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二部 諸神的黃昏（2/2）
小留留與希美就這樣不斷消耗體力到精疲力竭，兩人現在的表情也逐漸布滿難以抹除的絕望。
當下的情況簡直就像是正在玩著一款只能被迫不停刷怪升等，但卻完全沒有任何目標的無聊RPG遊戲。
希美一心只想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所以她不斷推開眼前所見的每一扇門。
但是門內都總是有人正在互相廝殺。
當她連忙關上房門之後，隨即就聽見有人被不知哪來的流彈打中而發出慘叫聲。小留留與希美——幾乎都快要支撐不住了。
「嗚、嗚嗚，這是怎麼回事嘛？我已經受夠了……」
小留留先是牽起開始啜泣的希美，之後便露出一副像在思考事情的模樣——接著她點了點頭一把推開眼前的房門。
該房間內有一隻能夠呼出火焰、寒冰等各種邪惡吐息的巨大怪物——也就是所謂的世界蛇。
擁有無數頭部的世界蛇在發現小留留與希美之後，立刻張開血盆大口襲擊而來。希美在前世曾被送去給與此蛇有著相似特徵的八岐大蛇當成活祭品，而她似乎因為前世的這段記憶——所以反射性地嚇得渾身發抖，小留留見狀後便啐了一聲。
她張開天岩戶之盾擋下了世界蛇的吐息，接著她手撫自己的肚子，與體內的第二高天原進行連接——在挑選出最適當的『眾神』之後，將其召喚出來。
「氣長足姬。」
瞬間有一把巨大的長弓從小留留的體內出現，在發出一聲巨響之後，她便以直立的方式把弓豎在地上。
她先是以自己的短小手指架起隨之出現的箭矢，接著用力地把弓弦往後一拉——箭矢便隨即順勢飛射出去。
化成一道光直飛而去的箭矢輕鬆貫穿了世界蛇的身體，它體內那淡藍色的血液隨之噴出。
但是小留留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滿足，她在抓起箭矢之後，毫不留情地又一連射了好幾箭。
世界蛇變得宛如刺蝟般，身中無數的箭矢。它雖然因為自身強大的生命力而尚未死去，不過目前已被箭矢釘在牆上無法動彈。
小留留見狀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她先讓希美走進房間內後才把門給關起來，然後直接癱坐在地上。
小留留不停地大口喘著氣。
雖說她體內保存著大量的『眾神』，但靈力卻並非無限。
因此她終究會感到疲憊，甚至也有枯竭的可能。
不過她還是把頭抬了起來，然後在此房間內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等各處都設置日本神話的無敵防護罩——天岩戶，藉此防止有人從外部入侵這個房間。
雖然在這片由北歐神話所支配的『異界』里，她也無法確定這道防護罩究竟能夠抵擋到何種地步——但總之目前應該可以在這個房間內休息片刻。
小留留似乎奮戰到已經超出自己的極限，因此她像是失去意識般地側頭一倒，然後立刻閉上雙眼不再有任何反應。
「小留留！」
雖然希美厭惡地瞅著在旁邊不斷掙扎著的世界蛇，但她隨即明白現在不是介意那種事情的時候，於是立刻從地上抱起小留留開口關切：
「你沒事吧？」
她露出十分擔心的表情，並且伸出手輕輕摸著小留留的臉頰。
小留留似乎因為靈力消耗得太嚴重的關係，所以沒有受到『鐵錘妙爾尼爾』保護的她開始逐漸變成巨怪。
原本的柔嫩肌膚開始變成綠色且出現潰爛，頭髮也不斷脫落。
看著這些宛如衰老的症狀，實在令人於心不忍。
附帶一提，小留留的手腕上纏著一條當初用來束縛首領的『聖鎖格萊普尼爾』，此物似乎算是她通過第三層課程的證明。
但是那東西好像沒有守護之力
——反倒像是帶有抑制靈力的效果，讓小留留有如配戴了受詛咒的道具般，臉色變得十分糟糕。
「真是的，你太勉強自己了——明明你姐姐可是個小懶鬼耶。」
為何這種時候要忽然提到我呢？希美。
但是小留留卻對「姐姐」這個單字產生反應，她先是臭著一張臉，然後又可愛地眨了眨眼睛。看來她似乎對此感到非常不滿。
「這裡的狀況也不太像打倒無數的敵人之後就能夠破關——不如我們先在這裡休息片刻，並且制定出如何逃離這個樓層的計劃吧。」
「………」
小留留不開心地將臉撇開之後，將嘴巴大大地張開來。
世界蛇隨之被分解成黃金粒子，化為一股最純粹的靈力。
小留留便將那些粒子吸進嘴裡吃下肚。
在膚色稍微恢復一些之後，她便重新站起身來。
接著她拍掉希美的手開口說道：
「我不會聽從你的指示，你只要默默服從我就好。因為這是我的課程，與你無關，所以你少在那邊多嘴。」
「我是因為擔心你才這麼說喔。」
「吵死了。」
在看見我家妹妹沒教養地吐出舌頭扮了個鬼臉之後，希美氣得當場大叫：
「夠了！總之你乖乖依照我所說的去做！雖然我確實是個什麼都辦不到的平凡小學生，但至少比你多活了幾年！所以你要聽從長輩說的話！」
小留留在挨罵之後，嚇得全身抖了一下。
雖然她很想反駁而不斷動著嘴巴，但在被希美瞪了一眼之後——便露出雙眼泛淚的模樣，然後直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啊，沒想到她對於態度比自己更強硬的人會選擇退縮呢。
希美先是滿足地看著小留留——不過她似乎又對於自己大聲責罵如此年幼的孩子而感到內疚，因此尷尬地低下頭去。
她們已經沒有太多餘力能面對眼前的狀況了。
實際上——此樓層就只是不停提供一種莫名其妙的嚴苛環境罷了。
這裡的情況有別於其他樓層，並沒有負責提示課程目標的『教師』(真要說來，那些不斷出現的戰士們就是『教師』吧，但是他們卻完全沒有與希美兩人進行溝通)，因此她們就只能像這樣不知該往哪裡前進，面對無止盡的戰鬥而徒增疲勞感。
確實一如希美所言，她們得先暫時冷靜下來，弄清楚這堂課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舉辦的——假如不趕緊想出辦法逃離此處的話，一旦讓自己累倒在這裡就真的完蛋了。
而且浪費時間也是十分愚蠢的行為。
像這樣漫無目的去接受無法理解的課程試圖進行學習，就只成了單純的疲勞轟炸而已。
究竟是為了什麼？
有著怎樣的目的？
或許憑自己去找出這件事——就是這堂課最關鍵的部分也說不定。
@ @ @
「小留留，你的耳朵不要緊吧？」
希美擔心地撥開了小留留的長髮檢查。
因為在第三層時，小留留的耳朵被首領給整個咬掉了。
幸好她在吸收靈力之後，傷口就跟遭到巨怪化一樣，似乎都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自然回復。
她那隻被咬下的耳朵，看起來順利回復到與往常一樣了。
在那之後，素戔鳴尊與伊邪那美理所當然立即壓制住首領，並且還在首領身上施展更加強大的封印來將他打入地獄深處——
但是小留留當時所聽見的內容與接觸到的惡意，都在她那才剛要萌芽的自我心靈上留下了傷痕。
而且那傷痕今後都得不到治癒，小留留這輩子非得抱持著這份痛楚活下去不可。「總之我們先來整理一下現階段所掌握到的線索吧。」
積極樂觀的希美開口說道：
「依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這棟洋房裡的戰鬥永遠都不會結束——即使是死去的人也會立刻復活。因此不管我們怎麼戰鬥，都只是白費力氣累死自己而己。」
「………」
雖然小留留幾乎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但卻仔細聆聽著。
她應該是在這場無止盡的戰鬥中累壞了吧。
