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部 厄勒克特拉(2/2)
雖然自稱大人有些囂張,但好歹我也算是個神祇。
然而我的定位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旁觀者,甚至連旁白都算不上——而且這次的故事核心是月讀鎖鎖美和蝦怒川情雨,以及希臘的『眾神』。
我只要持續地追尋著她們兩人的行蹤就行了。
但是,說實在的——擔綱這次主角的將會是原本的配角們。
由配角們所領銜主演——那些未曾被任何人察覺,甚至終有一天將被遺忘殆盡的短暫冒險,以及他們面對結局所抱持的堅定決心,令我覺得必須有人將這一切傳承下去才行。
—— —— ——
在希臘『眾神』所主導的大規模『改變』=『現代特洛伊戰爭』的餘波影響下,強制地令我必須從情雨的身體裡離開。
而其他為數眾多的日本『眾神』也和我一樣,被迫作出了選擇。
我們得選擇化為人形,並且成為遊戲中的一名角色,好好地享受這個世界。
亦或是融入世界之中,成為這個世界的構築元素之一。
然而,我並未從兩者間做出選擇。
我只是保留著選項,然後漫無目的地在這個世界飄蕩著。
在我觀察了好一陣子狀況之後——我試圖再次回到情雨的身體裡,但卻遍尋不著她的蹤跡。
無計可施之下,我只得轉向尋找其他『荒霸吐』的成員,但卻只找到了玉藻前。
於是,我決定附身於走在她附近區域的月讀神臣身上,藉此來和玉藻前會合。
—— —— ——
神臣雖然是不值一提的弱小存在,但他的記憶之中仍有值得一窺的部分。
例如像是與過去記憶相關的殘渣。
我的眼前浮現了某處的祭壇。
在深邃的黑暗底側,唯有微弱的燭台焰火與黑暗劃分著界線。
雖然我正透過神臣的視點看著這一切,但總是隱藏著臉龐的他,視界並不如想像中寬廣。
此時,有個矮小的背影出現在視線的縫隙間。
對方穿著巫女裝束,乍看之下應該還是個年幼的少女。
她轉過身,並且嚴肅地對著神臣正襟危坐,然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吾等不會成為這個國家的月亮。」
她的模樣與其說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不如說更接近祈禱的感覺。
「吾等從今起將奉名月讀,並且將宿於這個肉體中,以些許的太陽反光作為武器及燈火,照亮地面上的人們。如同遙遠的希臘中,普羅米修斯為人類創造了火焰和文明——樣。即使最後它因此受到眾人詛咒,並且落得遭百萬猛禽啄食全身的下場。」
少女的肩膀像是正在哭泣似地微微顫動。
「真是罪孽深重啊。但是,我們都必須對此有所覺悟。吾等對著全世界釋出謊言,就只是為了構築屬於吾等的千年帝國罷了,你不覺得很愚蠢嗎,哥哥。對於如此傲慢的我——請你狠狠地訓斥我一頓吧。」
神臣的表情毫無變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呢喃自語的少女。
接著,他輕輕地撫摸了少女的頭。
少女也溫順地露齒而笑。
「你真是溫柔。不,我想應該是因為你什麼都還不知道吧。但也正因為如此,你才會願意觸碰如此污穢不堪的我。一無所知的你反而能令我倍感心安。雖然不知道你的真實身分,但卻又能夠明白,對我而言,你確實是個無可取代的重要人物,光是這一切就已經足夠。請你一定要守護我的孩子們。」
少女沉痛似地深切懇願著。
「請你今後也要繼續當個一無所知、始終如一的哥哥。」
神臣並未發出聲音或羅列文字,而只是以雜亂無章的意念來回應。
『——切將如您所願——日留女大人。』
影像到此中斷。
因為月讀神臣的精神已經醒過來了。
看來只要讓他的記憶回想到一定程度,他的思考或是記憶就會自動被截斷的樣子。
神臣之所以幾乎不發一語,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正是因為他已經將這一切全數遺忘而無法回憶的緣故。
「哎呀?」
神臣在馬廄里醒了過來,並且立刻伸手遮住自己的臉——然後,他轉頭望向一旁的時間顯示器(該顯示器漂浮在沉睡的玉藻前身旁)。
時刻已來到早晨。
玉藻前在堆疊的稻草上,像是動物似地縮成一團,身上穿著成套購入的睡衣裝備「呼、呼」地打著鼾聲沉浸在夢鄉。此時神臣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鼻子。
「哇!?」
突然陷入呼吸困難狀態的玉藻前驚慌地猛然跳起,一對長耳朵也跟著豎了起來。
她的外表看起來仍是那麼稚嫩而惹人憐愛。
然而事實上,她是傳說中已活了一萬年的金毛白面九尾狐,只是由於力量幾乎已經使用殆盡,因此身形才會變得這麼嬌小玲瓏。
「怎麼回事!?有敵人嗎!?已經早上了!?」
「早安,小狐狸。」
神臣若無其事地向她打了聲招呼。玉藻前則是一副尚未睡醒的模樣,眼神呆滯地望著眼前的神臣。
「哇!」
接著,她忽然回過神地鑽進稻草堆里,並且警戒似地瞪著神臣。
「對、對了……我後來決定和這傢伙一起行動——你沒有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吧!?我的全身上下可都是『大小姐』的東西喔!如果你敢趁我睡著的時候對我作出一些奇怪的事,我一定會用我的爪子撕裂你,然後用我的尖嘴把你咬成碎片!」
「你不用擔心,我還沒墮落到會對年幼的小孩做出逾矩行為的地步。我光是煩惱該如何才能和親妹妹進行一些難以啟齒的行為,就已經用光腦容量了呢,哈哈。」
「噫噫,你是變態嗎——!?」
今天是八月十八日。
玉藻前和神臣(&附身在他體內的我)相遇並共同行動至今,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既然已經相處了這麼一段時間,我想或多或少也應該能看出對方的本質才對。
—— —— ——
眼前座落著一間外觀十分可愛的咖啡廳。
店外立著一塊寫有『點心茶坊@奇魯科』的看板。
「唉,『大小姐』,您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
玉藻前蜷縮在位於角落的椅子上,憂心忡忡地自言自語著。
這裡是由『阿卡亞勢力』所支配的領域——位於希臘地區的『史凱洛斯島』
。
此處因曾有一位性好女色的國王建造了一處占地廣大的後宮而知名,同時這裡也是在特洛伊戰爭中,被譽為最強的無敵戰士『不死身的英雄•阿基里斯』年幼時期所蔵匿的地點。
不曉得玉藻前為什麼以『狐火妖子』的身分被判定成人類,並且還被指名為英雄阿基里斯(雖然她外貌已經衰退,但仍是擁有強大力量的『神靈』,因此即使被賦予特殊的地位也並不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而她則是得意洋洋地覺得:「我能夠被當成人類看待,不就代表我的變身術已經爐火純青了嗎?」
