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部 諾斯底(2/2)
「我能夠以邪神鏡的身分存在,對我而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而且還能當姐姐的妹妹……原本孤伶伶的機器人如今竟然能夠擁有家人。我希望你不要再為這件事覺得抱歉。」
「聽你這麼說,我好像也得到救贖了呢。」
小劍露出偶爾才會掛在臉上的成熟表情,泛起了微笑。
「好,總而言之大家必須提高警覺才行。克蘇魯神話是和希臘神話以及印度神話截然不同的存在,連我也沒辦法預測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哇——哇——☆」
此時,客廳大門忽然被打開,伴著興奮的聲音登場的是已經換上了睡衣的小玉。
「你們在聊什麼?讓小玉也加入嘛!」
她真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呢……
小玉一把從身後抱住小劍,並且馬上開始磨蹭了起來……
由於兩人身材的豐滿度有段差距,使得小劍只能一邊感受著身後柔軟的壓迫感,一邊面露苦笑地應聲。
「和你沒關係啦,我們是在談高中活動的事情。」
「咦~小劍姐姐,你每次都不把小玉算進朋友裡面。」
小玉不滿地噘起了嘴。接著,她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小劍拿在手裡的宣傳單上。
「這個是……」
「你知道些什麼嗎,小玉?」
出乎意料的小劍兩眼睜得又圓又大,而小玉則是堆滿笑意。
「嘻嘻~☆」
接著,她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這張畫很可愛吧!這是小玉畫的喔?」
「什麼意思?」
小劍蹙起眉頭,小鏡也跟著抬起頭來。
在兩位姐姐的注視下,小玉依然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著:
「啊,就是這個『邪神野外定向賽』呀——其實是小玉想出來的活動喔!」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超乎想像的主謀,令在場所有人全都異口同聲地發出了驚叫。
第四話/日常系②只有神知道的世界
當我看見室內放滿親手組裝的電腦時,我就已經明白了。
我猜,這些都是以前(記憶喪失之前)的我沉浸在網路世界裡的證據。
包括『八岐大蛇SNS』在內的入口網站、留言板和部落格之類的社群網站連結,全都加入了電腦里的『我的最愛』。
從我尚未自覺到自己的記憶缺陷時起,我似乎就因為心底深處懷抱著不安,開始不自覺地去追尋『過去的我』所留下的痕跡。
當然,這並非是我要活下去所必要的行為。
與其不斷地挖掘過去向前進,我知道自己更應該勇敢地踏向未來。
我對生活並沒有什麼不滿,自己過得也還算幸福。
因此我更沒必要刻意去伸手觸碰那可能埋蔵著地雷的古老地層。
因為,我所處的世界實在太過溫柔了。
但是,自從我在這樣的世界中發現了這樣的詭異之處後,我就無法再回頭了。
這一切如今看起來都是如此虛偽,令我再也無法按捺——我已經無法再變回過去那個一無所知的我了。
過去有部電影名為『楚門的世界』。
該部電影的主角楚門,原本只是想要理所當然地過著平凡的日常生活,但他的生活卻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遭到了電視節目的報導。
無論是他的妻子還是朋友,他周遭的一切全都成了炒熱節目氣氛的演員,工作和身處的環境也全成了製造節目效果所設置的舞台。
而直到察覺這一切為止,楚門確實過得十分幸福。
可是,當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不過只是由假象堆疊而成的那一刻起,楚門便開始為了逃離該節目的控制而拼死地掙扎。
電影的結局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之處。
無論再怎麼幸福,如果這一切並非真實,那就毫無價值可言。
因為,這就等同於將人性當成玩物
擺弄一樣。
當然,我尚未確信此刻所發生的事就是真實。
我也不像楚門一樣,發現了掉落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的證據。
可是,只要察看網路的搜尋記錄。
還有那些擺放在書架上的書籍。
以及周遭人們的對話。
我就能輕易地找出不協調感的來源——這代表過去的我已經無法再繼續存在了。
雖然這一切可能只是思春期特有的妄想,或者只是經常浮現的不安感而己。
但我將會效法為尋求真實而踏上旅程的楚門。
我想要弄清楚我真正的身分。
即使等在眼前的是多麼不堪的惡意,我都要勇往直前。
× × ×
距離不可思議的『邪神野外定向賽』開賽的一個星期前。
我做了一個決定。
此時我來到了離天沼矛町有段路程的車站前。
車站前十分熱鬧,往來的人潮熙熙攘攘。因為今天其實是假日。
我則是一個人佇立在經常被當成會合地標的石像前面。
我一邊推掉看到年輕女孩就會上前搭訕的人和美容院發傳單的打工人員,一邊確認表上的時間。
就快了。
只要再過一會兒,就會有所改變。
「…………」
我將手疊放在胸前,不發一語地低垂著臉。
接著,我開始用手指撥弄特地綁起的頭髮。
因為如果將頭髮放下,我就會覺得我不像是『自己』。
我打算將自己失落的過去徹底掩埋起來。
為了找人商量這件事,於是我約了在網路留言板上所認識的朋友見面——
接下來我將要和『首領』見面。
因為,他似乎知道關於從前的我的事。
無論我再怎麼問哥哥,他都只會回答一些毫無關連的廢話。因此光是知道過去的我,就已經有值得和對方一談的價值了。
我並不知道對方的長相和個性。當然,我也很清楚和網路上認識的對象實際見面所必須承擔的風險。
但是,現在已經不是說三道四的時候了。
我下定決心,要勇敢面對這一切。
我一邊感受著逐漸加速的心跳,一邊用手指摸索口袋裡的手機。
總之,我還是先讓手機保持在隨時可撥打出一一〇的狀態。
再來只要按下通話鍵就能接通警察局,所以一切都不需要擔心。
我特地選了路人較多且相對明亮的地點。另外為了避免被強拉進什麼奇怪的店,我也打算直接在戶外和對方把要說的話說清楚。
「咦……啊,有簡訊。」
收到簡訊的我立刻將手機拿了出來。
「咦,已經到了嗎?」
從簡訊的內容看來,『首領』似乎已經抵達這一帶了。
至於他的服裝……不會吧,竟然是人偶裝?原來我的周圍有人在扮人偶?