「我忽然想起第一堂課的老師曾經說過的話——所以我想應該得拿出勇氣與智慧，想辦法去突破這個宛如地獄般且邁向毀滅的命運。」
如果這情況是依照北歐神話的原則發展，她們就得要拿出勇氣與智慧去克服這九死一生的命運。
雖然應該像希美說的那樣沒錯……
「但是……」
小留留卻不滿地臭著一張臉回答：
「這一切努力並非徒勞無功，從戰鬥中得到的經驗值也確實留在我的體內。只要我打倒越多NPC戰士，就能夠得到越多靈力。因為我非得變得更加強大不可——不成長不行，所以我們晚點再離開也不遲。」
「你的說法或許沒錯。」
希美平靜地點點頭。
「不過——無論自己如何學習與累積經驗，但假如得不到其他人的讚美也就毫無意義，我後來才終於明白這個道理。無論我如何在補習班與學校里獨善其身地努力念書，但是內心卻依然十分空虛，直到小玉找出我之後才改變了這個情況。」
她以述說切身之痛的口吻，對著還是個年幼孩童的小留留開口說道：
「無法與人分享喜悅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假如你選擇獨自一人成長下去的話——我並不會出言否定你。但是當你一再不斷努力下去……卻沒辦法找出任何意義的話，將會是一件很令人寂寞的事情喔。」
「你不要說出跟姐姐一樣的話。」
小留留的眼神中散發出敵意。
「那些只是弱者的藉口，藉由既天真又懶散的說法——來說服自己停下腳步。那樣只會讓自己變成一個光會要人背背或抱抱，不斷添麻煩的拖油瓶而己。」
「吶，小留留。」
希美以打從心裡感到不可思議的語氣說道：
「如果只是想好好努力的話，即使是獨自一人也能夠辦到。只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直坐在書桌前念書就好。但是你卻想來學校上課——這表示你希望能夠與人產生交流，並且成長下去。為什麼？為何你會想來上學呢？」
「我——」
就在小留留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時——
情況開始急轉直下。
@ @ @
張設於此房間牆壁、地板與天花板的絕對防護罩——天岩戶出現了龜裂。
接著宛如仙貝碎掉般開始崩塌，而且還有無數的子彈從另一側飛來。
「……?!」
由於小留留似乎沒想過日本神話的最強防護罩竟然會如此輕易地就被人給打破——因此她此刻不僅呆愣在原地，甚至就連反應也慢了半柏。
而且射來的其中一顆子彈——就這樣很不巧地瞬間貫穿了希美她那纖弱的胸口。
現場隨之鮮血四濺。
「唔嗚——」
希美並沒有像電影那樣發出刺耳的慘叫，她在受到攻擊之後便滾倒在地，並且用力地縮起身子。
她身上那件可愛的童裝，從胸口部位開始逐漸染上鮮血的艷紅色。
接著周圍又降下了無數的子彈，導致現場火花四濺並且產生許多跳彈。
「……！」
小留留臉色蒼白地趴在地上——然後朝著希美的方向爬過去。
面對身體不斷流出大量鮮血的希美，小留留緩緩伸出她那不斷顫抖著的指尖，終於觸摸到希美那痩弱的肩膀。
希美見狀後，卻像是感到很有趣般笑出聲來說：
「你平常總是露出一副對他人不感興趣的模樣——但現在卻像這樣將自己的手伸了過來呢。」
就在此時，希美在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將湧上喉頭的鮮血重新吞回去。
接著搖搖晃晃地從地板上撐起身子。
希美在這片除了子彈以外，還有炮擊、飛箭與神秘光束四處亂飛的環境之中勇敢地站挺了身子。
出現裂痕的天岩戶另一端開始瀰漫著大量的飛塵，而且其間還能看見無數的戰士。
他們拼盡全力發動猛烈的攻勢，在日本神話的最強防護罩上打出了一道裂痕。
在這片『異界』第四層——戰士們的天國瓦爾哈拉里，根本沒有所謂的安全地帶。
完全沒有能讓人悠哉聊天的機會……換言之，時間已經到了。
敵人再過不久就會衝進來，蹂躪現場這兩位可憐的孩子。
「小玉究竟期待我做些什麼呢——」
希美似乎因為失血過多而導致意識越來越模
糊，以有些恍惚的語氣低語著。
「我想應該不是『保護你』或『溺愛你』。誰叫我——經常會開口訓斥小玉，所以她應該也希望我能這麼對你吧。」
接著她以溫柔的神情看著愣在原地不動的小留留。
「到頭來，我是否有教會你任何一件事情呢？」
宛如淚水般的鮮血沿著少女的大腿向下流去，落在地板上濺起一滴滴的水花。
希美露出一種像是想通了某些事情的清爽表情。
「雖然我並不是很清楚，但是你似乎——背負著超乎我想像的殘酷命運吧。不過肯定有許多願意支持你的人，希望你不要忘記這件事。」
希美像是在交代遺言似地說著。
「我相信你打從一出生時就已是無所不能，即使不必努力也能夠實現自己一切的心愿——因此你才會想要單打獨鬥。不懂該如何去倚賴他人。不過終有一天，你勢必會遭遇光憑一己之力無法跨越的慘劇。」
希美露出一臉燦笑。
「到時你就趕快回想起來——就算忘了我也沒關係，只要回想起小玉透過『異界』的課程所教導你的事情就好。你一定要把這些事謹記在心，只要鼓起勇氣與智慧就能夠跨越走向滅亡的命運。只要你願意好好與大家溝通，大家就會喜歡你，進而伸出援手。另外對於學來的知識千萬不要囫圇吞棗，要憑自己的判斷做出決定。像那種得不到任何人稱讚的努力，真的很令人寂寞喔。」
希美以可說十分悠哉的語氣念著「還有什麼要說呢～」，然後逐一將自己在這片『異界』中所學到的教訓通通說出口。
接著她露出一臉了無遺憾般的滿足表情說道：
「那麼，我把這個還給你囉。」
希美把自己脖子上的『鐵錘妙爾尼爾』交給了小留留。
「我相信其他收集來的神具——在這片『異界』所得到的事物都會派上用場，並且帶給你幫助才對。」
希美將自身的一切全都託付給小留留。
「說來真是不可思議，雖然自己等等應該就會死去——但是我幾乎沒有什麼害怕的感覺。我並非只是一名可悲的活祭品，是將自己的某些事物託付給他人之後才滿足地死去，並且還交到了朋友。雖然我與雙親的關係到現在仍然十分尷尬，不過多少還是有變得和睦一些。目前唯一的遺憾就是還沒有聽過小留留你喊出我的名字吧。
希美一邊說著，一邊張開雙臂擋在小留留的面前。
「閒聊就先到此為止，你趕快繼續前進吧，這裡交給我來處理就好。因為我已經跑不動了，所以你就別理我趕快走吧。我會好好努力頑強抵抗，儘可能地為你爭取時間的——」
「希美。」
小留留突然喊出了這個名字。
她雙眼泛淚，露出十分不安的表情——然後將自己的手伸向希美。
希美見狀之後，先是驚訝地睜大了雙眼，接著露出十分燦爛的笑容說道：
「好乖好乖喔。」
她伸手摸了摸小留留的頭，然後用力地將小留留一把推開說：
「——快走吧！」
與此同時，天岩戶隨著牆壁開始崩場，戰士們仿佛怒濤般地排山倒海而來。
希美縱使雙腿開始發軟，身上不停流下鮮血，但還是以正面迎向敵人。
她露出一臉自豪的表情，以雙眼直視前方。
平凡的她拿出身上唯一的武器#8226;外星槍——為的就是儘可能幫小留留爭取時間。
「快走啊！少在那邊拖拖拉拉的！臭小鬼！你究竟是要給人添多少麻煩！」
小留留在聽見希美的這聲怒吼時先是渾身抖了一下，她在稍作猶豫之後——便朝著前方飛奔而去。
小留留往戰士們衝殺而來的反方向快步往前跑。
她拼死運作著自己的雙腳，朝著忽然間出現於牆上的一扇小門跑去。
這應該是她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落單。
她孤身一人地向前邁進。
「嗚嗚、嗚啊——」
她將希美託付給自己的『鐵錘妙爾尼爾』緊握在手中，並且開始放聲痛哭。
「嗚哇啊！嗚啊啊！哇啊啊啊啊——」
小嬰兒會以哭泣的方式來向能夠保護自己的存在尋求協助。
嬰兒會釋放出自身所有的能量——對著比自己更優秀、更可靠並且願意關愛自己的存在大聲呼救。
