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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部 日嗣御子(2/2)

目錄

「我想不只做母親的,鎖鎖美應該也同樣有意見想說吧。你們倆應該要互相溝通,慢慢理解對方才對。然後再找出彼此都能接納的結論即可。你們兩個好歹是母女耶,就別吵了嘛……家人彼此互相傷害,可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喔。」

小劍不知是否被勾起了什麼回憶,只見她一臉哀傷地喃喃說道後,為現狀做了個歸納。

「總而言之,玉藻前是以後悔——或者說『想改變過去』的心情為發動能力的導火線。所以只要能消除那種愧疚之情,她的能力便失去用武之地。」

小劍的表情不僅嚴肅,而且充滿驚人的氣魄。

「只不過,有件事出乎了玉藻前以及所有人的預料——那就是這副肉體裡面同時存在有月讀鎖鎖美、月讀咒咒和邪神劍三個人的心。若非她的能力因此出包,我們也無法趁隙成功干涉。」

這副肉體的主人——我。

在我的體內植入媒介,試圖重返人世的媽媽。

和媽媽扭打成一團,因此受到波及的小劍。

如果消除、或者淡化三人的『後悔』之情,就能有效抵抗玉藻前的能力——

「現在我們要反過來利用玉藻前的能力,緩緩地回溯過去。如果直接插手干涉過去發生的事件,就會使歷史發生『改變』,但若只是旁觀的話,應該不會有影響。」

小劍淘氣的笑了。

「雖然沒辦法做到像讀檔重來那麼方便,可是只要瀏覽曾發生過的訊息記錄,至少可以拿來當作遇到選擇題時該如何做抉擇的參考吧。別輕易就認定你們的人生一定是爛遊戲,一起朝幸福結局的目標挺進如何?」

第十話/在日出之前

「鏗啷」一聲,仿佛腦袋挨了一記重創的衝擊。

就在我覺得天旋地轉分不清前後左右,好似酩酊大醉的時候——世界切換了。

我第一個感覺到的,是臉頰的灼熱。

有什麼東西就在我的附近燃燒。

「一如燒死創造神之妻(伊邪那美)的炎帝神話般——旺盛的大火固然是方便的道具,可是如果太輕匆大意,它同時也是會為自己帶來危害的魔物。」

以洪亮的聲音高談闊論的人,是媽媽。

她身著熟悉的巫女服——沒有一絲污穢的白衣、紼袴、還有足袋。

她只手拿著*紙垂揚動,緩緩地往前走。(編註:掛著注連繩、玉串、祓串、御幣等等,折法特殊的紙。)

她正行走於烈火之上。

「人類和動物的差別在於是否會利用道具。人類突破那個極限,踏出靠近『諸神』的第一步,就是克服火這個魔物。碰到火會受傷是常理,可是無法顛覆那個常理,就稱不上是靈能力者。這是古法——渡火。你們務必要好好學起來。」

我對這個場所有印象。

這是『月讀神社』所在的九州深山,那裡有好幾座修行場。

人類的肉體『神格』不算高,為了和超乎人類的怪物以及『諸神』互別苗頭,為了發揮高人一等的力量,勢必需要嚴酷的鍛鍊。

媽媽從熊熊大火上頭通過,她身上的巫女服連個燒焦的痕跡也沒有。

渡火,算是在世界各地的宗教和拳法都很常見的一種修行。

話雖如此,一般而言也都是走在火烤過的岩石或鐵板上頭,或者重複把手插入高溫的灰燼然後拿出來冷卻的動作,真正在火焰上行走的,只有會在神話裡頭登場的超強靈能力者而已。

不過,『月讀神社』的靈能力者們為了護國安民,在異能方面都有經過特別強化,必須做到能氣定神閒地邊哼歌邊渡火的地步。

「不要害怕!炎帝被殺死之後,礦物和電氣等產業發展所不可或缺的『諸神』也跟著誕生了!破壞之後必有創造!唯有面對過死亡的威脅,見識過毀滅的鴻溝的人,才能獲得力量!」

這台詞倒有賽亞人的味道哪。

「……我還真不自量力,好會大放厥詞。」

旁邊突然傳來說話的聲音。

在我的四周,有十幾個正在接受我媽媽教育的新人巫女擠成一團,心驚膽跳似地看她示範渡火。

當中有一個巫女在胸前盤起雙臂,擺著一副不開心的臭臉。

「自己當年的糗樣被人看光,那感覺還真是不舒服。」

「……你是媽媽嗎?」

我悄聲呼喊後,媽媽點點頭。

「你在那裡嗎,鎖鎖美?看來我們現在正以『神靈』——靈魂的狀態重返過去的樣子。而且我們暫時附身在現場的某人身上,可以用她們的身體活動。如果採取太誇張的行動,有可能會『改變』歷史,不過只是聊聊天的話,應該沒什麼大礙吧。」

「哦!你們在那裡啊!我在這!」

一旁,疑似是小劍的巫女露出了微笑。

「……話說回來,這修行好激烈啊。人類還真是辛苦。走在火焰上面有什麼益處嗎?那種折磨人的行為我絕對做不來,而且我超怕熱的。」

「等一下,你好歹也是太陽神吧?」

媽媽鄭重其事地向一臉驚訝的我竊竊私語。

「我再問你一次,鎖鎖美。」

她目不斜視地注視著我。

「平心而論,前些日子的娘有些太操之過急了。當然,那是十萬火急的問題。我沒辦法停留在這個世上太久。雖說顛覆常理是靈能力者的目標,可是我做得太過火了。停留在這個世上太久的話,我變得像天滿天神和新皇一樣——化為怨靈,這種危險性是存在的。」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那方面的原理。

可是我很想跟媽媽說話。

我以為再也沒機會和已死之人見面。

能像這樣和媽媽面對面簡直是奇蹟。

或許媽媽現在確實是觸犯了絕不可原諒的禁忌,可是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我不想讓她的用心良苦付諸流水。

上一次徹底失敗了。

我頑固地堅持己見,媽媽也太操之過急,結果釀成了悲劇。

我不願再重蹈覆轍。

背叛媽媽,從此灰心喪志,關在房間裡閉門不出——

玉藻前說得沒錯,我是後悔了。

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我深深感到羞傀自責。

可是,就算躲在被窩裡面煩惱、思考再多,還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有的只是痛苦而已。