我朝四周一望,才發現眼前有個十分詭異的人偶正朝著自己不斷地揮手。為什麼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就發現呢?
那是有著一張難以形容、像鮫鱅魚般臉孔的扮裝人偶。
但奇妙的是,每個路人對如此奇特的人偶卻都毫不在意似地,逕自從前方走了過去。
即使我心裡並不想向對方攀談,但此時也已經別無選擇了。
於是我下定決心,朝著眼前的扮裝人偶跨步走去。
「呃,請問你是『首領』嗎?我是『SASAMI』。」
我使用的名字是從一開始就登錄在電腦里的暱稱。
當然,我並不知道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
「請問……」
當我開始心生疑惑而準備探詢對方的反應時,人偶的頭部忽然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
下一刻,人偶的頭部竟然爆炸了。
「噫呀!?」
我反射性地向後退開,覺得十分害怕,但就在同一時間,有隻手從身後「碰」地一聲放在我的肩上。
「噫呀哇哇哇哇!?」
我緊張地回望,出現在眼前的竟是——
「嗨。」
是一個奇特而難以形容的人物。
「嚇到了嗎?你嚇到了吧?」
對方像是個惡作劇的小孩般,臉上正閃爍著光輝。
他有著十分高壯而令人不禁心生畏懼的體格和外表。如果打個比較奇怪的比方,就像是個外國動作片演員一樣的男性。
乍看之下即使以美型稱之應該也不為過。
輪廓深邃而立體的五官和臉孔。
一頭連髮根都顯得蒼白無比的頭髮,大膽地暴露在外的胸膛,以及藏在衣服下方的手臂和雙腳,全是壯碩的肌肉。
他一把扶住了因驚嚇而差點跌倒在地的我,並且調皮地眨了眨單邊眼睛。
「人家就是『首領』喔。」
「咦、噫、那個、人偶裝……怎麼不見了!?」
我向後一望,方才那身頭部脫落並且突然爆炸的奇妙人偶裝,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不起喔,我本來想製造一場充滿驚喜的邂逅,結果好像因為想得太過複雜,把事情給搞砸了呢♪」
他宛如女性似地扭動著腰身,並且將手輕放在嘴邊,「呵呵呵呵」地笑著。
喔喔,原來不只是在Skype上,連現實中也是人妖系口吻呀……
「你不要那麼害怕嘛,日留女小妹妹。」
對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雙眼,用如同在搭訕般的熱切語調侃侃說道。
但他並非用暱稱,而是正確無誤地叫出了我的本名。
正當我為此驚訝不已時,他竟毫無猶豫地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接著,他像是在確認些什麼似地,維持著這個姿勢好一陣子。
有種強烈的恐懼感朝我襲擊而來。
宛如全身的衣服都被徹底扒光,連內臟深處都毫無遮蔽地被觀察著一樣……
「嗯,我大概了解了。」
接著,首領露出滿意的笑容後,才將手從我的身上抽離。
總覺得——從前好像也曾經碰過相同的事。
浮現在腦中的模糊印象是一片雪景……
有個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自己,並且和眼前的首領擁有相同發色的女孩……
「容我再次向你打聲招呼吧。」
首領大大地張開雙手,像是在對我表示「盛大歡迎♪」似地。
「人家正是『首領』。我已經結婚了,而且還有一個小孩。興趣則是征服世界……請多指教囉♪」
我怎麼有種像是牽扯上了危險人物的不祥預感呢……
× × ×
【致最愛的希美
因為你說過要『先從朋友做起』,所以我才會同意和你交換日記。但說真的,我實在不知道要寫些什麼才好。
因為我對希美的愛就算千言萬語也無法道盡……我的愛是世上唯一,而且我的愛也只會獻給你……當我這麼一寫,身旁的媽媽就立刻開始鬧彆扭了。媽媽真的超可愛的,我超超超愛她的!
先不提這些了。
所謂的日記就是把今天發生的事寫上去就行了吧。真搞不懂這麼做有什麼好玩的。
順便告訴你,這本交換日記是媽媽不嘵得從哪裡撿回來,名為『*阿卡西記錄』的特製日記本,只要寫完之後就會自動傳送給對方。(譯註:為梵語「Akashic」之音譯,原意為「虛空」,意指某種未知型態訊息的集合體。)
如果你也寫了日記,只要隨便找個地方放就行了,因為它最後都會自動傳送到我手上。所以不管我們相隔多遠,也會如同所有分子之間所具有的分子引力一樣,我和你之間的愛也好痛好痛、媽媽,很痛耶!呵呵,竟然把整台車子朝我丟過來,媽媽真是有夠調皮的。不過我最愛她了!