而如今最令她傷腦筋的,就是自己被迫和最敬愛的情雨分隔兩地一事。
「看來我錯估情勢了呢。」
玉藻前忿忿不平地鼓著兩頰,語帶怨慰地說道。
「屬於『阿卡亞勢力』這一邊的人,必須讓己方領地的『天秤』完全傾斜,否則就沒辦法前往其他領地是嗎……」
她抬頭仰望上空,半空中正漂浮著一個塗滿血紅色的天秤影像。
在各個領地(小國家@都市國家=在這裡就代表『史凱洛斯島』)都有一個天秤,而目前居於該土地的玩家只要通過各種任務(例如馴服地獄番犬凱魯貝洛斯,或是打倒住在迷宮裡的牛頭人米陶諾斯等等),天秤就會逐漸傾斜。
等到天秤完全傾斜之時,便算是達成了目標。
到那時候,該土地上的居民即可獲得自由,並且可支援任務進度較為遲緩的其他都市,或是採取其他各種行動。
『阿卡亞勢力』雖然被設定為『特洛伊戰爭』中勝利的一方,但其實也只是按照神所決定的命運在行動而已。
若是無法在『強制事件/特洛伊戰爭開幕』前讓所有天秤傾斜的話,即會被視為敗北的一方。
因此和己方敵對的『特洛伊勢力』,自然會以干擾『阿卡亞勢力』,藉以阻止己方完成事前準備為目標。
了解到這一點的玉藻前,選擇了保護『大小姐』所中意的月讀鎖鎖美的哥哥•月讀神臣,即使他和大小姐沒什麼交情可言,他們還是持續地在驚濤駭浪中逐一地達成了各種任務。
「這真是我這輩子的一大失策。」
玉藻前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一邊因為怕燙而不斷地對著眼前的熱茶吹氣。
「在特洛伊戰爭中,『不死身的英雄阿基里斯』將會在戰爭接近尾聲時參戰。但條件是其他三位領地的國王前來說服他。也就是說,直到他們前來迎接我為止,我都無法從這座『史凱洛斯島』離開……」
難掩焦慮的玉藻前表情寫滿不悅。
她在老早之前就已經大量地達成了各種任務,並且成功地讓天秤傾斜。
但是,如今卻因為其他傢伙的緣故,導致自己也處於進退兩難的窘境。
特別是為了讓『不死身的英雄阿基里斯』參戰,必須要找齊其他兩位國王,以及『伊薩卡島』的英雄『木馬的御者奧狄宙斯』才行。
然而從收集到的傳聞來看,奧狄宙斯似乎已經表明不參加這場特洛伊戰爭,而且任務也幾乎處在停擺的狀態。
「小狐狸,你從剛才起就一直在喃喃自語地說些什麼呢?」
「可以請你不要再用『小狐狸』這種讓人火大的親暱稱呼叫我嗎?」
神臣(此刻他戴著黃金面具遮住臉)依舊用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向玉藻前搭話。
由於玉藻前對於拋下這個男人感到心有不忍,因此便決定暫時與他同行。但沒想到神臣不僅毫無用處,言行舉止更是經常惹得玉藻前火冒三丈。
順帶一提,這座『史凱洛斯島』其實是個男性止步的後宮。
為了因應這樣的設定,神臣也刻意換上女裝,並且穿戴著假髮和裙子。從那之後兩人之間的對話便不脫「噁心死了。」「這副模樣就不會被任何人識破了呢。」「為什麼沒有人看得出這傢伙是男的呢……」之類的內容。
「月讀神臣,你給我聽好了!」
玉藻前忽然態度一轉,用宛如要在此刻將一切事物導回正軌般的嚴正口氣叫住了神臣。
「我可是有著無數傳說襯托的大妖怪,而且是已經活了一萬年的偉大『神靈』……金毛白面九尾狐!至少你也應該以正統的名號『玉藻前』來稱呼我吧!」
當初玉藻前雖然曾以櫻花咲夜學園的教師•狐火妖子的身分和神臣接觸,但後來她覺得實在太過麻煩,於是索性把一切事實都告訴了神臣。
包括自己是『荒霸吐』的重要幹部一事。
以及自己是狐妖的事實。
還有想要和『大小姐』會合的願望。
畢竟至今神臣曾引發過好幾次難以收拾的騷動,但卻每一次都能順利化險為夷,而且他也是月讀鎖鎖美的監護人——因此玉藻前才會認為只要能得到他的協助,應該就能從中獲得利益才對。
但萬萬想不到,這個男人竟然如此一無是處。
自己明明是冒著自曝身分的風險主動求他的,但結果卻毫無收穫。
「雖然我還有許多別名——不過因為『大小姐』似乎特別中意『玉藻前』這個名字,所以你就這樣稱呼我吧。」
玉藻前像是難掩喜悅地挺起胸部說道,而神臣則是反應平淡地撥了撥假髮的瀏海,然後喃喃自語似地開口回應。
「可是我已經認識另外一個小玉了,如果還是要叫你玉藻前的話,兩個人的名字太像,我擔心我會搞不清楚誰是誰。」
「那關我什麼事啊!」
玉藻前氣呼呼地回嗆神臣。
「還有,我早就覺得『小狐狸』這種叫法根本就是在耍我而已。如果有人叫你『喂,人類!』難道你就不會生氣嗎?」
「不,我反而會覺得很高興呢。因為周圍的人總是不把我當成人類看待。」
「你到底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啊!?」
發現自己罵得越難聽,神臣似乎就越喜形於色的玉藻前,先是露出一副呆然的表情,然後又像是重振精神似地抬頭挺胸。
「那、那就這樣好了,從今以後我也要叫你蛆蟲!就像你叫我『小狐狸』一樣無禮!」
「可是我原本就常被叫做蛆蟲和芥蟲了耶。」
「你也太可悲了吧!?」
雖然雙方乍看之下火水不容,但從兩人可以輕鬆鬥嘴的模樣看來,兩人應該也已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友誼了才對。
神臣雖然遲鈍了點,但基本上還算是個天真無邪的傢伙,特別是面對小女孩時,更會無條件地表現出溫柔的一面。
而玉藻前其實也是個面噁心善的人。
過去曾有過這樣一個故事。
在所有窮凶極惡的傳說中幾乎都曾軋上一角的金毛白面九尾狐——事實上正是曾在印度、中國、日本等三國王朝中鬧得滿城風雨的『傾國美女』。
當時,她利用美貌誘惑當政者,並且煽動其厲行惡政,是個使好幾個國家因此敗亡覆滅的邪惡女人。
但是,實際的狀況卻非如此。玉藻前所誘惑的國王其實原本全都是暴君,而國家也已瀕臨崩潰,人民則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然而即使如此,九尾狐仍遭千夫所指,誣陷其正是顛覆國家的『原因』,後來甚至還被供奉為毀滅的『象徵』。事實上本人並沒有任何惡意,但卻莫名其妙地成了引發某種罪惡的代罪羔羊……
雖然這也只是其中一說就是了。
玉藻前只是運氣不好,剛好見證了許多步向滅亡的國家的末期罷了。
她無法看著國家持續地被為政者凌虐而走向敗亡,因此每次都會絞盡全力抵抗現實,然而卻都無法順心如願,甚至最後往往還會遭到他人興師問罪。
背後的事實究竟為何,其實我也不得而知。
只是,被冠上『最邪惡的妖怪』、『邪惡化身』等稱號的玉藻前,在我的認知中實在太過善良了。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玉藻前嘆著氣,神臣則在一旁事不關己似地吃著泡芙。
「就算再怎麼擔心,直到那個天秤完全傾斜為止,我們應該什麼事都沒辦法做吧?加上鎖鎖美現在又行蹤不明,如果有任何能夠從這座島上脫逃的方法的話,我又何嘗不想試試看呢?」
「說真的,月讀鎖鎖美現在究竟怎麼樣了,根本就不關我的事嘛……」