所以——

「媽媽,不管你怎麼要求——我是絕不會回去當『月讀巫女』的。」

「這個答案我已經聽過了。」

媽媽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人。

她思想先進,勤奮努力,做人又寬宏大量。

「不過,這是祖先留傳下來的貴重力量 —不能把它託付給無心繼承、不願努力拚斗的人。」

一如天經地義般。

「所以

,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最高神的力量』暫時由我來掌管。」

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最高神的力量』是透過近親通婚的方式來傳承的。你要轉手給他人,生小孩是最方便省力的方法。」

「可是我已經拒絕跟爸爸生小孩了。」

聞言,媽媽點頭回應。

「唔。如果你不肯接受一般的生殖方式的話,那也只能嘗試其他方式了,哪怕是旁門左道也好。之前那個『肉瘤』所採用的方法也可以當作參考——讓你的肉體肥大變胖後,再予以切除。」

割除身體的一部分,將其培養成新生命。

這種做法在日本神話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邪神三姊妹的次女——小鏡便是一個例子,被詛咒的『最高神天照大神』自行切下了局部的肉體,小鏡就是從那肉體新生的『神』。

「除了『最高神的力量』以外——還有從『根之園』爬上來、做為負責管理那個力量的意志的我,將依附在從你身上割除的肉片上。換句話說,我要轉生。」

「轉生嗎?」

小劍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

「算了,總比被不入流的『惡神』搶走從鎖鎖美身上割下來、帶有『最高神的力量』的肉片好。」

在宗教體系里,必須先有令眾人信服的領導者,才會產生具有絕對權威的敦典。

所以所謂的禁忌原本是不存在的。

有的只是自我規範而已。

在神域——神社之類的地方,和『諸神』互相溝通,取得彼此的諒解。

互相摸索對方的一女協點後,以瞹昧不清而且柔軟的界線訂定規則。

不依循這般正確的手段,而是企圖使出『改變』歷史這種走後門招式的玉藻前,只能說是卑鄙小人。

現在媽媽和小劍的對話,才是正正噹噹,而且符合這個國家的作風。

雖然有鑑於創造神之妻的悲慘前例,小劍對媽媽之前死而復生的做法並不苟同。

「說穿了我也是個隱居老人,沒什麼資格講重話,不過——」

過去的『最高神』板起了嚴肅的表情。

「讓『月讀巫女』轉生可是史無前例。要是讓『諸神』得知,我可不能保證他們會睜隻眼閉隻眼。這樣的做法是比從黃泉復活來得正當,應該說符合這個國家的作風。畢竟從神話時代起『諸神』就常這麼做了。你可要發誓。如果不照正確的程序進行,可是會惹老爹生氣的喔?」

「我只能乞求寬恕了。」

媽媽光明磊落地挺直了背脊。

「我只會復活短暫的一段日子  所以只能拜託他們暫且放我一馬。只不過,我這是不顧一切、強行執行的轉生。新生的我恐怕撐不了太久。不過至少可以保管『最高神的力量』短短几年的時間。」

這是媽媽努力為我爭取到的緩刑時間。

「鎖鎖美。」

媽媽以平靜的語氣呼喚了我的名字。

「你就趁這段期間做好決定吧。決定自己的人生道路,也決定這個國家的未來。無論別人怎麼說,現任的『月讀巫女』是你。你有義務背負歷代祖先傳承下來的責任。就算你決定要拋棄它,至少也要心懷敬意。別再以逃避的態度敷衍其事,對問題視若無睹了。」

媽媽還是一樣一絲不苟。

「你究竟想拿『最高神的力量』怎麼辦?娘未曾改變過自己的初衷  我不能把國家交付給這個充滿變革、世界的界線變得模糊的時代,不能交付給奔放不羈的『諸神』。這個國家需要人類徹底的管理和富國強兵。『月讀巫女』和『對人類有利的世界』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這個國家的神確實都很散漫。」

我試著想反駁母親的想法。

「不僅軟弱,總是茫然自失,還常常犯下過錯——」

簡直就跟我一樣。

「可是——如果因為這樣就想用安全的柵欄把我們關在裡面保護,那也太不恰當了。那種像是動物園的方式……雖然我們軟弱、意志不堅定,又常常犯下過錯,可是通過考驗的話,就能藉此成長。讓自己學著變強,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雖然我沒辦法表達得很好……

「以為只有人類在努力?那樣的想法太傲慢了。為什麼不更信任這個國家的『諸神』一點呢?自從天孫降臨後,我們就一直搗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忘記與『諸神』交流,這樣的行為就跟把家裡蹲的小孩關在屋子裡,還認為是種保護的笨蛋父母沒什麼兩樣。」

我絞盡腦汁表達自己的想法。

「問題是,房間和被窩裡面並沒有樂園。為什麼不放他們到外頭闖蕩呢?讓他們走進學校、社會,哪怕有受到傷害的可能,往後他們一定會變得更堅強,也會因此蛻變成大人。保護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我相信『諸神』。」

長年以來,我們一直躲在深山裡——盡忠職守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為了這個國家。

為了世上的人們。

精益求精地磨練技術,在火焰上行走,以為自己是在孤軍奮戰。

但事實不是這樣的。

「我們只是跟『最高神』暫借力量的管理人而已。這力量並不屬於我們。我們喧賓奪主,視保護世間人類為己任,也未免太自以為是了吧。我們根本沒有為世間、為人類努力奮鬥的必要。」

我們不用再那麼拚命了。

不用拚命也無所謂。

「我只不過是半瓶水,所以老是被『最高神的力量』牽著鼻子走。力量就暫時先交給媽媽保管了。我會在這段期間讓自己成長、變強,至少要讓自己變得不會被『最高神的力量』逼垮。」

是該讓黑夜結束的時候了。

只有月光可以仰賴的話,世界只會一步一步邁向衰退而已。

「等到那時候,我再跟媽媽討回『最高神的力量』。然後,我會把這股力量託付給適合管理這個國家的『次世代神』——也就是未來將成為新神話之『最高神』的邪神玉。」

從天孫降臨的時代受託至今的巨大責任。

由我來雙手奉還。

「在小玉成長之前——就由媽媽和我來負責保護。這樣總可以了吧?追根究柢,『月讀神社』本來就不該拚命抓著『最高神的力量』度過這麼漫長的歲月。一直承擔著巨大壓力,就連自己當初為何要擁有這個力量的初衷也一併遺忘了。」

