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部 創世記(2/2)
「那個~是什麼呢——Grape fruit……不對,啊嗚啊嗚!有了!是格萊普尼爾!纏住她!格萊普尼爾!」
她一邊說著發音相似卻相差甚遠的兩種東西,一邊高舉雙手擺出「萬歲」的姿勢。
接著全身上下便射出了堅固的鎖鏈。
靈能鎖鏈發動後,以蟒蛇爬行般的方式沖向天際,瞬間就纏住了朝著其他方向落去的巨大火球。
鎖鏈緊緊纏住目標,讓對方根本無法擺脫。
格萊普尼爾隸屬於小玉體內的北歐神話根據記載,是用來捆縛毀滅世界的終結之獸巨狼芬里爾的鎖鏈。
小玉透過吸收進體內的『破壞神』,引發了該部神話中記載的奇蹟。
格萊普尼爾的束縛能力,應該稱得上是所有神話之中最頂級的。
小玉仿佛想確認是否有纏住目標般,使出渾身力氣抓住鎖鏈。
然後一口氣向後拉。
小玉腳下的地板立刻出現裂痕證明她真的施展出十分驚人的力量。
她全神貫注地穩住腳步。
「唔唔唔唔唔……!」
甚至用力到臉部整個漲紅,不禁發出了呻吟聲。
當小玉以聖鎖格萊普尼爾纏住隕石——也就是又被稱為災厄的日留女之後,便開始朝著自己的所在之處拉過來。
看起來就像在捕鯨般,完全是一場蠻力的對決。
小玉真的非常努力,甚至使勁到渾身不停發抖。
但終究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即便隕石稍微偏離軌道,但它的力量依然沉重猛烈到不是光憑一人之力就可以左右的。
小鏡再也看不下去,於是決定從旁支援小妹。
她英姿煥發地望向夜空,靜靜地開口說道:
「小玉,請將索爾之錘借我一下。」
「索爾之錘?」
「你好歹也記一下自己的招式嘛!索爾之錘是北歐神話中的神具——也是『雷帝』索爾的主力武器,而且它擁有北歐神話之中最強大的守護力量。又被稱為妙爾尼爾……總之趕快交出來啦!」
「啊!小玉有印象!因為前陣子有使用過——那個~人家收到哪裡去了呢?」
小玉用嘴巴咬住格萊普尼爾,並且以有些不知羞恥的姿勢來回摸著自己的身體。
她在死命拉住鎖鏈的同時,終於喊出了一句「有了☆拿去吧!」,然後就把掏出來的某樣東西交到一直耐著性子等候的小鏡手上。
那是一把呈現T字狀的小型神具。
尺寸與一根手指差不多,是個很像鐵錘的金色飾品。
上頭還綁有一條鏈子,看來能掛在脖子上。
我總覺得這東西脆弱到看起來跟手機吊飾沒兩樣,難道這就是索爾之錘嗎?
「謝囉。」
小鏡接過去之後,讚許地摸了摸自家妹妹的頭。
接著她將索爾之錘握在手上,並且注入自己的靈力。
「北歐神話——雖然後來被基督教所吸收,但卻於記載中留下了許多影子。比方說守護戰士的飾品·索爾之錘,就是基督徒所攜帶的十字架。而基督教的原型,就是被我吸收的猶太神話。」
代表猶太神話的『破壞神』路西法,目前正寄宿在小鏡的體內。
因此她能施展出該神話內的所有奇蹟。
「月讀日留女的存在方式與世界統一宗教·基督教很相似。或許『荒薩吐』的首領一時興起,才依照基督教的內容製造出日留女也說不定。」
小鏡眯起雙眼,仔細觀察著位在隕石之中的日留女。
她身上穿著基督教的修道服。
脖子上還掛著一條十字架,完全就是基督徒的標準造型。
而她所施展的奇蹟都來自於基督教——或是以某種極為相似的方式呈現。
「基督教原本就是從猶太神話分化出來,然後獨自發展下去的。因此身為猶太神話的我,能夠對身為基督教的日
留女造成嚴重的影響。也因為這個關係,『破壞神』路西法才會成為抑制日留女暴走的限制器之一。」
猶太神話一如其名,是猶太人所信奉的神話。
就某個角度上而言,這是個為了救贖特定民族,十分狹隘的地方神話。
而擺脫起源民族限制的基督教,也因此普及至全世界。
若是探究基督教的根源,就會追溯至猶太神話,而且還與舊約聖典有許多共通點。
「就讓我徹底發揮出其權利與特性——化成能與日留女一戰的力量吧。」
小鏡說出此話的同時,當場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她的臉色很難看,似乎消耗了十分大量的靈力。
「鏡姐姐,你沒事吧?」
小玉一邊拼死拉住捆綁著日留女的格萊普尼爾,一邊擔心地看著她的二姐。
「鏡姐姐,你之前透過猶太神話之力生下了許多蛋,現在應該很累吧?總之讓小玉來努力就好——你先去休息沒關係,不要勉強自己喔!」
「我沒事。」
小鏡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她重新站穩腳步之後,便用手拍了拍臉頰替自己打氣。
「讓無辜的民眾前往樂園——將人們引導至新天地這就是猶太神話。雖然我已經完成了這個使命,但依然不能鬆懈。因為猶太神話的另一個使命,就是要從暴君,從滅世災厄的手中保護弱小的人類。」
當她像是在說服自己般如此低語的同時,也將妹妹交給自己的索爾之錘舉向天際。
這把黃金神具隨即在她的手中產生變化——
化為一柄十字架。
「北歐神話被基督教吸收之後,索爾之錘就變成了十字架——也就是所謂的玫瑰念珠。因此只要讓它變成此外型,即使是我也能夠使用。而且可以徹底發揮出從猶太神話分化出去的偉大後裔基督教的所有力量。」
小鏡將身體用力地向後仰,擺出了投擲的姿勢。
接著開始集中力量。
她此時的動作就宛如從自家姐姐手中收下神劍天叢雲,為了拯救被囚禁於『月讀神社』的我們那時,準備扔出神劍一樣——
仿佛親身重新體驗一次,那個令人懷念的回憶。
「十字架的功能是贖罪,我會將所有的罪孽都集中在這上面。只要將一切的罪孽都轉移到被十字架所擊中的目標上,其他人就能夠獲得救贖。以犧牲為代價讓世人團結,進而繼續邁向未來。」
這就是小鏡的風格,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不會忘記進行解說。
或許她不這麼做的話,就沒辦法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吧。
「這柄十字架就交給你囉——冒牌救世主小姐,這裡就是你要接受制裁的地方!」
小鏡一鼓作氣,將十字架給扔了出去。
接著那十字架宛如被巨大的隕石所吸引過去般——直接打在被鎖鏈捆綁而痛苦掙扎的日留女身上。
該十字架立刻緊貼住災厄的身體。
日留女隨即被困在十字架上,並且還被鎖鏈捆綁著,最後就這樣徹底遭到束縛,她的能力也全數被封印。
現在的她就像是個被五花大綁的犯人,以猛烈的速度朝著小鏡等人所在之處落下來。
日留女似乎此時才終於注意到有人正在一旁妨礙自己,氣得發出怒吼。
這股邪惡波動撞上地表。
隕石所產生的衝擊,波及了整個平凡的住宅區——
我們所在的天沼矛町就這樣被燒毀、破壞殆盡。
原先早已看慣的街景,如今卻被毀壞到徹底面目全非。
但小鏡即使看見這幅光景,表情卻依然十分平靜。
而且仿佛想通了什麼似的,滿意地點了個頭——然後將手搭在小玉的肩膀上,和她一起抬頭看著那個被稱為災厄的存在。
「那麼……就讓我們再繼續加油一下吧,小玉。」
在聽見小鏡如此低語之後,小玉便點了點頭。
邪神三姐妹中兩位偉大的妹妹們,準備不避不閃地挑戰終結。
隨後,日留女終於墜落地面——就這樣直接撞毀了櫻花咲夜學園。
代表我們日常生活的學校瞬間蒸發,一切事物都被吞噬於毀滅的閃光與爆炸聲之中,應聲消失無蹤。
日留女宛如一顆能將星球轟出大洞的隕石,為了替我們所處世界畫下句點而從天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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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留女仿佛將地殼當成一片薄布般直接貫穿,就這樣轟出了一個大洞後,持續落下。