「怎麼可以說不關你的事呢!鎖鎖美可是這個宇宙的中心、銀河的頂點,甚至比這顆星球還要重要的存在!請你不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一定要幫忙我找到鎖鎖美才行啊咯呵呵!」
「我才不管那種事呢,對我而言,真正重要的只有『大小姐』一個人而已。比起你對於月讀鎖鎖美的思念,我對『大小姐』的喜愛程度更要高過你好幾倍,
不,是好幾十倍!」
「你這句話我絕對不能裝作沒聽見!我對我的鎖鎖美的愛可是無限大的!你的愛和我相比,根本就像是月亮和鱉一樣根本沒辦法比較!」
「告訴你,我可是有即使將『大小姐』塞進眼睛裡也不會覺得疼痛的自信喔!」
「我一樣可以為了鎖鎖美而死!我從鎖鎖美剛誕生到這個世界上時,我就已經了解關於她的一切了!從她的身上有幾顆痣,乃至於她經常夢見的事物,我全部都可以倒背如流!」
「哼!我當然也知道『大小姐』的生辰年月——」
兩人雖然互不相讓地進行著毫無意義的爭執,但臉上卻都掛著微笑。
能夠如此堅定地大聲喊出自己所愛的人,讓連存在與否都很難證明的我大感欽羨。
「……嗯?」
就在此時,玉藻前像是察覺到什麼動靜似地止住了話語,並且將視線投向天空。
「加魯達定期和我聯絡的時間到了。」
她仰頭望著正上方的天空,尾巴也直挺挺地翹著。
玉藻前所提到的『翼將加魯達』,是『荒霸吐』殘存的成員之一。然而就他的特質而言,無法參與這場大規模的『改變』。
雖然身為『神祇』的他擁有令人畏懼三分的戰鬥力,但也因為身分限制的關係,而使其得以發揮的場合受限。
不過換句話說,他也是因為這樣的特殊身分,才能在『荒霸吐』被『月讀神社』所滅時,得以逃過一劫並且殘存至今。
實際上,他也同樣受到了『改變』的影響,如今正以一隻巨鳥的型態在被轉移到地中海的日本列島上空待命,並且從外部俯瞰著整體局勢,藉以掌握狀況並加以回報。
對於無法走出『史凱洛斯島』半步的玉藻前而言,他確實是相當貴重的情報來源。
「唔……」
玉藻前左搖右晃地動了動那對可愛的耳朵,然後開始將加魯達所傳送的情報加以統整。
「目前看來,『現代特洛伊戰爭』和神話之間並沒有大大的差異,而是如原先的計劃般平順地進行著的樣子。」
她帶著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說道。
「雖然還是不清楚為何『木馬的御者奧狄宙斯』不願意參加特洛伊戰爭……在神話當中,奧狄宙斯也做出了一樣的決定。目前看來,其他領地的任務似乎都陸續順利完成,天秤也正持續傾斜當中。」
此時,玉藻前忽然眉頭一皺。
「但令我在意的是,指揮『阿卡亞勢力』的並非是神話當中的『魔王阿卡曼儂』,而是他的弟弟墨涅拉奧斯……雖然戰爭本來就是由他的弟弟所引發,一切變成由他所主導,並且率領群眾發動攻擊的發展也不太奇怪啦……」
對於我們來說,這次的遊戲可說是扳回在『九頭龍島』上的挫敗的絕佳機會。
雖然如今荒霸吐已經瀕臨瓦解崩盤,但如果能在這場『現代特洛伊戰爭』中取得勝利的話,就能獲得全世界的認同及支持。
我指的正是一神教與多神教之爭。
這場戰爭將是一場決定何者將成為世界主流信仰的代理戰爭。
至於寄宿在情雨體內的『不從之民荒霸吐』,則是在日本歷史之中遭到否定的日本國的唯一神。
因此,這次的勝利亦代表著我們將會達成目的。
但是話說回來,『阿卡亞勢力』如果就這樣照著神話的劇本走,並且擊敗特洛伊獲得勝利,其實也有些啟人疑竇之處。
因為先決條件正是各國都順利地使天秤傾斜,並且將眾位英雄聚集起來才行不是嗎?
特別是開發出最終兵器『木馬』的奧狄宙斯,以及能夠以一擋千的阿基里斯兩人,更是不可或缺的要角。
如果少了這兩個人,想必『阿卡亞勢力』必會是最後的輸家。
「阿基里斯不就是我扮演的角色嗎?」
玉藻前興奮地甩晃著身後的九束尾巴。
「也就是說,我是這次事件中的關鍵人物囉?」
或許是吧。
被冠予『英名』的人,似乎就會被設定成需遵守各種制約及擁有特殊能力的角色。
而獲得曾在神話中擊敗所有來犯的敵人,展現出舉世無雙般實力的『不死身英雄阿基里斯』英名的玉藻前,或許會因此而獲得駕凌一切的權限及難以想像的力量也說不定。
「嘻嘻。」
她的眼神閃著光輝,並且改用雙膝跪在椅子上頭,然後滿是自信地「嘿!」一聲並挺起胸部。
「這一天終於來了,我終於有足夠的力量可以幫上『大小姐』的忙了!」
你為什麼會如此鍾情於情雨呢?
「因為,我對於什麼事都做不好的人總是喜愛到無法自拔……」
被情雨聽到的話,她一定會抓狂的。
「而且,『大小姐』還是我的……」
話說到一半時,玉藻前忽然變得支吾其詞。
「總、總而言之,這件事我已經了解了。只是,負責扮演『木馬的御者奧狄宙斯』的人還真是讓人傷腦筋呢。多虧了那傢伙,害我得和一個變態在這座島上獨處。如果再不趕快把木馬造出來的話,就無法確定我們能夠裸得這場戰爭對吧?」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一些好艱深的事喔……」
神臣嘴上沾滿泡芙餡料,但仍繼續伸手將送上桌的炸饅頭一把抓起。
「比起那些事,肚子餓了可是沒辦法打仗的喔。你要不要也來吃點東西?」
「你少管我。我可一點都沒有和你好好相處的打算喔!」
我總覺得情雨好像也會對鎖鎖美表現出類似的態度。
真是一對個性相似的主從呢……
「啊哈哈,你現在的口氣和小時候的鎖鎖美好像喔。那時候無論我對她說什麼,她都會立刻氣呼呼地不和我說話。」
語帶懷念的神臣不自覺地眯起了藏在面具後的雙眼。
「來,至少吃掉這個吧。我已經吃很多了。」
神臣用手指夾起一顆炸饅頭,然後拿到玉藻前的鼻尖處。
玉藻前停止了如機關槍般的連環罵聲,專注地聞起面前的炸饅頭香氣,表情也變得像是閃起一顆「☆」似地明亮。
「來,啊——♪」
「啊——」
她順從地張開嘴,但想不到神臣竟將炸饅頭反塞進了自己的嘴裡。
「咕嚕。」
看著表情悵然若失的玉藻前,神臣也像在惡作劇似地說出「啊哈哈,你好可愛喔——☆」的感想。
「你到底想幹嘛啊——!?」
玉藻前激動地拍打著桌子抱怨道。
神臣則是依舊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我對於不願意叫我一聲哥哥的人,是絕對不會溫柔以對的。因為我是一個妹妹控。就算把*『妹魂』寫成『死魂』,對我來說也是毫無差異的,我就是這麼一個徹頭徹尾的妹妹控!」(譯註:日文中『妹妹』和『死亡』的前半發音近似。)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重點是我肚子餓了耶!」
雖然我們身處在遊戲的世界中,但同時一切也都是現實生活。既會感到空腹難耐,到了夜晚也會跟著睡意漸濃。
「你好過分喔……」
玉藻前夾帶著啜泣聲說著,接著陷入了片刻的猶豫之中。
畢竟她也只是只動物,可以想見最後還是會不敵欲望的支配。
「呃,我想要那個食物。請、請給我那個,哥、哥、哥哥……」
看來調教過程還算是頗順利的。
神臣滿意地點了個頭,然後不疾不徐地伸出手,一把將玉藻前抱了起來。