因為小嬰兒除此之外，什麼事都辦不到。
是一種既軟弱、不成熟又稍縱即逝的存在。
但是當小嬰兒感受到自身已得不到關愛之後，就不會再哭泣了。
接著就會自行去處理所有事情，並且不吐一絲苦水——雖然從此會變成很懂事的好孩子，但卻不會再露出笑容了。
小留留一直以來就是這樣。
打從出生開始就幾乎面無表情的小留留——仿佛在證明自己已逐漸開始認同他人般，將小嬰兒該有的情感一口氣宣洩了出來。
@ @ @
小留留所推開的那扇小門另一端，是一片十分奇妙的空間。
基本上眼前所見全都是沉澱著一大堆來路不明物體的泥海。
就只看得到一望無際的水平線。
海里充滿了仿佛屍骸般的土灰色泥濘，而且緩慢地流動著。
能夠看見海里漂浮著人類的四肢、染血的刀刃、骨骸、建築物殘骸等東西。
雖然北歐神話早在古代就已經毀滅，但卻偶爾能夠在這樣的泥濘底部挖掘出些許當年的遺物，因此讓存在於遠古時代的神話得以流傳至現代。
在這片充滿腐敗物的泥海之中，漂著一座小小的孤島。
這座島嶼狹小到簡直就像是由橄欖球所形成的。
島上充滿了岩石，看起來根本無法住人，簡直就像是怪獸電影裡才會出現的那種地形。
至於該座孤島的中央處則有一棟建築物。
那棟建築物的外觀古老到在現今世上早已絕跡了。
此建物整體上有別於基督教的教會或希臘神話的神殿——但它看起來卻又十分莊嚴神聖，想必是北歐神話的聖域吧。
裸露在外沒有任何雕飾的圓柱上爬滿了正綻放著毒花的藤蔓，並且能看見設置於四處的瞭望台與炮台遺址，簡直就跟一座遭到破壞的要塞沒兩樣。
這棟看起來有模有樣，很明顯備有抵禦外敵武裝的建築物——宛如一座長年飽受戰火與風雨侵襲的前線基地。
此地四處都有篝火燃燒著，看起來就像是在替屍骸進行火葬，給人一種十分陰森的感覺。火光也照亮了設置於神殿各處那些既有威嚴又十分挺拔的石像。
無法戰勝毀滅宿命，迎向末日黃昏的北歐神話——其中僅存的殘渣，似乎就存在於這片空間裡。
地上滿是宛如腐屍或廢棄物般的垃圾，完全顯示出一部神話沒落之後的下場。
現場看起來很明顯與之前的環境不太一樣——難道小留留已經離開了戰士們的天國瓦爾哈拉，進入了下一個樓層嗎？
小留留困惑地回頭望去。
但是她剛才親手推開的那扇門仿佛變成了砂糖般，從根部開始逐漸瓦解消失。
小留留就像個被人拋下而迷路的孩子一樣，孤身一人地愣在原地。
她獨自站在這座孤島上。
逐漸沉入水平線的太陽，在她的腳下照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你終於來了，小留留。」
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小留留驚訝地看過去，發現有個人以既優雅又大方的姿勢——站在黃昏的夕陽下。
那個人有著一頭仿佛會自行發光的秀麗長發。
身材則宛如依照黃金比例所設計出來般美艷動人。
而且還擁有驚為天人的美貌，那個人就是邪神三姐妹的老么——小玉。
由於她依舊穿著以往那套十分可愛的衣服，因此與周圍這片蕭條的光景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但是她那看起來十分神聖的美貌，反而在這片逐漸失去色彩的空間之中顯得特別突出。
「………」
小留留像是承受不住對方的氣勢般，不禁退了一步。
不過她那雙穿上鞋子的小腳後方就是懸崖峭壁了。
小留留因為無法再繼續後退，所以只好一邊避開泥海所激起的浪濤，一邊在強風之中睨視著小玉。
但是小玉卻沒有把小留留的這個眼神放在心上，甚至還露出天真的微笑說道：
「小留留，恭喜你順利通過了『異界』第四層——戰士們的天國瓦爾哈拉的課程。至於通過此課題的報酬，就是能從中挑選出一件你喜歡的武器。」
位於小留留正前方的地面開始隆起，然後從中出現了北歐神話里所記載的各種『眾神』武器。
有著能夠貫穿萬物的魔槍永恆之槍，替人帶來死亡命運的米斯特汀之箭。
包括屠龍英雄齊格飛之劍，還有為世間帶來動盪的芙蕾亞飾品。
現場不光只有武器而已，還有象徵豐饒的弗雷推車與帶來狂風暴雨的索爾戰車等載具。
面對眼前物品所散發出來的肅殺之氣，小留留不禁感到一陣膽怯。
小玉露出好奇的眼神，看著不敢伸手摸向武器的小留留。
「難道你已經受夠這些武器了？已經厭倦與人戰鬥是嗎？不過啊——這場戰鬥還得再持續一段時間。縱使你百般不願，敵人也會前來襲擊你，為了生存下去就非得繼續奮戰不可，相信小留留你已經明白這個道理了吧？」
小玉就像是在歌唱般地繼續說道。
「你有充分享受過無止盡不斷鬥爭下去的戰士天國瓦爾哈拉嗎——?事實上第四層那裡的構造比較刁鑽，若是想以一般方式突破那裡，老實說是十分勉強的。」
她就像個對於自己的惡作劇感到十分滿意的孩童般，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逃出第四層的條件——就是要由你們其中一人拿著之前得到的所有神具，不然就是全數捨棄才能夠通過。」
當時希美將『鐵錘妙爾尼爾』交給了小留留。
但是也多虧希美把此物託付給小留留，才能夠順利達成條件。
意思是如果沒有將自身一切都託付給其他人，或是並未由自己背負起所有事情，就沒辦法逃出戰士們的天國——
但是，為什么小玉要設下這樣的條件呢？
「說穿了就是要讓你去決定『所有事情都由自己來解決』，或是將一切神具交給希美等其他人『讓其他人去解決所有事情』——也就是所謂的all or nothing。假如你沒有決定出是要拒絕他人一切的幫忙，或是拒絕接受自己的一切，就會永遠離不開第四樓層。」
『鐵錘妙爾尼爾』、『飛馬斯萊布尼爾』、『聖鎖格萊普尼爾』——
小留留身上目前擁有截至第三層之前所得來的全部神具。
就像是電玩RPG遊戲那樣，以這些神具來當作鑰匙，打開最後的大門後——終於抵達了這個地方。
「小留留你究竟是自己做出選擇，決定要怎麼做呢——還是單純碰巧達成了條件而已呢？既然你湊滿了所有的神具，就表示你已經決定『所有事情都由自己來解決』是嗎？」
看來小玉並沒有徹底監視每道課題進行的過程。
應該是她擔心如果自己在一旁監視的話會忍不住去幫忙，因此才選擇撒手不管吧。
並且默默地等著小留留自行做出決定。
至於這裡，應該就是這片『異界』中的最後一層吧。
「不過說來遺憾，這個以北歐神話所架構而成的『異界』——最終勢必會走向滅亡。這裡的定律就是會確實邁向落敗。對我來說最理想的結果，就是你永遠徘徊在第四層里。」
小玉嘆了一口氣。
「……那麼一來就不會有完結的一天，永遠不會面臨毀滅或落敗。到時你就會因為精疲力竭而倒下——今天也到此結束，然後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家中，接著再次體驗這個非得想辦法完成的最後課題不可。所以老實說，小玉是覺得有點遺憾。」
她似乎真的對此感到十分難過，甚至就連那長長的眼睫毛也不斷地顫抖著。
「既然小留留你已經達成全面否定他人，或是全面否定自己的條件——來到了最後一關，因此得遵循北歐神話的內容發展，也就是結局絕對會落敗。」
小玉似乎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在經過一陣沉思之後才重新開口說道：
「既然你選擇全面否定他人，意思是要獨自一人想辦法變強。這點跟月讀日留女很相似，但既然你們的做法都一樣——那你就絕對贏不了吸收較多『眾神』的日留女。」
日留女幾乎已將這個世上的神話全都獵食殆盡了。
小留留如今才決定步上與日留女相同的道路，到時就只會陷入單純的力量對決，在雙方實力相差如此懸殊之下，小留留將會吃下敗仗。