她讓地表變得支離破碎,四處散布災厄的同時——衝擊力也依然沒有削減的趨勢。她摧毀萬物之後,在地面炸出一個大洞,並且繼續深入地底。
這股衝擊撼動了全世界,甚至導致海水泛濫漫出——但是黑暗聖母根本渾然不覺,仍繼續向前撞去。
雖然再這樣下去,她勢必會貫穿這顆星球,宛如蘋果被子彈射爆那樣,將一切都毀滅殆盡——但是日留女卻出乎意料地就這樣一直往下落去。
仿佛倒栽蔥般,摔進一個無盡深淵。
永無止盡的墜落。
既不自然又永不停歇的落下……
「嘻嘻嘻嘻嘻♪」
有個人在一旁註視著就這樣不斷墜落的日留女。
對方先是感到十分滿意般地呼了一口氣,接著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說道:
「基本上有順利讓對方準確摔進目的地啦——看來小玉她們表現得還不錯喔,到時得要好好讚美她們一下才行呢。」
此人就是日本神話中最引以為豪的『英雄神』素戔嗚尊。
他擁有一頭仿佛燃燒般的緋紅色頭髮。
穿著宛如搖滾歌手那種帶有挑釁意味的服裝。
雖然他的長相斯文清秀,不過那雙目光卻十分犀利,牙齒也如同野獸般銳利無比。
將雙手插進口袋裡的他稍微晃了晃頭部,藉此來穩住自己的腳步。
其實素戔嗚尊目前正站在一個十分危險的位置上。
該處就是日留女於地面撞出大洞時,在地底之下的一個突起處。
是塊顯得搖搖欲墜,從地層中突出的岩石。
其正下方是一片無盡延伸的黑暗。
日留女直到現在依然不斷向底部挖去,繼續開拓著這條深淵。
素戔嗚尊看著一邊燃燒一邊鑽入地層深處的日留女——佩服地吹了一聲口哨。
「這是殘存於世界各地的『眾神』攜手打造而成,為了禁錮月讀日留女的地獄……通往各個冥界、地獄與黃泉之國的大洞。原則上任何東西一旦摔進去,就再也無法出來了。」
沿著他的視線看去,能夠發現『制裁之雷建御雷』彌火正迅速地衝上前去,打算將日留女繼續推入這個大洞之中。
她把雷擊當成鐵錘般向下一扔,拼死將日留女轟往無盡深淵的底部。
彌火擁有一種特權,她能夠制裁包含天照在內的其他同族。
其能力一如她的封號『制裁之雷』。
日留女是天照在很久以前分化出來的存在——也就是身為人類的天照=大日靈貴。
因此彌火的能力應該能夠對她產生效果才對。
蘊含驚人威力的雷擊會對日留女造成傷害。
並且進行制裁。
日留女逐漸朝著理論上而言,會無盡延伸的地獄深處摔落下去。
即使她想向上爬,以彌火為首的所有『眾神』都會拼盡全力攜手阻止。
就這樣把終結封印於深淵之中,讓她永遠無法再次接近人類。
轉眼間,已看不到宛如火球般的日留女,以及渾身帶著白色閃電的彌火了。
素戔嗚尊佇立於這片寂靜無聲的空間中說道:
「這就是『眾神』的選擇——為了壓制災厄,一同墜入地獄之中。也是被人尊稱為『眾神』的我們,在最後引發的奇蹟,基於道義而對人類伸出援手。當然這也算是一種了斷,可要好好收下喔。」
「就是說啊。」
旁邊傳來了一道說話聲。
反觀身材高大的素戔嗚尊,此人仿佛故意躲在他的背後一樣。
來者的外表看起來。就像一名十分年幼的嬌小少女。
雖然她的模樣很惹人憐愛,不過渾身上下的縫合痕跡卻十分醒目。
仿佛是由多名少女拼湊而成,給人一種很陰森的感覺。
她穿著一件染血的結婚禮服。
頭頂則插著一圈短劍,宛如一頂王冠。
此人就是素戔嗚尊的母親兼『創造神』,也是掌管日本神話之地獄『根之國』的『死之神』暨『災厄神』——伊邪那美。
身上有
多處縫合痕跡的少女,先是將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然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我們的計劃之一,也是對付毀滅世界的眾神獵食者,代表終結的月讀日留女——其中一種壓制方式。」
她恍惚地搖了搖頭,以陰沉的語氣繼續說道:
「將日留女引入由各個地獄所組成,等同於無間地獄的這片深淵裡,然後再引導她至最深處加以封印。就像是但丁『神曲』中描述的——邪惡化身被默默地封印於深淵底部,從今以後不會再來干涉人類的歷史。」
她露出有些落寞的眼神,看著永無止盡持續墜落的日留女。
「一切代表災禍或邪惡的存在,都會被當成穢物般關在地底深處。穿過地獄之門的存在,請你捨棄一切的希望。因為那是不可逆的離別,而這也是地獄原本的姿態。」
伊邪那美閉上了雙眼,輕輕地低下頭去。
「日留女為了進食,會永無止盡地透過感應靈力獵殺『眾神』。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來擔任吸引日留女的誘餌。基於這個理由,我們無法陪伴人類繼續走下去。若是我們待在人類的身邊,將會吸引日留女過來——所以我們會跟著日留女一起消失。所有『眾神』今後都會住在地底下。」
她抬頭望向洞穴的另一頭——望向相距遙遠的那片夜空,露出了一個充滿慈愛的笑容。
「人類將會在我們所準備好的新天地——一個毫無任何靈力,日留女絕對無法感應到的樂園之中,幸福地生活下去。並且不會再有『眾神』干涉,編織出屬於他們的歷史。而這就是我們所得出的結論……分居。在這個被稱為上帝已死,不需要『眾神』的時代里,此舉應該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影響吧。」
「雖然這麼說也很令人寂寞啦。」
素戔嗚尊捲起袖子,露出一臉開心的笑容。
「將站在第一線,負責持續將日留女封印於地底下的人就是小玉。她的『破壞神』芬里爾特化過獵食能力,到時就讓她找機會去吃個幾口,藉此讓日留女弱化到無法重新返回地表。至於相關的戰鬥方式,就由我來教導她吧。」
面對被日本神話所捨棄,失去原本使命的『次世代神』小玉,看來素戔嗚尊仍打算讓她有機會大顯身手。
小玉今後將會成為地獄之中十分重要的『眾神』。
雖然這是一場既陰鬱又充滿血腥味的無盡戰鬥,不過擔任主要關鍵,並且站上頂點的人物——就是她。
看來這就是素戔嗚尊等人特地為小玉所準備的禮物。
無止盡的鬥爭。
此事除了很符合北歐神話的風格以外——對於吸收了這個好戰神話的小玉而言,或許她正是最適合擔起此重任的人選也說不定。
「月讀日留女太過強大,我們沒辦法將她徹底殺死。不過應該還是可以使她虛弱,進而永遠困在這片地獄裡才對。真要說來,我們會拼了命努力完成這個任務。畢竟至今的工作全都交給大姐一個人去負責,因此我好歹得確實保護住她所遺留下來的妹妹們——並且教導與養育她們。」
語畢,他像是忽然想起般繼續說道:
「話說回來——小玉她們現在跑哪去了?雖然直到她們在地表將日留女拖入地獄時還感應得到兩人的存在,難道是跟著日留女一起摔進去了嗎?」
「我也不清楚。總之,全世界接下來將會與地獄合為一體——在萬物都被吸進地獄之後,此通道便會關閉,她們到時候勢必也會跟著進入地獄。不過邪神三姐妹與人類的交流太深,應該會感到很寂寞吧。但是擁有靈力的她們不能與人類住在一起,即使再令人不舍,也只能就此永別了。」
重新確認好自己接下來所要做的事情之後,『死之神』便沉重地點了個頭。
「現在沒時間繼續閒聊了,畢竟事情還沒有完全落幕。為了避免日留女重新爬回地表,接下來得要徹底封閉她所轟開的這個大洞,但是你真的不要緊嗎?」
『死之神』開口關心著自己最深愛的兒子·素戔嗚尊。
而且語氣聽起來有些愧疚。
「你不必跟希美……你昔日妻子的投胎轉世——去跟那位可愛少女做最後的道別嗎?所有眾神接下來都得一直待在地獄裡,背負起避免日留女重新回到地表的使命喔。而你今後也不能再回到地表,生與死的世界將會徹底切割,永遠不再交會,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嗎?」
伊邪那美的表情顯得有些茫然。
似乎因為她回想起——自己在很久之前與最愛的夫君伊邪那岐分隔兩地,這段令人不勝唏嘯的過去吧。
這位身材嬌小的『災厄神』,應該比任何人都更能切身體會這樣的心碎與苦悶。
她對於這種生離死別、無法重逢的痛苦,完全能夠感同身受。
