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部 潘朵拉(2/2)
由於『守護神』反客為主,使得原本的主人自我意識遭到支配,成了任其擺布的人偶。
「我、我記得媽媽的身體裡好像也寄宿著名為『彩虹之橋』伊里斯的神。這樣一來她可能也會被控制並且失去力量。也可能被卷進了這場戰爭當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媽媽的『英名』應該是『命運的王子』帕里斯,所以能力值被設定得很低——」
「現在不是擔心其他人的時候了,我們快逃!」
玉藻前語帶警告地提醒著,然而卻為時已晚。
巨龍再次吐射出一陣強酸煙霧。
就在煙霧即將觸及眾人之時,玉藻前勉強張設出結界逃過一劫。然而逸
散開的煙霧卻讓一棟無辜的建築物頓時溶解消失。
看來目前能夠戰鬥的只剩下玉藻前一人了。戰力差距也太大了點。
再加上敵人似乎並不只有邪神鏡一人而已——
「小鏡!」
鎖鎖美聲嘶力竭的呼喚似乎令邪神鏡產生了些許的動搖。
只見她「嗚……」地發出呻吟,並且甩動著那一頭柔順的黑髮,痛苦似地掙扎著。
同一時間,怪物塔提諾迪提斯也停止了動作,宛如生鏽般不自然地定格在原地。
「原本還以為召喚出的是可愛的怪物,結果竟然披著可愛的外皮欺騙了我。真是的……你這個壞孩子!」
小鏡握起拳頭,朝向塔提諾迪提斯一陣亂打。
接連不斷的沉重拳頭髮出陣陣巨響,怪物也隨之沉入地面。
原本失控地暴沖的巨大蟑螂,在小鏡勇猛的壓制下,終於不支倒地。
「大家快逃!趁我的意識還能驅逐希臘『眾神』的時候快逃!」
小鏡拼命地大喊著。
玉藻前點了點頭,然後一把抱住仍在呼喊著小鏡名字的鎖鎖美,迅速地轉身離開。
但是,如今我們該往何處逃跑才對呢——畢竟周遭無一處不是如地獄般的慘況。
而目前尚能保住自我意識的,看來也只剩下我們幾人而已了。
到處都是熊熊烈火,城鎮中也已經不見半棟堪稱完整的建築物。
農地遭到恣意踐踏,放眼望去,四周散布著難以計數的死屍——再加上從遠處步步逼進的木馬。
「勸你們放棄無謂的抵抗吧。」
就在此時,忽然有個可愛而尖銳的稚音在耳畔響起。
「在這個國家裡,這樣的做法——是不是叫做繳納年貢之類的?」
伴隨聲音而來的兇惡存在感,令在場的所有人一齊將視線移向對方。然而乍然現身的人物卻令人驚課到說不出話來。
對方漂浮在火焰之中,飛散的火花宛如成了襯托她登場的背景一樣。
「小劍……」
眼前的女孩怎麼看都是邪神劍,但是此刻她的身上卻穿著西洋風格的巫女裝束。鎖鎖美對著她喊到一半,卻又搖了搖頭。
「你果然不是小劍——你到底是誰?」
「就如同你所看見的,如今這個國家已是希臘和日本重疊而成的新國度。能夠留下來的只有強者。弱者將會遭到排擠,並且被奪走自身的存在。」
女孩雙手輕按胸口,樂不可支地說著。
「這傢伙——邪神劍轉職成『美少女戰士』,該職業只要依循命運行動,就能取得對等的利益,而她沉溺於這樣的能力之中,結果正好成了按我們意思行事的棋子。其實所謂的依循命運,指的正是成為決定這個世界規則的我們所掌控的部下。事實上,等於是這傢伙自己親手設計讓我得以取而代之的。還有啊……」
即使已有周圍的火焰照耀,女孩的身體內側仍持續釋放著刺眼的光輝。
「愚蠢的平民們啊,你們太放肆了。我可是希臘神話中擁有太陽神名號的『紅天阿波羅』——在由『最高神』司掌太陽的這個國家之中,可沒有任何一個神的地位比我還高喔?」
這次事件的黑幕用和小劍如出一轍的高傲口吻,毫不掩飾地報上了自己的名號。
—— —— ——
在戰場的正中央,我們正在異國的神祇彼此對峙。
周圍只剩持續呼嘯而至的熱氣和煤灰,讓我們的身體變得更加骯髒污濁。
但是,取代了小劍並奪走她肉體的阿波羅,始終未改那泰然處之的態度。
眼前的神祇,與帶著特別的親和力、並且充滿人情味的日本『眾神』明顯不同——那極為高傲的態度所造就的高雅傲氣,簡直就如同王公貴族一樣。
「你的目的是什麼?」
鎖鎖美不解地問道,然而阿波羅依舊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可別以為我會老實地回答你們的問題,這裡和你們的國家是不一樣的,人類可不能隨便對神指指點點。告訴你,我最討厭的就是人類了。」
「你最好乖乖地把事情說清楚。或許我可以視情況把你打個半死就好。」
聽見情雨的挑釁,阿波羅也不禁蹙起了半邊的眉毛。
「你還滿有氣勢的嘛,哼——我們最喜歡像你這種自恃甚高的傢伙了♪反正事到如今,你們也不可能逆轉現狀了……我就特地為你們做個說明吧,這麼一來你們也能好好地看著這個國家走上末路。」
阿波羅滔滔不絕地講著。
「其實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遊戲而已。因為我們原本就是喜歡玩遊戲的『眾神』,無論是泰坦族還是巨靈族……我們的敵人早在久遠的古代就已經全數滅亡,害我們變得好無聊。當然只能藉由和乏味的人類戀愛或玩耍之類的遊戲來打發時間囉。」
阿波羅伸出手指向我們。
「但是,在這次的遊戲當中,被我們拿來當成棋子的不只是人類,還包括了你們這些『眾神』在內。也就是說,你們這些棋子必須負責進行遊戲,拼命工作,甚至連獎品都是由你們來擔綱。而坐收利益的當然就是我們。」
阿波羅將雙手按壓在胸口,有些陶醉似地繼續說著:
「步上逐漸被遺忘、並且終將失去信仰之命運的多神教神話——因為神話増加得太多,加上人類對科學技術的發達過於自豪,使得仰賴我們的想法逐漸喪失。我們厭惡這樣的現世,因此有些神便逐漸遠離這裡,亦或是選擇自然衰亡退場。」
她的語調中透露著哀愁。