「這就是你的想法嗎?」

媽媽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我並不清楚——只見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最高神的力量』是我自願求來的。在你祖母還在世的時候,經由正式的儀式,從她手中繼承『月讀巫女』的名分。而你是在還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因為我的死亡——被迫成為,月讀巫女』的。」

媽媽的語氣像是鬆了口氣般,非常溫柔。

「所以娘一直以為你只想依賴。以為你是因為欠缺覺悟才逃避努力,把你給瞧扁了。不對,或許事實真如我想的沒錯。不過你在思考、煩惱後,得出了那個結論。你想起了從神代的時代以來,從來不曾有任何人辦到的『月讀巫女』的最原始目的。」

媽媽輕輕地把手放到了我的頭上。

「娘為你感到驕傲。」

然後動作生澀地撫摸了我的頭。

「真正愚昧的人、做錯事的人是我……」

小劍聞言露出了微笑。

「你們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太過拚命罷了。你們奉行這麼麻煩的使命如此漫長的時閒有勞你們的付出,也辛苦你們了。」

小劍「啪」地一聲彈了手指後,做出宣言。

「我們還有時間——機會難得,要不要四處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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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時間序列混亂的漩渦里飛翔。

我們緊緊靠在一起回到過去,以免三人的心被拆散。

五花八門的影像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當中也有我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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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櫻花鬨夜學園『創作會』的社團教室。

放學後,只要心情不錯,我就會去社團教室找人閒聊。

心不在焉地瀏覽動物圖鑑、昏昏欲睡的小鏡。

於一旁哭喪著臉寫家庭作業的小玉。

在小玉的請求下,教她分數計算的我。

下班的小劍和哥哥出現在教室,邀我們一起玩*大富豪。(編註:一種撲克牌遊戲,基本概念類似台灣的「大老二」玩法,但有許多獨特規則。)

玩到一半,不知怎地變成了脫衣撲克牌,而哥哥受到大家集中炮火攻擊、衣服被脫得一件也不剩,最後僅勉強死守住遮臉用的

書包,光著身子落荒而逃。

(……你們日子過得還挺幸福美滿的嘛。)

(嘿嘿嘿,看得出來吧?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喔!)

(鎖鎖美,我想你媽媽是在調侃你吧?)

我們一邊對話,一邊繼續穿越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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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剛從『月讀神社』逃出來的我和哥哥。

跟剛才社團教室的畫面相比,現在這幅景象顯得落寞多了。

好不容易找到住所和工作,建立起生活空間的哥哥。

對處處依賴哥哥,一無是處的自己感到窩囊的我。

可是脾氣頑固,拉不下臉跟哥哥表達心意的我,連一聲「謝謝」也說不出口,處在一種莫名尷尬的氣氛中。

我雙手抱膝,坐在受靈力保護的臥房床上。

如果這個家只有我孤單一人的話,恐怕我早就崩潰了吧。

懷抱著一事無成,只能夾著尾巴逃走的後悔和罪惡感。

在淚眼汪汪的我身旁——床面忽然隆起,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哥哥撲向了我.

——呀啊啊!你為什麼會在床上啊!你從哪裡跑進來的!

哥哥隨時都陪伴在鎖鎖美的身邊啊!你就當作如果發現一個哥哥,就表示其實共有三十個吧!

——少囉唆!給我滾出去!你這死蟑螂!我肚子餓扁了!快去做飯!

因為哥哥是大變態,所以沒什麼時間讓我自怨自艾。

多虧如此,我才不至於想不開。

(話說回來,神臣那小子是怎麼找到住處和工作的?)

(我也不知道。明明我們兩個也沒有正式的戶籍等資料……)

(我的話,是用『改變』矇混過去的,不知月讀他是怎麼做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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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年紀更小的時候的記憶。

年幼無比的我穿著巫女服,手握蠟筆在塗鴉。

這天是母親節。

偶然得知有這個節日的我,很希望能搏得母親的歡心——

為了送媽媽一份禮物,我試著畫了媽媽的肖像。

想當然,根本不懂畫畫技巧的我,最後畫出的是一個看不出是人還是馬鈴薯的東西。

我自信滿滿地把自己的成品拿去給媽媽看後,我臉上的笑容登時凍結了。

——不許畫圖,鎖鎖美。創作活動乃是一種邪惡。人類在進行創作的時候,總是會把願望加諸在作品上頭。懷有『最高神的力量』的人如果有什麼心愿,是會直接對世界造成影響的。

媽媽當著我的面把那張肖像畫撕個粉碎。

——有時間玩不如去修行,你這沒出息的東西。

被狠狠地訓斥了一頓,我抽抽噎噎地哭著跑走了。

類似的情況也不只這一樁,還有很多。

(是說,這樣不會太狠了嗎?犯不著撕掉吧——)

小劍話才剛說完——

媽媽忽然出現在空無一人的走廊。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肖像畫,用『改變』將其恢復原狀。

然後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圖畫。

——咦?咒咒大人?您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呢?

聽到有人叫自己,媽媽猛然身子一抖,匆匆忙忙地把肖像畫藏進了巫女服裡面。

後來,媽媽十分珍惜地把那張圖裱框起來擺在自己的臥房當作裝飾。

(嘻嘻嘻嘻,沒想到你其實還挺樂的嘛!只是面無表情很難看出來而已!)

(我有常常做壓抑感情的訓練。而且,繪畫等創作很危險確實是事實。我不能讓鎖鎖美染上惡習,教訓她也是為娘的責任。)

(原來如此,後來媽媽她把那張圖拿去裝飾起來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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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繼續回溯。

我們來到了生孩子的現場。

痛苦地漲紅了臉的母親,從接生婆手中捧過才剛呱呱墜地的我。

就像手捧易碎物般,抱著那個小東西。

媽媽露出了罕見的笑容。

從那個表情,可以看出我是她期盼生下的小孩。

(啊,快看快看!這邊的事情好有趣!)

(嗚哇,好可惜……什麼什麼,啊,是媽媽耶!好年輕!)

(喏。為娘的一直青春永駐……嗄,這是!不行,不許看!)

在小劍的心牽引下,我們觀看了另一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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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一頭短髮、年約十幾歲的媽媽,身著巫女服在林野間四處奔跑。

她以一枚咒符打爆了路上冒出來的『妖怪』,疑似在追趕某個人物。

——別走!

媽媽厲聲吆喝,擲出咒符。

一座巨大的岩山頓時崩垮阻斷了去路,只見那名無路可逃的人物——

那名個頭不高的美少年——等等,他不會是年輕時代的爸爸吧?