「嗯。」
素戔嗚尊就像個打從出生至今首次孝順父母的孩子一樣,露出了一臉羞澀的笑容。
接著他輕輕地把手放在母親的頭上。
此舉就像是基督教的某種聖禮。
仿佛向她立下誓言。
「希美今後肯定能夠遇見其他優秀的男性,好歹她也是本大爺真心愛上的女人嘛。當『眾神』與人類切斷聯繫後,她就會忘了我的事情。更何況我們是基於前世的因緣才會重逢,等到神話與歷史徹底分割時,我們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
他做好了覺悟,就像是一名『眾神』那樣——威風凜凜地大聲宣布:
「原先負責管理『根之國』的神,應該是身為地獄之王的我才對。雖然我至今總是不務正業,把事情全都丟給媽媽處理,但是現在差不多也該定下心來好好工作了。」
「小素居然會說出這種話……看來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了呢♪」
伊邪那美似乎覺得自己的這番話很可笑,隨即發出「嗯呵呵」的詭異笑聲。
素戔嗚尊疼借地抱起自己的母親——然後依依不捨地抬頭看向目前尚未關閉的洞口。
等到這個大洞關閉時,人類與『眾神』——
歷史與神話——
天國與地獄——
將會永遠切割開來。
就此永別。
「相信希美到時會大發雷霆,而且還會非常難過。不過這也是莫可奈何,誰叫我這個人天生就容易惹女性哭泣——但至少我會留在這片地獄裡,為了守護她的未來而戰。這就是我的驕傲,也是被人尊稱為『英雄神』的本人最後了斷。」
「是嗎……那我就不再多言了。」
伊邪那美輕輕地與兒子互相磨蹭了一下彼此的臉頰,並且像是想稍微替他分擔這股哀傷般地流下一滴眼淚——接著她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來。
這就是『創造神』高貴的風範。
也是身為日本神話中既出名又偉大的『眾神』所擁有的風采。
她也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並且賭上自身的存在。
伊邪那美高舉雙手,逐漸關上地獄的通道。
就像在替人類與『眾神』交織而成的軌跡,替神話與歷史拉下結束的簾幕一樣。
仿佛逐漸邁入死亡似的。
就在這個瞬間,『死之神』確實親手結束了一個世界。
『眾神』與人類就此訣別——永遠都不會有重逢的一天。
「永別了。」
伊邪那美將自古以來,不知出現過多少次的這句離別之詞,輕輕地說了出口。
第七話/天國與地獄(後篇)
世界逐漸封閉。
宛如舞台慢慢落幕般,一切都即將遭到封鎖。
全世界仿佛被吸入了日留女所轟破的大洞裡那樣,無論是城鎮、山脈或是海洋等一切一切,都如同流入排水口般漸漸被吸進去。
我想最後留下來的將會只剩連接地獄的洞口——類似一顒微不足道的黑點吧。
到時我方應該還會從地獄內側將它堵住,所以就連這個黑點也會跟著消失不見才對。
不久之後地獄就會從地球上徹底切割出來,並且隔離於其他次元之中,無論是接觸或進入,甚至就連感知其存在都無法辦到。
等到那個時候,兩個世界就會永遠分開。
此刻則是緩衝期間——是極為短暫的謝幕。
再過不久,所有事物都會被吸進黑點之中,就此消失無蹤……
帶走災厄的『眾神』則會位在黑點深處的地獄裡,持續進行著永無終止的拖延戰術。
至於遠離終結的人類,以及其他的生命體——
全都會收容在一艘為了避免被黑點所掀起的滔天巨浪吸入——而在海面上不斷載浮載沉的船狀交通工具里。
那物體並沒有巨大到能夠容納世上萬物。
話雖如
此,其尺寸看起來也似乎一如基督教傳說所記載的那樣——長度一百四十公尺,寬度二十五公尺,高度十五公尺。
是座十分雄偉的交通工具。
其外觀宛如一顆雞蛋,表面既光滑又呈現血紅色。
與小鏡所生下的罪惡果實——那宛如蘋果或雞蛋般的謎樣物體很相似。
實際上,應該就是那個東西沒錯。
難道這就是以罪孽引發的奇蹟,由小鏡體內的猶太神話所製造出來的船隻嗎?
它是搭載著無可取代的生命,讓萬物得以於洪水中生存下來的諾亞方舟。
是跨越了世界末日,朝著未來前進的一艘小船——
「那麼……」
被稱為諾亞方舟的這艘搭乘物里,忽然傳出了一股聲音。
船內有一名少女,她就站在空無一物的光滑地板上,並且隔著為數不多的窗戶望向外面。
她身上的九條尾巴不停搖著,頭上那對狐狸耳朵也可愛地動來動去。
這位少女就是玉藻前小姐。
她將手放在某種從地板長出來,看似操控面板的裝置上,然後不停地進行操作。
下個瞬間,諾亞方舟便飄到半空中——逐漸退離到安全範圍。
這艘船就這樣違反了重力。
朝著夜空……朝著宇宙逐漸飛去。
這似乎就是玉藻前小姐最後的工作,她神情滿足地呼出了一口氣道:
「這樣就行了。」
她用手擦了擦額頭做做樣子,整理好自己的儀容之後便看向窗外。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離開這艘船了。」
接著她露出依依不捨的模樣望向背後。
玉藻前小姐身處的一小塊區域——看似駕駛座的周圍,放滿了無數的柜子。
這片空間比起從船外看上去更加寬敞,擺滿了類似書架的置物櫃。
柜子上則有著排列整齊的紅色雞蛋,但即使船體產生了劇烈晃動也沒掉下任何一顆,看起來十分穩固。
雖然我是事後才得知——不過這些雞蛋里都有著各自的小世界異界,而且裡面還裝滿了無數的生命體。
我們當初約會時那片看似動物園的地方,就收納在這裡面。
雖然依照聖經里的記載,為了讓所有動物都能夠留下後代,因此讓它們以雌雄成對的方式搭上諾亞方舟。
但在小鏡的努力之下——為了應對現代的這場浩劫,她已儘可能地將所有生命都收容在這裡面了。
最喜歡動物的她,想儘量減低無謂的犧牲。
就連被蒙在鼓裡呼呼大睡的我跟情雨所處的法人阿波岐原——也被收進了這個除了『眾神』以外,也容納了各種生命體的雞蛋內。
雖然大家並非身處在同一個雞蛋里,但是希美與其他人類們想必也安心地睡在這些搖籃之中吧。
日留女會偵測靈力來源,並且緊追目標至天涯海角。
就只為了滿足自己的食慾。
因此小劍當時才會將日留女帶到宇宙空間之中,但她最後依然發現了地球並且回到這裡。
此舉應該是為了要測試日留女的靈力探測範圍有多遠才對。
並且藉此證明只要存在著靈力,日留女終究還是能察覺得到。
由於得出了這個結論——因此搭載著許多紅色雞蛋,以及有我們沉睡於其中的這艘船,在抵達新天地之後就會失去所有靈力。
以上內容是我之後才知道的。
透過方舟將我們送往安全的樂園,送往和平的天國。
『眾神』們則會永遠待在地獄裡,負責壓制住日留女。
這就是最終戰爭的計劃。
由於日留女太過強大,根本沒任何人能徹底打倒她。
因此至少要讓我們遠離這個威脅。
這就是心地善良的『眾神』所引發的最後奇蹟。
玉藻前小姐先是露出微笑——然後對著我們沉睡的那些雞蛋鞠躬敬禮。
接著她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來說道:
「那麼,我該走了。我的心肝寶貝——情雨,你可要既堅強又快樂地活下去喔。雖然我不覺得自己能做些什麼,但至少要以『眾神』的身分完成最後的使命不可。」
被稱為傾國美女的她,曾經親眼見證過許多王朝的滅亡。
她為了避免這次又被人給拋下,獨自一人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因此決定親赴如今仍在進行戰鬥的黑點另一側——地獄。
不過她此時才驚覺到一件事。
這艘船根本沒有通往外部的出入口。
就連窗戶也關得密不透風。
玉藻前小姐頓時大驚失色,不斷用力地拍打窗戶。
但是每扇窗戶都堅不可摧。
這是『眾神』為了把人類平安送往新天地而特別打造出來的船隻,構造十分堅固。
是座完全不會受到『改變』影響,固若金湯的搭乘物。
「真奇怪,我記得當初是從這附近進入船內的呀——」
玉藻前小姐來回摸索著其中一面牆壁。
難道出入口就在那裡嗎?