「如果小留留你選擇了全面否定自己的話，那就表示你要把事情通通都交給其他人去負責。但由於你是這個世界最後的希望——因此假使你選擇了放棄，那這個世界就沒有其他避免迎向終結的方法，說到底還是會全盤皆輸。」
「我聽不懂你想要表達什麼。」
小留留單方面地表達自己心中的不滿。
並且像是想發泄出至今所累積的壓力般，她難得以十分流利的口吻說道：
「那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獲勝呢？如果我沒有達成通往這個最後一層的條件，到頭來——我就會無法離開第四層，也就完全得不到任何結果。那樣的話，又該怎麼辦才好呢？你讓我接受這麼不合理的課程，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無論是上課、學習、努力與人生，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結束，也不存在所謂的正確答案吧——但是假使人家這麼回答的話，你應該會生氣吧？」
小玉此時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
雖然她原先的髮型是以勾玉綁成較為孩子氣的造型，不過現在卻只用勾玉將她那頭柔順的長髮尾端綁成一束，讓她看起來格外成熟。
小玉現在給人的感覺——很明顯與平常判若兩人。
全身不斷散發出符合女神之名的威嚴。
「小玉就只是想測試你，想考驗你——期待你會做出怎樣的回答而等在這裡。」
意思是小玉想讓小留留完成課題，並且期待她會得出怎樣的答案。
就像個老師或前輩那樣，等待著小留留努力寫完考卷上的題目。
不過——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如果小留留你得出了跟日留女一樣的答案——也就是決定要獨自一人變強，不願多加思考去遵循『對抗用兵器』的存在價值而活下去，或是在得要拿出勇氣與智慧才能夠通過的『異界』課題之中步上落敗的命運而倒在某處，要不然就只是因為想累積多餘的經驗而白白累死自己……」
小玉稍微吐出她那鮮紅色的舌頭——
露出像在扮鬼臉般的表情繼續說道：
「小玉就會以『次世代神』的能力——把你這個耗儘自身靈力或在此落敗的小笨蛋給吃進肚裡。」
面對小玉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白，小留留不禁嚇得瞠目結舌。
事實上以日本神話『次世代神』之姿誕生於世上的小玉，是真的能夠將小留留吸收進體內。
既然小玉身為能夠獵食完成使命的舊世代『眾神』，藉此架設出全新神話的『次世代神』，幾乎吸收了整部日本神話的小留留——也就等同於是小玉的食物了。
「雖然出現於密米爾之泉的首領應該暗示過，不過這也是對抗日留女的最佳方案。將所有力量都集中於其中一人身上，然後再由那個人孤軍奮戰地去打倒日留女。」
雖然小玉應該沒有全程監視上課時的情況，但是她似乎早就預測到首領會對小留留說些什麼了。
與首領的會面，也是小玉安排的課程之一。
她事先已盤算過首領到時會提供哪些情報給小留留，所以才會將他安排在那裡。「由於小留留到時將要吸收掉已經吃下其他『破壞神』的劍姐姐、鏡姐姐還有人家，將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因此假使你脫線到無法克服這種程度的課題——小玉就會代替你，獨自一人去對抗日留女。」
而且小玉也想看看小留留在課程中會做出怎樣的反應，藉此來測試小留留的能力。
假使小玉判斷出小留留沒有資格站上第一線去對抗敵人的話——她就會將小留留吸收進體內，由自己去對抗日留女。
「或許這麼做也無法戰勝已經吸收了各個神話的日留女也說不定……不對，應該是肯定會吃下敗仗，這就跟單純只想以武力去對抗基督教的侵略，到頭來卻吞下敗仗的北歐神話一樣。純粹地以力量去挑戰日留女的話，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勝算。」
小玉就像是在吐露真心話一樣，毫不避諱地將事實給說了出來。
「假使小留留你只是想出了這個方法——選擇孤軍奮戰的話，那就由小玉來執行這個做法。因為人家至少比你累積了更多經驗，所以多少能夠提高勝率。」
小玉此時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張令人心痛——充滿不成熟情感的哀傷笑容。
「或許人家沒必要勉強自己去背負起一切，即使交給小留留你來負責，同樣會毫無勝算也說不定。不過老實說啊，小玉是有一點——不對，而是十分不甘心。」
平時總是乖巧到根本不會惹人生氣的小玉，此刻首次表現出自己的情感。
「明明小玉是『次世代神』，是備受期待日後會繼承這個國家一切的存在，不過人家卻老是失敗。因此小玉被大家認為是個又笨又沒用，可有可無且不被需要的沒用孩子。但是就算如此，人家依然有繼續加油，好好努力想得到大家的認同，不過最終還是遭到無視——所以日本神話決定讓小留留誕生到這個世上。」
這種情感是對於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而言十分理所當然，任誰都會有的不安與落寞。
並且——
「原本是小玉應該去做的事——是人家認為自己得要負起的責任，並且至今灌注了所有心力的事物，就這樣被人給搶走了。至少小玉是這麼認為的，因此人家根本不是好孩子。人家除了會感到不甘心以及嫉妒以外，還開始對小留留你產生了怨恨。」
面對小玉那露骨的敵意，小留留害怕地全身一顫，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不過她背後仍是懸崖峭壁與泥海。
根本無處可逃。
小留留非得在此正眼面對這位被自己無意中傷害的女孩子不可。
「當初人家裝出一副身為姐姐的模樣去保護與疼愛小留留——但其實人家的內心是很難過的。每當自己被你抱住時，就會不禁全身發抖，內心也感到一陣疼痛，甚至會令人家覺得很想吐。其實人家一直很排斥與你有所接觸，但是因為大家都叫小玉那麼做，所以人家才憋在心裡沒有表現出來。」
小玉在一口氣說完之後，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並且垂下頭去。
「呼～明明一直以來很想把這些話通通說出口——但是當人家老實說出來之後，就只覺得胸口隱隱作痛而已。對不起喔，小玉忽然說出那麼過分的話，應該把你給嚇壞了吧。但人家就是一直抱著這樣的想法，一直對你懷恨在心。」
小玉向前跨出一步。
並且直視著無處可逃的小留留。
「因為人家既討厭又恨你，所以才想說——趁著這個機會把你的一切都搶過來。這麼一來，小玉就可以取回自己想要的一切，然後去做自己該做的所有事情。雖然有可能到頭來就只是一場空，但是人家依然決定要這麼做。」
兩人之間的距離確實逐漸拉近著。
「但小玉還是對你抱持著一絲期待——希望你能夠想出比起人家這種只因為怨恨而想奪回一切，認為自己更能夠擔此重任等等念頭，思考單純到堪稱是個呆子的小玉所想像不到的好點子。」
小玉隨即又補了一句「但是現在已經沒時間了」。
「小留留你到頭來也沒有顛覆人家的預測，未能得出任何新的答案——就來到了這個最終樓層。這麼一來，你勢必會吃下敗仗。真的是太令人家失望了，你居然無法符合小玉的期待，所以就由小玉來代替小留留完成所有事情吧。」
小玉將手向前伸去，仿佛想把小留留給推入她身後的那片泥海，想將她打入無盡的絕望深淵似的。