爸爸鐵青著臉,渾身顫抖地舉起十拳劍。

他向在漫天飛舞的塵煙中慢慢逼近的媽媽咆哮。

——可惡!你這身為次任『月讀巫女』的資優生,找我這種不成材的敗家子有什麼事嗎!是要警告我『認真修行』?還是『不准去鎮裡玩』?你的說教我聽到耳朵都長繭了,姊姊!我已經受夠這種跟危險的怪物殺個你死我活的日子了!

爸爸會稱呼媽媽為姊姊,表示他們是親生姊弟吧。

也對,我們家都是近親通婚的。

媽媽對爸爸的話置若罔聞,大搖大擺地走到他面前,然後——

——留座。

臉上依舊面無表情。

——我喜歡你。

……你說什麼?

爸爸嚇得目瞪口呆,只見媽媽頭垂得低低的,整張臉瞬間發燙泛紅……

——去、去死吧!

她忽然擲出咒符,轟炸了爸爸。

(哇!哇!哇!哇!)

媽媽在高聲吶喊。

(不准看!住手!不許看我年輕時所犯下的錯誤!)

(等一下等一下,再讓我多看一會兒!)

(不看這個還有什麼好看的!啊!那邊!好像是這段過去的續集耶!一族中最一本正經的繼承者@小咒咒,為了一族的敗家子、小混混美少年@留座追到城鎮上,在那裡上演一場歡樂的戀愛喜劇……!)

(別—再—說—了—!我滿腦子只有修行!所以在感情方面一竅不通,那個時候做盡了蠢事——不許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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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再繼續往回倒退。

小時候的媽媽坐在祭壇上。

養尊處優,從小就被全力栽培成正統的『月讀巫女』。

媽媽就是這樣長大的。

現任『月讀巫女』的祖母因體弱多病,鮮少在外露面。

這時候的媽媽似乎總是假裝自己愚昧無能,鋒芒內斂,常常沉默寡言。

周遭的大人對這樣的媽媽視若無睹,亦或當成小孩子無知、根本不介意被她聽見一樣,時不時交頭接耳。

要如何利用『最高神的力量』謀取利益?

要怎麼賺取金錢財寶,滿足私利私慾,享受快樂?

還是踩著別人爬到更高的地位?

在泛濫成災的齷齪話題討論聲中,媽媽就像人偶一樣默默不語。

媽媽之所以會堅持使命到近乎偏執的程度——

是因為沒有其他的事物可以讓她寄託了嗎?

因為她不想跟周遭的大人同流合污嗎?

因為對媽媽而言,唯有完成神所賦予的崇高使命——才能讓她的內心獲得平靜嗎?

(真懷念。)

媽媽喃喃地嘟囔著。

(我在繼承『最高神的力量』前,活像個啞巴似地一句話也沒說。就算被人當成笨蛋瞧不起,我還是默默地聽人說話。然後等我一繼任『月讀巫女』,我立刻展開了『月讀神社』的內部清洗。『月讀神社』早已因長年的腐敗而污穢不堪了。)

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落寞。

(說不定那是讓一切結束的好時機。長久以來,我們太習慣擁有『最高神的力量』,因而誤以為自己是不可一世的。我採取的行動,終究只是亡羊補牢。我們所做的一切只是白費力氣嗎……?是我們太多管閒事了嗎……?)

(你在後悔什麼啊?我們回到過去不就是要消除後侮的情緒嗎?)

小劍的語氣有點無奈。

(你們所做的一切並沒有白費。我反倒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對你們感激不盡呢。讓你們承擔這個重責大任這麼久。如果我早一點毀了『月讀神社』,

拿回『最高神的力量』就好了。是我太依賴你們,耽誤了時機。)

難得小劍會用鬱鬱寡歡的聲音說話。

(閒晃就到此為止了。接下來我們要回溯一段比較長的時間,小心別被甩下來了喔  這對人類來說會有點難受。)

於是,我們的回到過去之旅抵達了最後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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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光芒萬丈的世界。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光輝。

我們大概是位在雲層的上端吧——四周充滿了軟綿綿的白色團狀物,透過白雲的縫隙,可以看見遼闊的藍色大海和一座又一座的靈峰。

雖然我不曉得自己是怎麼站在雲上的,總之我抬頭挺胸地站在白雲上頭,可以感應到四周有著許多巨大的存在。

我本能地理解。

圍繞在我四周圍的氣息,每一個都是代表不同自然現象的『神』。

如果看到富士山從正上方掉下來,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壓倒性的力量差距令我感到畏怯。

我忽然發現——

原本在我頭頂上的太陽緩緩地落下了。

太陽不減其耀眼的光輝,降落到跟我一樣的高度。

只見那個美到無以復加的強大存在,手上拿著三樣聖物。

分別是劍、鏡子和勾玉。

是三神器。

後知後覺的我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天孫降臨的現場。

『最高神』自天而降,準備把所有的一切託付給未來將變成人類的子孫。

周遭的這些『諸神』不僅是護衛,同時也是即將從神之國降臨到人類世界的萬物起源。

他們從今以後會統治、整頓、維持大地。

「說吧,你打算怎麼做?」

我眼前的神聖存在,用打趣似的語氣向我詢問。

「當初都是因為我在這裡嫌累、嫌煩,拋棄了『最高神的力量』,才會造就日後的局面如果覺得不滿意,可以從這個時間點重新來過喔?」

雖然她的身影刺眼得無法看見,可是不知何故,我知道她正面露微笑。

「我休息得夠長久了。這段時間我一直依賴你們,已經拖得太久了。只是,這也令人類一出身心俱疲的代價。按理說,像這樣的情況原本是不該發生的。太陽居然嚷著『我累了』,,絕繼續轉動——這是不被允許的。」

『最高神天照大神』正眼直視著我。

「我不知道在我的決定影響之下,你們長年累月累積下來的歷史是對的還是錯的。可是你們蒙受了很多苦難,死了很多人,這個國家也混沌得有如亂麻般。都是因為我不肯努力的緣故。這就是我的後悔之處。」

這個國家的太陽向我遞出三神器,開日詢問:

「你老實地回答我,我是不是做錯了?我苦思許久,始終不得其解——我在這時把沉重的負擔託付給你們,是我錯了嗎?我應該再繼續努力下去嗎?」

「不。」

我搖搖頭。

「神明大人,請不要為我們的歷史感到後悔。」

我想和我的心依偎在一起的媽媽,一定也會表示同意。

「您努力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而您在稍事休息後,又重新回到崗位。累了的話就交棒換人。我覺得這樣的方式才是最有效率的——所以您並沒有做錯。」

我收下劍、鏡子和勾玉後,發自內心地說道。

「在日出之前,我們會繼續努力下去的。」

這時,我露出微笑。

「雖然我們只是微弱的月光,但也會繼續努力。」

太陽神露出微笑後,像貓一樣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有勞你們了。」

然後神話結束,歷史揭開序幕。

我們所選擇的道路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那只是我們在太陽升起前的一小段暖場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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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侮消失了。

我、媽媽還有小劍的煩惱稍微獲得了紆解。

歷史沒有受到『改變』,時間序列回到有異物混入的問題時間點。

「好了!」

附身在殺生石魔像里的『以天秤玩樂的玉藻前』,洋洋得意地大喊,.