但是如今已經完全封閉了。
根本沒有通往外部的出口。
「為、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玉藻前小姐顯得有些焦慮,當她擔心地看向位於背後的雞蛋時——
她忽然慢慢地把力量凝聚於手掌之上。
難道她想使出自己最擅長的狐火嗎?
但現場卻沒有出現任何反應,她根本施展不出任何奇蹟。
「奇、奇怪,為什麼我使不出狐火呢?看招!看招!」
不管她如何集中精神,終究只是在白費力氣。
諾亞方舟在這段期間仍持續飛向天際,隨著船隻逐漸遠離地面——玉藻前小姐的身影也愈來愈模糊。
她的狐狸耳朵開始變得透明,九條尾巴也逐一消失不見。
其身形也跟著瓦解,慢慢失去身為『眾神』的立場。
隨著玉藻前小姐的靈力愈來愈弱,她的『神格』也逐漸下降。
經過日積月累從低等野獸晉升為『眾神』的她——其外貌慢慢退化,變回一隻狐狸。
當她又消失一條尾巴時,忽然有東西從中落了下來。
在聽見奇怪的聲響之後,玉藻前小姐驚訝地朝著聲音的來源看過去。
並且膽戰心驚地將那東西撿了起來。
看來,對方預料到她能夠收納東西的尾巴消失之後,玉藻前小姐就會發現此物。
「這是——」
玉藻前小姐搖搖晃晃地站著,開始端詳著撿起來的這個東西。
那是一封信。
在那張隨處都能買到的樸素信紙上,有著以原子筆仔細寫下的文章。
收件人的欄位上寫著『玉藻前小姐』——而寄件人欄位則是寫了『月讀神臣』四個字。
哥哥平常明明就是以小狐狸來稱呼玉藻前小姐,偏偏這時候卻寫了她的本名。
信中內容十分一板一眼,一點都不像是哥哥寫的。
並且沒有任何前言,直接就切入主題。
『我在想了許多之後——還是覺得你應該要跟著大家一起前往天國,應該朝著未來繼續前進……應該跟鎖鎖美以及你的女兒一起活下去。』
這封信似乎寫得十分倉促,因此字跡非常潦草且糊成一團,導致玉藻前小姐看得很辛苦,不斷地眨著眼睛。
當看懂內容時,她便開始微微顫抖。
『在動物園當時我也有說過——假如身為監護人的我們同時一起消失,或許大家又會勉強自己想找回我們。因此需要有人擔任代表,代替我們陪伴在那些孩子的身邊。我相信她們還是需要一位監護人的。』
「為什麼?而且——為何是我呢?」
玉藻前小姐一邊閱讀著信上的文字,一邊哽咽地如此說著。
而從她雙眸中流下的淚水,逐漸沾濕了信紙。
『無論是我、彌火或是邪神三姐妹——原本就是『眾神』,所以無法徹底消除靈力。若是徹底失去靈力的話,自身的形體也會跟著消失。而且假使還保有靈力的話,也就無法前往天國了。因為那樣將會把日留女大人給吸引過去。』
話說哥哥再怎麼說都是一名老師——因此才會寫下這種像在叮嚀或教導般的內容。
這是一篇任誰看了都能夠理解與接受,並讓人十分心碎的文章。
『不過你歷經歲月才從狐狸化為『眾神』,說穿了原本也是一般生物。因為身為一隻動物,所以即使失去一切靈力也仍能保有形體。雖然或許會失去人類的智慧與溝通能力,不過你
依然能夠陪伴在孩子們的身邊。』
「不會吧——」
玉藻前小姐不斷地搖著頭,不過似乎因為哥哥所寫下的內容全都屬實,所以她完全找不到理由反駁而陷入沉默。
她在咬緊牙根的同時也繼續閱讀著裡面的文章。
『因此我才會委託鏡小姐幫忙——並且做足準備來籌措此事。為的就是要把你留在船上,讓你在裡面失去所有靈力而變回普通的動物。等到抵達新天地時……你就會變成名符其實的小狐狸了。』
「難、難怪總覺得在動物園時,他特別喜歡亂摸我!」
玉藻前小姐羞紅著一張臉,氣呼呼地如此說著。
「結果居然是想算計我!不僅在我的身上動了手腳,還順便把信放進來——你這個人究竟是想愚弄我到什麼地步嘛!」
她先是氣到放聲吶喊,接著開始用力拍打著原先是一扇門的牆壁。
甚至還伸出爪子亂抓,或是以身體衝撞該處。
不過等她發現自己只是在白費力氣之後,便將身體倚靠在牆上慢慢蹲了下來,並且沮喪地低下頭去。
『我還有其他的使命。能夠與日留女大人溝通的人,似乎就只有我而已。這次輪到曾經被日留女大人收留——獲得人生的我,幫助她重新取回自己的人生。由於尚未向她報恩,因此我得留在這裡。』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丨」
玉藻前小姐抱住自己的頭厲聲尖叫。
並且開始痛哭落淚道:
「又是只有我一人——在一切都邁向毀滅之中卻苟延殘喘活下來!我已經受夠這種事了!我也是『眾神』,是高傲的金毛白面九尾狐!我想跟大家一起戰鬥,不想再獨自一人被排除在外了……!」
『請代我跟你的女兒打聲招呼。』
玉藻前小姐看完此文章之後像是突然驚覺到某件事情而瞪大雙眼。
就像存在唯獨哥哥這個人才能處理的事情一般,想必也有玉藻前小姐才可以完成的使命。
那就是……與女兒依偎在一起。
陪伴在重要之人的身邊。
玉藻前小姐在察覺此事之後,便開始放聲大哭。
若是情況允許的話,相信哥哥他——也想一直陪伴在我們的身邊吧。
這段文字反而有股羨慕著玉藻前小姐的感覺。
因此玉藻前小姐才會說不出任何話來,就這樣陷入沉默愣在原地。
『最後希望你能夠替我跟鎖鎖美說句話,若是很勉強的話,即使只將這封信交給她也可以。因為之前總覺得自己不小心會說溜嘴——所以什麼話也沒說就離開她了。』
玉藻前小姐一邊哽咽,一邊將文章烙印於自己的眼裡。
她十分專注地閱讀信中內容。
『我有履行與你之間的約定嗎?』
沒錯。
在很久之前,當我和哥哥手牽手逃出『月讀神社』之後,哥哥將沮喪到低下頭去的我抱進懷裡時——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
原來哥哥還記得這件事情。
還記得那個約定。
——請將痛苦、後悔、罪惡感等一切討厭的事物通通都交給我。
——這就是我的使命,也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哥哥曾經這麼對我說過。
並且準備迎向一如這個約定的結局。
哥哥隨著『眾神』將各種災厄帶離我的身邊——
並且在奪走這些之後,自行背負著一切離我遠去。
因此哥哥能夠抬頭挺胸自豪地大聲說出——自己有確實完成使命,履行了與我之間的約定。
『多虧你,我才能找到自己誕生在這個世上的意義。畢竟我是個在誕生的瞬間就遭人捨棄,不被人需要的廢物,不被人重視的失敗品——』
神話中也有記載著哥哥的名字,他就叫做『禁忌神蛭子命』。
這是被人所捨棄與遺忘的『眾神』——也是我哥哥的真情自白。
『我接受了日留女大人的委託,代為照顧她的後代子孫,並且成為了許多人的哥哥。不過牽著我的手說出『讓我們一起活下去吧』,這位如果沒有我似乎就難以活下去,既不可靠又可愛的妹妹,就只有鎖鎖美你一個人而已。我很慶幸自己能夠遇見你。』
這段內容遠比哥哥平常對我說過千百次的『最喜歡你了』、『最愛你了』那些話,更令我感到既開心又不舍——也讓我覺得既沉重又窩心。