總而言之,我有一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是關於上次在『地獄躲避球』中吞下敗仗的我們,雖然答應要回到『根之國』,但結果卻還是留在天沼矛町這件事。
畢竟我已經是『根之國』的國王,要我放著自己的領地不管,多少還是會惹人非議,但媽媽卻說好像有什麼事還沒完成,所以我才會留在這裡。
我好不容易帥氣地發出要斷絕關係的宣言,如果這時候又碰巧和你見上面,我一定會整個人鬆懈下來,所以我才刻意不接近你的。
總之——反正我回到『根之國』也一樣沒事做。因為那裡的時間就像停止一
樣,真的有夠無聊的。自從佛教傳進來之後,閻魔王都會幫忙管理死者,所以根本不需要我啊。
我自從女兒嫁給那個混蛋傢伙之後,整個人就一直提不起勁,所以也幾乎沒在工作。不過事實上我也沒什麼事好做就是了。(咦?我剛才是不是說我有小孩?不過這也不重要啦。只要有愛,何必在意對方有沒有小孩呢?)
而且媽媽難得為了某個目的而採取行動,所以我當然要好好支持她才行。
反正等到事情辦完後,我們自然就會離開了。
話說回來,因為媽媽一直都足不出戶地窩在『根之國』里,我也不是對這裡有多了解,所以完全搞不清楚這裡到底有些什麼——
雖然我有試著在城鎮裡到處亂走,但其實我真的很傷腦筋呢。那個混蛋傢伙竟然跑到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來。
要拜託姐姐帶路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不想主動出面求她就是了。而且自從希臘和印度事件忙得她暈頭轉向之後,難得有機會稍微喘口氣休息一下,所以我不想再把她卷進這件麻煩事。
反正事情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大致來說,我目前的狀況就是這個樣子。
今天我一樣若無其事地陪著媽媽行動。但是因為她今天的裝扮實在太引人注目了(雖然因為『改變』使她不至於引人懷疑,但要應付所有周遭的視線實在很麻煩),所以我就買了比較正常的衣服給她。
媽媽明明個頭小小的,卻一直說『我可是媽媽呢』然後硬是要穿那種成熟又不合身的大人服裝,結果整個人只能拖著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走路,走著走著還會不停摔倒,真是有夠可愛的……
當然,我還是很捧場地對媽媽說『你穿什麼都很適合啦』,而媽媽則是害羞地說『不要捉弄自己的母親嘛』,媽媽真的是可愛到破表了呢……】
× × ×
「這樣就行了吧。」
青年露出笑容,他的表情滿溢著對成果的自信。
尖銳的虎牙隱約外露,反而顯現出惹人憐愛的氛圍。
即使將美貌兩字套在其身上亦不為過的青年,卻有著一頭不像這個世界之物的赤紅頭髮,一對虎牙也顯得異常尖銳。
「真是的,我已經很久沒寫過字了耶。我最討厭做這種小家子氣的事情了。」
眼前的青年——日本最強的武神『英雄神素戔嗚尊』語畢,便將手中的筆丟到寫著一篇文情並茂文章的日記本旁邊。
「不過也沒辦法,誰叫我答應她要『從朋友做起』呢。只是現代哪裡還有人會寫交換日記的啊?希美偶爾還真是老派到讓人嚇一跳呢!」
這裡是一間無論哪個城市都可以輕易找到的全國連鎖咖啡廳。
雖然特地挑了窗邊的座位,但在刻意減弱了燈光的店內,寫起字來還是稍嫌昏暗了些。
平時總是人聲鼎沸的店面,今天卻仿佛失去了生命般寂靜無聲,簡直就和關店後沒兩樣。
周圍不斷傳來令人不寒而慄的古典音樂,素戔嗚尊則是逕自將視線往下移。
「媽媽,你覺得呢?」
素戔嗚尊以「媽媽」稱呼的,則是日本最兇惡的邪惡死神•伊奘冉尊。
不過,她的外表卻是個可愛的小女孩。
身型玲瓏的她正一屁股坐在素戔嗚尊的膝蓋上,並且被素戔嗚尊的雙臂緊抱在懷中。
伊奘冉尊的臉色宛如屍體般蒼白,皮膚有著連接縫補的痕跡,雙眼也浮現著深沉的黑眼圏。
她的頭上刺著好幾把短刀,乍看之下就像戴著王冠一樣。
身上的服裝不知道哪裡出了錯(或者該問到底是在哪裡買的),此刻的她竟穿著體操服+運動短褲,和平凡無奇的咖啡廳對比下顯得格外突兀。
順帶一提,兩人的購物金,全是來自供奉素戔嗚尊和伊奘冉尊的神社的香油錢。
而供奉兩人的神社更是遍布全國。
由此可知立於日本神話頂點的存在,已然成為極度珍貴的資產。
「…………」
伊奘冉尊抬起頭,宛如要親吻兒子般將臉移向他的耳邊咬起耳根。
「咦?『素戔嗚尊,你的字很漂亮呢』?我可是媽媽的小孩,這點本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啊!而且這間店裡又沒有其他客人,你可以不用顧慮地大聲講出來也沒關係吧?」
素戔嗚尊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孩般,得意洋洋地回應道。
「喔,飯來了耶。」
同一時間,店員也將放滿大量牛排的盤子送了過來。
盤子陸續地放置在桌面上,不一會兒就淹沒了寬廣的桌面。
「謝啦,人類!本大爺可是在稱讚你喔!」
遭到『改變』的店員則是儀態優雅地向目中無人的素戔嗚尊行了個禮後,便逕自離開。
「好,來吃肉囉,肉最棒了——☆吃東西果然還是要吃肉啊——因為我是海神的關係,所以人類都只會拿魚來供奉,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其實是肉食系男子呢。」