接著,他將玉藻前抱到了自己的膝蓋上就座。
因為神臣的身材十分高大的關係,玉藻前看起來就像是從後方被緊抱住一樣。
「你幹嘛啦!」
滿臉通紅的玉藻前急忙出聲抵抗,而神臣則是歪著頭問「怎麼了嗎?」,但仍不忘將炸饅頭塞進她的嘴裡。
「唔……唔咕……」
只見玉藻前聽話地將饅頭咀嚼下肚,並且高興地嫣然一笑後,立刻像是回過神似地朝著神臣的手臂一口咬下。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因為鎖鎖美不在我的身邊,我只好補充其他妹妹來維持心靈安定。真要說的話,你只能算得上是我的妹妹後宮中地位最低的角色了……!」
「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鬼話,但是真的很傷人耶!」
玉藻前露出十分複雜的表情抱怨著。
「哼、哼!竟敢把我當成某人的替代品,根本就是在耍我嘛!身為金毛白面九尾狐——本小姐可是
縱橫三個國家,享盡酒池肉林之樂,並且曾玩弄過無數帥哥的喔……噫呀!?你在摸什麼地方啊——!?」
原本一臉得意的玉藻前,忽然像是電流竄過背後般跳了起來。
此刻的神臣正興致勃勃地撫摸著她的尾巴。
接著,他更是變本加厲地摸起玉藻前那對不斷晃動的耳朵。
「噫呀啊……」
玉藻前蜷縮著身體,開始失控似地大罵神臣。
「喵喵,你到底想幹嘛啊喵!你這個色狼!我全身上下的重要部位全都是屬於『大小姐』的啦!」
「啊,因為這實在是太少見了,所以我忍不住就……」
「哎唷,你要負起責任啦!」
「咦,這裡真的是那麼重要的部位嗎?不就只是尾巴而已?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永遠陪著鎖鎖美過著如童話故事般的幸福生活,至於小狐狸的話,我當然會毫不猶豫地把你當成路邊的小石頭丟掉!」
「你、你、你也太過分了吧!」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兩人其實只是感情融洽地在鬥嘴而己。
然而,就在這座還算是風平浪靜的『史凱洛斯島』上,毫無預警地發生了一場騷動。
一道尖叫划過寧靜的店裡,有陣令人背脊發涼的聲響逐漸逼近。
「怎麼回事……!?」
玉藻前急忙抬頭一看,映入眼帘的畫面幾乎令她瞠目結舌。
牆壁如同崩塌般被撞得七零八落,而看似造成這副慘況的人物就站在店內。
對方看起來滿身瘡痍,搖搖欲墜地勉強站著。
而那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個人類。
毫無血色的肌膚加上深綠色的眼瞳。
頭部和手臂上都長著魚鰭,指間還有蹼相互連結著。
另外,看起來十分黏滑的皮膚上頭,還飄散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妖氣。
是怪物。
「我還以為我已經把這一帶的怪物全都收拾掉了呢——」
玉藻前輕盈地從神臣的膝蓋上一躍而起,然後像個沒家教的小孩似地站在桌面上。接著,她的身體左右兩側陸續冒出了狐火。
「如果是魚貝類的話,就要好好地用火烤過,做成香煎風味品嘗才對!」
就在玉藻前把火球集中到掌心之間,並且作勢朝怪物扔出的瞬間。
「請等一下!」
神臣迅速地將手中的烤饅頭扔向玉藻前的嘴巴,並且趁著她陶醉在品嘗食物之際,主動地朝著看似十分弱小而不知所措的怪物攀談。
「呃,或許我認錯人了也說不定,你該不會是……」
「啊!你是神臣先生嗎!?真、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我已經完蛋了呢!」
怪物忽然表現出宛如人類般的言行舉止,並且報上自己的名號。
「其實我是小彌啦!就是『月讀神社』的……能在這裡見到你,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求求你,神臣先生,請你幫幫我吧!」
第六話/厄勒克特拉情結
「啊——!啊——!啊——!」
猶如警鈴般的哭聲接連不斷地傳來。
當時,情雨曾像是絞盡所有的生命力似地嚎啕大哭。
這是她還在牙牙學語,僅僅只有五歲時的事。
她依舊戴著和現在一樣如同遮光器土偶般的髮飾,將細長的頭髮盤在頭上。
滿是淚水的臉龐雖然令人心生憐憫,但卻沒有半個人能為她拭去淚痕。
這裡是一處位於不知名的地點,宛如牢獄般的樸素房間。
窗戶都裝上了鐵窗。
房間裡則充斥著可愛的飾品及擺設。
另外還有足以印證年幼的情雨是多麼勤勉向學的許多書籍,以及為數甚多的布偶。
這個房間可說是她的棲身之所。而就在狹隘房間的鄰近處,正不斷傳來吵雜的騷動聲以及火藥的味道。
和情雨擁有共同感覺的我,此時完全能夠理解情雨內心的痛苦。
令人窒息的孤獨感,以及對最重要的人……也就是父親的思慕,都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發自內心地愛著父親。
只要對父親言聽計從,並且對父親深信不疑的話,一切都能平順且幸福。
但是,這樣的大前提卻在這一天的此時徹底瓦解了。
牆壁塌了下來。
看來似乎是被炮弾之類的流彈擊中的樣子。
而牆壁的另一側,竟有著難以計數的妖怪囂張地到處作亂。
所謂的妖怪,其實正是一些力量弱小的『神靈』實體化後的模樣。
飛首、河童、倉庫神……也就是由『月讀神社』所管理的妖怪。
而這些異形此時正和泥巴人偶進行著十分激烈的戰鬥。
我想,這些泥巴人偶八成是『荒霸吐』作為主力的靈力機器人的試作品吧。
不知道是因為早期的靈力機器人力量不足,或是『月讀神社』認真起來戰鬥的關係,『荒霸吐』的軍勢正宛如紙屑般地節節敗退。
這應該是『荒霸吐』曾一度遭到消滅時的記憶吧。
空氣中充斥著恐懼和喪失感。
從她出生時即等同於這個世界的一切的『荒霸吐』將就此逐漸消失殆盡,情雨的心中更有著難以形容的不安和不協調感。
這一切仿佛是一場惡夢一樣。
此時,門被打了開來。
「爸爸!?」
情雨滿是期待地抬起頭來,但下個瞬間臉色卻立刻轉為慘白。
出現在崩塌牆壁那頭的,是一群身著神職衣物的男人,而且手上還各自拿著珠串、注連繩、神符和十拳劍等等具有靈力的武器。
看來他們是專門討伐在各地引發混亂的妖怪,以事先防止神靈造成災害為本業的一群人。
然而全身染滿鮮血的他們,看起來反而更像是懾人的怪物。
他們用冰冷的視線朝著緊抱著布偶,並且蹲在一旁不停發抖的情雨瞥了一眼。
「就是這女孩嗎?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小鬼嘛。」「看起來不像傳聞中那麼危險呢。」「這傢伙應該是擬態吧。只有外表是可愛的小女孩而己。」「就算這傢伙只是個普通的小孩,我也不會認同日本有著唯一神的存在。」
眾人持續地進行著當時的情雨所無法理解的對話。
事實上,他們交談的聲音也未曾進入情雨的耳中。她只是專注地思考著同一件事。
爸爸呢?爸爸究竟怎麼了?