『能夠成為你的哥哥,我真的十分幸福。』
文章的最後,只用一句『我很慶幸自己能誕生到這個世上』作為結束。
比起交代玉藻前小姐的留言,這封信反而有更多是想說給我聽的內容——
即使在最後一刻,他依然保有自己的風格。
而這個人就是我的哥哥。
「這種事情——」
玉藻前小姐一邊哽咽哭泣,一邊把信紙揉成團。
然後她對著逐漸遠離的黑點大喊著,仿佛想將自己的聲音傳達至位於另一端的地獄。
她就這樣在身影逐漸變模糊,慢慢化為一般野獸的同時,使出渾身力量大叫出聲:
「這種事情,你只要親口去對她說就好啦——你這個大笨蛋———————!」
世界緩緩地落幕,此聲音成了最後的波紋。
當雙方徹底分離之後,現場只剩下孤寂的沉默。
@ @ @
這裡是地獄深處。
深淵裡傳來了強烈的震動。
災厄般的存在——日留女直到現在似乎依然不斷地向下摔落,而且她所引發的轟然巨響與強烈衝擊,也撼動了由世界各國神話的地獄所相互連接而成的冥府底部。
這是『眾神』精心打造,透過多項奇蹟與『改變』所編織而成,為了徹底將日留女困於其中的蜘蛛網。
無論是素戔嗚尊、彌火以及其他『眾神』——想必他們即使到現在,也依然正在不斷地將日留女向下打入深淵之中吧。
這場充滿血腥味的鬥爭仍在持續著。
這場最終戰爭——
這場無止盡的『眾神』之戰,化成了一部永無終焉的默示錄。
「嗚哇~」
我的哥哥——月讀神臣膽戰心驚地抬起頭來,而且他即使身處在這樣的深淵之中,還是一如往常那樣形跡可疑地四處蹓躂。
深淵之中是一片虛無。
宛如被塗上黑色染料般既空洞又漆黑。
哥哥此時就是在這片黑暗中徘徊著。
他穿著一身與這片虛無光景格格不入的西裝,並且像是十分困擾般地聳了聳肩。
「小狐狸此時應該已經發現那封信,並且正在閱讀才對——她現在大概非常火大吧,真是有夠可怕呢。雖然鏡小姐掛保證說『完全不必擔心』,但她應該不會真的炸破諾亞方舟的牆壁,直接跑來這邊揍我吧?」
膽小如鼠的哥哥驚覺到某事之後,便將遮住臉部的手提包放了下來。
並且隨手扔到一旁。
「我至今一直是個無名氏,沒有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價值——因此只能可恥地以一名不斷協助他人的幕后角色活在世上,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但至少在最後我要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以月讀神臣的身分展開行動吧。畢竟依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我似乎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哥哥的周圍並沒有其他人。
由於根本沒人注意哥哥,因此不管他有沒有露出真面目也無關緊要——不過這應該算是心態上的問題吧。
哥哥一臉神清氣爽地用力伸了個懶腰說:
「鎖鎖美——哥哥會好好努力的。」
當他如此喃喃自語時,忽然有股聲音像是在回應他似地傳了過來
「哎呀,討厭,是個帥哥呢……!沒想到你的真面目竟是如此性感~♪」
那是一股語調奇妙且十分低沉的聲音。
聽起來明明就是是男性的聲音,但不知為何用詞卻很女性化。
這股光是聽見就會令人感到不安的聲音——
「人家在這裡啦~這裡♪」
哥哥驚訝地東張西望,這才忽然發現有個東西掉在自己的腳邊。
那東西宛如垃圾般滾落在地上。
不過等到發現它之後,隨即能感受到對方所散發出來的強烈存在感。
那是一顆男性的頭顱。
被利刃砍斷的頸部切面就這樣顯露在外,而且該頭顱還被插上了好幾把短刀——精確說來它是被『死之神』伊邪那美所擁有的『死』給刺穿了。
是個很明顯不該開口說話,根本不可能還活著的屍塊。
這顆頭顱拋了個媚眼,藉此來凸顯自我存在。
「哎呀——」
哥哥毫不在意地將頭顱給撿了起來。
接著以十分悠哉的語氣開口問道:
「你怎麼了?只剩下一顆頭顱應該很不方便吧?」
「呵呵呵,就是說啊,不過基本上還是能跟人聊天啦——討厭,你不要對人家那麼溫柔嘛~!這樣會害人家愛上你喔,人家明明都已經有妻小了呢~?」
「請放心,我只鍾情於自己的妹妹而已。」
哥哥與頭顱就這樣一邊雞同鴨講地聊著天,一邊開始放聲大笑。
兩人很奇妙地特別談得來——可算是十分投緣。
雙方稍微閒話家常了一陣子之後——
「話說回來……」
哥哥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來,並且把那頭顱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可曾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呢——?那個~你叫做首領沒錯吧?」
「哎呀,死相啦。」
頭顱——正確說來是首領,此時訝異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說道:
「瞧你一副傻呆的模樣——原來早就已經看穿所有事情了呀?」
「也還好啦,因為曾經聽人提過首領是顆會說話的頭願,所以應該不會有其他人辦得到才對……由於我儘可能只想與自家妹妹打情罵俏,並不想捲入其他事端,因此假裝什麼事情都不懂反而會比較好。」
哥哥先是露出一臉憨笑,接著他的懷裡忽然冒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根手指,而且還長出了嬌小的四肢——是個完全只能以手指人偶來形容的存在。
此人正是淡島大人。
他在跳到首領的身上之後,便開始溶解了。
雙方就這樣合而為一。
不對,應該說原先分裂出來的存在——重新回歸到體內才對。
首領在吸收淡島大人之後似乎重新獲得靈力,因此原先刺在他身上的『死』之短刀便瞬間遭到分解並且消失。
他開心地說了一句「這下子就能夠好好聊天了」。
仍是一顆頭顱的首領,此時抬起頭來望著哥哥。
「難道你——」
哥哥像是察覺到什麼般,錯愕地瞪大雙眼。
首領則是露出莫名親切的模樣,並且很滿意地抬頭欣賞著哥哥的反應。
「你可知道日本神話里有個被稱為淡島的『眾神』嗎~?」
首領以像是在測試,又宛如在嘲弄般——
也帶著十分懷念的口吻說道:
「這個神明毫無存在感,甚至在某些情況下還會被人省略不提。是個在你之後——在『禁忌神蛭子命』之後誕生至世上,同樣被人視為失敗品而遭到捨棄的存在。之後它就被世人所遺忘,甚至連神話里都沒有其相關記載,並且還出現了許多名字相同又十分相似的神明,幾乎被日本神話給排除在外喔?」
他一臉羨慕地仰望著哥哥。