素戔嗚尊用小孩子般的握法握著叉子,豪邁地將肉送進口中,而坐在膝蓋上的伊奘冉尊則是好奇似地用叉子戳起眼前的牛排。
「屍體……全部都是牛的屍體……」
接著,她開心似地發出了「嘻嘻嘻」的竊笑聲。
「素戔嗚尊,要注意用餐禮儀喔。」
伊奘冉尊說完,便拿起紙巾為素戔嗚尊擦了臉。
「喔,謝謝。媽媽也多吃一點嘛——這樣你才能變得像以前一樣大啊——真受不了,姐姐也是一樣,每次當我發現的時候,她就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呢。」
兩人彼此互餵了好一會兒,直到素戔嗚尊心滿意足後,他才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再次開口:
「對了,媽媽,我在寫日記的時候才想到,你說的『還有沒完成的事』,到底是什麼事啊?不過就算只是要我和媽媽兩個人留在這裡打發時間也行喔——」
「我不喜歡這邊的世界如此明亮,所以我想儘早把這個世界結束掉,然後回去屬於我們的家。」
伊奘冉尊用極小的聲音呢喃似地說道。
「我被那個叫做希美的女孩罵過後,才發現不能夠再這樣繼續下去。過去的我一直都站在原地,沒有思考地成天哭泣度日。可是就算這麼做,這一切也不會有所改變。」
伊奘冉尊將雙手放在胸前,語氣真摯地傾訴著。
「我想知道,那孩子的堅強究竟來自何處。因為她的堅強就是我所缺乏的事物。」
伊奘冉尊用生澀的措辭斷斷續續地說著。
「人類只擁有有限的生命,以及宿命中早已註定的死亡。但即使是如此短暫的人生,他們還是拼命地追求著能活下去的希望和幸福。我也想要成為這樣的人。」
伊奘冉尊望向遠方,語氣也跟著越顯悲傷。
「我覺得,到了那個時候,我應該就能了解……過去將我拋下而獨自前往光明世界的達令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了。」
「嗯——我倒覺得媽媽沒必要去管那個混帳老爸——」
素戔嗚尊像是用臼齒咀嚼著什麼似地,用模糊的發音應著聲。
「那傢伙自從把這個世界交給姐姐後,自己就跑去隱居起來,而且還因此丟下媽媽不管,我最討厭這種混帳傢伙了。」
「不可以說爸爸的壞話。」
伊奘冉尊用責備般的語氣要求道。
「那個人有他的理由,也有他身處的立場。而且當時的我也沒有好好面對問題。整件事就像是一起不幸的事故一樣。可是,我一直以來都將傷痕還有痛苦隱藏起來,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伊奘冉尊低著頭說道,但眼神中卻充滿了堅定的決心。
「就像是把自己當成祭品奉獻出去的櫛名田比賣,或是毫無畏懼地正面向我迎戰的希美一樣,我也決定不再逃避了,我要面對這一切。雖然忽視問題就不會痛苦,但是這麼一來就和死亡沒有兩樣。」
「媽媽,你真了不起!而且超級可愛的!我最喜歡媽媽了!」
素戔嗚尊用力地將母親擁入懷中,而伊奘冉尊雖然被兒子的怪力緊緊地束縛住,但卻仍然表情欣慰地感受著舉動豪邁的兒子身體的溫度。
「首先得進行後續處理才行。雖然我已經將和這個世界交錯的『根之國』分隔出去了,但是生死曾經一度混沌的這個世界,確實還是受到了污染……」
伊奘冉尊語帶悲傷地呢喃道。
「有人正試著利用那些污染來使出詭計。」
「嗯——不過如果真的有人打算趁機作惡並且引發騷動,到時候日本可能又會因為陷入混亂而遭到他國趁隙進攻也說不定。如果這種事不斷發生的話,姐姐總有一天會過勞死的。」
「因為天照大神是個很認真的女孩嘛。」
素戔嗚尊語帶憂心地說著,但伊奘冉尊卻只是溫和地微笑以對。
「我會在暗處悄悄支持她的。這麼一來,那孩子和達令的負擔應該也會減輕吧……」
「媽媽,你真的很了不起耶!那我也來認真幫忙吧!」
素戔嗚尊全力磨蹭起伊奘冉尊頭頂上的發旋,同時還不忘捏著她的雙頰……
「首先——」
但伊奘冉尊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只見日本最兇惡的邪神若無其事地如此斷言:
「我打算將無視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不容許任何人逃離,並擅自從黃泉回到這個世上的人全數回收。這就是身為死神的我所應負起的義務。」
接著,她開始逐一唱名。
「首先是月讀咒咒。因為她和其他國家也有因緣牽扯,讓我一直很煩惱該怎麼對付她。還有玉藻前也一樣。不過,我必須最優先對付的人是——」
伊奘冉尊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敵意。
「地獄、『根之國』、冥界、儀來河內……那個走遍全世界的死靈國度,並且盜取遭到封印的禁忌秘寶,身上背負著無數罪行的男人——」
然而,伊奘冉尊卻在話說到一半時,忽然將頭抬了起來。
「嗯?怎麼了?你噎到了嗎?要不要幫你點飲料?」
伊奘冉尊無視於素戔嗚尊隨興的發言,只是逕自將視線投向窗外。
她所注視的是一條車潮如川流般的大馬路。
在馬路的正中央,有一台摩托車正旁若無人地狂奔著。
騎著車且擁有壯碩體格,一臉超然神情的男人——正是首領。
而同乘在車上,並且驚恐地張大著雙眼緊抱住他的,則是我。
「找到了。」
伊奘冉尊兩眼睜得老大,用驚訝的語氣說道。