「吶，即使是現在才想到也可以——拜託你快告訴人家一個能夠不傷害任何人的完美方案吧。求求你快想出辦法來嘛，你不是救世主嗎？你是這個世上唯一的希望吧？而且還擁有小玉所想要的一切不是嗎？」
她將手掌心貼在小留留的胸口上。
「若是你想不出任何好方法，那就由小玉——代替你來背負這一切。像你這種一事無成又一無所知的小嬰兒，趕快哭著回家去吸媽媽的奶水吧？」
小留留她那嬌小的身軀在下個瞬間——受到仿佛神話般的衝擊，就這樣輕飄飄地被轟飛出去了。
@ @ @
小留留就像是被人塞進大炮里然後發射出去般，直接橫切過半空中。
泥海因為強大的衝擊而激起浪花，小留留的身體宛如鑽頭般地一邊旋轉，一邊像是在打水漂般沿著海面不斷彈跳著。
忽然之間，小玉又現身在小留留的行進方向上。
她使出了瞬間移動。
接下來的情況就跟小朋友打架沒兩樣，小玉仿佛沒有手下留情般地大腳一踢——於是小留留的身體像是鏡中的倒影般，被人朝著原先飛來的方向給一口氣踢了回去。
小留留的身體在孤島的地面上反彈了數次之後，直接一頭撞在座落於神殿內的巨大神像上。
現場立刻揚起了一陣塵土飛煙，然後各種碎屑也隨之落下。
碰撞聲甚至撼動了大氣。
小留留整個人幾乎被埋在瓦礫之中，而且她如今才像是終於感受到疼痛似地發出了呻吟。
她的身體似乎被小玉透過剛才的攻擊進行吸收而少掉一半。
這情景不禁讓我回想起母親復活當時——前來救我的小玉一邊哭著一邊攻擊母親，她的肉體在那時幾乎也被打掉了一大塊。
由母親投胎轉世而成的小留留，似乎基於本能而回想起儲存於靈魂深處的這段痛楚與衝擊，因為超乎想像的混亂而停下動作。
小玉似乎——早就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了。
使出瞬間移動回到孤島上的小玉，將自己生成的神話武器抓在手裡，並且逐一扔了出去。
永恆之槍隨即飛舞於半空中。
米斯特汀之箭則是以能夠劃破空氣的力道被投擲出去。
小玉完全沒有手下留情，這些靈能武器連同小留留在內將整座神殿都破壞殆盡，在一陣飛沙走石過後，現場只留下一個巨大的隕石坑。
小留留在這座狀似遭到大肆轟炸過的孤島上，遍體鱗傷地倒臥在地，然後又微微地抬起頭來。
這下子，她應該明白小玉是真心想要殺死自己了吧。
再繼續坐以待斃的話將會死於非命——小留留的眼中開始燃起了鬥志。
被打碎剩下一半的身體在補充靈力之後又重新復原。
雖然小留留此時的外觀乍看之下完好如初，但是體內的靈力似乎已被人給『吃了』一大口，因此她正不斷痛苦地喘著氣。
「你沒事吧～？」
小玉以與其說是關心，反倒更像是瞧不起人似的語氣如此問著，然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從半空中降落到小留留的面前。
並且露出一副像是連熱身運動都尚未做完的得意模樣。
我萬萬沒想到——原來小玉這麼厲害呀。
不對，是那孩子既拼命又努力才讓自己變強的。
不過她所付出的一切別說是全盤遭人否定，甚至連一路以來的努力全都被無視掉了。
而她現在就像是想將累積至今的憤恨給全數宣洩出來。
「………」
小留留露出冷漠的眼神，直視著這樣的小玉。
不知是否因為她被痛揍一頓又慘遭踹飛才終於提起精神，原先那張疲憊不堪的表情已經不復存在了。
重新換回了很符合她以往作風，像個孩子一樣既沒耐心又任性的態度。
小留留先是啐了一聲，然後將累積在嘴裡的泥沙、鮮血、□水——
「你們每一個人——都老是在那邊自說自話。」
還有滿腹的牢騷，以十分不滿的語氣全吐了出來。
「我根本就不曾拜託過誰生下自己！我根本就不希望也不願意成為救世主！說什麼我是此世上唯一的希望——關我屁事啊！你們全都別再來煩我了！不要把任何事情都以自己的方式來妄下結論！我明明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別老是想問出答案啦！」
小留留難得像這樣大聲說話，而且她似乎因為十分疲倦的關係，所以肩膀不斷起伏著大口喘氣。
豆大的淚珠落下。
「我明明一直都很努力，是真的想盡辦法不斷在努力喔。雖然姐姐告訴過我『不必努力也沒關係』，但我還是非得好好努力不可啊。」
她像是感到十分不悅地伸手擦了擦眼角。
「如果我沒有好好加油跟努力，去履行身為『對抗用兵器』義務的話，也就失去誕生到這個世上的意義，所以我才會提議來上學，藉此儘可能讓自己得到成長啊。」
接著她將扼殺於冷漠神情之下的心底話給喊了出來：
「我得要不斷好好地努力下去——想辦法拯救這個世界！誰叫我的媽媽也是為這個目的才死去的對吧！」
小留留像是要主動揭開首領所留下的那道傷痕般，一邊哭泣一邊將這句話給吼了出來。
「所以我不能逃避關於自己誕生到這個世上的意義，不能就這樣撒手不管——不能讓大家對我感到失望！雖然姐姐很疼我，而且還像個笨蛋一樣對我說『不必努力也沒關係』，但是假如我沒有好好努力的話，就會失去誕生到這個世上的意義，而且媽媽也等於白白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小留留止不住自己的淚水，整張
臉就這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像個嬰兒那樣地嚎啕大哭。
「媽媽……媽媽……媽媽——！我好想讓媽媽摸摸我的頭，被媽媽抱在懷裡，並且得到媽媽的疼愛，但是我卻不能那麼做！因為我是咬破了媽媽的肚子才誕生到這個世上！」
小留留似乎因為大叫到有些缺氧——所以不停地喘著氣。
然後她仿佛走投無路般呆愣在原地，不斷抽泣著。
小留留繼承了母親的『神靈』，或許就算首領沒有說出口——她也能以靈魂察覺出母親是因自己而死。
說不定早就理解到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她明明只是個剛誕生到這個世上的小寶寶——光是讓母親抱在懷裡寵愛關懷，就等同於小寶寶的全世界了。
但不論她多麼思念或如何哭喊呼喚，都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因為是她自己害死了母親。
小留留憑自己的靈魂理解了這點——所以才會像個被棄養的嬰兒那樣鮮少哭泣與歡笑，成了一個面無表情且沉默寡言的孩子。
但是面對小留留像這樣使盡全力將累積於心中的情感給全部爆發出來——小玉反而露出了一臉憤恨的模樣，默默地注視著她。
「真令人羨慕。」
她的聲音比任何深淵都更加陰冷混濁。
「小玉可是很清楚你總是倍受大家關心與寵愛——而且還擔心會惹你難過不是嗎？那你還有什麼好哭的？還有什麼事情讓你這麼不滿呢～……？」
小玉像感到很不耐煩般，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很平淡，但是所說的每句話都十分帶刺。
「小玉也一樣沒見過自己的媽媽喔？人家打從一出世就擁有這樣的外表，周遭人也期望我成為一名優秀的『次世代神』喔？但是人家依然非得一直保持著微笑不可，得一直假裝自己是個很有精神的好孩子喔？」
她以從心底感到很不可思議的語氣不斷問著：
「但小留留你可是在大家的祝福下誕生的喔？雖然你當時尚未擁有自我意識，不過依然有被自己的媽媽抱在懷裡過喔？雖然大家都說你的母親已經死了，但是你母親的靈魂——所謂的『神靈』是由你所繼承，說穿了她可是一直陪伴在你的身邊喔？」
小玉一步步，確實地朝著小留留走去。
而且她的每一步都包含著憤怒與憎恨，甚至是更為複雜的情感。
「吶，雖然這句話已經問過好幾次，但你究竟是對什麼事感到那麼不滿呢～？」
此時，小玉站在小留留的正前方。