「事實上,我們再過不久就將步上消滅的命運——我們將成為過去,並且遭到遺忘。如此一來,神話也將邁入終結。所以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先決定好從今而後的生存方式。」
「我們之間的意見分成了兩派。」阿波羅比出了V字手勢,洋洋得意地說著。
「其中一派的意見,同時也是多數勢力的一方提出了一個方案——那就是舉行這場『現代特洛伊戰爭』。我們只要將其偽裝成遊戲,並且掛上代理戰爭的名義,再善加利用『守護神系統』,就能夠對該國的人民及『眾神』發動侵略,並且趁虛而入地反客為主。」
「什麼……?」
情雨發出略顯抽搐的驚訝聲。
身為神秘邪惡組織『荒霸吐』首領的她,過去應該也曾經想過類似的做法。此刻的她似乎正因為被人捷足先登而忿忿不平。
也可能是因為對方蠻橫無理地擅自將這個國家當成獵場,因此產生了純粹的憤怒也說不定。
「我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不斷地重複做著這些事。吸收別國的神話,並且拓展自己的版圖,說來就等同於侵略戰爭。這是一種維持現況的手段。因為希臘自家的資源貧乏,所以得從其他國家加以掠奪才行。很好懂吧?」
聽起來的確十分單純。
即使力量逐漸衰退,但曾是『最高神』的小劍,竟然會被身為區區神祇的阿波羅奪走身體——從這件事看來,不難想見日本和希臘神話的神格落差究竟有多大了。
「另外還有一項成為主流的意見……那就是回歸原點。每一種多神教神話,在起初都擁有著一神教的性質。雖然反過來說也說得通,但是和現在的狀況沒有什麼關係就是了。事實上就連我們所屬的神話,一開始也只存在著一位神祇而已。那就是『大地之母』蓋亞。」
阿波羅的視線直直地停留在鎖鎖美和情雨身上。
「諸如此類的『眾神』並不稀奇——許多國度的這類『眾神』都存在於多神教神話之中,
擁有著一神教神話的特質。就像是你們國度里的『不從之民荒霸吐』一樣。」
聽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情雨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希臘的唯一神——蓋亞其實想要讓一切回歸原點。因此她將其他的希臘『眾神』加以吸收,想要藉此回到只有一位神祇的時代——這場戰爭就是所謂的巨靈族之戰。當然,這場動亂最後以失敗收場,敗北的蓋亞也遭到了幽禁。但是當時的確也有人認同她的做法。」
阿波羅像是在為小孩講述故事般地說著。
「我們被劃分得太細了。雖然數目不如你們的八百萬眾神,但是也算是有記也記不完的人數。因此,每個單一神祇的力量逐漸削弱,信仰逐漸流失,而最後也將遭到遺忘。所以出現了將所有個體集合起來,以壓倒性的力量再次君臨世界的意見。」
究竟要選擇一神教或是多神教呢。
希臘『眾神』在經過協議後,最後的決定是——
「我們無法確定該走其中的哪一條路,所以才決定以遊戲的形式來選擇,也就是『現代特洛伊戰爭』。只是身為『最高
神』的父親宙斯所支持的是前者……所以幾乎是確定要以多神教的形式,並且藉由侵略他國來延續生存的方向了。」
阿波羅輕描淡寫地說著,但其話中的含意卻代表著日本將因此滅亡。
「原本按照比例來看,應該是支持一神教的『阿卡亞勢力』會敗北才對。但勝利的一方其實打從一開始就被指定好了。畢竟我們原本就是多神教神話,加上宙斯又是個老頑固,怎麼樣都無法接受一神教的思想——因此木馬無法完成,英雄也尚未全數聚集,阿卡亞按理說應該會順著父親的意思承擔失敗才對。」
「但是……」阿波羅說著將雙手大大地攤開來。
「我無法認同這樣的結局,因此我主動地介入其中。再怎麼說,太陽神在許多國家裡都被視為『最高神』並且備受敬重和崇拜——我雖然來自一處狹隘的地方,但再怎麼說還是高掛天際的『最高神』。所以我一定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力和力量……」
原來狀況之所以會變得如此混亂,都是因為這傢伙的關係嗎。
原本應該會平穩地結束的『現代特洛伊戰爭』,卻因為她從中作梗,並且強行將自我意志加諸於上,所以現在的一切都是她所造成的——
「接下來戰爭將會越加激烈,人類終將全數倒下。當然,被捲入其中的『眾神』也難以倖免。而這些死者的魂魄將會成為能源,被化為冥界的木馬所吸收。然後再由我來捅食這一切,藉此獲得力量,而最後——我將回到故鄉討伐宙斯。」
「怎麼可能……」
令人難以置信的宣言,讓鎖鎖美的神色變得有些畏縮。然而阿波羅依舊滿溢著自信。
「這一切都是辦得到的。雖然『最高神』並非萬能,但是目前有能夠無視於現在的規則,並且捕食『眾神』的『次世代神』存在——我已經得到了邪神玉,如果她的力量還不夠,那麼我就會把你一起抓來,『不從之民荒霸吐』。你想想看,我是為了什麼才讓你變成如此弱小的模樣?當然是為了方便吞噬啊!」
阿波羅的話令情雨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但她仍不清楚究竟是因為恐懼或憤怒使然。
在希臘神話當中,『眾神』為了懲罰人類,偶爾會恣意地將人類變成動物的模樣,然後再加以羞辱。
而此刻的情雨正毫無疑問地承受著如此不堪的侮辱。
—— —— ——
「在我國的歷史中,每一代身為『最高神』的父親都會被孩子打倒——也就是以下克上的形式奪取其地位。而這次將輪到我了。這應該很好理解吧?順帶一提,希臘的『眾神』擁有能夠借用他人特質的能力,就像是雅典娜曾借用過宙斯的雷霆一樣。所以我當然會好好地善加利用你們國家被捕食的『眾神』的能力囉。」
阿波羅伸手指向我們,呵呵地大笑起來。
「人類的鐵器時代已經結束了,如今將來到屬於我的時代。沒有人能夠阻止我——」