雖然這些人身上的血漬似乎已經透露了答案,但是情雨並不想往那個方向去想。
「好,把她處理掉吧。」「得把『不從之民荒霸吐』徹底根除才行。」「不先向咒咒大人報告沒關係嗎?」「如果咒咒大人知道對方只是個小孩的話,一定會心生猶豫的。」「雖然她表面上總是表現得十分冷酷無情,但其實她有個和這傢伙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如果她知道我們毫無憐憫地將這女孩處理掉的話,或許心靈會因此受傷也說不定。」「咒咒大人原本就體弱多病,加上最近身體狀況又不好……不讓她操心此事不是更好嗎?」「在這裡殺了這女孩,才是為了這個世界著想的做法。等到她開始以『不從之民荒霸吐』的身分發揮力量時就太遲了。」「這個世界還有歷史,都得由我們來守護才行。」「不過這女孩倒是長得挺可愛的呢,我可以養她嗎?」「你的癖好也真奇怪呢。」
其中一個男人露出令人作惡的笑容,並且將手伸向情雨。
情雨則像是本能地感到反感,大喊了一聲「不要!」並且甩開對方的手。
然而看似平凡無奇的反抗,卻造成了難以挽回的悲慘結果。
男人的手臂竟然應聲而斷。
而斷裂的手臂前端則像是浸泡過猛毒似地變得潰爛難辨。
看來情雨已經將寄宿在自己體內的危險『神靈』中的一部分加以解放了。
「嗚啊啊!嗚噫呀啊啊啊!我的手呀啊啊!」「這傢伙果然是個怪物!」「殺了她!把『荒霸吐』徹底消滅!」「讓我們驅除歷史的敵人吧!可惡的怪物!」
面對眾人失控般的叫罵,情雨畏懼地瑟縮著身體。
我……
我明明就是人類啊……
然而,身為人類的事實也存在著許多疑點。
對於有著為數眾多且窮凶極惡的『眾神』寄宿,異於常人的自己——其實心裡總是有股難以抹滅的不安。
「嗚——!嗚嗚——!」
情雨即使難掩驚慌地喘著氣,那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她始終執著不掉眼淚地持續抵抗。
如果乖乖束手就擒的話,就太對不起爸爸了。
明明曾
經得到爸爸那麼多的關愛,如今自己卻即將像個毫無用處的垃圾般死去……
「我——」
情雨帶著深沉的絕望,微微地張口呢喃。
「我是人類。我和你們一樣都是人類。你們為什麼要用那種表情看著我?你們為什麼要傷害我?不要、我不要這樣。我討厭你們……」
…………
我醒了過來。
當記憶播放到一個未完的段落時,再次像是雲霧般中斷消弭。
只是,剛才的場景是……
應該是情雨的記憶吧。
為什麼會——
我張開眼睛,出現在眼前的是和方才相同,是處像商務旅館般的房間——情雨的房間。
此時情雨正躺在床上。而剛才我雖然熱情地邀她「我們一起睡嘛♪」,但卻被她毫不留情地踹下了床,於是我只能盤腿坐在床鋪旁。
電腦熒幕上此刻仍然顯示著『九頭水蛇SNS』的畫面,畫面中的HIME則是留下了「咦?SASAMI姐姐?你睡著了嗎?」「那麼我們明天再好好聊一聊吧。晚安~」等訊息,然後準備轉身離開。
遊戲中的我們正在『伊薩卡島』的某個住宿設施中。
既然有身為領主奧狄宙斯的HIME守護著我們,我想暫時應該可以放心才對。
她先是從奇美拉的手中救了我們,然後再領著我們到這裡來。而遊戲進行到這裡,體力早已瀕臨極限的情雨也終於不支地倒臥在床。
仔細一看,情雨就像是纏著父母不放的小孩一樣,緊緊地握著我的掌心。
而她的情緒也隨之流入了我的體內。
一般而言,靈能力者應該會有著像是我的『肉瘤』一樣——即使在睡眠時,也會有守護身體的看守者在旁守護才對,但眼前的情雨卻沒有絲毫的防備。
難道是她被迫和看守者分開嗎……
「對不起喔。」
我輕撫著情雨閉著雙眼且掛著兩道淚痕的臉頰,然後悄悄地為她拭去淚水。
我接觸到了她那彌足珍貴的重要回憶。
在未獲許可的狀況下,我擅自地侵入了她的內心世界。
所以我才覺得自己應該向她道歉。
同時,我也得知了一個事實。
她果然是邪惡神秘組織『荒霸吐』的一員。
雖然我早就察覺情雨似乎和『荒霸吐』有關係,但沒想到情雨竟是他們的首領。
『荒霸吐』是我老家『月讀神社』的天敵,而殺了情雨父親的人,也很有可能就是我的母親。
原來如此,就像是情雨自己曾多次說過一樣,事實上我的確是她的天敵。
我們兩人是命中注定——總有一天必須要互相殘殺的敵人。
如今知道了這件事的我,又該如何定位自己的存在呢?
我想,應該不能再像先前一樣以朋友的身分和情雨嘻笑打鬧了吧。
但是,即使如此——
我仍像是要給予雛鳥溫暖似地,緊緊地握住了情雨的手。
並且刻意地避免再次讀取到她的內心。
畢竟,情雨或許是會在某一天突然動手殺我的人。
因為我的的確確是她的敵人,我們之間只存在著敵對關係。
但是,當看見此刻淚水濡濕枕頭、身體還斷續地顫抖的她時……
我實在拿不出恨意。
我無法將她視為敵人。
「你別再害怕了。」
我希望,至少這點微弱的聲音,還有微不足道的溫暖,能夠帶給你那不平靜的內心些許的撫慰。
此時,情雨也跟著露出像是放鬆般的和緩表情,並且開始發出平穩的鼾聲。
「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現在的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這樣而己。
@ @ @
隔天。
一陣聲音讓處在淺眠狀態中的我反射地睜開了眼。
後來,我似乎就這樣坐在床邊睡著了的樣子,此刻全身上下都酸痛不己。
「嗚嗚——……嗯。」
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一瞬間忽然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對了,我人正在情雨的房間裡。
仔細一看,我仍然和情雨緊緊地牽著彼此的手。蓋在她身上的棉被早已被踹飛,而她則用著難以用優雅形容的豪放姿勢大剌剌地癱睡在床上。
看起來簡直就像個小孩一樣。
平時總是表現得威風凜凜的情雨,毫無防備的模樣反而更令人覺得可愛。
此時,情雨忽然停下了打呼聲,接著像是苦惱似地「嗯……」地長吐了一口氣後,才緩緩地張開了雙眼。
「早安。」
「嗯……」
情雨用一副尚未清醒的朦朧表情回應了我的問候,然後搖搖擺擺地從床上起身。
接著,她踩著左搖右晃的踉蹌步伐朝著浴室移動,看起來像是要先洗把臉的樣子。
好不容易洗好了臉後,情雨才一邊拿著毛巾擦著臉,一邊從浴室里探出頭來。
「飯呢……」
「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這個房間的食物放在哪裡啊。而且我又沒辦法離開這裡。」
「你好吵喔……」
情雨用模糊不清的聲音應了個聲後,忽然像是想到什麼似地睜大了雙眼。
「為什麼鎖鎖美會在這裡……?」
此時情雨像是想起了一切似地,無奈地仰頭朝向天花板。
「啊啊,對了,想到就讓人火大,如果這一切都是夢的話就好了。」
「別這樣嘛,我們可以樂觀一點啊。我可是覺得有點好玩呢。在『九頭龍島』的時候,我們住在不同房間,所以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情雨剛睡醒的樣子呢。」
「你還真是氣定神閒呢。」
此時情雨總算像是完全清醒過來似地,全身上下再次洋溢著活力。
她在化妝檯前坐定位,然後開始梳理起自己的頭髮。
「昨天在那之後有發生什麼事嗎?自從我們碰見那個打扮得像是武士的女孩——『木馬的御者奧狄宙斯』之後,我就一直處在神智不清的半昏睡狀態,所以根本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什麼進展啊。後來我也很想睡了,而且遊戲裡面的時間也剛好到了深夜,因為大家都準備就寢的關係,所以對方說詳細的情報交換等等的事之後再說,然後就先把我們帶到安全的房間裡了。」
我指向始終保持著開機狀態的電腦,那隻長得既可愛又噁心的『魔王阿卡曼儂』,此時正獨自占據一整張床呼呼大睡著。
我按下搖杆的按鈕,將它從睡夢中叫了起來。
「拿去。」
情雨將一個放著飯糰的盤子,還有冒著熱氣的茶放在我的手邊。
她的心情看起來並不是太好,疑問也跟著在我的心頭浮現。
「咦,這些東西是從哪裡變出來的?我們應該沒辦法離開房間吧?」
「我做了『改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就像我昨天變出了搖杆一樣。什麼嘛,難道你是想對我說教,要我不可以這麼隨便地使用『改變』嗎?」
「不是啦,我只是想要確認,既然可以使用『改變』,不就表示這裡有神的存在嗎?」