「我才在想他的蹤跡為什麼到了這個城市就突然消失不見了,想不到人竟然遺留在這裡。」
「嗯?哪個傢伙?咦,那個坐在摩托車后座的,不就是『地獄躲避球』那時候的——」
「不是那一個,我指的是白頭髮的。」
伊奘冉尊用緩慢的語氣訂正著,臉上也接著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荒霸吐』……」
「我經常聽見這個名字,不過他到底是什麼樣的傢伙?我完全摸不著頭緒耶。」
「那是個禁忌之名。他有另外幾個真名,也就是早已被遺忘的——這個國家的唯一神。『長腿神』、『長髓彥』、『大太郎法師』——如果我的推測正確,他是個會對我和達令所創造的世界造成威脅,極度危險的……」
在伊奘冉尊戒慎恐懼地說著的同時,摩托車已經悠然自得地穿過了咖啡廳的前方,並且朝著遠方快速地駛去。
伊奘冉尊立刻起身,並且溫柔地將自己的兒子推開後,整個人挺直地站在椅子上。
「我得毀了他的肉體。殺掉他之後再把靈魂回收才行。」
語畢,她毫不猶豫地將插在自己頭上的短刀拔了出來。
鮮血從傷口溢出,原本長相稚嫩的伊奘冉尊,此時表情也跟著開始染上了一層暗紅色。
「身為『始祖神』同時亦是『死神』的伊奘冉尊在此號令。」
她將『神』的力量注入手中的短刀,並且吐露出極端——卻又充斥於這個世界的極致否定用語。
「去死吧。」
伊奘冉尊手中的短刀「咻」地應聲飛出。
這是司掌死亡的伊奘冉尊的武器。包括朗基努斯之槍、昆古尼爾之槍、圓月輪……不分正邪善惡,能夠毫無慈悲地斬殺所有『神』以及聖人的刀刃,就這樣毫無偏差地筆直射了出去。
而這些武器,如同過去鎖鎖美將神劍『天叢雲劍』以瞬間移動轉移至『月讀神社』的根據地一樣,無視距離地刺進了首領的身軀——按理說應該出現如此血腥的一幕才對。
但是,眼前的狀況卻不是如此。
一瞬間,望向咖啡廳方向的首領忽然閉上了單邊的眼睛,全身也在同時覆上一層黑暗。
而伊奘冉尊擲出的武器就像是遭到黑暗攔阻似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不,正確地說應該算不上停止。
首領的摩托車一直都以極快的速度移動著。
但飛行武器就像是跟隨著首領身上的黑暗一樣,隨著首領的移動不斷地改變著位置,但卻始終和他的身體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無法向前突破。
面對此一異常現象,素戔嗚尊也不禁睜大了雙眼。
「被擋住了!?」
「不可能擋得住的。死亡是萬物平等的宿命。可是,他的宿命卻往後延了。死亡將永遠不會來到那傢伙的身邊。」
「為、為什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
伊奘冉尊同樣感到不解,滿是鮮血的臉跟著扭曲。
「我想,他應該擁有某個國家的『神』之力才對。不能光用我的日本神話理論來評論他。」
就在兩人交談之時,首領的摩托車也筆直地向前駛去,最後就這樣消失在兩人的眼前。
目送著首領從自己的視野里消失後,伊奘冉尊才再度眉頭深鎖地開口:
「被他跑掉了。」
「哼,想不到他還滿行的嘛。」
素戔嗚尊一邊以紙巾為滿臉是血的母親擦拭臉龐,一邊用雀躍的語氣說道。
「獵物如果越難纏,獵捕起來就越有樂趣。兩三下就能輕鬆打倒的對手就太無趣了。嘻嘻嘻——那傢伙應該算是我們的敵人吧?」
「雖然我覺得他還算不上敵人,不過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應付的對手。」
伊奘冉尊動作輕盈地再次坐下,並且用手指輕撥著自己的發梢。
「如果那傢伙就是『荒霸吐』的話,那就是我們的敵人,只要殺了他就行了。但是,如果對方是個連『荒霸吐』的名號都敢利用的存在,就很難預測到他會做出什麼事了。」
伊奘冉尊嘆了口氣。
「總之暫時先觀察一下狀況吧。」
不知何時,短刀又再次插回了她的頭部。
伊奘冉尊能藉由該能力在一天之內生產出一千次的『死亡』。方才對首領施展的攻擊就是她的能力的一部分。
「不過我遲早會收拾他。只要是破壞這個世界規則的人,我必定會以伊奘冉尊之名——將他們通通殺光。」
伊奘冉尊面露陰沉的微笑,用堅決的語氣說道。
「因為,沒有任何人可以躲得掉死亡。」
× × ×
理所當然地,我並無法理解眼前所發生的超異常現象。因為我沒有任何相關知識,當下更是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意識變得朦朧不清,只知道自己正恍惚地從身後抱著首領,加上沒有戴安全帽的關係,使得強風的威力毫無減弱地扑打在臉上。
直到好一陣子之後,我才理解此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呼,真是千鈞一髮呢。」
同樣未戴安全帽(危險行為,請勿模仿),一頭白髮在空中不停飄動的首領,此時忽然自言自語地呢喃起來。
「所謂沒有活著的感覺,就是指這種時候吧。畢竟我可不想死那麼多次,真希望她能放我一馬呢。」
他的聲音令我從恍神狀態中驚醒。我立刻抬起頭來。
此時我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竟從剛才約定碰面的地點——也就是車站前搭上了摩托車,並且正處於高速移動的狀態。如此變化使得我一時間難以調適地睜大了雙眼。
咦……?