「別再逗我笑了,你以為我會默不吭聲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嗎?明明只是個小小的太陽神,態度倒是挺囂張的嘛——告訴你,這是不可能的!更何況你以為其他的希臘『眾神』能夠接受你的做法嗎?」
然而,阿波羅仍像是在聽玩笑話似地,一派輕鬆地接下了情雨的問題。
「哈哈,你真以為希臘『眾神』會全員到齊地擠進這個小不隆咚的島國嗎?」
她語帶嘲諷似地說著。
「『現代特洛伊戰爭』當然是同時在全世界各地進行著。包括中國、印度、埃及,還有其他許多國家……只不過正好是由我來負責日本而已。因為這裡是由太陽神所治理的國度,對我來說也正好適得其所啊。」
「所以,要在這裡做些什麼都是我的自由。」阿波羅洋洋得意地說著:
「根據所有的『現代特洛伊戰爭』的結果,將會決定出希臘今後採行的方向。但無論最後選擇哪一條路,還是都能夠繼續毀滅並侵略其他國家,對我們而言都能獲取利益,可說是只賺不賠的生意。只不過無端被卷進來的你們就只能節哀順變就是了。」
「愚蠢至極。」
情雨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撂下了這句話。
「在神話里,阿波羅應該是在特洛伊戰爭中敗北的一方。我看你根本只是想要一雪前恥而已吧?」
情雨還是老樣子,這種無關緊要的知識特別豐富。
「為了在自己曾一度打輸的遊戲中獲勝,所以特地設下新的舞台再次挑戰?真像個小鬼會做的事。人格神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人看不起!像你這種喪家之犬,我絕不會讓你從我身邊奪走任何一樣重要的事物!」
「吵死人了,區區糧食也敢如此放肆。你們這群傢伙只要閉上嘴,老實地聽命行事就行了。」
阿波羅的表情上仍看不出任何的情緒起伏。
「還有,在『賽姬的考驗』時,我應該已經讓你陷入了沉睡才對,為什麼你現在還能到處活動?可惡,事情真不順利——我明明都派出了奇美拉,還做了那麼多阻礙你們的事,結果卻還是讓你們來到了這裡……其他身在遙遠異國的那些傢伙,像是宙斯那些人,該不會都在妨礙我吧。」
此時,阿波羅的視線靜靜地停留在情雨和鎖鎖美身上。
「你們兩個太危險了。乍看之下只是體內寄宿著唯一神的女孩,和另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但卻總是攸關大小事的最後一位『月讀巫女』。雖然你還是有利用價值,但如果讓你自由行動的話,遲早會造成我的麻煩——所以,鎖鎖美,我才特地在遊戲開始前襲擊你,並且將你和情雨隔離出遊戲之外,想不到你還是能夠干涉遊戲到這種程度。」
「所、所以那個時候『殺了我』,還有將情雨關進那個空間裡的都是——」
鎖鎖美像是難以接受事實似地,用驚恐的聲音反問著。
「全都是你做的嗎!?為什麼你要這麼做——而、而且還是特別針對我……」
「原來如此,在『賽姬的考驗』時,你就表現出看得見我們的態度,且還藉由創造出麥克風之類的舉動明顯地進行干涉……如果從是你創造出我們現在所在的空間這一點來思考的話,一切就真相大白了。這裡雖然很像是我的房間——但其實只是一處遭到隔離的特別空間對吧。」
情雨用怒吼般的回應蓋過了鎖鎖美的聲音。此時的她就像是接過接力棒似地火力全開。
「如果木馬的材料不足的話,到時你就可以隨時將我們當成材料使用,所以才把我們放進這個由自己控管的房裡保存對吧?告訴你,你失算了。我可不會乖乖地被人當成備用糧食。我們創造了魔王,實際參與遊戲,找出事件的黑幕,並且將會擊碎你的陰謀。我絕對不會屈服在命運之下的!你沒有立刻將身為不確定因子的我們加以消滅,而任由這些因子殘留至今,這就是你的敗因!」
「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要像個跑龍套的壞蛋角色一樣,口沫橫飛地告訴你們我的目的呢?當然是因為我確定大逆轉根本是天方夜譚。希臘神話是最為重視命運及責任的神話——而我順從命運,重現特洛伊戰爭,並且依循歷史啟動木馬,如此循規蹈矩的行動,即使是神也不可能阻礙得了我。」
異國的太陽神不耐煩地說著。
「我的話就講到這裡。接下來我將按照預定計劃重現神話,並且將會拿到我所要的東西。你們已經不用再做任何事了。當然,也不需要再繼續煩惱或感到痛苦,反正所有人將會一個不剩地死在我的手下——你們就攜手成為木馬的餌食吧!」
阿波羅的表情頓時變得冷漠無比,並且將攻擊目標鎖定在情雨身上。然而就在此時——
轟隆——
一陣震耳欲聾的爆裂聲響徹雲霄。仔細一看,原本正緩慢地接近特洛伊城壁的木馬,竟然被炸成了四散的碎片。
宛如生物即將死亡的破壞聲響划過天際,瓦礫和木片也隨之散亂飛舞。
—— —— ——
「什麼……!?木馬竟然爆炸了!?」
阿波羅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看著這驚人的一幕。
我也同樣將視線移了過去。在碎裂的木馬深處,有許多看似被送往冥界的魂魄——猶如黏膩的爛泥般的物體徐緩地溢流而出,最後竟有個人物從當中沖了出來。
那是個背上背著一個女孩、看起來相當勇猛的青年。難道木馬就是他破壞的嗎……?
仔細一看,他正是在『九頭龍島』曾經見過、並且讓我們的計劃化為泡影的兇手。
英雄神素戔嗚尊。
只是,他究竟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呢……?
「那是希美嗎?是希美!原來你還活著!」
情雨難掩興奮地大叫著,和像個事情無法順心的小孩般的阿波羅恰成一組強烈的對比。
「嘖,命運真是煩死人了!