在日本神話里,萬物均有『眾神』寄宿其中。
而用強大的力量逼迫『眾神』順從己意行動,使其產生強制性的變化,即是所謂的『改變』。
也就是說,當事物當中不存在著神祇時,就無法引發這樣的變化。
此外,當碰上不願聽命於己方的神祇時,『改變』也會失敗。
而如今這個國家正由日本和希臘的『眾神』進行一場規模龐大的『改變』,除了原本即難以干涉外,加上我們現在正處在這個被隔離的特殊空間,所以更是使不上力。
因此仔細一想,在這種情況下仍能進行『改變』,的確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說得也是喔。」
情雨露出像是對我的看法感到些許驚訝似的表情,雙手抱胸思索起來。
「嗯——我總覺得好像掌握到了些什麼,但又有種更搞不清楚的感覺呢——這個房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越是想要解開謎底,謎題似乎就越顯複雜。所以還是先把這件事擱到一旁吧。
「早安♪」
回到遊戲之中的我們,只見眼前的大門被打了開來,一身武士少女裝扮的HIME也再次現身。
@ @ @
『伊薩卡島』正中央一座略高的山丘上,聳立著一棟富麗堂皇的宅邸——而我
們則身在裡面的餐廳。
所有人並排地各自坐在一張細長而高雅的桌子前,並且拿起餐具開始用餐。
擺放在桌上的料理包括以辛香料調味過的白肉魚、肉湯以及蔬菜等。
對於和魔王擁有共通感覺的情雨而言,只要畫面里的魔王進食,她似乎就能感受到食物的滋味和飽腹感。只見她正大快朵頤似地享受著美味的食物。
「情雨,想不到你也是個大胃王呢。」
「咳咳,將一切吞噬殆盡的猛獸……正是本小姐蝦怒川情雨喔。」
昨天因奇美拉在城裡大鬧所造成的損害,今天似乎都已恢復原貌了。看來修繕復原在遊戲裡似乎格外簡單呢。
「喔,所以HIME——應該說,希美你就住在這附近對吧。」
當我們再次互相自我介紹後,意外地發現了一件事情。
「我經常聽見小玉說『我有個朋友叫做希美』,原來她指的就是HIME啊。世界真的很小呢,連在遊戲裡都能偶然相遇。」
「我也經常從小玉那裡聽到『馬麻』這個名字,想不到她說的竟然就是在遊戲中碰到的SASAMI姐姐——鎖鎖美姐姐你呢。」
對於身為老么的我而言,『姐姐』的稱謂實在令我心癢難耐。
感覺就像是突然有了一個妹妹一樣。
想到這裡,我不由自主地擔心起哥哥現在的狀況,同時一陣寂寞也跟著襲上心頭。
但是話說回來,在一般的狀況下,即使發生了如同這次名為『現代特洛伊戰爭』的大規模『改變』,被捲入的人們也不會感到絲毫的不自然。
這是因為名為『改變』的狀況,並不會令普通人產生「感到不對勁」或「有些奇怪」之類的異常感覺。
但是,對於靈感特別強(之前她曾經為此煩惱不已,還特地跑來找我談過)的希美而言,似乎還是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協調感」。
而此刻我正在和她進行情報交換。
「小玉到之前為止都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呢。」
希美低著頭,眼眶泛淚地說著。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狀況,但我知道好像發生了很嚴重的事。看起來小玉是想要保護我的樣子,但是其實她什麼都沒說,是我自己猜測的……後來她就一直陪在我身邊,並且為我加油打氣。可是現在——」
她拿著叉子的小手斷斷續續地顫抖著。
「小玉後來變得越來越虛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幫她。在這個世界的世界觀之中,醫生好像是相當稀有的職業。我雖然很拼命地到處去找,但還是無功而返。後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司掌醫療的神,但它卻不願意幫忙醫治小玉。」
小玉本身擁有會插食周遭『眾神』的『次世代神』特性。
我想,醫療之神之所以不願意接近她,大概也是因為害怕她的能力吧。
「等一下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探望她嗎?小玉現在也還在這座島上。」
「嗯,我當然很願意和你一起去……」
希美情緒緊繃地僵直著全身,連伸手觸碰我的指尖都不敢。
「我總是被小玉保護著,卻從來沒辦法為她做些什麼。就因為我們是朋友,她就不斷地為了我而勉強自己。如果小玉是為了我逞強,才讓自己衰弱成這個樣子的話,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可是,小玉之所以能表現得這麼堅強,一定是因為希美在她的身旁支持著她的關係。我認為所謂的朋友,並不是取決於能不能幫得上對方的忙——朋友大概就是這樣的關係。因為我自己也有這樣的好朋友,所以我可以肯定地這麼告訴你。」
「不愧是姐姐!人生經驗果然很豐富呢!我想姐姐一定有很多朋友對吧!」
「…………」
我默不作聲地將視線移向在一旁換穿室內便服的情雨。
「?……你看我幹嘛?」
「情雨,你算是我的朋友對吧……嗯,還有小鏡,呃,然後還有小劍、小玉,加上情雨。一、二、三……嗯,我可以算是有很多朋友吧。」
「你去死啦。我可是把你當成是誓不兩立的宿敵,誰是你的朋友啊。」
情雨什麼時候才會露出傲嬌個性里「嬌」的那一面啊?
「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請儘管說出來吧。」
希美的眼瞳中透映著只有天真無邪的小孩才擁有的純粹光輝。
「因為過去姐姐曾經幫助過我,所以我一直都在想,總有一天一定要報答你的恩情才行。」
「謝謝你,希美真是個成熟懂事的女孩呢。」
「沒有啦……其實我並沒有你說得那麼好。」
希美害臊地說著,原本叉在叉子上的肉塊此時也脫落掉下,使她更顯得慌張失措。
「因為我有『木馬的御者奧狄宙斯』的『英名』,所以大家才會誇獎我,我也是因此才會擁有特殊能力的。事實上我只是一個個性陰沉、愛哭又戴著眼鏡的醜女孩而已……我其實什麼事都辦不到。我的成績之所以還過得去,是因為我有在上補習班的關係。除此之外我一無是處,就連運動也不擅長。所以每次看見被大家圍繞著的小玉時,我都會忍不住心生羨慕,有時甚至還會嫉妒她。」
「你說自己一無是處?可是我不這麼覺得啊。」
情雨忽然插入了我們兩人的對話之中。
接著,她開始仔細地打量起希美。
「咦?請問——」
對希美而言,情雨應該算是初次見面的另一位姐姐才對。
她的臉上寫滿緊張,但情雨仍然不饒人似地繼續發問:
「你認為自己為什麼會被賦予特別的『英名』?你剛才的話從前提的部分開始就有問題了,笨蛋……答案很簡單,那就是你歷經許多事後,終於獲得了這個世界合理的評價。也就是說,因為你原本就擁有別於常人的特殊能力,所以才能獲得如此特別的身分。」
情雨像是要把臉塞進熒幕里似地凝視著畫面,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真有意思呢……」
「啊,呃……」
希美像是在求救似地左顧右盼,於是我趕忙提出其他話題來轉移情雨的注意力。
「話說回來,你真的不參加特洛伊戰爭嗎?」
就我們所收集到的情報來看,如果『阿卡亞勢力』不正確地按照預定劇本行事的話,就無法如同神話中所描述般地得到勝利。
也就是說,『阿卡亞勢力』必須集合希臘全土的英雄及勇士,並且傾全軍之力對特洛伊發動侵略才行。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應該就無法獲得最後的勝利才對……
「總之就是什麼事都得聽神的命令行事對吧。還真像是希臘神話的作風呢。」
情雨語帶不滿地怨慰著,同時眼神也變得十分可怕。
「你到底在想什麼?真是個蠢蛋。」
就情雨的立場而言,她當然希望『阿卡亞勢力』能是最後勝利的一方。
「可是……」
希美就像是被大人抓住了把柄而無從反駁的小孩似地,露出一副無所適從的落寞表情。
「對不起,我——其實對於遊戲的世界,還有一般認知中的世界,也就是所謂的現實世界……我分不太清楚兩者之間的差異。而且我也覺得兩者之間存在著相當強烈的不協調感。呃,可以請你告訴我,厭惡戰爭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很奇怪呢?」