「你去死吧,月讀咒咒!終結『月讀神社』,振興『荒霸吐』!」

「很遺憾。」

原本快被巨魔像的掌心捏扁的媽媽,忽然開始從身上流瀉出一股威迫感。

「女兒暫時把『最高神的力量』託付了給我。我有義務再努力個幾年,我已經跟她約定好了。所以絕不能死在你的手上。」

媽媽的身體靈力高漲,展開抵抗。

「什麼……果然有人在搞鬼!」

玉藻前動搖了。

「為什麼月讀鎖鎖美的心裡還有其他人的心——居然有『神靈』?如果只有不成熟的鎖鎖美,根本只有任我宰割的份。為什麼我偏偏在另有強大『神靈』混在裡面的時候醒來……?」

「不好意思,你被我們拿來當作修復親子關係的道具了。」

突然響起第三者聲音的同時,殺生石魔像的手臂和身體分家了。

原來是被符咒擊中了。

「雖然你蝥伏了十年耐心等待機會,只可惜,我得跟你說聲節哀順變了。擁有可以回溯過去這種罕見能力的你,剛好躲在鎖鎖美的身體裡面,所以我們就不客氣地拿來利用啦。」

發動攻擊的,是先前被殺生石魔像擊飛的——那個叫小彌的人。

這麼說來,她那時剛好掏出了符咒。

現在進入她身體裡面的,應該是小劍。

「這副身體雖然沒什麼靈能力,但還是多少有一些啦。只要匯集全身的力量,還是可以施展出這點程度的攻擊。話雖如此,不過好像已經不行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明白了!」

殺生石魔像的手臂被成功地破壞——

順利從指縫掙脫的媽媽身手矯健地瞬間移動,拔出了十拳劍。

巨魔像的頭顱被一刀斬飛,埋在頭部裡面的我獲得解放。

我抓住這個大好機會——進入了小時候的我的身體。

媽媽在空中接住我的身體,一起平安降落到地面。

我們和『改變』過去的可怕怪物正面展開對峙。

玉藻前止不住地渾身直打哆嗦。

「我、我竟然會被利用……?我這憑詭計陰謀和三寸不爛之舌,毀滅了無數國家和王朝的白面金毛九尾狐,居然會被人利用……?」

失去了頭顱、全身噴發毒氣的殺生石魔像,發狂似地殺了過來。

「我要殺了你們——讓你們死得慘不忍睹!把你們切成絞肉拿去做酒池肉林的菜餚!」

「……抱歉,你的夢想要落空了。」

媽媽沒有離開原地半步,和我手牽著手,舉起了十拳劍。

「我終於能在真正的意義之下——完成在遙遠的往昔『最高神』所交付給我們的使命。因為我終於想通了,或者說終於想起來了。傾國美女啊,我不會坐視國家毀在你的手中。在太陽升起前,全力保護這個國家——此乃受託三神器的吾等的榮耀!」

勝負瞬間揭曉。

媽媽揮下的刀刃化作強烈的斬擊,將殺生石魔像劈成了兩半。

蘊藏在太刀里的靈力同時爆發,把玉藻前炸飛得遠遠的。

就好似煙火般。

我和母親握在一起的掌心感覺十分溫熱。

大概是玉藻前被擊敗的關係,時空產生扭曲,四周的景色冒出雜訊。

虛幻的夢要結束了。

「——那就這樣囉。」

附身在小彌身上的懶散神明大人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嘟囔道。

「要再辛苦你們一陣子了。」

我和媽媽點點頭。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太陽升起。世界就是這麼周而復始地轉動下去。

朝著明天,一步一步地邁進。

第十一話/小彌(暫稱)的業務日誌②

△月○日 大晴天

咒咒大人回來了!

雖然我有聽說過她曾經從黃泉死而復生的事,可是從此之後便音訊全無,我以為再也沒有機會拜見咒咒大人的尊容了,沒想到——

真不愧是歷代最強的『月讀巫女』呢!

咒咒大人扭曲世界的常理,突破種種的困難,成功復活了!

身為服侍神的巫女,理當是不該對咒咒大人所犯下的過錯抱持肯定的態度吧。

我國自神話

時代以來,便一直把從黃泉死而復生視為最大的禁忌。

那是連創造神夫婦都挑戰失敗,必須避諱且不可原諒的暴行。

只不過,看到當家大人抱著咒咒大人一邊用涕淚交流的笑臉磨蹭臉頰、一邊哭喊著「小咒咒—小咒咒!」的模樣:以及儘管一臉嫌惡、可是卻流露出幾分幸福感覺的咒咒大人之後,我這渺小的人類也不禁產生了「規定算什麼東西啊,不打破道理顛覆神話,就不叫人類了」邁般狂妄的想法呢。

△月△日 晴時多雲

那個項圈被咒咒大人發現了。

我記得我明明不著痕跡地處理掉了啊……

發現項圈上頭刻有『月讀留座』名字的咒咒大人,透過可怕的審問從當家大人口中問出了答案,並且不費吹灰之力地用符咒逮住了企圖爬窗逃走的我——

然後,咒咒大人這才曉得當家大人在『月讀神社。崩壤之後日子過得有多頹廢,以及我們的日子過得有多糜爛(咒咒大人親口如此形容的)。

雖然我們並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況且當家大人在咒咒大人死後想跟誰戀愛啦結婚啦SM啦都屬合法的行為,可是咒咒大人怒斥「問題並不在那兒」。