雙方已接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了。
小留留害怕地跌坐在地上，並且慢慢地往後退去。
「小玉不會包容你的任性。」
小玉俯視著小留留，毫不避諱地將真心話說了出來。
「因為小玉不是你的監護人，是與你對等的孩子——所以人家才會感到很生氣。在把你教訓過一頓之後，人家就會將自己想要的東西全都奪回來。」
現在的小玉就像是一名想搶走他人玩具的孩子王。
她自身仿佛代表著北歐神話的風格，向他人展開侵略。
「吶～看你討厭這些討厭到哭成這樣——既然那麼不想要的話，就把這一切通通都交給小玉吧？小玉很樂意代替你來背負這些喔？」
「我、我不要！」
小留留一邊流著淚，一邊繼續向後退。
因為這座島十分狹小，所以她立刻又被逼到了斷崖邊。
背後只剩下那片泥海不斷激起的空虛浪花。
「就算你說『不要』也不行喔～如果你真心想避免自己的東西被剝奪的話，就得擁有力量才行。但是小留留，你真的擁有所謂的力量嗎？」
小玉徹底揮別了以往那張好孩子的笑容——在她那艷麗的臉龐上露出了冷漠的表情開口說道：
「雖然現在才說這句話是有些太遲了，不過馬上開始進行最後的課程。在這片『異界』的第五層黃昏神殿阿斯嘉特——由人家來擔任『教師』，課程內容十分單純。」
她的語氣就像在解釋著某種就算是小孩也能明白的簡單常識。
「那麼，小留留，你是否有辦法拿出智慧與勇氣，跨越眼前這道不可理喻的命運呢？」
小玉宣布著十分模糊卻又非常單純的上課內容。
「假使你辦不到的話，那就只能到此為止囉。」
在看見小玉將手高高地舉起之後，小留留害怕地縮起身子，就像一隻穿山甲那樣在身上製造出無數的天岩戶進行防禦。
但是小玉卻沒有猶豫——並且還當場嘆了口氣。
「對不起喔……接下來會有點痛！」
她在很有禮貌地如此宣布完之後，仿佛撈金魚般地攤開了手掌向前一揮——直接一掌打向了小留留。
名為天岩戶的防護罩對於能夠吸收日本神話所有存在的『次世代神』小玉來說，根本不堪一擊。
黑色防護罩應聲碎開，小留留則宛如一顆小球般被打飛出去，接連撞斷好幾根圓柱——飛了好一段距離之後才滾倒在地。
似乎因為天岩戶多少幫忙減輕了一點殺傷力的關係，小留留這次很快就站了起來。
難道她被痛打一頓之後，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了嗎？
她的眼神中散發出小嬰兒那種毫不避諱的怨氣。
小留留凝聚起全身上下的靈力。
「虧我當初還有點喜歡小玉你呢。」
僅存於此世上的最後希望，終於要將埋藏於自己幼小心靈之中的憤怒全數爆發出來了。
「虧我還覺得你既溫柔又和藹……就像媽媽一樣。」
小留留咬緊了牙根，氣到渾身發抖地瞪著小玉。
「如果你之前是為了奪走媽媽不惜犧牲性命特地留給我的一切，才那樣溫柔地陪伴在我身邊的話——像你這樣的人，我最討厭了！」
小留留從身上召喚出十拳劍，然後一口氣全數發射出去。
「討厭……討厭——最討厭你了！」
「嗯。」
小玉則像是在散步般，悠然自得地慢慢接近小留留。
「就讓我們像孩子一樣地吵架——像笨蛋一樣地使盡全力互相攻擊，而這就是小玉唯一能指導你的課程，也是邁入社會前的一種學習。因為這世界上充滿了惡意，你可要在沒命之前趕緊察覺該如何跨越這樣的世界喔？」
她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繼續說道：
「假如你連小玉都打不贏的話，那你在這裡停下腳步會比較好。因為小玉相信日留女的實力人家完全比不上——強悍到超乎想像且蠻橫無比喔。」
十拳劍在接觸小玉的同時就慘遭分解，並且當場被小玉吸收進自己的體內。
看著毫髮無傷的小玉，小留留感到十分錯愕。
「為何你這麼訝異呢～？」
小玉的腳步沒有一絲凌亂，直直地朝著小留留走過去。
「小玉可是『次世代神』，所以就連日本神話的『最高神』也能夠輕易吃進肚裡。等同於整部日本神話的你對小玉來說，可是最頂級的美食喔。」
「……」
小留留看著落在一旁散發出神聖光輝的長槍——她將那把想必是北歐神話之中堪稱最強的神聖武器#8226;魔槍永恆之槍給握在手裡，然後一把扔了出去。
但是這把長槍在接觸到小玉的瞬間也立刻消失無蹤，就這樣遭到吸收了。
「這個也沒用喔～」
小玉露出一副大感無奈的態度說道：
「由於小玉已經吸收了北歐神話的『破壞神』芬里爾，因此存在於北歐神話之中的奇蹟對小玉來說根本完全無效人家剛才有說過吧？小留留在第五層的課程中將面臨勢必落敗的命運喔。」
意思是小留留在抵達這個樓層的瞬間，就已經註定會吞下敗仗是嗎？
「而且你在『異界』的課程中，吃下了許多原本隸屬於北歐神話的靈力吧？」
打從第一堂課開始，小留留就吸收過好幾次敵人的靈力了。
她將化為黃金粒子的北歐神話靈力都給吃進體內。
「能夠實現北歐神話各種奇蹟的小玉，能夠隨意控制那些靈力喔。人家可以讓你體內那些帶有『勢必落敗』特質的北歐神話靈力宛如癌細胞般在體內作亂，透過自我毀壞來讓你步入滅亡。雖然小玉並不清楚你的體內到底有多少北歐神話的靈力，但是人家能夠將那些靈力全數化成帶有劇毒的病菌，然後逐漸侵蝕你的身體。」
小留留一切的攻擊都無法對小玉產生效果，就只能單方面地慘遭對方的侵蝕與凌辱。
小玉光是等在原地就能夠打倒小留留了。
雖然
小留留目前面臨如此頹勢，但只要她冷靜思考的話，依然有許多應敵的方法——
但是她還不習慣身處如此危急的情況之中，所以根本沒辦法順利想出能夠扭轉乾坤的對策。
而且因為她的身體還持續著巨怪化，所以思考能力也連帶逐漸下降了。
現場狀況完全就是一盤毫無活路的將死棋局。
小留留將會被逼入絕境，受盡欺凌之後結束生命。
拿出智慧與勇氣——真的有辦法跨越眼前的逆境嗎？
「小玉就給你最後的機會，去選擇要以怎樣的命運來迎接滅亡吧。」
小玉撿起散落於周圍的神話武器，動作輕盈地擺出戰鬥架式說：
「——那麼～你好好加油吧#9834;」
@ @ @
這情景只能用『悲慘』兩字來形容。
小玉以毫不放水，堪稱蹂躪對手的方式不斷發動攻擊。
小留留十分吃力地撐住身體。
不過她簡直是遍體鱗傷——身上那套可愛的童裝已經破爛不堪，頭髮也亂成一團，至於逐漸巨怪化的肌膚則是沾滿污泥與鮮血，幾乎快要讓人想不起來她原先的膚色了。
小玉就是如此強大，並且毫不手下留情。
再加上她又擁有較多的戰鬥經驗。
她除了能夠精確預測出小留留的破綻，還會針對該處發動攻勢。
活脫脫是一名嚴格的姐姐或老師。
小留留完全招架不住，就這樣被玩弄於股掌之中，弄得渾身是傷。
面對看起來像是快要沒命而渾身虛脫的小留留——小玉露出一臉失去興致的神情說：
「嗯～雖然你比人家想像中更加努力啦，但是相信你現在已經明白自己毫無勝算了吧？你乾脆趕快放棄抵抗，乖乖宣布投降如何呢？老實說這場戰鬥打到就連人家都不禁有點同情你喔。」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似乎很過分，不過現場狀況確實是小玉單方面在折磨對手。
「嗯～為了讓你儘早投降，小玉就老實說囉。其實人家並沒有想殺死你喔？小玉在吸收你之後若是能打贏日留女的話——到時就會重新放你出來囉。」
小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繼續說道：
「『對抗用兵器』是世上『眾神』為了一己之私才誕生到這個世上的小嬰兒——這種事真的很過分吧。所以等小玉打裸最終戰爭，戰勝末日之後，包含小玉在內等所有『眾神』就會跟你的母親一樣，將自己的『神靈』轉讓給『對抗用兵器』們。」
她像是在懺悔般地開口說著：