希美抬起頭,眼眶裡早已噙滿淚水。
「因為,我覺得戰爭就等於互相殘殺,甚至可能得和學校的老師、家人,應該說,要與帶著明確意識的其他人戰鬥……我不喜歡這樣,而且我對這件事感到很害怕。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奇怪呢?」
希美斗大的淚珠開始沿著臉頰潸潸滴落。
「我無法想像互相殘殺的世界。對我來說,光是被媽媽責罵就已經那麼令人難受了,光是無法和爸爸彼此理解,就已經令我心力交瘁了。而如今竟然還要互相殘殺,奪走他人的生命,我想那一定是更加殘酷而令人痛苦的事……所以我討厭戰爭,打從心底討厭……」
「可是,還是有很多人打從心底喜歡戰爭喔。」
有個聲音代替不發一語的我做出了答覆——原來是臉上掛著沉穩笑容的情雨。
「我明白。因為我也曾經有過和你一樣的想法。雖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幾乎已經想不起來了……」
情雨用懷念的口吻敘述著,雙眼也不自覺地眯了起來。
「你叫做NOZOMI——對吧。真是個好名字。漢字要怎麼寫?原來如此,美麗的美加上希望的希啊。從名字里我感覺得到你的父母對你的愛,以及你那高貴的情操呢。想必你一定是在父母的寵愛下長大的吧。這是很好的
事,你今後也要好好地珍惜你的父母喔。我想,現在的你可能已經認為父母在身邊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忽略了家人的價值所在——我要提醒你的是,家人是非常珍貴的喔。」
「呃……」
希美對於突如其來的長篇大論顯得有些不知如何應對,只得先努力克制住眼淚。
此時,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再次開口:
「難、難道說你的……」
「我叫做蝦怒川情雨。感情的情加上大雨的雨。聽起來很威風吧。」
「啊,情雨小姐,難道你的父母親——」
「我的爸爸已經死了。至於媽媽嘛,我連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怎麼會這樣……對、對不起。」
「你為什麼要道歉?我並不覺得自己不幸,因為我知道自己曾經被愛過。雖然如今只剩下回憶,也會感到寂寞,但是已經足夠支持我繼續往前走,而且能夠直視著前方活下去,因為即使沒有父母陪在身旁,孩子還是會一直成長的。」
真像是情雨會講的逞強說法。
「但是,如果引導你的人仍然健在,你就應該好好地珍惜他們。你不是說你會害怕,甚至厭惡傷害別人嗎?其實那是因為你懂得如何愛人的關係。你一定受過很好的教育吧。能夠成長為如此懂事的孩子,這一切都是多虧了你的父母對你的栽培。你要好好感謝他們才行。」
「是、是這樣子嗎……」
希美全身僵硬地應聲。
「我和我的父母處得並不好,我很少和他們說話。其實我是個很過分的小孩,他們很煩人耶——我曾經這麼想過。可是,我也了解如果無法見面的話,心裡就會感到寂寞。雖然聽起來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卻沒想過失去這件事竟然會這麼可怕。我好想和他們見面,好想再看看爸爸和媽媽。就算會被他們責罵,或是會被傷害都沒關係。」
「這樣才對。」
情雨宛如在看著年幼期的自己似地,臉上不自覺地揚起了微笑。
「那麼,直到你再次見到自己的父母之前——就由我來當你的媽媽吧。」
「那、那我要當爸爸!我要和情雨結婚!聽起來就好讓人興奮喔!」
「鎖鎖美,你給我閉嘴。現在我們正在談很重要的事。」
「情、情雨,我才覺得你為什麼都不對我耍傲嬌,原來是因為你對幼女特別感興趣啊!我、我小時候也是很可愛的呢……!」
「欸,如果我不把話說清楚的話,我想你應該聽不懂吧。拜託你學一下察言觀色好嗎?」
正當我和情雨你一言我一句地鬥嘴時……
一旁的希美臉上忽然泛起了微笑。
「你們兩位都是好人呢。」
「……什麼?我可是本世紀的大壞蛋耶?」
情雨沒好氣地應著聲,嘴角也像是無法苟同似地噘得老高。
@ @ @
在愉快的氛圍下,我們三人就這樣感情融洽(?)地邊聊著天邊用餐。
就在此時,有個「嗶——啵」的聲音毫無預警地響了起來。
【您有一則新訊息♪】
忽然有串文字顯示在熒幕上頭。
「這是什麼?」
情雨瞪大雙眼盯著熒幕,希美則是搞不清楚狀況似地歪著頭。
「請問,怎麼了嗎?是吃的東西不夠嗎?」
「你是把我當成了那種只會大吃大喝的無腦角色嗎?你自己看吧,好像說有人傳訊息過來了啦——希美,你看不見嗎?還是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看起來情雨似乎對希美產生了親近的感覺,從那之後無論大小事,都會像這樣找希美談話或詢問她的意見。
這種被排擠的感覺是什麼呢?
此時我決定主動出擊,伸出手拉住情雨的衣袖。
「欸,情雨,其實這是表示其他玩家傳了訊息給你的提醒啦。不過說來奇怪,SNS功能明明幾乎都被封鎖了耶。啊,那裡不是有個像是信封一樣的圖示嗎?只要點選那個圖示,就可以確認訊息內容了!」
我回溯著玩『八岐大蛇SNS』時的記憶,並且為情雨做了說明。
情雨則是「喔——」地吐了口氣,並且語帶提防地接著說道:
「這個訊息真的可以打開來看嗎?我怎麼看都覺得有些可疑耶?」
「我也不知道。當時『八岐大蛇SNS』也發生過病毒事件,如果打開訊息查看的話,電腦就會立刻壞掉,也有可能發生角色遭到盜用,或是道具被偷之類的狀況。可是這次的『現代特洛伊戰爭』,幕後的營運團隊是神,照理講應該不會有問題才對……」
「什麼嘛,你的話聽起來還真是靠不住。如果不知道的話就把嘴閉上吧,沒用的傢伙。」
好過分喔。
可是,每當情雨對我拋下這類刺耳的罵語時,不知為何我的胸口總會感到一陣溫熱……
而此時,希美則是站到了心頭小鹿亂撞的我身邊,並且努力地打著圓場。
「呃,即使真的因為開啟訊息而被詛咒,我身上也有多出來的道具和金錢可以幫忙解咒。我為了治好小玉的病,這段時間増加了不少這方面的知識。」
「希美真的是個好孩子呢。和那邊的某人就是不一樣,我很中意你喔。」
「咦?謝、謝謝!嘻嘻……♪」
「希美!我不會輸給你的!最後我還是會在九局下半擊出一支滿貫全壘打逆轉比賽的,你等著看好了!」
「咦?呃,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就在我和希美打鬧時,情雨忽然任性地說了聲「我要打開囉」,接著便擅自地點選了信封圖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情雨帥氣地拋出一句帥氣的台詞。然而就在下個瞬間,她的身體忽然僵直不動。
出現在熒幕上的寄件者竟是——
【月讀咒咒】
「什麼……」
眼前的名字正是奪走情雨所愛的父親性命,並且消滅了『荒霸吐』的女子,是情雨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是『月讀神社』有史以來力量最強的巫女,亦是在這場『現代特洛伊戰爭』中,我方所面對的最強敵人。
同時,此人也是我的母親。
「這、這是怎麼回事?」
情雨難掩內心的震驚,雙手也緊緊地揪住我的手臂。
此刻的她簡直就像是害怕恐怖電影的小孩一樣。
「為什麼月讀咒咒會——是、是你對吧!是你背叛了我!你跑去向她密告我的隱身之處,所以她才會知道我在這裡,一定是這樣的!虧、虧我原本還有點信任你,我要殺了你!」
「啊~情雨,你不要一直搖晃我的身體啦……唉唷,我什麼都沒做啦。而且,如果是我媽媽的話,你根本就不用擔心。因為她最近也都滿安分的——所以她不會害你的啦,應該吧。」
「可是,這傢伙把我的爸爸……」
情雨臉色慘白,卻又藏不住恐懼地說著,令聽者無不心生憐憫。
始終被過去所束縛著,其實是件相當可悲的事情。然而此刻的情雨卻因恐懼而漲紅了臉。
想要跨越曾發生過的一切,並且在這個世界上重生,真的是件難上加難的事。
我定睛一看,熒幕上又跳出了另一個視窗。
而出現在視窗中央的,正是穿著平日不離身的巫女裝扮的母親。
正襟危坐的姿勢。
緊閉的雙眸。
即使用可愛稱之亦不為過的一對獨特*麻呂眉。(譯註:整體眉毛偏薄,只有眉頭部分留著較濃密的眉毛。平安時代至江戶末期,日本貴族或侍奉朝廷的男女所流行的妝容之一。)
她始終散發著冷冽的氣息,看起來就像是在講視訊電話似地——觀察著身在熒幕另一端的我們。
【哪一位是『荒霸吐』的遺腹子呢?】