明明天秤早已傾斜,我也應該能夠拿到所有我想要的東西才對啊!為什麼事情就是不順利呢——父親,難道這就叫做命運嗎?回答我啊,宙斯!」
「快、快趁現在!」
玉藻前大喝一聲,抱著情雨使盡全力奔馳起來。
神臣和小彌則緊跟在後。
而情雨則是不斷地掙扎,並且鬧彆扭似地罵著:「你做什麼啊,我又沒說過可以逃跑!」
「對手可是連『最高神』天照大神都被侵占的強大『神祇』耶,我方可是一點勝算也沒有啊!」
「那你說該怎麼辦才好嘛!逃跑又能怎樣!這個國家可是我的東西,那傢伙想奪走我的東西耶!要我面對小偷的時候不戰而逃,我絕對不能接受這種做法啦!」
「那麼我有一個辦法。」
玉藻前的口氣忽然一變。
方才高亢的嗓音忽然變得十分穩重,甚至還夾雜著些許的哀傷。
「……您願意原諒我嗎?」
話畢,她露出了一副宛如做好了覺悟般的嚴肅表情。
—— —— ——
我們來到了距離戰火稍遠的某處廣場。
阿波羅應該是認為隨時都可以處理掉我方,因此她便逕白朝著崩壞的木馬而去——也就是說,能夠鎮定地討論的時間也只有現在了。
玉藻前擦了擦汗水,接著伸直了腰杆,並將身為主人的魔王小心翼翼地放到地面上。
接著,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情雨平行,並且慎重其事地開口說話。
「無論我做出什麼事,『大小姐』都能答應我不要生氣嗎?」
她語氣平靜地提出了要求。
情雨一時之間顯得有些困惑,但由於仍猜不透玉藻前的想法,因此也只能驚訝而慌張地回答:
「當、當然可以。你說說看吧,如果你有什麼作戰方式的話,我倒是可以先聽聽看。只是,我要求所有人都得參與作戰。因為你現在已經很虛弱了。我、我可不是在擔心你喔。」
「不。」
玉藻前毫無動搖地將手放在胸口,用最真摯的語氣開口回應。
「只有這次就好,請您將一切交給我來負責。『大小姐』只要靜靜地在這裡等待結果就行了。我一定會把所有事情完美地解決的。」
「什麼嘛,為什麼要把我當成外人?每次都是這樣,每當碰上重要的關鍵時刻,我就會被你們排除在外。你別忘了,我可是邪惡神秘組織『荒霸吐』的首領喔!」
情雨拼命地陳述自己的立場,玉藻前也心有同感似地點了個頭。
「是的。所以我絕不能在這裡失去『大小姐』。有無數的人可以取代我的位置,但是面對未必能活著回來的勝負,或是伴隨危險性的賭注時,怎麼能夠讓最高司令官也一同參與其中呢?」
玉藻前始終以下屬對上司的口吻說著,但情雨似乎仍然無法釋懷。
「為什麼?不對啦,你還是沒有弄懂我的意思。我想說的是——」
「淡島大人。」
悉聽尊命。
對不起,情雨。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辦法了。
在離開『史凱洛斯島』來到特洛伊地區之前——我們已經私下達成了共識。
即使必須犧牲自己的一切來交換,我們都有必須守護的事物存在。
雖然立場和特質有所不同,但在這一點上,我們兩人卻是共通無礙的。
我們大家都像是個監護人,有義務引導、守護及培育一個讓我們無法棄而不顧的孩子——當一旦碰上緊急狀況,我們能夠互補地採取共同行動,這就是我們所達成的共識。
總是在一旁觀看、洞悉所有人的一切的我。
以及擁有滿是罪孽的秘密,始終等待著贖罪機會到來的玉藻前。
還有取回了些許記憶,逐漸想起了自己身分的小彌。
被當成無關緊要的存在而遭到忽略,並早已被世界所遺忘的神臣。
我們這些監護人將集合所有力量,並且賭上所有人的性命,藉此成就僅有一次的奇蹟。
宛如拼圖所需的拼片一樣,所有必要的人物都已聚集在此。
我不認為這只是單純的偶然。
在遠方察覺到阿波羅陰謀的其他希臘『眾神』也支持著我們的命運,並且引導著我們走向勝利。
希臘『眾神』將命運和責任視為最重要的事物這件事,如今也毋須贅言。
—— —— ——
經過一番討論之後——我們做出了決定。
如果那恐怖的陰謀將可能把我們所想要守護的事物踐踏於足下,我們必定將團結一致地反抗到底。
只是,對手是偉大的希臘『眾神』。
可以想見的是,我們絕對無法全身而退。
不過,如果已被逼到窮途末路之時——我們當然會選擇抵抗。
特別是對於玉藻前而言,更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同時也是她本身的希望。
宛如像是要否定傾國美女這個名號一樣,她無法對即將滅亡的國家坐視不管。
因為她十分溫柔,所以必定會伸出援手。
然而,往往卻無法被對方理解——使她被迫獨自一人扛起所有罪責,甚至被當成怪物追打。
一路走來,始終只有失敗陪伴著她。
但是,這次她將不再重蹈覆轍……
為了將玉藻前視為家人接納的『大小姐』,她將不以妖怪的身分,而改以神的立場,傾盡全身之力來引發奇蹟。
而為了不讓玉藻前獨力背負莫大的重擔——我潛入了情雨的身體裡伺機而動。
接著,我將令她的自我變得混沌模糊。
並且使她安穩地沉入夢鄉……
「不要,我不要——我不懂,為什麼你們要這樣……為什麼非得順從責任或命運之類的東西呢?為什麼你們都不反抗?你們再等一下啦,我會變得更強。我要變得更強,然後將這一切逆轉過來,所以你們沒必要自己扛起這些事,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這一次我一定要守護你。所以對不起了,『大小姐』。」
在最後,玉藻前再次將遭到強制入睡的情雨擁入懷中。
接著,她溫柔地將情雨放到地面上,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面向所有人。
「阿波羅正在與命運對抗,並且試圖扭曲命運,藉此實現自己的欲望。但是,我很清楚那是非常困難的事……只要我們從中阻撓,或許就能顛覆這一切也說不定。不過只有我一個人是辦不到的。求求你們,為了這些孩子的未來,請你們將力量借給我——」
「這樣說實在是太見外啦,小狐狸。」
神臣緩緩地將臉上的面具拆下。
露出些許素顏的他,此時臉上早已堆滿微笑。
「我們不是早就變成朋友了嗎?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由於和情雨五感共用的魔王已經陷入了沉睡狀態,因此此刻神臣的模樣以及所說的話,並不確定是否還能傳到鎖鎖美那裡。
真希望能讓她聽見自己此時所說的話。
「雖然我的記憶依舊模糊,但是我想,這應該就是我的責任才對。」
因為或許再也見不到她了也說不定。