我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

「不過吃醋的咒咒大人好可愛少好想把她吃掉?」後來我在附近的澡堂幫咒咒大人刷背時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種話,結果面無表情的咒咒大人賞我一記鐵拳打破了我的額頭,把浴池染成一片紅色的血海。澡堂從此把我們列為拒絕往來戶了。

△月☆日 立春

今天我問咒咒大人日後有何打算。

當家大人宛如整個人脫胎換骨似地變得朝氣蓬勃,意氣風發地嚷著要拿回『最高神的力量』啦要把鎖鎖美小姐帶回來啦之類的。

只不過,事情並未如當家大人想得那麼簡單——咒咒大人不是單純死而復生,而是轉生的樣子。雖然我不是很懂,總之暫時也只能先靜觀其變。

觸犯了規則的咒咒大人光是活在這世上,應該都會飽受痛苦。

只不過,不知道咒咒大人吃錯了什麼藥——她沒有性急地立刻展開行動,而是表示她想先認清事實。

「過去,我總是把『為了世界為了人類』這些話當口頭禪掛在嘴邊,可是我真的對這個世界和人類有足夠的了解嗎?」

咒咒大人如此說著。

「我打算再多觀察一會兒。觀察所有的一切。觀察這個我生前從未正視的世界,觀察我努力想保護,而且讓那孩子苦苦思念、和神話藕斷絲連的這個奇妙國家的此時此刻。」

然後,咒咒大人露出有些忐忑不安的模樣。

「……小彌,你願意跟隨我嗎?」

因為咒咒大人那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我不禁噴出鼻血——的相反,露出由衷感到開心的笑容回答:「我非常樂意,咒咒大人!」

『月讀神社』今日仍持續活動中!

為了世間為了人類,大家都在努力奮鬥?

第十二話 /於是魔女登場

春假就快結束的某個寒冷的早上。

平安無事地完成了『生產』的我終於恢復健康,跑到鎮上玩耍去了。

當然,我的情況並非一般正常的懷孕,所以與其說是『生產』,說是『神產』還比較恰當。

把我身上增生的肥肉全都刮除下來,然後就像*力太郎的傳說一樣,把那些肉捏製成人的形狀。(編註:日本岩手縣的傳說,有一對夫婦刮除身上的污垢,污垢化身為一個小男孩。)

從我身上刮除下來的肉附有我所轉讓的『最高神的力量』,以及負責管理那個力量的媽媽的意志。

在進行『神產』的期間,我一直處於意識不清的狀態,不過——

我好像作了個不可思議的夢。

不對,那是藉由作夢回到過去。

和賣弄『改變』歷史能力的『惡神』玉藻前對峙,還有和媽媽、小劍的三方面談。

等我夢完這些醒來之後,我終於恢復了原先的身材。

媽媽的下落我無從得知。

我想她應該是跑去某個地方,按照我們的約定幫我保管『最高神的力量』,直到我做好準備接受它為止吧。

「該怎麼說呢,讓你受盡折騰了。」

在昏暗的電影院裡面。

坐在我旁邊的小鏡輕聲細語地說道。

今天我和小鏡兩人單獨出門約會。

打扮得還頗為可愛,綁了麻花辮的小鏡向我低頭道賀。

「恭喜你生產。」

「別說了啦。一點都不好玩。」

我想我這輩子應該不會生小孩了。

雖然我已經和媽媽和解,「我非要斷絕『月讀血統』不可」的那種忌諱感已經消失了——可是如果這種因緣會延續下去的話,我還是不生小孩子的好。

這種事還是讓它結束在我和媽媽這一代比較好。

「你的身體後來還有什麼不適的地方嗎?」

我向掛念著我身子的小鏡露出苦笑。

「我很好啦,就連最擔心的體重也幾乎掉回原來的數字了。」

「幾乎?所以說還是比原先胖了一點嗎?啊,真的耶——仔細一瞧,你臉頰那裡……有點肉肉的。」

「住手!不要亂摸!這跟我媽媽無關啦—— 純粹是我把自己關在房裡吃飽睡睡飽吃的關係,才會讓名為必然的惡魔附身在我身上!」

「啊啊,鎖鎖美——春假的時候你都關在房裡不肯出來呢。那也難怪會胖了。所以你才會出現危機意識,跑到外頭四處走動,努力燃燒脂肪,對吧?」

「嗯,這次我得到的教訓是『關在房裡吃飽睡睡飽吃必然會胖!』這樣。」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啊啊,是嗎?鎖鎖美現在已經沒了『最高神的力量』,所以不能靠靈能力減肥了……再說,現在鎮上還是有些雪,看來這回的事件似乎仍餘波未平呢——」

小鏡鬱悶地嘆了口氣。

「姊姊也是一樣,照理說她已經完完整整地從『根之國』回來,應該恢復原狀了才對。可是不知道是否因為還不安定的緣故,有時候她還是會做出失常的舉動,看得我提心弔膽。上次還說啥『嘿嘿嘿,可以一起睡覺嗎,小鏡?我不會毛手毛腳騷擾你的,啊嘶啊嘶~』這種鬼話,擅自鑽進我的被窩呢。」

我忽然向動不動就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小鏡說道:

「……我們光顧著聊天,這樣好嗎?要不要認真看電影?」

「辦、辦不到。我堅決不看。」

小鏡搖搖頭否決了我的提案。

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體會。

在大得誇張的熒幕上頭,播映出了仿佛恐怖電影般的血腥驚悚畫面。

小鏡從剛剛就一直抓著我的袖子,垂低脖子,打死也不肯看熒幕一眼。

「不要……」

我摸了摸小鏡那宛如人偶般的烏亮黑髮說道:

「早在發現沒有其他觀眾的時候,我們就該有所警覺了。早知道就看當初計劃要看的那部動作電影,就不用自己嚇自己了啊。都怪小鏡你被電影院貼出的那張動物海報騙到,吵著說要看這部電影。」

臨時變更預定很有可能會弄巧成拙,所以約會的時候千萬要小心。

「還真教人跌破眼鏡……本來以為這是部可以看到可愛動物呀哈哈☆嗚呼呼的溫馨電影,結果內容卻是在教人怎麼將這些可愛的動物變成美味的料理……該怎麼說,『動物電影』跟『以動物為題材的紀錄片電影』根本是天差地遠呢。啊,海豹寶寶被……」