「被日留女收留,進而賦予了你存在價值,順利於這個世上留下足跡的你已經算是很幸福囉~?淡島大人可是從一出生就遭到捨棄,在這之後——他就打從心底十分憎恨不再眷顧自己的所有『眾神』喔~」
首領用宛如切膚之痛的口吻侃侃而談。
不對,難道說……
「於是淡島大人便開始像個處於叛逆期的孩子一樣,就只能反過來否定那些捨棄自己的『眾神』而已。他仇視著『眾神』,為了否定世上萬物,便捨棄自己的名字創立了『荒霸吐』——在整合好與自己一樣遭到遺忘的『眾神』之後,便對曾經否定過自己的這個世界,以及所有被稱為『眾神』的存在宣戰。」
首領以避重就輕的語氣補上了一句:「這樣的劇本能令你滿意嗎~?」
如果——
『荒霸吐』的首領就是淡島大人。
至今我們所聊過的各個故事——經歷過的各種非日常體驗,將會完全變調。
淡島大人原本是情雨陷入沉睡——處於這類無防備的狀態時,會負責控制情雨的肉體來保護她的存在。
對情雨來說是個十分特別的監護人。
監護人。
假使首領想要履行身為父親的義務……
情雨是首領的親生女兒,她的體內流有首領的血脈。
透過以上的血脈,透過這樣的遺傳基因所誕生的淡島大人——
若是這樣的話……
淡島大人有別於玉藻前小姐或加魯達,絕不輕易顯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倘若他不是沒有露出真面目,而是故意不露出真面目的話——
首領當初應該在與『月讀神社』——與媽媽交戰的那場戰鬥中死去,並且掉進了『根之國』里才對。
但是他卻將自己的一部分留在女兒的體內,留在自己的後代子孫之中。
假如這是首領表現自我的方式——
而他就是透過淡島大人來表現自我的話——
其實情雨比她想像中更加得到父親的關愛。
「你覺得呢~?」
首領像是有些害羞似地閉上雙眼。
「以上全都只是說笑而已啦。人家可是世紀大魔頭,不要事到如今才把人家當成好人——以這種顛覆過去內容的方式來解釋這些好嗎?」
「你是……」
面對首領一笑置之的發言,哥哥仿佛充耳不聞般地點了個頭後便繼續說道:
「你就是——誤入歧途的我,就是假如沒被日留女大人所收留,因此後來未能遇見鎖鎖美的我。我是在得到日留女大人的賞識之後,才順利擁有了自己的使命與存在價值。但假使這些都沒有成真的話……我應該會變得跟你一樣吧。或許會憎恨『眾神』,進而否定這個世界也說不定。」
「呵呵呵,就說剛才那些全都是人家亂扯的玩笑話呀——你不要這麼認真嘛~這樣會害人家不知該作何反應耶~?真令人傷腦筋呢!」
首領以閒聊就到此為止的語氣,硬生生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接著他抬頭望向正上方說道:
「你看,毀滅世界的災厄——摧毀萬物的終結正在逐漸接近喔~你應該還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吧~?哥哥。」
首領以莫名擔憂的語氣如此說完後,哥哥便從地上站起身來。
如果首領就是淡島大人的話——以神話的角度而言,他就是繼『禁忌神蛭子命』之後所誕生的『眾神』,因此對哥哥以兄長相稱也不足為奇。
哥哥在奇妙的因緣際會之下,於深淵底部抱起了有可能是自己弟弟的頭顧。
身為哥哥的他決定挺身而出。
至於一片漆黑的正上方,忽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並且開始崩場。
化成火球的日留女從中掉了下來。
哥哥仿佛想要接住對方般,就這樣一直待在原地。
看著因為耐不住飢餓而打垮各種東西,破壞一切逐漸逼近的日留女——
對著當初收留自己的她——
望著在還是人類時,因為太過努力而心力交癢,被利用到毫無價值的月讀日留女——這位即便如此依然拯救自己,賦予自己使命的恩人——
他仿佛想將當初未能開口說出的話——
如今終於想試著說出來那樣——哥哥一邊揮手一邊大喊著:
「那個——」
他將至今重複過上百次,已經耳熟能詳的那句話——
真心誠意地說了出來。
「雖然我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但是等到明天再好好努力就可以了吧~?」
哥哥在這片地獄底部露出一臉燦笑。
並且說出了這句十分生活化的台詞。
第八話/明天見
終結一詞在基督教之中——並非代表著世界末日。
也不是萬物死絕殆盡,世界就此封閉化為一片虛無的意思。
緊接而來的將會是自由自在的新世界、和平安穩的天國,以及充滿喜悅與快樂且永續存在的千年王國。
所謂的終結,是讓迎向極限的世界暫時封閉,為了打造出更加幸福的全新世界所必須經歷的一種儀式。
破壞過後的創造。
絕望過後的希望。
地獄過後的天國。
夜晚過後的黎明——
像這種既積極又充滿夢想的末日觀念,不光只存在於基督教里而已。
比方說北歐神話里就有記載到,地表在經歷最終戰爭而焚燒殆盡之後,便會建構出既繁華又幸福的全新世界。
就連其他的神話之中,終結就只是邁向全新開始的第一步。
為了重新打造出新樂園,非
得暫時將舊世界毀滅殆盡不可。
世上萬物都會進行世代交替,當黃昏過後就會迎向黎明。
再次迎向全新的一天。
在經歷大破壞、最終戰爭以及終結之後——和平的生活就會來臨。
今天的我也同樣生活在這片既安穩又樂觀,一如神話所記載的天國之中。
「哎呀,鎖鎖美,你今天起得挺晚的喔?」
我的父親——月讀留座以帶刺的語氣開口說道。
「真是的,明明憑你的年紀早就應該步入社會,你這個人對於許多事情都太沒有自覺了。都是因為你從小一直自甘墮落……麻煩你振作點好嗎?好好努力過活。難道你都不覺得羞愧嗎?至少對我而言,擁有像你這樣的女兒確實令我很丟瞼。」
他就這樣不斷地小聲嘮叨著。
我家是一棟十分平凡的小平房。
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建築物。
一樓是打掃得還算乾淨的客廳。
由於目前仍穿著一身睡衣的我尚未睡醒,因此只能發出「啊鳴~」這種宛如殭屍般的叫聲來回應父親的說教。
信步而來的父親把平底鍋向下一翻,將荷包蛋倒在我面前盤子內的吐司上。
所有家事基本上都是由父親打理。
老實說這個人出乎意料地特別擅長這些事情。只要他有心的話,無論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他。
爸爸倒了一杯熱咖啡給我之後,便輕輕地嘆了口氣。
雖然憑他的年紀已算是中年大叔,但因為長相還不錯的關係,所以現在似乎在當演員。
他的身材略瘦,並且將長發綁成一條馬尾。
瘦長的臉型外加一副眼鏡,當他以一身圍裙的打扮為我備妥早餐之後,便前去餵食水族箱裡的熱帶魚。
爸爸目前這副模樣,根本毫無一絲威嚴。
但是我反而更喜歡現在的他。
以前的爸爸既恐怖又噁心——
以前?
