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二部 解脫(2/2)
看著這片仿佛惡夢般被人遺忘的烏托邦逐漸瓦解,她不禁脫口說出這句莫名悠哉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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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龍弗栗多就這樣被輕鬆解決棹。
由於身為『異界』核心的怪物已經被打倒,因此『地下王國帕塔拉』便一併消失殆盡——小鏡則是平安地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中。
這裡是櫻花咲夜學園的泳池邊。
小鏡睜開眼睛之後,發現我——也就是月讀鎖鎖美正哭喪著一張臉,擋在自己的面前。
「——鏡!小鏡!」
「呼、喵啊……?」
「啊、你醒了嗎!?小鏡!你真是讓我擔心死了!」
「呼喵啊,你很吵耶。無論是誰,都不許打擾我的睡眠時間。好睏喔,請讓我再多睡一下,等五年後再叫醒我——……」
「那也未免太久了吧!?三年寢太郎都比你還早起喔!?」(編註:日本民間故事中的角色。)
「我理想中的生活方式就是像他那樣。」
還說著夢話的小鏡,此時忽然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在那片被人遺忘的烏托邦內不曾見到過,屬於盛夏的陽光正直曬在她的肌膚上。
小鏡透過各種偵測器確認過周圍之後,終於明白自己終於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至於原先掛在脖子上,由玉藻前小姐所變化而成的圍巾則已經不見了。
她應該是為了追趕逃掉的濕婆,所以還來不及道別就前往其他時空了吧。
小鏡以指尖扣了扣玉藻前小姐原先所在的脖子位置,像是總算安心般地鬆了一口氣。
「看來——終於順利回到這裡了。」
無論是將小鏡等人拖入『地下王國帕塔拉』的陷阱,或是從中竄出的亡靈之手全都消失了——出現漩渦的泳池也已經回復原樣。
「幸好小鏡平安無事……因為看你一直沒有醒來,想、想說你是不是死掉了——害我好擔心喔~」
過去的我將小鏡的手抱進懷裡,不停地哽咽落淚。
小鏡先是痴痴地看了我一下,接著臉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你放心,鎖鎖美,我答應過不會丟下你前往任何地方,會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我在聽見這句話之後不禁鬆了一口氣,並且不斷地點著頭。
「嗯,真是太好了。」
小劍露出一副傲然的模樣站在我們身旁,隨即開始說起一些十分不正經的話。
「看來人工呼吸跟心臟按摩有奏效呢!你做得很好喔!鎖鎖美!」
「嗯!」
「……先等一下。」
小鏡看著手牽手開心嬉鬧著的我跟小劍,以仿佛來自地獄般的恐怖嗓音說道:
「人工呼吸是什麼意思?剛才根本沒提到這種事——難道說……」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接著全身開始顫抖起來。
「安啦!是鎖鎖美幫你做人工呼吸的!我只是在旁邊指導而已——因為我想說嘴對嘴這種事,還是交給鎖鎖美負責會比較好!你可要感謝我的用心良苦喔!」
小劍以雙手比出愛心的形狀,笑臉盈盈地如此說道。
「咦……不會吧——」
小鏡感到一陣愕然。
「虧我想說無論交情再深,都一定要守住這道最後的底線,結果沒想到卻如此輕易就……咦?你們是在騙人吧?拜託快說這都是假的!」
「不要緊的,小鏡。」
過去的我眼中含淚,一臉羞紅地開口說道:
「畢竟這是急救措施,以世間的眼光來看並不算數喔。附帶一提,小鏡的嘴唇又冰又軟,真是好舒服的觸感呢#9834;」
「呀啊啊啊啊啊啊!?」
小鏡先是開始驚聲尖叫,然後像是耍賴般地不斷甩動著手腳在地上掙扎。
「不要啊啊啊——!!你我當初沒做什麼就已經傳出奇怪的流言,現在居然還跟我接吻——接吻喔!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我的初吻……啊啊啊啊!!」