「在遙遠的過去,日留女大人所委託我的事,我想自己應該已經完成了才對。守護被諭為為太陽神的影子的她們——守護『月讀巫女』,也就是『月讀命』的任務,我想應該可以在此告一段落了。將『最高神的力量』封閉在自己的肉體之中,並且還元於民……這些過程我想鎖鎖美一定能夠辦到的。」
神臣心有所感地說道。
「如今的她已經可以靠自己站起來向前走了。」
神臣仿佛像是對鎖鎖美的成長過程感到很驕傲,開心地這麼說著。
「啊……」
小彌露出擔心的表情。
「雖然鎖鎖美小姐可能會覺得寂寞——但是我想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對不起。」
完全地取回了記憶的她,此刻掌心間冒出了一柄利刃。
利刃削骨斷肉地穿出掌心,仔細一看,是個漆黑而散發著不吉氣息的太刀。
「我——為了侍奉『天孫降臨』的瓊瓊杵尊,而被派遣至地上的先導者『制裁之雷』建御雷神,將從被遺忘的太陽神的您身上借用力量。」
原來這就是小彌的真名。
受到希臘神話世界觀影響的此刻,身為日本雷神的她——由於獲得了『最高神』宙斯的恩惠,使其力量獲得了爆發性的膨脹。
在那瞬間注入小彌腦中的故事與記憶,我並不會在此多提。
當然,我也不打算提及月讀神臣的真實身分。
如果由我在這裡說明這一切,實在不是什麼公平的做法。
畢竟我只是是個旁觀者,而非解說人員。
總有一天,鎖鎖美和情雨必須憑藉自己的力量找出真實才行。
眼前重要的是,關於神臣體內隱藏著巨大力量一事。
以及小彌已將其一絲不剩地引了出來。
「我將代替主人浴血奮戰,並操縱制裁之雷。」
雷光飛竄而過,令人戰慄的漆黑刀刃頓時刺進了神臣的身體。
無論肉體或是靈體,全都被閃電毫無寬恕地貫穿而過——
「一度遺忘了責任而虛擲光陰。此刻我將再次克盡義務。」
神臣的一切全數被吸收殆盡,並且還元成了純粹的力量之源。
「這個國家由我來守護。」
小彌將神臣滿溢著光輝的力量之源擁入了懷中。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接著,她將力量之源輕輕地獻給了玉藻前。
「你不擔心我會背叛你嗎?」
玉藻前面露微笑,淘氣地呢喃著。
「你知道——我到目前為止毀滅了好幾個國家嗎?我總是像這樣背負著眾人的期待,然後再加以背叛,帶著看好戲的心態毀了好幾個王朝喔?」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信仰必定是可以帶來救贖的。」
對於制裁之雷淡然自若的回應,傾國的美女則是聳了聳肩。
「是啊,即使是肉食性猛獸,也是有著惹人憐愛的家人陪伴——我至少會保護住這一切的。」
玉藻前握住了小彌的手掌,將神臣流入小彌體內的力量接收過來。
此時作為媒介的正是電流。
以雷的型態顯現的龐大力量,正持續地注入玉藻前的靈體之中。
玉藻前一邊忍耐著靈能感電所伴隨的巨大壓力,一邊用力地點了個頭。
「我確實地收下這股力量了。」
同時,小彌也像是終於放下心來似地昏倒在地。
玉藻前微微地向她鞠躬致意後,便站穩腳步,對著世界做出宣言。
「從現在起,我將依循『現代特洛伊戰爭』的規則——行使『不死身的英雄阿基里斯』的能力!」
—— —— ——
這次在日本所發生的事件,正是『紅天阿波羅』的造反行動。
由於其他希臘『眾神』在遠方察覺了此事,但卻無法直接出手干涉的緣故——於是便把力量傳給了將挺身對抗阿波羅的人。
此人正是玉藻前。
「接下來我將使用歷史的『改變』之力,來讓自己回到過去。由於我已經從你們兩人身上獲得了力量,因此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應該也能辦得到才對。」
這就是她的作戰策略。
「『現代特洛伊戰爭』的劇本是依據過去實際發生的戰爭事實所寫成的。因此只要回到那個時代,就能夠改變遊戲作為依據的歷史內容。例如讓阿波羅在戰爭中途退出之類的——或是讓囹圄公主海倫獲救,阿卡亞和特洛伊雙方快速和解,所有人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等等……總之,就算要訴諸力量,我也要試著將劇本改寫成圓滿的結局。」
也就是說,只要過去的事實發生改變,視過去為依據的現代也會隨之改變。
因為『現代特洛伊戰爭』劇本也會依照過去所發生的事實而改寫的關係。
「『不死身的英雄阿基里斯』絕對會獲得最後勝利,並且可以從希臘所有的『眾神』身上徵收必要的力量。但是……」
玉藻前讀完選單畫面上所記載的能力內容後,便同時做好了覺悟。
「當行使能力並獲得勝利之時,能力者就會死亡。」
玉藻前了解規則後,正準備向前跨出步伐時,自己的腳忽然被某人一把抓住。
她訝異地回頭一看,抓住自己的竟然是那隻奇特的生物——也就是情雨。
只見情雨努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勉強自己抬起頭仰望。
她正拼命地和睡意對抗著。
「你、你要去哪裡。怎、怎麼可以死掉、我、我不答應……」
「淡島大人。」
看見玉藻前露出滿是責難的表情,我也不禁得找藉口為自己辯駁。
這是因為情雨是個遠比我想像中還要堅毅不屈的孩子。
「不要,我絕對不認同,這是命令,你不准死,你死了也沒人會高興的。如果你敢抗命,我一定會讓你嘗到地獄般的痛苦。我說話算話,我絕對會讓你後悔的。所以,求求你,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了……」
「即使我不在了……」
玉藻前刻意地避開了『死』這個字眼。
「你也還有淡島大人和加魯達陪在身邊啊?」
情雨對這樣的提議嫌惡似地搖著頭——當她再次見到玉藻前時,為了將那份喜悅隱藏住,又或許是想在大家的面前裝模作樣,才會裝出那副無所謂的態度。
事實上,她是個比任何人都還愛撒嬌的孩子。
因為,她也是個珍惜夥伴勝過一切的女孩。
「能夠再次和你相遇,我已經很滿足了。雖然時間不長,但是還能夠陪在你身邊。我知道你已經成長得十分堅強,所以我不會再奢求了……」
「你——」
豁然開朗的一股念頭頓時間貫穿了情雨的身體。
這種感覺並非來自理論,亦非靈感使然。而是身為人類,藉由再平凡不過的肢體接觸所產生的直覺。
「你該不會——」
玉藻前將視線從情雨那對搖漾的雙眸間移開,並且轉過身去。
此刻就連她也終於無法忍耐,淚水隨著斷續的啜泣一同潰堤。
「妾即離君若逝露,榮思會逢和泉處。景風肅然人孑立,信太淚痕凝悲樹。」
她輕聲地念了一首和歌。
正確地說,她是以吟誦的方式緩緩唱出。
「這代表了我的一切。」
語畢,她緩緩地舉步向前。
玉藻前的背影逐漸地離情雨越來越遠。