我到底是怎麼坐上摩托車的……?
「唷。」
首領用愉快的表情向後瞥了我一眼。
「好好抱緊我吧,如果摔下去的話可是會受重傷的喔。」
「咦?為、為什麼我會在摩托車上——嗚哇!?」
我一扭動身體,車身立刻像是頓失平衡般地劇烈晃動,差一點就要把我從車上甩落。
我急忙再度緊抱住首領那壯碩的背。
「你、你打算把我帶到什麼地方?我、我要回家了啦!請你讓我下車!」
「你不用那麼害怕,我不會把你帶到那種不妥或是危險的場所。」
首領一派輕鬆地答著,言談中還不忘哼著歌。
「我有東西想讓你看看。」
我完全無法反駁他的話。
「你的真實身分,還有你想知道的事實,只要看了這個東西,一切都會真相大白喔?」
「…………」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
身處極度詭異的狀況中,但對我而言確實是無法抗拒的邀約。
沒錯,我已經決定不再回頭了——直到我看清這一切為止。
「我的真實身分?」
我重複了一次對方的話,首領則是微笑以對。
「沒錯,月讀日留女小妹妹。你自己本身應該也感覺得到某種不協調感吧?那失落的記憶、周遭不自然的環境,以及你自己的本能。這一切其實都是造成你不安的來源。」
首領的聲音像是要透視我的內心似地,猛然打亂了我的思緒。
「為了消除你心中的不安,你必須和身為『普通女孩』的自己說再見才行。你已經做好這樣的覺悟了嗎?」
首領的語氣就宛如正在提出交易條件的惡魔一樣。
「在死後的世界中被遺忘的『舊神』、『*匍匐混沌的艾巴•亞古』,擁有能夠實現你的願望的能力。」(譯註:據傳為棲息於印度奇陶爾的勝利之塔的幻獸。)
他又開始說一些我聽不懂的專有名詞了。
「『艾巴•亞古』是印度的耆那教當中——既可稱之為怪物,但卻又如同神一般的存在。它棲息在一座只要能夠爬上頂端就能成為神佛的塔中。」
即使我完全沒有提問,他還是逕自開始說明了起來。
「攀登那座塔的時候,『艾巴•亞古』將會窮追不捨地追上來——如果被抓到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不過,如果能爬到塔頂的話,就能夠順利化身為神佛,並且獲得收拾『艾巴•亞古』的力量。而攀爬樓梯這件事則將成為修行。」
我還是一頭霧水。
「簡單地說,『艾巴•亞古』就等同於宗教體驗的神格化——從你認識我並且和我展開交流的那一瞬間起,你的靈魂就已經因它的能力而開始攀爬進化的階梯了。」
即使如此,他的字字句句依然如同麻藥般注入我的內心。過程幾乎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你從一個『普通女孩』的狀態下孵化,然後歷經許多磨練後,已開始逐漸更加接近『神』的身分。你自己覺得呢?這陣子以來你總是甩不開那種不協調感,而且感覺還越來越強,對吧?」
他的語氣越顯雀躍。
「由毗濕奴進行『改變』,並且由月讀鎖鎖美所支撐的那份『平穩生活』,確實是牢不可破。但是,當你越接近『神』的領域,就會越容易看穿這一切。」
然而雀躍中卻又帶著邪惡。
「人家只是打算在身後推你一把而已。總有一天你會了解這一切不協調感的根源,並且找回真正的自我。而我則是有事要找恢復真實身分後的你。」
我忽然感受到一陣自己仿佛即將要摔進谷底般的不安。
但是,這一切卻是我自己所下的決定。
「你和過去曾是這個國家之太陽的『最高神』擁有同等的地位——但卻始終遭到輕蔑鄙視,令人不勝唏噓的大日靈貴。如今你的價值應當受到正確的評價才對。」
當他用這個名字呼喚我時,我的內心深處忽然有種既奇妙又沉重的感覺。
「你將會成為創造出即將到來的美好新世界的黑暗聖母。」
× × ×
摩托車總算是停了下來。
承受著頭痛欲裂的感覺,一路上宛如喝醉酒般的我,此刻也終於得以因解放而稍喘口氣。
我放下心地摸了摸胸口,接著抬頭一望,佇立眼前的竟是一間豪華飯店。
看起來並不是一般的商務旅館,而是出現在電影中的美輪美奐的雄偉建築。
高聳巨大的建築物即使仰頭也無法窺見頂端,周遭還有色彩繽紛的花草以及作為裝飾的噴水池。看起來就宛如異世界般充滿了幻想氛圍。
這裡是物部飯店。
「物部一族因為無法阻止佛教傳入,並且在宗教爭奪戰中敗下陣來,使其最後因為異國神話流入這個國家而頓失權威。然而他們始終堅持純粹的神話,並且也是能夠整合『眾神』的『荒霸吐』相當得力的助手。」
他仔細地為我做了說明,但我還是聽不懂。
雖然我總覺得裡頭好像有在學校課堂里學過的單字,不過他應該只是在開玩笑吧?