「……?」
因為我感到一陣頭痛,所以用手指壓了壓自己的太陽穴。
過去的記憶好像正慢慢地愈變愈模糊。
由於自己失去了所有靈力,因此也與『眾神』切斷聯繫。導致我對於犧牲自己保護大家的那群人所擁有的記憶,也跟著一點一滴地煙消雲散了。
他們對我來說明明是如此重要。
是對我如此珍貴的回憶。
因為我很擔心會全部忘得一乾二淨,所以才會趁著自己還有印象的時候,將這些內容全部記錄下來。
這部內容長達十本長篇小說的昔日紀錄,雖然我不斷地略微修正各個細節——但在日前終於全部寫完了。
因為之前我將注意力全放在這部紀錄上,所以今天也沒有努力去找工作。
當我在心中以如此藉口來安慰自己時,爸爸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
「拜託你多多跟自己的妹妹看齊好嗎?留寶貝跟你比起來成長得如此優秀,我看你乾脆找個機會去跟妹妹討教學習算了。真是的,也不知道你究竟是遺傳到誰呢——」
我個人覺得是遺傳到你喔。
要不然就是我遺傳到爸爸跟媽媽的缺點,而小留留則是遺傳到兩人的優點(比方說那頭光鮮亮麗的秀髮)。
在得出這個結論之後,我忽然頓悟了某個真相。
沒錯!我就是為了妹妹才帶著父母的糟糕部分誕生到世上!是我為了妹妹去承擔這些,為了妹妹而犧牲自己!我真是太帥氣了……☆
「啊、留寶貝!路上要小心喔~♪」
當我在腦內如此鼓勵自己時,爸爸正對著小留留露出反差極大的燦爛笑容揮手道別。
我回頭看去,發現小留留正在玄關前穿鞋子,準備要出門上學。
「記得要多注意安全喔!今天也要好好努力上課喔!我愛你~親親!」
爸爸一邊露出憨笑,一邊說出以上這種有些腦殘的台詞。
不過這也是莫可奈何。
雖然這段記憶也幾乎快要消失,不過我曾經有一位母親。
媽媽就是賭上自身性命才生下了小留留。
換言之,我的妹妹繼承了媽媽的性命,就某個角度上來說是把媽媽當成了養分或活祭品,才得以誕生到這個世上。
因此至今仍深愛著母親的父親,才會對小留留特別抱有好感。
雖然有一部分的理由是妹妹比我更加優秀又可愛啦。
想到這點我就感到挺火大的——不過那些都無所謂了。
總之在跨越了以上這些有點令人難過的經歷之後——
妹妹終於擺脫了『眾神』與『對抗用兵器』那類怪事,如今已成為一位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女,以自己的方式享受著人生。
她是真的十分享受人生,而這也是任誰都無法出言否定的優秀成果。
光憑這點,她就有資格抬頭挺胸地大聲說出——自己並沒有白費從那場悽慘的最終戰爭之中存活下來的意義。
我會代替媽媽——
關心妹妹的成長,以及她的人生。
並且竭盡所能去疼愛媽媽遺留下來的這位寶貝妹妹。
這就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雖然我這個人一無是處,但至少還能繼續陪伴在自己所愛之人的身邊吧。
「我出門了,爸爸。」
小留留露出有些害臊的模樣與爸爸打招呼。
下個瞬間,她便露出十分排斥的表情,並且像是順帶注意到我那樣——惡狠狠地瞪著我。
「鎖鎖美,瞧你睡得滿頭翹毛,簡直是難看死了,拜託你別頂著那副模樣跑出門去喔?」
「冤枉啊,我的發質天生就很毛躁。老實說我一直很羨慕小留留喔。」
因為我完全沒料到自家妹妹一開口就立刻損人,所以我差點把咬在嘴上的吐司給噴了出來,於是就這樣不斷地用力咳嗽。
接著我趕忙起身叫住小留留:
「你等我一下嘛!小留留!我很快就要吃完了,就讓我們一起出門吧~!你別這麼無情自己一個人先離開,讓我們姐妹倆手牽手要好地行遍天涯海角吧♪」
「咦~……」
小留留立刻露出了十分鬱悶的表情。
上前協助小留留穿鞋的父親,露出十分駭人的眼神瞪著我開口:
「你少在那邊講廢話,趕快去刷牙洗臉整理儀容。重點是你別接近留寶貝,那樣會玷污她的。說得具體一點,因為你會害她感染鎖鎖美菌。假使一個不小心讓留寶貝變成像你一樣『不好好努力』的廢人,到時該怎麼辦?你有辦法負責嗎?呸!呸!」
「哪有人這樣批評自己女兒的嘛~!」
看著作勢準備吐口水的該死老爸,我氣到當場破口大罵。
像這樣一大早就互相鬥嘴——對我們來說已是司空見慣的光景。
不過也只到這個瞬間而已。
「姐、姐姐!」
當我還正在跟爸爸互相鬥嘴時,一聽見自家妹妹以焦急的嗓音這麼喊之後,便錯愕到瞪大雙眼看了過去。
難得聽見小留留不是喊我「鎖鎖美」,而是叫我一聲『姐姐』!想必她是真的十分動搖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你、你怎麼了——?留寶貝。啊~我懂了,你是想對我發表愛的告白吧☆」
「去死啦!夠了!趕快過來這裡啦!姐姐……!」
看著妹妹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害怕的表情之後,察覺到情況不對的我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並且趕忙朝著玄關走去。
但是我完全沒有感到一絲焦慮。
因為這裡是既和平又幸福的天國。
是個沒有『眾神』,不會發生任何神秘事件,既平穩又安逸的世界——
如今不可能會再發生會令我們大傷腦筋的怪事才對。
所以我當初只覺得應該是什麼司空見慣的瑣事罷了。
我抱著忽然有流浪狗出現在家門前那類的心態——腳步輕盈地走到了妹妹的身邊。
悠悠哉哉地沿著小留留的視線看過去。
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個。
@@@
我站在身材比我更高眺的小留留背後,越過她的肩膀探出頭來——
然後,便親眼看見了那個。
我訝異到瞪大雙眼,完全說不出任何話來。
我家那平凡的院子裡,忽然長出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乍看之下——是一顆仿佛從地底冒出來的巨大岩石。
不對,是個偽裝成岩石的巨型載具前端。
這個宛如核彈頭般看起來十分
厚實的流線形物,體表面上貼附著宛如藤壺般凹凸不平的小石塊。
這是什麼?
小留留臉色發青地不停發抖。
我們居住在這片毫無神秘現象的樂園裡,已經足足有五年了。
由於許久未曾碰到這樣的離奇現象,因此我們一時之間都反應不過來。
簡直就像是正在作惡夢一樣,完全沒有任何現實感可言。
這個看似巨大岩石的載具,慢慢從地底冒了出來。
接著它表面的一部分,像是房門般忽然打開來。
在發出一陣奇怪的機械聲之後,從完全敞開的大門另一端——
先是傳來一陣宛如大口喘氣般的嫵媚聲音,接著便有個人探頭出來。
來者一臉不悅地看著愣在原地的我們。
然後優雅地撥了撥頭髮說道:
「你們是在發什麼呆呀?好歹也給點更有趣的反應嘛,真是有夠笨的。別說因為是早上的關係,所以你們都還沒睡醒喔?」
此人一邊氣呼呼地如此說著,一邊鬧脾氣地跺著腳。
像這樣一開口就擺出如此高姿態的人——我就只認識一位而已。
至於這位獨一無二的人物,並不存在於宛如天國般的這個世界裡。
當然也是我最懷念的朋友之一——蝦怒川情雨。
她的外表隨著年齡增長,如今已變得更加美麗動人了。
秀麗的長髮也不再綁成當年那種略顯稚氣的髮型,而是瀟灑地整個放了下來。
話雖如此,她依然將宛如遮光器土偶般的髮飾別在發梢上,似乎並沒有完全放下自己的過去。
「情雨——」
因為我不知該作何反應,所以就這樣愣在原地。
畢竟這個世界分成了天國與地獄——『眾神』跟人類已經徹底分居,一切都完全變了樣。
一開始的時候,我跟情雨彼此依賴地住在一起。
想當然耳,情雨對於瞞著自己擅自作主的『眾神』十分不滿,並且滿腔怒火地展開抵抗,為了與已經結束的故事再次扯上關係而努力著。
畢竟她當時正準備要跟逐漸熟識的小鏡——還有其他人,過著更加幸福快樂的生活。
由於情雨無法接受這件事,因此決定要取回那段令她懷念不已,又被稱為非日常的日常生活。
像這種安穩舒適的樂園生活,對情雨來說太過於枯燥乏味了。
她根本不嚮往這種平凡生活。
情雨當時仿佛想發泄怒火般,在遷怒於我而大吵一架之後,就像是對我感到幻滅般地轉身離去。
其實我同樣也很難過,雖然我是真的很想再次見到邪神三姐妹還有哥哥,不過對於早已切身明白自己是多麼無力的我來說——
根本沒辦法像情雨那樣努力去做任何事情。
因此我才會覺得自己不能辜負『眾神』的犧牲,要一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好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情雨就是非常唾棄這樣的我,才會獨自一人跑去其他地方。
我原本還以為——她不會再回來這裡了。
但是情雨如今闊別五年又重新回來找我,她究竟想要做什麼呢?