看來母親似乎只看得見遊戲裡的角色——也就是『魔王阿卡曼儂』與希美兩人而已,目前似乎還沒發覺我的存在。
【那邊那個打扮成武士的少女,是你嗎?】
「咦?咦?」
希美反射性地睜大雙眼,然後慌張地鞠了個躬。
「啊,呃,請問您是鎖鎖美姐姐的——媽媽,對吧?初、初次見面!我叫做櫛名田希美,平常總是受到鎖鎖美姐姐的許多照顧!」
她動也不動地立定站好,並且始終維持著鞠躬的姿勢。
「媽媽,你認錯人了啦。你有看見她旁邊的那個布偶嗎?那才是媽媽你要找的人。」
【唔?是鎖鎖美嗎?我好像感覺得到些微的靈力——你被『荒霸吐』吞
噬了嗎?】
「不是啦,其實說來話長……」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沒事就好。】
母親音調毫無起伏地說著,接著又以同樣平淡的語氣回到了原本的話題。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我希望協調暫時休戰。】
聽見出乎意外的要求,情雨似乎頓時也不知該如何因應。
「為、為什麼?」
【如果你還有腦袋的話,就仔細想想看吧。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很詭異嗎?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恰到好處,然後再搭配上遊戲做為背景,簡直就是要我們——『月讀神社』和『荒霸吐』雙方在因緣和宿命上決一死戰一樣。】
「我、我是絕對不可能原諒你的。更何況是休戰……如果你要投降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接受。月讀咒咒,我的殺父仇人……」
【我怎麼可能降服在你們這種低賤的人種之下呢。你別誤會了,我總有一天還是會將你們徹底消滅的。只是,現在時機未到,有人正試圖在『月讀神社』和『荒霸吐』之間的恩怨挑起紛爭中圖謀某事。和你就先等到誅殺那幕後主使者之後再決一死戰吧。】
也就是說,母親的意思是希望在『現代特洛伊戰爭』進行的這段期間,雙方能協定暫時休戰。
【你聽懂了嗎?如果不楸出幕後主使者,就算我們再怎麼爭鬥,也不過像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已。只是對於連如此顯而易見的陰謀都無法察覺的廢物,或許不會太介意吧。你認為如何?還是說你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母親用言詞巧妙地挑逗著情雨的自尊。
【簡單地說,現在的我沒有閒工夫和你交手。如果你尚有一點理性的話,我勸你不需隨著踐踏你所愛的國土的希臘『眾神』起舞,而應該將根本地解決事情視為最重要的目標。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後,要我花多少時間陪你玩都沒關係。】
「這、這要看你提出的休戰條件而定。我可不打算單方面地順從你的意見。這是一場戰爭,甚至可以算是意識型態的對決,我才不會這麼簡單就被你說服。」
情雨努力地擺出毫不退讓的高姿態,然而聽完情雨的回覆後,母親卻反倒滿意似地點了個頭。
【我們沒有必要因此化干戈為玉帛。你就繼續保持這樣的態度吧。】
此時,母親好像想到了些什麼。
【我的女兒似乎受了你不少照顧。如果是你的話,我們之間或許不會留下像你父親那樣的結局——……明知會造成悲劇卻硬要重蹈覆轍,其實是件相當愚蠢的事。】
「之所以會變成悲劇,不就是奪走一切的你造成的嗎!」
情雨像是再也無法忍耐似地,情緒一口氣爆發開來。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最大的敵人,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殺光你們!」
【你太年輕了。】
母親並未因此產生絲毫動搖。
【你不懂得綜觀大局,只任由眼前所看得見的事物擺弄,就和你的父親一模一樣,一樣愚蠢而庸俗無知。】
「我不准你說爸爸的壞話!」
直挺挺地站著的情雨放聲大吼,然而母親的情緒依舊毫無任何起伏。
【回到正題吧。還有,年紀輕輕的女孩不要大吼大叫的,看起來太不得體了。你是打算把你的個性昭告天下,然後讓父母無地自容嗎?】
「~~~~咕!」
情雨發出古怪的哀鳴聲,然後一屁股地跌坐在地上。
「激怒對方,使其失去冷靜,就能讓談判順利進行……這是談判的基本手法……我得冷靜下來才行……絕對不能被對方挑釁成功……」
她的嘴上還不斷地念念有詞。
而母親則無視於情雨的反應,逕自用淡然的語氣繼續說道:
【這次的事件從前提開始就十分詭異。竟然是希臘神話中的最高神宙斯和其妻赫拉之間的夫妻吵架——到這裡我還勉強能夠接受,畢竟這是常有的事。只是,為何非得將家務事擴大成以代理戰爭的形式解決,而且還非得在日本進行不可?希臘神話原本是屬於多神教信仰——但如今卻規定曾在神話中得勝的『阿卡亞勢力』如果一如往常地獲得勝利,那麼眾神就願意支持一神教。我無法了解他們這麼做的真正目的,因為這樣一來對於希臘的『眾神』而言,簡直就等同於自殺一樣。】
現在仔細想想,的確相當不合理。
【他們的真意究竟為何?如果無法看穿隱藏於背後的企圖,或許我們會喪失重要的事物也說不定——為何我們會遭到指名,並且被設定為敵對立場,只要從這裡去思考,就可以判斷這已不只是『月讀神社』和『荒霸吐』之間的對決,而是整起事件的幕後必定還隱藏著其他對邪惡抱有野心的主謀。】
「也就是說,為了打倒共通的敵人,你想和我攜手戰鬥的意思嗎?即使到目前為止我們始終互為宿敵,並且處在一碰面就要二話不說地殺掉對方的局勢下,你還是想要這麼做嗎?笑死人了,這又不是少年漫畫,你以為這種天真的提議真的辦得到嗎?」
【看來你被私怨所支配,連眼前的真實都看不清了呢。】
母親的語調依舊平穩無波。
【我已經是死者了。原本就沒有資格干涉歷史。今後的時代將會由你們來創造。『荒霸吐』的女兒啊,名為情雨的少女啊,如果你是真心地想要支配這個國家,那你就得變得更強,強到具備承受這一切的器量才行。】
母親的話聽起來反而像是在鼓勵著情雨一樣。
【你必須謹記在心的是,這次的事態將可能顛覆這個國家的一切。無論是有別於一般人的你,亦或是被遺忘的『荒霸吐』都難以倖免——因為你是這個國家的一部份,而國家則是孕育你的親人。】
「我、我的親人只有爸爸一個人。」
情雨雖然嘴上反駁著,但內心似乎開始產生了動搖。
然而正當她微微開口,像是準備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唔。】
母親忽然臉色一沉,接著面露歉色地搶走了情雨的發言權。
【抱歉,我現在能和你通訊,其實是借用了『彩虹之橋伊里斯』的能力,而該能力有使用時間上的限制。我話就說到這裡,你們自己萬事小心——】
母親還來不及把話說完,聲音和影像就被切斷了。
隨之變暗的視窗逐漸淡化消失,最後恢復到了原本看得見希美等人的畫面。
「什麼嘛。」
情雨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後,才像是呻吟似地發出低沉的呢喃。
「氣死我了……」
她不甘願地「碰、碰」猛力拍打地板——接著,她伸出雙手緊抓膝蓋,並且咬牙切齒地將不快傾吐而出。
「什麼叫做我不懂得綜觀大局?把我逼到這個地步的不就是你嗎?要我成長?奪走了培育我至今的人的又是誰?說什麼風涼話嘛,不要再開玩笑了好嗎——我可是恨你恨到心坎里了,明明有好多想要對你劈頭痛罵的話,但最後我卻一句話都擠出不口……可惡,氣死我了!」
情雨發泄了一陣後,突然將視線轉到我身上,然後用緩慢的語氣喚了我的名字。
「鎖鎖美。」
「什、什麼事?」
「我可以揍你一頓嗎?」
「咦?為什……痛死人了啦!?」
突如其來的一巴掌重重地將我掃倒在地,情雨則是帶著居高臨下的眼神滿意地點了個頭。
「嗯,我的心情好多了。」
好過分喔……
「你少開玩笑了,月讀咒咒。還有那群希臘的傢伙也一樣——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可是遲早有一天會站在世界頂端的女人呢。別小看我,我一定會讓所有人徹底見識到我的本事。因為我已經發過重誓,我絕不會讓毫無反抗地被奪走一切的悲劇再度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