接著小鏡抬頭看向天際,開口呼喚著已經不在這裡的玉藻前小姐。
「姐、姐姐姐、姐姐大人!拜託快來幫幫我!我說什麼都需要你那『改變』歷史的能力!請你快幫我重新來過!讓這件事不要發生啊——!」
在聽見『姐姐大人』這個稱謂之後,不知先前發生什麼事的小劍舉手回應道:
「喔!你是在叫我嗎?你的姐姐就在這裡喔☆」
「你才不是我的姐姐呢!你居然如此輕易就出賣自家妹妹的第一次——嗚啊啊啊啊!如果這是一場夢的話,拜託快點讓我清醒吧——!!「
小鏡的慘叫聲,響徹了夏日陽光普照的泳池邊。
雖然總覺得歷史還是出現了微妙的差異,不過整件事也算是平安落幕了吧。
第六話/終結的世界
時間點【時代、地點皆無法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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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了~」
空間仿佛窗簾被拉開般地往橫向移去。
玉藻前小姐從中探出了自己的小腦袋。
她目前化身成嬌小幼女的外表。
身上穿著一如往常的女僕裝,背後則有著九條毛茸茸的尾巴。
玉藻前小姐在脫離『地下王國帕塔拉』之後,曾經一度脫離時空的洪流讓靈體稍作休息,等到精力回復之後又再次穿越時空。
雖說是為了拯救過去的小鏡,但她終究還是把自身的靈力幾乎全數都轉讓出去。
由於靈力似乎真的消耗太多,因此她除了疲憊不堪之外,毛色也變得有些黯淡。
「這下子——真的不能再勉強自己了。」
玉藻前小姐冷靜分析完自己的身體狀況之後,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或許已經沒辦法再繼續『改變』歷史了。至少就現階段來說,得暫時休息一下才行……如果遇見濕婆,憑我目前的狀態當真有辦法戰勝她嗎?」
不過她也明白到時就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由於那位女神否定現代而改變過去,打算創造出玉藻前小姐無法接受的未來,因此她說什麼都無法置之不理。
「目前最好的做法,應該就是先跟『大小姐』會合,然後拜託她分我一些靈力吧——」
她先是如此喃喃自語,接著不經意地抬頭一看——
當場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
玉藻前小姐的周圍變得十分詭異。
基本上是一片漆黑。
呈現仿佛墨汁向四處無止盡延伸般的黑色。
但是墨色里卻有著像是星星般的東西遍布於其中。
是被切成無數碎片的某種東西。
她定眼一看,發現那是各種事物的片段。
比方說建築物、汽車、山丘或河流。
不過這些形狀與其說是被人以物理的方式切割,反倒更像是被拍成照片後再隨手撕碎的那種感覺。
仿佛被撕個粉碎的無數殘缺照片遍布在黑暗之中——由於這光景實在是前所未見,因此我只能夠以這樣的方式來形容。
玉藻前小姐的附近沒有任何立足點,因此她就只能像這樣任由衣服與頭髮輕輕飄動,以平緩的速度慢慢下降。
雖然目前身陷分不清上下的狀況里,但是此空間內似乎並非沒有重力。
感覺上就像是——這裡存在著一個中心處,而自己就朝著該處逐漸靠近。
玉藻前小姐在途中發現一塊殘骸,看起來像是櫻花咲夜學園的校舍,於是她便降落在那塊殘骸上。
這塊殘骸只不過是屬於牆壁與頂樓之間的其中一部分,除此之外的地方就像是空間忽然中斷般地消失無蹤。
雖然玉藻前小姐對於眼前異樣的狀況感到害怕,但依然提高警覺仔細觀察著周園。
旁邊還長出了一塊上半部被切除的樹根。
其切面看起來像是被某種十分銳利的刃器所斬斷。
雖然樹根上沾著看似泥巴的土塊,但卻隨著其飄動而逐漸脫落。
玉藻前小姐當場蹲了下來,並且發出像是想嘔吐的呻吟聲。
「雖然我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空間——但是這裡的『眾神』太稀薄了……明明此國家相傳有八百萬個『眾神』,因此應該有許多『眾神』才對,不過此處卻毫無靈力存在——感覺上就像是在拒絕『眾神』進入,又像是在侵蝕『眾神』,這裡究竟是哪裡呢?」
她開始動著自己頭上的狐狸耳朵進行偵測。