「呃,這裡不是飯店嗎?你說過不會對我做奇怪的事,這、這樣子我會很困擾的……」
「哎呀,你誤會了啦。」
首領將手輕放在嘴邊,用一副樂不可支的表情注視著臉色蒼白的我。
「我才沒有饑渴到需要對小孩子出手呢。而且我也已經很久沒有產生過這種生物的需求了。這裡是我的家。我只是覺得帶你來這裡比較方便說話而己。」
「還有,想讓你看的東西也在這裡。」首領說完,便逕自朝著大門入口的方向走去。
「…………」
我則是不知所措地佇在原地好一會兒。
但是首領似乎沒有要等我的意思,只是持續地向前走去。加上我是被摩托車載過來的,根本不知道這裡是哪裡——所以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了。
唉,我完全被牽著鼻子走了呢……
哥哥,對不起喔。日留女可能要變成壞女孩了——
在宛如第一次偷抽菸般的悖德感襲擊下,我戰戰兢兢地跨步踏入了飯店裡頭。
靜謐的氛圍。
內部裝潢一言以蔽之,就是『豪華又氣派』。腳底下鋪著令人猶豫是否能穿著鞋子踩上去的厚地毯,館內往來的人們則是每個人都穿著看似高價的西裝或禮服。
身上穿著平凡便服的我,此時忽然有種來錯了地方的感覺……
我帶著緊張的情緒環視著周遭的狀況,而首領則是快步走向櫃檯,並且向站在櫃檯裡面的一位穿著高雅的工作人員攀談。
「我回來囉。哎呀,將門——你今天也穿得很性感呢♪」
首領像個令人反感的大姐系男生似地,將互觸的手指輕放在工作人員的胸口上,而對方則是在一瞬間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歡迎您回來,首領。」
工作人員用干啞的聲音說道。
雖然外表看起來不過就只是個體格較佳的普通人,但我卻從他身上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對方的頭部和身體的大小有種不一致的感覺,總之就像是不成比例一樣。
隱藏在西裝之下的身體顯得凹凸不均,如果用比較奇怪的詞來形容的話,就像是設計圖的比例出了問題一樣。
另外,他的雙手手指全都戴著戒指,嘴裡還叼著一根尚未點著的香菸。
「您擅自行動的話會讓我們相當困擾的。請您務必要珍重您寶貴的身軀……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早就理解您的個性到死都不會改變。」
將門嘴上抱怨道——同時將視線佇留在我的身上。
「……這一位是?」
瞬間,忽然有種連體內都被仔細舔舐過般的戰慄感竄過我的全身。
我對站在眼前的將門並不會感到生理上的噁心。
真的要說的話,帶著些許粗獷的他,是個頗具魅力且令人心生好感的人物。
可是,為什麼有種像是被一頭巨大怪物一口吞進嘴裡的恐懼感呢……
「唉唷,你不可以嚇到她喔。因為人家只是個『普通女孩』而已。至少目前還是啦……」
首領閉上單邊眼睛,語氣輕佻地說道。
「她是我的客人,我得保護她的安全。等一下我有重要的事要和她談,所以不准任何人進到我的房間。」
「遵命。」
雖然表情透露著些許不滿,但將門似乎仍判斷出我並非什麼需要警戒的對象,於是便像是失去了興趣似地將臉撇開。
接著,他將房間鑰匙交給了首領後,便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只要將門還在這間旅館內,就絕對不會讓任何人踏入您的房間半步。」
「關東的守護者真是可靠呢……好了,日留女小妹妹,跟我往這邊走吧?」
先一步移動到電梯前的首領,反覆地揮手喊著我的名字。
好不容易才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從僵硬狀態中恢復的我,如今也只能跟了過去。
工作人員看起來似乎都是些不太正經的人,搞不好我來到了一處危機四伏的場所也說不定。
我一邊在心中要求自己保持警戒,一邊搭著電梯來到了最上層。
想不到這座飯店竟然有五十八樓(我第一次看到這麼高的樓層)。
在連空氣似乎也變得有些稀薄的氛圍中,我步出了電梯並且走向走廊。
走廊的長度不長,盡頭處可以看見一扇門。
我仔細一想,搞不好這
層樓就只有這一間房間也說不定。
也就是說,這裡就是所謂的總統套房嗎……?
我像是中了魔法的灰姑娘一樣,在首領輕輕地打開房門並且說了聲「請進」後,我也就順從地走進了房間裡。
而就在這一瞬間。
「休想逃跑~~~!」
一陣刺耳的喊叫聲傳入了耳中。
我吃驚地一看,眼前竟是即使要比賽球類運動也不成問題的寬廣房間。
而位於房間內側的另一扇小門則被打了開來,有個裸體的女孩一邊喊叫一邊沖了出來。
她的身上一絲不掛,全裸。
而那身看起來吹彈可破般的肌膚更是美艷奪目。
雖然乍看之下是個和我年齡相差不遠的女孩,但若要和她曲線玲瓏的身材相比,我想應該足以讓我沮喪一星期吧。
另外,她和首領一樣有著一頭白髮。
只見她用單手抓著浴巾,並且失控似地揮甩著。
我將視線向前移,發現女孩正拼命追逐的原來是一隻動物。
一瞬間,我還以為是聖伯納犬之類的大型犬。
但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並不是狗,而是一隻狐狸。
而且是一隻有著金黃色毛皮為特徵的狐狸。
另外,它還有九條閃著美麗光澤,看起來蓬鬆綿軟的尾巴。