對於聰穎過人,熱心學習的情雨而言,當然知道和歌句中隱含的寓意。
這是傳說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其母親妖狐·葛葉在離開人類住所時所留下的一首和歌。
理解在情雨的表情上越見明顯。
原本的推測轉為確信,進而成為實際感受,最後化為淚水潸然滑落。
「……你是媽媽?」
玉藻前沒有回答,只是逕自地朝著火焰之中、熱氣擺曳不絕的木馬走去。
好久好久以前……
上一代熟知安倍晴明的故事,認為只要讓擁有靈力資質的人物和妖狐交配,必能生出力量強大的靈能力者。也就是說,情雨的父親——捕獲了蠱惑世間並化為殺生石的金毛白面九尾狐,進而讓她生產了『荒霸吐』的後代·蝦怒川情雨。
情雨擁有身為靈能力者的生父,以及擁有妖狐——神祇身分的生母,其誕生的背景恰巧和希臘神話中的大英雄海克力斯雷同,以具有強大力量的半神半人身分降生於世。
因此情雨除了能行使『改變』之力外,亦能承受許多『眾神』寄宿體內。
或許本身也感受到某種不協調感,本人也經常半開玩笑地自問道:「我真的是人類嗎?」但其實她對這件事相當煩惱。
而如今終於有了答案。
「我在那個人臨終之前無緣陪在他身邊,也沒辦法保護你——所以我用了最後的力量,試圖附身在年幼的月讀鎖鎖美身上來進行歷史的『改變』,但最後仍然失敗了。我實在沒有臉和你見面——但是,你依然溫柔地接納了我,對於苟且偷生地活在世上的我,你仍然願意費心勞力地照顧我……」
玉藻前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接連不斷地繼續說著。
「當時我真的是喜出望外。在我活過的一萬年之間——從未有過如此幸福的時光。」
「不,我不要。」
情雨扭動身體掙扎著,我則負責使勁壓制住她。
這是我和玉藻前的約定。是我對她的決心表達敬意的方式。
「你不需要為我做任何事,只要陪在我身邊就好了——媽媽、媽媽,我一直都很寂寞!我也從未察覺你就在我的身邊!我們好不容易才相認,求求你不要走好嗎!」
斗大的淚珠不斷地奪眶而出,情雨就如同嬰兒般哭鬧不休,但玉藻前仍然沒有轉過身來。
因為她必須甩開此刻的溫情,專心面對眼前的戰役才行。
「不要哭泣,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寶貝了。」
這是玉藻前所留下的最後話語。
「
……謝謝你願意叫我一聲媽媽,我很開心。」
九尾狐話畢,便朝著被地獄的業火所包圍、依稀可見木馬正逐漸解體的戰場一躍而入。
她背負著孩子沉痛的呼喊,為了洗刷污名而再次投身戰鬥。
—— —— ——
這一天,於全世界中有著響亮名氣的希臘神話,當中的記述出現了變化。
著名的特洛伊戰爭中並未有任何人陣亡,『眾神』也放棄介入人類的歷史,並且退回到神所屬的國度——據說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某隻不知來自何方的美麗野獸。
歷史獲得『改變』,而這個國家也因此得以免於滅亡。
第十三話/沒有神祇的星期『一』
將日本全土捲入其中的(事實上也同時在全世界各地發生)『現代特洛伊戰爭』的後續處理方面,除了對相關人們的記憶進行『改變』外,還有將主謀者紅天阿波羅封印至煉獄等作業,事情至此也算暫告一個段落了。
希臘『眾神』紛紛回到原本的所屬地區,和平也再次造訪日本。
但是,實際上真的是如此嗎?
由於不再強制地要求人們選擇一神教或多神教信仰,因此又再度地回到了原點——人們可以在與許多神祇共存的世界中自由地生活,這樣的世界將會持續下去。
然而,這一切都是真實情況嗎?
雖然還有許多疑問待解,但我卻連進行調查一事都辦不到。
世界上『眾神』的存在感都衰退了,包括邪神三姐妹在內的『眾神』幾乎都衰落到和人類相去不遠的水準。回歸日常生活後,就這樣帶著疑惑的心情過了幾天。
這一次拯救了世界,並且身處在故事核心,守護著我們的幾位監護人——直到現在仍舊不見蹤影。
連哥哥也不見了。
@ @ @
這是我後來聽說的事。
在小玉就讀的私立岩永小學裡——
櫛名田希美一如往常地走在走廊上,忽然間有個人從身後猛力地將她的裙子掀了起來。
「你好啊,希美!」
「嗚呀!?」
突如其來的意外令希美發出不像是女孩般的尖叫。接著,她立刻怒氣沖沖地訓斥起對方。
「欸,佐藤!你做什麼啦!都已經小學四年級了,拜託你成熟點好嗎——」
「你沒有戴眼鏡耶。」
戴著眼鏡的男孩無視於希美的訓斥,只是驚訝似地睜大著雙眼打量著她。
正如這位名叫佐藤的男孩所言,希美已經將那隻重度數的圓形眼鏡拿了下來。
據希美表示,她的視力似乎已經恢復了大半。
當然,她並不清楚原因為何。
此時佐藤忽然面露不安地注視起希美的臉。
「發生了什麼事嗎?比如說你是不是和父母處得不太好——有什麼事讓你不開心嗎?如果有什麼困擾的話,你可以找我……」
「你很吵耶。我才沒有和父母不好呢。而且就算真的有什麼事,也和佐藤你沒有關係吧。」
希美不加理睬地轉過頭去,但是對方的關心似乎還是令她有些開心。只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並且快步地走向鞋櫃處。
每個看見她的同學都開始議論紛紛:『咦,那是誰?好漂亮的女生喔。』『那是希美啦,希美。』『騙人的吧,眼鏡拿掉竟然差那麼多!?』但本人似乎並未察覺。
「小玉不曉得是不是沒事了呢。」
她憂心地自言自語著。
「好想去探望她喔——雖然今天得上補習班,但只要把事情向媽媽說清楚的話……應該還是行不通吧。」
如今,這個世界當中的『眾神』模樣變得十分奇怪。
小劍表示:「因為這是影響全日本、甚至是全世界的『改變』,才會造成這樣的混亂,或者應該說是後遺症吧。我雖然是這麼覺得,但是這麼大規模的『改變』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所以其實連我也搞不太清楚。」
特別是小玉到現在仍然沉睡不醒,令大家都十分掛心。
只是她依舊是那副安詳的睡臉,而且還會念著「嘻嘻,啾比」之類的夢話,因此應該不至於有生命危險才對——但是我仍然相當擔心她的狀況
希美稍微注視了手機一會兒,並且打了封筒訊,但臉上的表情始終緊繃著。
她打開鞋箱,準備換穿回家的鞋子。
就在這時候,她忽然發現了自己的鞋子上頭放著一個信封。
「咦?」
她全身僵硬,稍微思考了一陣子——下一刻,她忽然變得滿臉通紅。
「咦?不會吧,這個是……為什麼要給我這個?是惡作劇嗎?」