「這裡是天沼矛町——至少原本曾經是。以時間點來說——此刻應該差不多是鎖鎖美小姐高二時的秋天,現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才變成這副德性——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腦中一片混亂的玉藻前小姐,以雙手緊抱住自己的身體不斷顫抖。
她似乎感受到一股負面力量,仿佛全身上下都有小蟲子在啃食般地侵蝕著自己。
自己的身體將會慢慢失去活力,待靈力耗光之後就會灰飛煙減。
這裡是『眾神』全數滅絕,而且還會不斷吸食靈力,由死亡與絕望所構成的世界——
依照目前所見,就只能以這句話來形容此處。
但是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直到我高二時的夏天為止,世界看起來多少與先前不太一樣,但是也與我所知的歷史並沒有相差太多。
明明學校還存在,鎮上的狀況看起來也很正常,我則跟邪神三姐妹過著悠哉的生活。
為什麼現在會變成如此陰鬱的光景?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我又被騙進了『地下王國帕塔拉』那類陷阱之中嗎……?不對,我確實有提高警覺避免碰到那種情況。但無論我如何調查,終究只得出這裡確實是天沼矛町的結論。」
雖然身為靈能機器人的玉藻前小姐,動用體內所有偵測器拼命調查,但是因為『眾神』稀薄到趨近於無——所以很難透過靈力來探索這個世界,總之不管她怎麼做都無法得到任何回應。
玉藻前小姐像是已經一籌莫展般地默默跪坐在地上。
不過她能夠感受到自己正以很緩慢的速度在往下降,似乎她目前所在的校舍殘骸也朝著某處緩緩落下。
玉藻前小姐開始擔心起自己到底會落向何處,於是她先小心翼翼地趴在校舍殘骸的邊緣處,接著開始大聲呼叫:
「濕婆!!你在哪裡!?」
語氣聽起來反而像是在求救。
「快點給我出來!!」
玉藻前小姐的目的是打倒濕婆。
想當然她是先鎖定了對方的靈力,在確認過差不多時間點之後才來到此處。因此濕婆應該就在附近才對——
「不必叫得那麼大聲,吾也能夠聽見啦,汝還真是可愛呢#9834;」
忽然傳來了一股慵懶的聲音。
「汝在找吾嗎?吾就在這裡啊。」
玉藻前小姐似乎因為終於有人回應自己而感到安心,她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安撫情緒,然後開始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接著她的視線——對準了所有的東西都不斷落去的盡頭。
在那片黑暗深處有一個小點。
雖然小點的強烈存在感就像是照亮暗夜的月亮
,但是從玉藻前小姐所在的位置看去,它的尺寸就跟一顆米粒沒兩樣。
那個小點仿佛排水口般地不斷將周圍的各種東西都吸進去——簡直就像是一個黑洞,只是顏色卻恰恰相反。
那個小點就跟飄在宇宙中的太陽一樣能夠自行發光——接著它如同綻放的花朵般慢慢地打開。
花瓣逐一緩慢地張了開來。
它的外觀狀似睡蓮,有著黃色與桃紅色的花瓣。
至於濕婆就仰躺在裡面。
她倒臥在花朵中央看起來十分柔軟有如坐墊般的東西上,臉上則是露出一如往常的輕鬆笑容。
其睡姿既神聖又柔美,簡直就跟迎向涅盤的菩薩一樣。
從她身上穿的舞娘服裝裙#18003;間,能夠看見她那雙性感的巧克力色赤裸美腿。當她輕輕地抬起腳尖時,配戴於身上的金環不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汝的那份執著真是令人佩服呢。」
濕婆以她那染上色彩且引人側目的指尖,沿著自己的臉頰向下滑去。
明明兩人的距離十分遙遠,但聲音卻能夠直接傳進腦內。
「沒想到汝能夠追趕吾至此處呢——」
她雙眉下垂露出一臉難過的表情,以些許傻眼的語氣開口說道:
「意思是吾部署在『地下王國帕塔拉』的惡龍弗栗多,已經被汝給打倒啦。看來是吾太過大意,將世人譽為金毛白面九尾狐的汝小看成了一般的動物靈——汝的意志完全能夠以愚公移山來形容呢,真是讓吾上了一課,需要吾來表揚汝一下嗎?」
看著對方虛情假意地拍手讚賞的模樣,玉藻前小姐似乎覺得自己被人給愚弄,而怒視著濕婆。
「喔~真可怕。」
濕婆聳了聳肩,以悠然自得的口吻繼續說道:
「依吾之見,汝似乎耗損了大量的靈力——假使吾再逃進其他的時間點,汝應該就完全追不上了,不過吾在這個時代還有尚未完成的事情。瞧汝這麼無精打采,吾又該怎麼做呢?」