「雖然小玉我們會消失，但是因為小玉等人而誕生到世界上的『對抗用兵器』將會繼承『眾神』的靈魂——以一般人類的身分展開全新的人生，這就是小玉我們做出了斷的方式。就是明白且接受了這點，才會將『破壞神』吸收進體內。將『破壞神』當作武器來使用的代價，是得將自己的人生轉讓給對方。我們這麼互相約定……不對，是做出了這樣的覺悟。」
做出了斷——
小劍也曾經說過這句話。
「假如能順利結束這場最終戰爭的話，所有『眾神』就會將自己的靈魂與一切，全都轉讓給因為『眾神』的一己之私而誕生的『對抗用兵器』們。就像劍姐姐以前與大日靈貴分化之前也曾經是人類一般——大家也只是變回原本的姿態而已。不過鏡姐姐反倒對此感到十分高興，因為她畢生的願望就是『變成人類』。」
小玉像是感到有些困惑般，露出了一張靦腆的笑容。
「至於人家還不太清楚。雖然一想到如果小玉消失的話，應該會惹希美難過吧——這部分讓人家不禁覺得有些內疚，但若是輸給了日留女的話，大家也都會死翹翹。既然不管輸贏都得道別的話，小玉是希望能夠拿下勝利啦。」
對小玉而言，她應該是希望小留留能夠認輸才會說出這些話。
對小留留來說，到頭來根本沒有任何損失。
只要默默地將事情交給小玉去處理，她就有機會回到一般的日常生活。
小玉應該是希望小留留能夠接受這點，所以才會將這件事說出來吧。
不過小玉卻太多嘴了。
小留留的眼神已重新取回了生氣，她先是啐了一聲，然後伸手擦了擦眼角。
但是因為她全身早已髒亂不堪，所以此舉反而在她臉上留下了一道混有泥水與鮮血的污渣。
不過她卻睜著那一對雪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小玉。
「沒錯——那個人叫做希美吧。因為這名字太過平凡，所以害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終於記住這個名字。」
小留留以像在說夢話般的輕聲細語如此說著。
宛如事不關己般地喃喃自語著。
「明明她既囉嗦又雞婆，偏偏還幫不上任何忙，蠢到無藥可救。但是多虧了希美——多虧了像個笨蛋般深信著小玉你的她，我才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嗓音與表情都逐漸恢復了活力。
雖然小留留的臉上依然充滿著無法抹滅的落敗與絕望，但此時卻像是雨過天晴後的彩虹那樣，表情中確實摻雜著一絲希望。
「採用與月讀日留女一樣的做法，獨自變強之後去對抗敵人。除此之外的解決方法——抱歉，我還沒有想出來，而且應該也沒時間讓我慢慢思考了吧。」
終結確實正逐漸覆蓋這整個世界，情況已經嚴重到刻不容緩了。
為此，小留留在尚未具備與其相對應的覺悟、知識、經驗與實力——在大人們擅作主張的情況下，一肩扛起了身為救世主的重責大任。
「為了這樣的我——小玉才會想出這套課程，拼盡全力地教導我各種事情。甚至假裝成壞人來責罵我，教訓我……想辦法讓我願意絞盡腦汁去思考一切。」
她的聲音里，包含了些許的愛情。
「小玉——你最終是打算被我打倒對吧。」
「………」
小玉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總是悶不吭聲的小留留此時滔滔不絕地說著，平日生性開朗的小玉反而陷入了沉默。
她們兩人的立場與平常恰恰相反。
原本一面倒的局勢，現在卻開始出現了轉機。
「我拼上一死奮力抵抗——將能夠有所成長。這就跟那些充滿努力、友情與勝利的迂腐少年漫畫情節一樣，能夠以簡單易懂的方式讓我快速累積經驗與實力。小玉就是因為看不下去我什麼都沒在思考，所以才會做了這麼多的事前準備來鍛鍊我吧？你引起這一切的騷動全都是為了我吧？」
小留留與其說是看穿了這整起事件背後的意義，反而更像是想要相信小玉。
小留留——果然還是很喜歡心地善良又和藹的小玉。
「要不然這整件事根本說不通。那位外星人與『英雄神』等人，都是為了你才會伸出援手，希美也賭上了自己的性命在一旁幫忙。小玉你明明如此受人愛戴，所以根本不可能是真心 想殺死我，並且在奪走我的一切之後前去對抗敵人。」
小留留就像一名迷了路四處想尋找母親的孩子那樣，伸出了自己的手慢慢接近小玉。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只要一口把我吃掉就好，我不會抵抗的。反正我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什麼事情都不懂——因此這些話或許錯得離譜，即使真的出現那種令人遺憾的結局，我也依然願意讓你吸收。」
此時，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已趨近於零，甚至近到能夠感受彼此的吐息。
「不過如果是希美所深信的小玉，是我最喜歡的小玉——」
兩名孩子的視線於半空中交織在一起。
「我還是不想看見任何一人把對方吸收掉。假使我們其中一人真的必須消失的話，姐姐跟希美都會難過落淚的。只要她們一哭，就會讓人覺得很煩躁。雖然我也不知該如何形容，不過光是在腦中想像出那個畫面，就令我厭煩到難以忍受。」
雖然這裡出現的『煩躁』二字，應該不太符合小留留真正的感受——
但是對於不擅長表達內心感受的小留留而言，只能以如此笨拙的字眼來解釋她的心情。
「雖然或許不太可能出現這種情況，但是就讓我們攜手合作——一起去尋找出不必讓我們其中一人消失也能夠拯救世界的美好未來吧。」
「那麼美好的未來……根本不可能存在啦！」
小玉的手臂開始變形。
她似乎準備召喚出寄宿於體內的北歐神話『破壞神』#8226;芬里爾。
她的右手變成了食人巨狼的血盆大口，在露出利牙與貪婪的舌頭之後，從左右兩邊一口氣咬住了小留留的脖子。
完全一如首領所言，北歐神話的『破壞神』特別強化過獵食能
力。
只要像這樣一口咬住並且吞下目標——就能夠輕鬆將小留留的一切全都吸收進體內吧。
銳利的狼牙深深刺入了小留留的肌膚，鮮血隨之宣洩出來。
但是——小留留卻完全不為所動。
她仍然直視著小玉。
小留留的眼睛仿佛月亮反射著陽光般不斷閃閃發亮。
「你決定放棄了嗎？不想再努力下去是嗎？」
在聽見小玉的提問之後，小留留露出了微笑說：
「老實說我確實是有點想放棄。假如小玉真的比我更適合成為一名救世主的話——我是願意選擇放棄啦。」
接著她像是忽然回想起自己平日那種挑釁的口吻，以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囂張語氣說道：
「不過再仔細想想，小玉你總是笨笨的——到時肯定會搞砸事情。即使說服自己要扮演壞人，終究沒辦法立刻解決像我這種囂張的小鬼。誰叫你是無論面對外表多麼奇怪的生物也能夠立刻跟對方交朋友，既脫線又善良的小玉呀。」
狼牙就這樣咬著小留留的脖子，再也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動作了。
小留留的臉上依然保持著笑容，仿佛想確認般地伸手摸了摸那些銳利的狼牙。
「雖然我當時尚未擁有靈魂——但是自己的身體仍然還有印象。小玉在看見比自己更加弱小且無力的嬰兒之後，雖然有可能只是想體會一下當個姐姐的滋味也說不定，但是你始終願意將我抱在懷裡或陪我玩耍，甚至還經常跟我說話。」
小留留像是真心愿意就這樣被咬死般地閉起了雙眼。
「憑小玉你那樣的個性——根本沒辦法只求自己能夠活下去而吞噬一切。」
她一臉平靜地繼續說道：
「就像出現在密米爾之泉里，名叫首領的那個人所言一般，想戰勝日留女或許就只能採取相同的方式，藉以變得比她更厲害才有機會辦到吧。不過那麼做只是正中首領那充滿惡意的下懷——就只會讓他開心，幫他實現自己的目標而己。」
