚訝,而是冷靜地想著這個孩子已經被迷惑心智了,她中了奇怪的妖術導致分不清世事道理。於是,大人便規勸她:你只是把亡弟的身影和這個怪物重疊了起來而已,醒醒吧,死去的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少女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大人所說的話至少並不是完全判斷錯誤。原本想給弟弟的東西,她給予這個妖精作為代替;沒能教給弟弟的事物,她就教給這個妖精作為代替,透過這樣的行為來掩蓋喪親之痛。這是少女無從否認的事實。
不過,這也不是全部的事實。
「我知道。這孩子不是我的弟弟,也不能代替他。」
聽到她的回答,大人放心了。這個少女是了解現實的,既然如此,她應該會老實聽從他們所說的話。
於是,他們催促少女立刻遠離妖精,然而──
「但是她對我笑了!和我一起玩耍了!或許她可能是你們說的妖精,但就算這樣,她也不是什麼壞妖精!」
少女毅然決然地抬起頭,帶著滿臉淚水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不知道處於騷亂中心的妖精幼子究竟理解了多少狀況,只見她用呆呆的表情望著少女的背影。
到頭來,少女和妖精在那之後還是立刻被拆散了。
雖然很罕見,但有時候會在極近的地方連續出現妖精,當時的情況也正是如此,離這裡稍遠的城鎮附近誕生了另一名妖精。為了將其捕獲,護翼軍的咒術師來到了三十三號懸浮島。
咒術師說服了少女。妖精本來就是何時消失也不足為奇的虛幻存在,如果希望妖精能活得久一點,除了託付給具備那種技術的軍方以外別無他法。於是,在經過百般苦惱後,少女還是接受了。
當然,要說奢望的話,她想要跟那孩子在一起,兩人一同度過更長的時光。但是,並不是只有這樣才是朋友的應有形式。
就算往後的人生再也見不到面,就算她再也無法親眼看到那張笑臉,只要她能夠相信這孩子在某處朝氣蓬勃地活著,能讓她如此相信的話,那麼她就可以接受。
「你要好好保重喔,還有──」
離別之際,少女緊握著妖精的小手獻上贈言。
不用說,她當然不舍到想哭,但還是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雖然時間很短,不過謝謝你陪在我身邊喲。」
護翼軍的搜捕咒術師所捕捉的妖精,會被送進六十八號懸浮島的妖精收容設施,並在那裡被賦予個別的名字。
對妖精而言,名字是很特別的東西。她們本來就不具備嚴格意義上的肉體,自我的維持直接等同於存在的維持,而名字是能夠將這份自我以獨一無二的個體保持下來的重要標籤。因此,她們必須擁有一個不與過去其他妖精重複,更能象徵靈魂本質的名字。
與少女分別半個月左右之後。
那名幼小的妖精被賦予了名字,叫作菈琪旭。
†
現代,六十八號懸浮島,妖精倉庫。
「優蒂亞?」
她喊了名字後,探頭往房間裡窺看。沒有人回應。
不出所料,房間的主人趴在桌子上,發出熟睡的平穩呼吸聲。寫到一半的日記上大肆流淌著口水。太不像話了。
「……真是的。」
如果只是打瞌睡,把她搖醒即可;如果是累到睡著,就應該把她搬到床上。但是,她的情況並不屬於這兩者。阿爾蜜塔──這名妖精少女很清楚這一點。就算搖她,她也不會醒來,而且也不是必須把她搬到床上的深度睡眠。
這種情況,沒錯,猶如迷失在寧靜的夢裡一般。
找到歸途就能醒來,而若找不到的話,便不會再醒來。阿爾蜜塔知道是屬於這一類的睡眠。她非常清楚、熟知這一點。
儘管如此,今天的優蒂亞應該也還沒有陷入那樣的危險中。
只是有點頑固的瞌睡罷了。
「你這樣會感冒喲。」
阿爾蜜塔將毛毯拿過來,輕輕地披在她的肩上。
妖精倉庫里住著一群年幼的妖精少女。
阿爾蜜塔是其中最年長的妖精之一,今年十歲,而優蒂亞也一樣。
比她們更年長的妖精現在都出了遠門,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
她抱著洗好的衣物,挑戰妖精倉庫頂樓的曬衣架。
強風吹來,她僵住了身體。
阿爾蜜塔很怕高,因為她小時候曾經從這種地方掉下來,讓像是嚴格的姊姊的妖精兵學姊露出悲傷的表情。她不怎麼在意自己受傷或崩壞──妖精皆是如此──但一想起學姊當時的表情,不知該怎麼形容,就是會有一點難受。
為了轉移恐懼感,她悄悄地小聲唱起了歌。這是在她們更小的時候,妖精學姊經常唱的搖籃曲。
「餵~我東西買回來嘍~」
傳來悠哉的男人嗓音,阿爾蜜塔停止唱歌。
她一邊與欄杆保持距離,一邊往下看去。只見一個瘦弱的馬臉軍人背著大麻袋站在玄關前。
「歡迎回來!呃,麻煩你搬到廚房那邊去!容易腐敗的東西放在桌上!我今天晚上就會用掉!」
「哦……」
沒有精神的回答。成年男人削瘦的肩膀無精打采地垂下來。
「請你振作一點,管理員。管理這個地方不是你的工作嗎?」
「我是聽說軍方的管理員可以什麼都不做,必要的業務全都是由商會那邊的管理員來完成,才接下這份工作的呀。」
「可是,妮戈蘭姊姊不是拜託你看家,你也答應了嗎?」
「是啊……」男人不知為何眼神像在看遠方。「……那時候,我好像看見了在燉菜鍋里燉煮的自己,那種體驗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這個人總說些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啊。阿爾蜜塔心想。
身為「商會那邊的管理員」的妮戈蘭目前不在這間妖精倉庫里。
妖精學姊也因為各自的理由而全部離開了。
這個靠不住的四等武官,本來覺得這份職務只是一個頭銜,什麼也不想做──不僅如此,他還打算到遠離這裡的懸浮島上,租一間公寓過著悠哉的生活──而他是現在妖精倉庫里最年長的唯一一個大人。
也就是說,她們這一代必須好好振作才行。
「再說,我又不是自己想當軍人的……」
儘管嘴上說著很不情不願的話,男人還是抱著貨物動了起來。阿爾蜜塔一邊將粗暴的開門聲當作耳邊風,一邊重新面對自己的工作──洗好的衣物,而就在此時……
「喲。」
她發現剛才看到的睡臉的主人爬上了樓梯。
「咦,優蒂亞,你已經睡醒了啊?」
「嗯,總覺
得今天睡得比較少。是說我肚子餓了,有沒有什麼吃的──」
不等她說完。
「太好了。那麼,就麻煩你幫我曬一半的衣物吧。」
阿爾蜜塔笑著將其中一個竹籃推給她。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