「哼,我的專長就是死纏爛打。」
情雨得意地挺起胸膛,宛如女王般桀敖不馴地如此說著。
然後對著我伸出了手。
她宛如一個精力充沛的發電機。
會不斷產生出朝著未來邁進的動力。
在她那種生活方式的陪伴下,我總是被拉著向前走,同時從中得到勇氣與毅力,
並且跨過了各種難關。
這一切都發生在很早之前,當我還就讀於高中的那個時候。
情雨每次都會率先去執行我想做的事情。
是我理想中的女孩子。
是令我嚮往——耀眼燦爛到宛如希望般的存在。
但是如今我們已經失去了靈能力,變得跟普通人沒兩樣……
這樣的我們又能夠做些什麼呢?情雨。
縱使再如何努力不懈,究竟又能改變什麼呢?
根本就只會讓那些為了我們而犧牲自己的『眾神』蒙羞不是嗎?
「少給我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啦,你這樣也有資格成為我的宿敵嗎?」
情雨在這片樂園之中——明白說出了這段十分空虛的台詞。
縱使繼續說著那種宛如白日夢的蠢話,依然還是沒有幫助喔。
這個世上已經不存在著任何奇蹟與怪事了。
我們就是身處在這種既安全又無聊的日常生活里。
「………」
我們明明已經長大成人了不是嗎?
情雨不耐煩地看著低下頭去不發一語的我。
接著她得意地指著位在自己背後,那台宛如岩石般的載具。
「這是我繼承媽媽的技術之後,十分努力製作出來的真·殺生石巨人!換言之就是能夠獨立運作的太空船喔……!」
她擺出一副得意的模樣繼續解釋著:
「雖然很難與變回動物外形的媽媽溝通,但是只要以『這樣正確嗎?』、『像這樣嗎?』的方式詢問,媽媽就會以點頭或搖頭的方式作為回應,在經過研究之後終於順利完成出來——前後總共花了五年,我幾乎把自己的青春都耗費在這上面了!」
情雨究竟付出了多麼嘔心瀝血的努力呢?
當我死心放棄、痛哭失聲、行屍走肉過活的時候——宛如寶物般光彩奪目的她,卻是堅持到底、義無反顧地不斷掙扎著。
使出渾身解數去否定別人擅自賦予的快樂結局。
這真的很符合情雨的作風——很符合她那種努力不懈的生活方式。
「依照理論來說,我們可以透過這艘太空船飛往地球原先的所在位置。因為被我逮住的外星人也有參與這項研究,所以肯定沒問題!」
外星人似乎也有參與創造這片樂園——協助打造出這個天國。
雖然想要從零開始,準備出如此遼闊的世界應該十分辛苦,但是總覺得只要擁有超科技的那群外星人出面協助的話,也就不會有多困難吧。
我想大概是小玉跑去跟對方說「這是人家一輩子的心愿!」吧。
因為外星人與我們十分熟悉的各種神話幾乎是不同次元的存在,所以即使沒有會吸引日留女前來的靈力,也能夠產生類似『眾神』所引發的奇蹟——
以上這些全都只是我個人的推論。
「不過我們理所當然無法預測出到時會面臨怎樣的麻煩——或許船在起飛的瞬間就會立刻爆炸,當場化成宇宙中的垃圾也說不定喔?失去靈力的我們,已經沒有『眾神』的庇護了。到時不會再出現任何奇蹟,不過我這個人就是頑固到無法就這樣輕言放棄!」
情雨露出看不慣所有事情的表情瞪著我。
「你打算怎麼做?」
然後問出了這個問題。
就像還在就讀高中的那個時候。
宛如我們還活在那段非日常的生活之中。
「你能夠接受眼前的一切嗎?認為這是個可喜可賀的結局嗎?你能看破這樣的完結嗎?自己是多虧了大家的幫助才順利得救,世界重新回復和平,接下來只要過著既幸福又悠哉的生活直到永遠……這就是最快樂的結局♪哼!少胡扯了!」
情雨忽然氣到抓狂,面紅耳赤地大叫出聲。
「我是說什麼都絕對不會認同的!而且也無法接受!抵死不從這樣的結局!這種情況根本稱不上是圓滿結局!最後是要大家全員到齊,笑咪咪地比出V字型手勢一起拍下合照才對!如今這情況——根本稱不上是結局吧!」
沒錯。
放在我房間裡的那張合照,出現了好幾處空白。
許多本應站在我的身邊,也是我最喜歡的那群人——都沒有來到這片被稱為天國的和平世界。
其實我真的很希望大家都能夠站在這裡。
希望大家都能夠笑咪咪地陪在我的身邊。
我也一樣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快樂結局。
不過做人就應該要知足。
即使這個結局稱不上是最好,但依然還算不錯。
以積極的態度去接受這個結局活下去,就是我們所能做到的一切。
我扭頭看著站在一旁的妹妹。
小留留——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她正在等待著我的結論。
我現在無法勉強他人來代替自己背負責任。
因為我已經是一名成人了。
繼續過著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生活,絕對不是什麼好現象。
非得自己做出決定、自己做出選擇不可。
「我覺得——應該把現在這情況當成是『可喜可賀的結局』。」
我朝著情雨的方向走去。
並且還軟弱地垂下肩膀,偷偷地牽住妹妹的手。
朝著我那位如今還保有濃烈非日常生活色彩的朋友走去。
朝著即使會過得非常辛苦,但卻無限延伸且不可思議,同時也是十分可貴的未來走去。
憑著自己的意志,在光輝耀眼的天國之中邁出腳步。
「對我們而言最深愛卻已經不在身旁的那群人,為了我們賭上性命去開拓未來——他們肯定是希望我們能夠永遠活在既幸福又和平的生活之中,所以我們應該去接受這個現實。若是我們加以否定的話就等於白白浪費了他們的犧牲。因此我覺得應該要接受這樣的結局,應該要認同這是最好的完結。」
即便如此——
我卻使出全力將心底話吶喊出來:
「但是——我哪有辦法輕易接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這樣牽著妹妹的手,迅速地往情雨的身邊跑去。
然後順勢撲進我一直很思念的情雨懷裡,並且一把抱住對方。
我仿佛變回了高中生,重新回到自己仍是個孩子的當時——
既忘情又拼命地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就這樣大哭大鬧,不斷地耍任性。
「我不要!我真的不想跟大家分開!這樣根本稱不上是快樂結局!我完全無法接受整件事就這樣完結了!小鏡!小玉!小劍!哥哥——以及大家!我好想再次見到他們!好想跟他們生活在一起!我才不要這樣的天國、幸福以及和平呢!你們少給我在那邊擅作主張!通通都給我去吃屎啦!我才不要這種既無聊又心碎還很令人寂寞的結局……!」
「是嗎——」
情雨像是十分驚訝般,稍稍向後退了一步。
接著她露出一臉微笑,並且將我抱進懷裡。
「這才符合鎖鎖美的風格嘛。」
情雨帶領我們走進了太空船的內部。
小留留就這樣在被我牽著向前走的同時,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回頭看著四腳朝天昏倒在地上的爸爸。
然後她像是十分內疚般,對爸爸略一鞠躬之後,便輕輕地與我依偎著彼此。
她因為太過年幼的關係——太過不成熟的關係,所以沒辦法在最終戰爭之中完成自己的重大使命。
這件事似乎成了小留留心中的一絲遺憾。
我決定在妹妹跟朋友的陪伴下——稍微再好好努力一下。
為了趕跑心中的所有遺憾與鬱悶。
我們再次展開了這段故事。
並且唾棄這種被人硬塞給自己的快樂結局,背離這種毫無溫暖可言的和平日常生活,跨出腳步踏上旅程。
雖然我不清楚等待在前方的究竟是什麼——
但是為了未來……
為了明天……
為了迎接大家都能夠露出笑容的完美結局——
我會好好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