小留留仿佛感到一陣惡寒般地渾身發顫。
「對那傢伙來說，心中似乎有著某種我們完全想像不到的理想世界——不過我想那應該是沒有任何溫暖存在的寂寞世界。」
她從利牙的空隙間，抽出了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說道：
「但我有別於日留女，擁有著所謂的心靈。這是母親送給我的心靈，所以我不想扼殺自己的這部分，以一名兵器的身分活下去。假如我現在吃了小玉，就會再也無法以人類的姿態活下去。並且從此不再是母親的女兒，也不再是姐姐的妹妹了。」
「……這就是小留留的答案嗎？」
小玉如此低語著，並且渾身一軟——
她讓自己的手回復原樣之後，慢慢地將小留留抱進懷裡。
接著以撫摸後腦勺的方式安撫著小留留。
小留留則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也伸出自己的小手抱住了小玉。
「好暖和喔。」
她不斷用臉頰磨蹭著小玉的胸口。
所謂的小寶寶，正是一種十分惹人憐愛的存在。
而且小寶寶甚至能夠以自己的可愛外表當作抵禦外敵的武器。
這就是小留留目前所擁有的最強攻擊。
這也是不願傷害任何人，生性善良又高尚的她所做出的全力一搏。
「將這股溫暖——當成炸彈攻擊對手，而且還覺得這是為了取勝所必要的犧牲，這種想法錯得離譜。小玉你根本不是沒人要的孩子。就像我、希美以及其他人，大家都不想失去你的這份溫暖喔。」
小留留說完之後，臉上便露出一張至今最為自然的笑容。
@ @ @
面對小留留絞盡腦汁所想出的答案——
這一連串最真誠的發言。
就在小玉露出既困擾又想哭的表情，準備開口說些什麼時—
下個瞬間。
原先應該已經消失的那扇門仿佛時間倒轉般地重新出現，並且還被一口氣推了開來隨即衝出了一道人影。
「真可惜啊，看來是小玉你輸囉。」
忽然現身這麼說的人，是一名十分平凡的小學生。
正是那位將自己一頭烏溜長發綁成了麻花辮，雖然身上衣服染滿了血跡，卻看起來很有精神的希美。
她仿佛縱身一跳般地出現在此處之後，先是左顧右盼地環視著周圍，不過因為現場被破壞得面目全非，所以不禁一臉害怕地「呃」了一聲。
小留留在看見希美之後，當場嚇得瞪大了雙眼說：
「啊、你還活著呀！」
「我又沒有真的死掉。其實我當時覺得就算死在戰士天國瓦爾哈拉里，那裡的戰女神好像也會幫我復活——所以那時雖然沒什麼把握，但最後還是決定賭一把看看。」
這位小學生還是老樣子膽識過人呢。
希美大搖大擺地來到兩人身邊之後，露出十分傻眼的表情看著滿身是血的小玉跟小留留她們。
「小玉，像這種不符合你作風的歪主意就到此為止吧。」
希美踮起腳來，努力伸手摸了摸小玉的頭。
「對不起喔。」
接著緊緊將小玉給擁入懷中。
「連個性開朗，臉上總是一直保持著笑容的小玉都被逼成這樣——我卻還是渾然不覺。」
希美說完之後似乎覺得很害羞，便將自己的拳頭抵在小玉的太陽穴上開始用力旋轉，以這種確實會讓人嘗到苦頭的老掉牙方式來處罰小玉。
「不論你有任何煩惱——都可以來找我商量喔。雖然我確實是不怎麼可靠啦。」
「完全沒這回事喔！」
此時——小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宛如太陽般的燦爛笑容。
接著她看了看不知從何時已開始打起瞌睡來的小留留，然後就一把將小留留抱了起來，用自己的臉頰輕輕磨蹭她的頭頂。
「老實說……就連我也不知道哪些才是自己的真心話——我是真的很恨小留留，也不是沒考慮過要將小留留吃進自己的肚裡，奪走她的一切。」
小玉一臉無奈地繼續說道：
「但是當小玉看見小留留對人家深信不疑——毫不抵抗地走過來時……唉，小玉就明白自己根本下不了手啦。雖然人家不是什麼好孩子，但是也知道自己當不了壞孩子。知道自己當不了吃掉可愛孩子（小紅帽）的大野狼。」
雖然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懊悔，但卻又宛如擺脫陰霾般地顯得十分開朗。
「不過總覺得在大吵大鬧一番之後——人家的心情變得舒坦多了#9834;」
「為了讓你能夠『舒坦多了』的我們，可是吃足了苦頭喔。真是的，你可要好好反省喔？」
希美輕戳了一下小玉的背部，然後一臉不滿地嘟起嘴巴。
接著又像是覺得這一切都蠢到不值一提般，開始放聲大笑。
在這座荒廢的神殿裡，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
當然這整件事尚未得到任何解決。
到頭來仍然沒有找出對抗日留女的方案。
這個世界確實朝著末日邁進，我們的未來仍是一片烏雲密布。
但是就如同雲朵間灑下的那道光芒一樣——或許此刻這個既愚蠢又崇高，由小留留所做出的選擇，將會化成滿心惡意的首領所無法預測出來的希望。
即便黃昏過後會給世界帶來那樣陰暗的夜晚，不過明日的朝陽終會升起。
第十話／明天也一起加油吧
天空開始降下陣陣雪花。
宛如棉絮般的粉雪，慢慢地從半空中飄落至地面。
明明不久前仍是一片晴朗的天空，會像這樣出現驟變——應該是小留留髮動了天岩戶所帶來的影響。
我當初使用時也發生了同樣的情況，總之每當有人施展天岩戶時，就會給這個國家的靈能方面帶來冬天，並且讓天空飄下白雪。
應該是小留留剛才在對抗小玉的戰鬥中耗盡精力而陷入沉睡——她為了保護自己而使出天岩戶來封閉自我，才會造成天空不斷降雪。
身上衣服較為單薄的我像是快要感冒般地一邊打著噴嚏，一邊撐著透明塑膠傘站在小學的圍牆邊。
乍看之下，小學已脫離了『異界』的影響順利回復原樣。
不過其實應該是小劍使出了『改變』來幫忙善後吧。
小學生們精神飽滿地紛紛走出校門踏上歸途。
人群之中也能看見小玉將還在打瞌睡的小留留背在身上。
而且她還俐落地一邊用兩手各扛著一個書包，一邊為了避免小留留摔到地上而維持住身體的平衡。
只是書包會不時
輪流差點滑下來，她總是手忙腳亂地重新背好。
雖然希美也跟在她旁邊，但是她接下來似乎準備前往補習班——於是很快就跟小玉道別，然後以小跑步的方式迅速離去。真是個忙碌的小學生呢。
小玉就這樣慢慢地走了過來——她在注意到我之後，便驚訝地瞪大雙眼說道：
「啊、是馬麻！」
「小玉——謝謝你幫忙照顧小留留喔。」
我一邊道謝，一邊想說至少幫點小忙，接下了小玉身上的書包。
雖然小玉不知為何露出一副害羞的模樣——不過她隨即配合我的步伐慢慢地走著。
我們一邊踩著地上的積雪，一邊緩緩地向前走去。
就這樣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接著小玉膽戰心驚地扭頭看向我說道：
「馬麻應該都看到了吧？」
因為我也沒有笨到不知道對方在詢問什麼，所以便「嗯」了一聲點頭說道：
「真的很謝謝你喔——小玉。」
我再次向小玉道謝，並且露出了微笑。
「因為我就只會過度溺愛小留留，所以有你教她那麼多事情，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有些事情只有家人才幫得上忙。
不過應該也有一些情況讓家人心有餘卻力不足。
「希望你今後也能繼續跟小留留當朋友。」
在這片雪景之中，我為了替小玉擋雪，伸長了身子幫她撐傘。
而我就只能做到這些事。
在這起事件之中——我確實沒有幫上任何忙。
「小玉。」
不過我還是有些話應該要對她說。
「你平常總是會喊我『馬麻』對吧，雖然我並不是你真正的母親——但我始終真心地疼愛著你。如果你下次又感到寂寞或碰到任何困難時，希望你可以來找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