她之所以無法直率地把信想像成情書,可以解釋是希美有別於其他女孩的自卑感作祟的緣故。
「好醜的字喔!」
她心跳不止地確認信的內容,但潦草的字體令她不禁面露苦笑。
上頭只有宛如幼兒所寫的【我在奇怪的銅像前等你】一行字而已。
「連寄信人的名字都沒寫,看來果然還是惡作劇吧——我、我絕對饒不了做出這種幼稚行為的人,得好好罵對方一頓才行。我絕對不是因為感興趣才去赴約的喔。」
希美一邊像是在向某人辯解似地,一邊慎重其事地將信收進書包里。
接著,她快步地朝著校園中庭走去。
在岩永小學裡,有一座格外引人注目的銅像。
雖然乍看之下像是公主的銅像,但小學生們總是對著銅像大喊:「外星人!」,而年邁的老師們則認為:「或許是土偶也說不定。」男老師們更會興奮地叫著:「*裝甲X兵,是裝甲X兵呢!」總之是座話題不斷的銅像。(譯註:指一九八三年起於東京電視台播出的機器人動畫『裝甲騎兵』。)
而在這座難以形容的銅像正前方有一張長椅,此時長椅上正坐著一位青年。
他用十分放鬆的姿勢坐著,並且將一雙長腿向外伸直。
青年有著一頭如火焰般的紅髮,臉上還掛著如同惡作劇小鬼般的調皮表情。
雖然整體看來是個散發著溫和氣息的青年,但露出笑容時卻宛如只看得見牙齒的恐怖肉食性猛獸。
如果是平時的希美,絕對不會主動接近這種類型的人——
但當她看見青年的瞬間,希美竟動也不動地凍結在原地。
(——我好像認識這個人。)
「喔!希美,你來了啊!好慢喔!我都快要睡著了啦!」
「呃,請問……」
看見眼前陌生的青年步步近逼,希美不禁畏縮地向後退了幾步。
「呃,請問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啊,對了,你的記憶已經被『改變』了。不過即使如此,你應該或多或少還記得一些吧?因為接觸到上次的大規模『改變』,應該已經啟發了你靈力方面的才能才對。」
青年說了一串令現在的希美一頭霧水的話之後,接著露出爽朗的微笑。
「嗯,算了,反正不管被遺忘幾次,只要能夠再次相遇就夠了。本大爺很開心能見到你,希美,突然把你叫出來真是抱歉。因為我有些擔心你會不會有後遺症——不過你看起來好像還挺有精神的呢。那麼本大爺現在就要回『根之國』去了,雖然我也很擔心變得虛弱的姐姐,但是如果一直丟著媽媽不管的話,她一定又會鬧彆扭的。」
青年單方面滔滔不絕地說著話,令希美不禁看傻了眼。
但是,自己的胸口深處卻莫名地變得炙熱。
自己的靈魂似乎認識眼前的這個人。
當然,個性一絲不苟的希美對於戀愛一事毫無概念。
即使在電視或漫畫裡曾經看過,但那也像是和自己無緣的事一樣,從未感受過像現在一樣心跳加速的感覺。
但是,這樣的心情究竟應該如何歸類,對聰明的她來說不一會兒便理解了。
(這個人對我而言非常重要。)
希美再次抬頭望向青年。
雖然外表給人有些恐怖的印象,但是身材比例卻相當標準,另外長得也很帥。
雖然談吐不夠貼心,但那天真無邪的笑容,還有宛如野生動物般奔放自由的舉止,都令希美倍感憧憬。
然而正當希美望著出神時——青年忽然投下了一枚震撼彈。
「反正這個世界還會繼續動盪下去,所以本大爺偶爾也會再來這裡看看你的。今後也多多指教囉。希美,我會一直守護著你的。」
「咦,呃……你現在是在向我告白嗎?」
對方的年紀似乎比自己大上許多的樣子,該怎麼辦才好呢。回去後又該如何向爸媽說明呢——
看著浸淫在暴走的思緒中、連耳根都變得赤紅的希美,連青年也跟著不解地歪著頭。
「我不太懂告白之類的事情耶。」
他再次綻開了笑容。
「簡單地說,我要你當我的老婆。你不需要擔心,沒什麼好害怕的。你和我的結合是前世就已經註定的事。或者應該說從更遙遠的過去——當時的神、神話,還有宇宙的歷史都已決定了你和我的未來。嗯?你的臉色怎麼這麼蒼白?別擔心啦,這不是什麼宗教的宣傳啦,本大爺也不是什麼怪人,所以你儘管放心,和本大爺一起乘著命運前進吧。我是為了守護你的靈魂而來到此地的『英雄神』素戔鳴……」
「啊,呃,那個……」
糟糕——一陣不好的預感掠過希美的心頭。
她頓時清醒了過來。
從剛才起就完全聽不懂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不過八成是來傳教的吧。真是個奇怪的人。
由於希美從小就被教育不能接近這類型的人,因此她顯得十分害怕。
希美一邊提高警戒,一邊緩步地向後退開。
最後,她終於像是忍不住似地噙著淚水大喊:
「對、對不起!」
「咦?你為什麼要道歉?是因為忘了我的事,所以覺得很在意嗎?那種事沒關係啦,總有一天你會把前世的記憶——」
「對不起!不好意思!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再見!」
希美說完,立刻轉過身飛也似地逃跑。
被留在原地的青年急忙伸出手試圖攔阻,但卻被希美誤解成了對方有意綁架,使她更是加快步伐,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而且還邊跑邊哭。
「再見了,我的初戀!」
希美的人生中第一次的戀愛,僅僅不過幾十秒便拉上了終幕。
@ @ @
黑板上寫著粗獷且充滿男人味的兩個大字——自習。
當然,對於二年左班而言,這早已是司空見慣的場景,因此並未引發任何騷動。
原本下午的課就只是簡單的計算和練習漢字等相當於半堂自習課的單純作業,而且這一班的班導師也鮮少認真上課。
可是,今天教室里的氛圍卻顯得格外不同。
每位同學偶爾會抬起頭,將視線投向坐在窗邊望著外頭的她——每個人都十分擔心地偷看著邪神劍。
即使她的教學再隨便,性騷擾的次數再頻繁,小劍仍是受到大家愛戴的老師——無論發生什麼事,她總是能保持開朗的模樣,令看見她的人無不感染到那股樂觀的力量。
但是今天,她的頭上卻是烏雲罩頂。
看來這次她的身體被異國的太陽神所占據,並且在自己的國家裡恣意破壞的行為,令也有著認真一面的她陷入了難以振作的消沉情緒之中。
從剛才起,小劍就一直呆望著流動的雲朵,並且像是厭惡自我似地蜷抱著身體,垂著頭不斷地念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不要再罵我了,爺爺……天照大神已經在反省了啦呀啊啊。」
不只是小劍的模樣非常奇怪,平時總會上前逗弄她,藉此讓她打起精神的另一位老師——我的哥哥,如今也消失了蹤影。
我一邊像台機器似地解著計算問題,一邊希望有個人來找我嬉戲打鬧。
明明哥哥就不在身邊。
但我的心情為何能夠如此平穩而毫無起伏呢——
來到學校里的我,裝出一副和平時沒兩樣的樣子……