「不——小海豹寶寶、小海豹寶寶它怎麼了?噫噫噫,太誇張了,居然倒了醬油!」

小鏡把臉埋在我的胸口上,淚流滿面地哭喊。

「我再也不敢吃肉了……人類真是醜陋的生物……」

小鏡好可愛啊。

@ @ @

那天的傍晚——

我和在電影院把毅力消耗殆盡的小鏡稍事喘息後,跑去逛商店街,度過了十分平凡無奇的約會。

因為玩得太晚會讓過度保護的家人擔心,所以前半段的路我們一起回家,站著閒聊一會兒後便各自告別。

我們都是高中生了,只要別玩到留下來過夜那麼誇張,再玩晚一點應該也沒什麼不可以,不過——畢竟這是我們第一次的約會,而且各自的監護人又都很愛嘮叨,還是算了。

我和小鏡住的地方很近,從兩人分開的地方走到我家,一下子就到了。

我在回家路上寄了一封簡訊給她。

【今天玩得非常愉快喔。趁春假期間,我們再找時間一起出門玩吧。好比說烤肉,還是戶外BBQ之類的☆】

過沒多久,我收到了回訊。

【別再談跟肉有關的話題了。】

很好,她回了。

我試著回傳訊息,控制在不會讓人覺得騷擾的程度。

【下次要不要去動物園?】

【動物園的話,我想帶小玉一起去。上次我們在家翻閱動物園的介紹手冊時,她一直吵著要我帶她去。】

【可以啊)反正小玉個性乖巧,人多也熱鬧。】

【啊,我到家了。謝謝你今天找我出來玩。】

【嗯。有空再傳簡訊聊吧,小鏡。我愛你。(> e<)】

【煩死了。(=-=)

累積這種日常小互動可以加深兩人的羈絆。

雖說面對朋友想這種事情好像有點怪怪的,不過我現在參考的是『H O W to跟喜歡的人關係變得更親密』這種書籍,所以……

明明談論男女關係的書多到滿地都是,我不懂為什麼像『如何和上高中後第一次交到的朋友變得更熟!』這種書卻一本也沒有。

「歡迎回來,鎖鎖美!」

哥哥正在家門口忙著掃雪。

他穿著不怕弄髒的雨衣,喀恰喀恰作響地用鏟子鏟雪。

大概是受到『改變』的影響,本鎮至今仍積雪未退。

我向呼出白色吐息的哥哥露出微笑。

「我回來了,哥哥。」

「鎖鎖美終於願意踏出房門,哥哥我鬆了好大一口氣啊—照這情況看來,等放完春假後,你也會認真去上學吧。」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窩在房裡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好吧,我知道哥哥很擔心我。

見我傻眼,哥哥開朗地開口問道:

「和小鏡約會好玩嗎?」

「嗯☆」

「是嗎……」

散發著和藹氣息的哥哥嘰嘰作響地咬牙切齒。

好可怕。

「混帳。喔不,哥哥我可沒有在吃醋喔。鎖鎖美能幸福,就等於是我的幸福嘛。絕不是因為忌妒小鏡一個人獨占鎖鎖美,為了發泄心中的不快,只好發狂似地一大清早就在掃雪喔。」

「嗚哇,仔細一瞧,這一帶的雪幾乎都被鏟光了嘛!明明早上的時候積雪那麼深耶!你到底是多會吃醋啊!」

依哥哥的個性,我本來以為他會跑來當電燈泡,他之所以沒現身,似乎是因為用鏟雪來發泄心中壓力的樣子。

哥哥和以前相比,也變得比較會看人臉色了哪。

「再過一會兒我就鏟完了,晚餐你耐心稍等喔。」

「我也一起幫忙吧,哥哥。」

我自己跑出去玩卻留哥哥一個人工作,不免感到有些愧疚,於是我從哥哥手中搶過鏟子,鏟起了附近的雪。

而且我之前從沒鏟雪過,感覺還滿新鮮的。

「嘿……呀。」

我用力握鏟,把重得出乎意料的雪移到一旁。

然後就沒力了。

「啊痛痛痛、我的腰好痛。我不行了,剩下的就交給哥哥負責了。」

「太弱了吧!啊啊,鎖鎖美先別走!我再去多拿一把鏟子來,我們兩個一起鏟雪,如果附近的太太說『哎呀哎呀,你們兄妹感情真好耶☆』,我們就回答『兄妹?不,我們是夫婦!』——」

「你不要一邊說莫名其妙的鬼話,一邊抱到我身上來!」

孤獨一個人留在家裡,貌似寂寞不已的哥哥從後頭抱住了我。

雖然歷經波瀾,不過總算一切都重回正軌,我也安心了——

@ @ @

「你好。」

匆然有人開口打招呼。

那聲音就宛如入口即化、精心製作的砂糖點心般。

我嚇了一跳,一邊使勁推開緊抱著不放的哥哥——一邊轉頭望向旁邊。

『她』就站在那兒。

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女孩。

少女身上穿著櫻花呋夜學園的制服。

留了一頭淺色卻又不失光澤的長髮,系成左右兩條垂掛在頭的旁邊。

儘管個頭嬌小,卻有一雙豐唇,肉感的胸部也高高鼓起。

雖然我這麼形容很奇怪,不過她就宛如跳到現實里的二次元美少女一樣。

「呃……」

確認四周除了我們以外空無一人之後,我懷著「會不會是鄰居啊?得打個招呼才行」的念頭輕輕點頭致意。

「你、你好。」

我以為自己已經應付完了基本的社交禮儀,打算重新展開鏟雪作業,可是女孩卻「咯咯咯!」她發出魔女般的笑聲朝我走來。

跟低頭看著地上的我不同,她直勾勾地注視著我。

「你是月讀鎖鎖美同學?」

女孩脫口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大吃一驚,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呃,請問我們有在哪裡見過面嗎?」

明明是在跟同齡的女生說話,我幹嘛用敬語啊。

畢竟我現在站在自己家門口,外面掛著『月讀 神臣 鎖鎖美』的門牌,就算是亂槍打鳥也是可以猜中我的名字。

只是,不知何故——總覺得這女孩有種特別親近的感覺。

所以我才猜她會不會是認識的人。

「用不著那麼提防我。」

女孩就像要捕食獵物的蛇般朝我伸長脖子。

「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不過你看,我也是櫻花鬨夜學園的學生。」

女孩拎著制服的裙子,模樣端莊地行了個禮。

「我跟你一樣,四月起就是二年級生了。啊啊,你是知名人物,所以我才知道你的名字。你想想,一直拒絕上學的學生到二月後突然現身在學校,而且還是老師的妹妹,這不是很教人好奇嗎?大家都對你很有興趣喔。」

「呃……」

我想也是啦。

「只可惜我們一年級不同班,所以沒有機會可以認識你。」

女孩露出無比純真的笑容。

「希望你能把我記住。我現在擔任櫻花鬨夜學園的學生會會長,有什麼麻煩都可以找我幫忙。」

我們學校的學生會會長?