「嗚噫噫噫噫!」
身型異常地巨大的狐狸露出銳牙,並且發出如同咬住金屬般的哀叫,一邊慌忙地把家具當跳板四處逃竄。
「反正一定是今天啦!」
全裸的女孩像是要將可憐狐狸的背脊整個壓扁似地跳到它身上加以壓制,然後一臉怒氣地大聲斥罵。
「我來幫你把身體洗乾淨!你不要再抵抗了,還有也不准逃跑!身體不弄乾淨一點怎麼行呢!如果身上長了塵蟎或跳蚤之類的寄生蟲,會不舒服的可是媽媽自己耶!而且一起到浴室幫彼此洗澡才比較像是母女嘛……!」
「討厭,我不要啦!」
忽然間,狐狸從口中冒出了尖銳而可愛的女孩聲音。
而且還是人類的語言。
「我最不喜歡洗澡了,洗完後我身上的味道都會不見,毛皮上的水氣也很難乾燥,整個人都會覺得超不舒服的!還有我也不喜歡洗頭!如果身體髒了,到時候再用『改變』清理不就行了!?」
「問題才不是那樣!保持身體清潔不是最重要的禮節嗎!至少要讓我幫你刷毛才行,你不要再亂動了啦!」
狐狸真的在說話耶……
我雖然反覆地揉了揉眼睛,但眼前的現實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你們兩個到底在吵什麼?」
就連態度總是氣定神閒的首領,此時也顯得有些傻眼。
「啊,爸爸。」
裸體女孩抬起頭,有些害羞似地扭著身體。
而狐狸則是抓准這個空檔,迅速地從女孩的雙臂里鑽了出來,並且躲到首領的背後。
「老爺,您總算回來了!請您幫幫我吧,『大小姐』又想要抓我去洗澡了呀啊啊!」
狐狸像是要將味道附著在對方身上似地磨蹭起首領,在它結束了動物般的愛情表現後——才發現了我的存在。
狐狸先是戲劇化地一臉震驚,接著全身開始抖動了起來。
「咦……?老、老爺,那位女孩是……?」
狐狸雙眼瞪視著我,表情愕然地問道。
「怎、怎麼會……老爺竟然會帶女人回來……?而且還只是個小孩而已——外遇、夜襲、再加上蘿莉控……!啊啊,太過分了。可是,行為如此過分又毫無可取之處的老爺——我、我還是……呼、呼哈……」
狐狸像是沉浸在某種不可解的快樂中似地,整個身體躺臥在地板上,而且還反覆地痙攣抽動。
這隻動物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嗯、咦?鎖鎖美?」
白髮女孩一邊用手中的浴巾包覆住身體,一邊轉頭向我望來。
鎖鎖美?
不知為何,聽見這個名字時,我的喉嚨深處有種詭異的感覺。
「唔,不對。」
白髮女孩接著雙手抱胸,像是在警戒什麼似地眯起了雙眼。
「你應該是日留女吧。雖然外表長得一樣——但是散發出的氛圍就是不同。鎖鎖美應該是更可愛……不對,更糟糕一些才對。」
「呃,你應該是……蝦怒川對吧?」
我不禁喊出了眼前這個似曾相識的女孩的名字。
她是蝦怒川情雨。
在我們學校里,她是個家喻戶曉的名人,同時也是我們班——三年心班的議事長(委員長)。
我們既不是朋友,也幾乎沒有說過話。只是有時候她會用相當銳利的眼神瞪向我,讓我有點在意就是了。
她和首領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雖然剛才聽見她喊了首領『爸爸』……
蝦怒川一邊不耐煩似地撥弄著濡濕的頭髮,一邊瞪向眼前的首領。
「爸爸,你為什麼要把這個女孩子帶回家裡來?」
她的語氣帶著些許的不安。
「如果隨便對這傢伙出手的話,不曉得會對鎖鎖美造成什麼影響耶……我、我並不是在擔心她喔。」
蝦怒川突如其來地耍起了傲嬌。有種莫名的可愛之感呢。
首領並未回答女兒的疑問,只是逕自地盯著腳下不停顫抖的狐狸看。
「老婆,可以拜託你幫我把磐裂神之劍和根裂神之劍拿來嗎?」
「咦,咦?」
狐狸急忙從地板上起身,接著才一臉困惑地回應。
「好、好的。在『九頭龍島』事件時雖然將劍帶了出去,但因為幾乎沒有受損的關係,現在都還確實地保管著……你要拿劍來做什麼呢?是要討伐『炎帝迦具土』嗎?」
「不,這次我只是要拿來當成觸媒而已。只要是神劍,不管是哪一把劍都行。當然,『炎帝迦具土』出手阻擾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比較麻煩,如果有機會的話,順便收拾她也是不錯的選項。」
首領語畢,狐狸也跟著點了點頭,然後饒富興味地朝我望來。
「不過話說回來,參觀教學日的時候我只有在遠處看過她而已,想不到竟然長得這麼像呢。」
「我不喜歡這個女孩。」
蝦怒川擦拭完身體後,一邊將手穿過睡衣的袖口,口裡一邊嘟噥地說道。
「算了啦,畢竟她和你體內的『荒霸吐』之間的因緣可是很深的呢。而且又是你能夠復仇的對象。」
首領說完謎一般的話語後,接著露出迷人的笑容。
「只是,這個國家自古以來,越能將敵人納為己方勢力的一方越能夠獲得最後勝利。無論是源平合戰、關原之戰,甚至是神武東徵到天孫降臨都一樣。」
說著說著,他的眼神也開始露出令人戰慄的凶光。
「對於幾乎總是落敗的我們而言,這次一定要奪得勝利。而這個孩子就是決定勝敗的關鍵。」
首領招手示意我過去,宛如引誘著我前往地獄的底部一樣。
「來,我就讓你看看真實吧。不過相對的,你也要付出只有你才能辦到的事作為代價——被遺忘而惹人哀憐的『最高神』大日靈貴。」
他又再次興致勃勃地將那個不可思議的名字套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