就在此時,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停了下來。
眼淚決堤而出,厭惡感油然而生。
雖然我很清楚,哭也只是白費工夫。
自從哥哥還有其他幾個人全都不知去向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
暑假也跟著結束,櫻花咲夜學園如平時般展開了新學期的課程。
我暫時搬進了母親的家裡住。
明明曾經一度離家出走的我,如今又厚顏無恥地回到了家裡。
在『現代特洛伊戰爭』的最後,據說母親同樣被『守護神』占據了肉體,因而變得無法採取任何行動——為此倍感受辱而希望能夠贖罪的母親溫柔地接納了失去重要事物的我。
雖然我可以和暑假期間一樣,到邪神三姐妹的家中叨擾。但因為小劍始終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小鏡和小玉身體又不舒服,幾乎成天都臥病在床——因此我便打消了害她們再増加多餘負擔的念頭。
雖然我的家已經修復了,但是要我一個人待在沒有哥哥的寬敞房子裡,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至於情雨,自從開學之後連一次都還沒來學校上過課。
周遭的所有人事物似乎都變得一混亂。
遭到玩弄惡整,還被巧取橫奪。
我們明明應該已經平安無事地撐過了那段苦難的時間才對。
但是,如今卻有種嘗到敗仗的錯覺。
喀啷。教室的門被打了開來。
「哇。」
所有人全都一齊抬起頭來,並且叫了她的名字。
「情雨。」
眼前的人物正是態度和平時一樣毅然果決,但卻看得出拼了命用化妝掩飾眼角兩條淚痕的蝦怒川情雨。
她腳步輕盈地搖著如同天使般的翅膀,傍若無人地逕自走到我的面前。
接著,她停下腳步,直挺挺地佇立在我的眼前。
「你在這裡做什麼啊?我可是找你找了老半天耶。」
「咦……」
「走囉。」
她抓起我的手,一把將我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方才為止一直都沉溺在無力感之中的我,就這樣毫無抵抗地被她連拖帶拉地帶走。
教室里的其他同學開始議論紛紛。
我則是步伐蹣跚地緊跟在情雨身後。
我們就這樣走出教室。
穿過走廊。
接著走下樓梯。
「咦?咦?」
我感到一陣頭昏眼花,因為到現在我還是不懂情雨的用意。
「你說要去,到、到底是要去哪裡?情雨,拜託你先講清楚好嗎?」
我用有些害臊的口吻抱怨。
「不是全部都結束了嗎?遊戲已經結束了——而我們最後什麼都辦不到。不,應該說因為我們什麼都辦不到的緣故,才會害得大家都……」
「既然嘗到了失敗,就要設法補救。曾經一度失去的事物,也要想辦法奪回來才行。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只要努力,好好努力,總有一天一定能站在這個世界的頂端。我已經下了兩次這樣的決心,但是最後還是失敗了……鎖鎖美,我好懊惱喔。」
情雨再也按捺不住情緒,兩行悽美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我們穿著室內鞋跑出了樓梯口,然後走到晴空萬里的外頭。
情雨停下腳步,和光只是跑一小段路就已氣喘吁吁的我四目相交。
「我想起來了。」
她用略顯沙啞的聲音說著。
「『荒霸吐』曾一度被消滅的那天,也就是爸爸被殺的那天——當時連我也被『月讀神社』的傢伙團團圍住,而且差一點就要被殺掉了……」
在我和情雨共有的夢境之中,我曾經看過這樣的片段。
而那段夢境的最後……
「當時救了我的就是媽媽。因為那時候的她和現在的樣子實在差異太大,所以我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媽媽真的很厲害呢——她發狂似地和敵人戰鬥,不斷地消耗對方的力量……即使身受重傷甚至吐血,她還是拼命地幫助我從危急之中逃脫出來。」
情雨語帶嗚咽地說著。
「所以媽媽才變得如此弱小,甚至弱化到一個人就什麼事都辦不到的程度,最後化身成了『神靈』——後來她試圖寄宿在你的身體裡,可是沒有成功,後來又差點被人殺掉……於是只好不斷地逃竄躲藏,過程真的是慘不忍睹……但是,她還是竭盡所能地支持著我,始終在我的身旁守護著我。」
情雨的雙眼泛著淚光,但立刻又像是逞強似地拭去了淚水。
「但是,我總算和她相認了。」
情雨就像是個小孩一樣,天真無邪地道出最純粹的感受。
「不,她明明就在我的身邊——但我卻始終沒有發現。我好後悔,後悔到無法自拔。光是想到這件事就讓我全身焦慮難耐。我可是蝦怒川情雨喔,但是卻犯下了這麼不可原諒的錯誤。」
情雨和我互握著的手忽然加強了力道,而她的臉就近在隨時能和我接吻的距離之內。
她的雙眼筆直地注視著我,接著正氣凜然地開口說話:
「你給我振作一點,月讀鎖鎖美。」
那聽起來像是徹底地理解並認同對方,並令人感受到強烈羈絆的聲音。
「我不是說過你這樣根本沒辦法和我平起平坐嗎?我要你給我振作起來,因為你可是我的宿敵呢——我們是擁有共同目的的競爭對手,如果你聽懂了,那就立刻打起精神來。看到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我就一肚子火,甚至會想宰了你呢。」
「嗯。對不起,情雨。」
我打起精神了。
現在,我們還是互為宿敵比較好。
因為,如此一來她就會像這樣,在我消沉失意時推我一把。
情雨也會牽起我的手,引導我前往共同的戰場。
我想要全盤接受唯有情雨才能帶給我的真摯感受。
即使我們當不成朋友也沒關係,因為這樣我反而更開心。
情雨向點著頭的我做出了宣言。
「我要再次環遊全世界,並且尋找同時發生在各地的『現代特洛伊戰爭』幕後的真相。首先要到中國,接著是印度,然後再去埃及——」
「可是,如果缺席天數太多的話,會沒辦法升上高年級耶。」
我自己一年級時也同樣因為缺席天數過多,最後只得祭出非常手段才得以升上二年級。
「學校這種地方不需要太眷戀啦。這可是人生中的大事呢。至於讀書方面,就由我來教你就行了,所以你就閉上嘴跟著我來吧。還是說你有什麼不滿?我會讓大家全都閉上嘴,一起幫我們掩飾行蹤的,這段期間我就任命你為補充成員,專職負責幫我打理大小事。」
「嗯,那我們就一起去尋找遺失的事物吧。」
在安靜無聲的校園柏油路上,和煦的太陽正守護著我和情雨兩人。
我們即將踏上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