會長是這個女生嗎?

她之前才一年級而已,這麼快就能當會長嗎?

「我們交個朋友吧。」

可是看她向我伸手示好,而且又被「朋友」這兩個甜美的字沖昏了頭。

我不假思索地和她握手了。

前陣子發生騷動之後——多虧小鏡幫忙平定了校內的『諸神』,所似被『改變』得變成聽話的學生不會沒事主動接近我。

換句話說,能交到朋友的話,純粹是我個人實力的成果。

如果小鏡說的都是事實,那麼這個女孩願意找我當朋友,是值得開心的事。

「…………?」

我露出一臉尷尬不好意思的表情後,女孩詫異似地皺起了眉頭。

我握著她的手,納悶地心想「怎麼了?」的時候——

「哎呀呀,太好了呢,鎖鎖美。」

始終抱著我不放的哥哥突然大聲嚷嚷。

他的口氣就像判若兩人般變得非常嚴肅,甚至可說是尖酸刻薄。

「我也拜託這位同學——請你一定要好好善待鎖鎖美喔。因為鎖鎖美一直沒什麼朋友,我有點擔心呢。」

女孩一如現在才發現哥哥的存在般,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哥哥淡淡地向她提出警告。

「只不過,假如你不安好心,想利用鎖鎖美做什麼壞事——或者做出了什麼傷害鎖鎖美的行為,就算你是她的朋友,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哥,你的臉……」

我忽然發現。

哥哥難得沒有遮住自己的臉。

不過礙於被他從後面抱住的關係,而且從我的角度因為逆光,所以無法看清瞼孔。

可是他那雙顏色鮮艷的眼睛令我印象深刻。

「哼。」

女孩往後倒退幾步的距離,像是提高戒備般全身緊繃——

只見她雙手抆腰,目不轉晴地打量哥哥。

她忽然開口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是蝦夷?還是土蜘蛛?不對,是荒腳絆嗎?」

「我想我應該不是你所想像的那一類。」

聽到哥哥那漫不經心的回答,女孩「咯咯咯!」地笑了。

「原來如此。」

女孩茫茫然地點點頭後,轉身背向我們。

「我愈來愈感興趣了。你們兩個真是有意思。」

她那仿佛天

鵝羽毛——又像天使翅膀般的髮絲迎著風舒展了開來。

「那麼——今天我就先告辭了。希望升上二年級後我們可以同班。」

「呃,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赫然想到還沒請教對方的名字,於是開口詢問。

女孩回過頭,露出了惡魔般的微笑。

「我的名字叫蝦怒川情雨。很怪的名字對吧?今後請多多關照——鎖鎖美同學。」

@ @ @

接下來的事情我是後來才聽說的。

自稱蝦怒川情雨的女孩在和我們道別後,踩著姿態優雅的步伐前往櫻花鬨夜學園。

在行經路旁種著一棵棵枯枝貌似鐵絲般的櫻花樹的道路之際,有一個女孩坐在隔在人行道和車道中間的護欄上,踢動雙腳擺盪著。

女孩年紀約莫小學生左右,相貌形似外國人,五官十分深邃立體。

不知何故,女孩把自己打扮成在鎮上顯得奇裝異服的女僕,頭上長了一副同樣不可能存在於現實的狐狸耳朵。

裙子裡面則藏著許多毛茸茸的尾巴。

「我都看到冷汗直流了呢。」

少女的態度妖艷得超齡,開口喃喃地說道。

「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了不成?你竟然會採取主動出擊,今天是吹什麼風?平時你不是連指令都懶得下,什麼事情都丟給我們自己想辦法處理嗎?」

「哎呀,你剛才沒聽到嗎?我對那個女孩很感興趣。」

情雨面露笑容,兀自往前走去。

然後她貌似有些惆悵,向站起來如影隨形般跟在身旁的女僕少女嘆了口氣。

「只可惜我的目的沒有達成。」

情雨像十分扼腕似地說道。

「那女孩——失去『最高神的力量』了。」

聞言,女僕少女睜大了雙眼。

「怎麼可能?我怎麼沒有這種感覺——雖然我不敢冒然靠近,保持了這麼遠的距離,我還是有感應到十分強大的『神格』啊?」

「那是偽裝。即便是失去了『最高神的方量』的空殼,仍會保留一定程度的『神格』-—這個事實看那個叫邪神劍的太陽神殘骸就知道了吧。」

情雨把剛才和我柑握的手舉高到眼前,聳聳肩膀。

「我的如意算盤落空了。本來是打算透過物理接觸的握手,在侵攻的同時——利用附身在我身上的神靈『不從之民荒罷吐』的能力吸走『最高神的力量』的。」

和那可怕的語氣相反,情雨就像非常開心似地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算了。反正今天也有意外的收穫——往後的日子似乎會很有趣呢。我迫不及待地希望趕快升上二年級……不,希望春天趕快到來了。」

一如跟情雨的話產生連動反應似地——

不知是偶然,或是不知不覺間——就像周遭的『諸神』會依我的心情反應一樣,四周的櫻花樹突然大大盛開,下起了花雨。

「雖然我不懂你心裡在想什麼——」

在春天中,女僕少女追隨在美得令人寒毛直豎的情雨身後。

就像緊跟著父母不肯離開的天真小孩一樣。

「可是你是我們的主人。是我們的避風港,存在的理由。就算你渴望毀滅,我們也會盡心盡力達成你的心愿。」

「嗯,我很期待你們的表現。」

情雨仿佛舞台劇演員般張開雙臂宣言。

「一切都是為了成就我的幸福,成就我個人的私慾私利。讓我們動員整個邪惡神秘組織『荒霸吐』的力量,朝那些在這個國家與世上自詡為『神』,習慣用鼻孔看人的自大傢伙的臉上吐口水吧。」

「如你所願,『大小姐』。」

魔女和狐狸邁步前進。

不受拘束地,狂放不羈地。

至於那個女孩——蝦怒川情雨的真面目

我是在不久之後才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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