她的表情與其說是在煩惱,反倒更像是躍躍欲試。
「那麼,吾究竟該將汝拿來煮湯,還是抓去做成燒烤呢……」
濕婆伸出她那看起來特別鮮紅的舌頭,沿著嘴唇輕輕地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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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著巧克力膚色的女神以舌頭舔了舔嘴唇,散發出詭異到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玉藻前小姐警戒地擺出戰鬥架式,像是做好覺悟般地清了清嗓子後說道:
「麻煩你解釋一下現在是什麼情況——因為太過莫名其妙,令我腦中一片混亂。」
隨後她又以挑釁的口吻說: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到底做了什麼?」
濕婆露出同情的表情,看著一臉不安到無以復加的玉藻前小姐。
「雖然吾沒有義務回答汝的問題——但是有求必應乃是吾的可愛之處,對吧?」
她說完後便開始放聲大笑,始終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事情很簡單,就是汝等輸了這場已被吾將死的棋局。」
濕婆以十分拐彎抹角且令人無法捉摸的態度繼續說道:
「更何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會得出這樣的結果嘛。汝原本打算趁著情雨幫忙爭取時間的期間內來打倒本大神濕婆,相信汝也並非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真能夠做到吧?」
接著濕婆露出與其說是嘲笑,反而更像是微笑的表情。
「總之吾在這個迎向終結的世界裡——仿佛即將安然睡去般地享受這段床前故事。直到世界徹底結束之前,這情況也能夠讓吾打發時間。」
「終、終結……?」
玉藻前小姐聽完這些話之後露出凝重的表情,並且開始環顧四周。
確實此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已被撕碎,逐漸落入虛無之中的這片光景——以終結來形容真的十分貼切。
但是她依然無法明白。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呢?
為何濕婆要讓世界變成這樣呢?
「汝再仔細想想吧,畢竟聽說狐狸是一種十分聰明的動物吧?」
濕婆先是打了個哈欠,接著就像是正在關注著愛孫的老婆婆般,露出慈祥的表情。
「對吾而言,吾並非是毫無意義地走過這段歷史——而是無力化可能會妨礙到吾的各種存在。比方說能以神器八咫鏡還原『改變』的邪神鏡、擁有『改變』歷史能力的汝,還有這世上一切會變成阻礙之人,吾都逐一設下陷阱,將之各個擊破並且排除掉。但是照這樣看來,唯獨汝順利逃過一劫呢?」
沒錯,確實也有某些時代是玉藻前小姐等人所無法介入的。
更何況雙方的靈力相差太多,再加上濕婆的移動速度又比較快。
她以玩樂摻半的態度介入各個歷史,藉以扭曲時空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玉藻前小姐等人能夠阻止其影響的部分,也就只是冰山一角。
「包括擁有『最高神之力』的月讀鎖鎖美、擅自行動的『紅天』阿波羅——還有其他原本尚未被吾吃下肚,或是逃過一劫的各個『太陽神』,現在都已經確實被吾給吃得一乾二淨了。」
濕婆露出像是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的模樣,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讓『太陽神』合而為一,這就是吾的特性——並且還算順利地將世上的『太陽神』都集中至體內了。當吾集結到所有『太陽神』的力量時,就能夠施展出類似究極奧義的招式。」
她以仿佛在說笑般的輕浮語氣,繼續把話說下去。
「那就是印度神話的萬惡武器——靈能核彈。」
對於同樣隸屬於印度神話的玉藻前小姐而言,她似乎能夠確實理解這句話的含意。
她驚訝地倒吸了一口氣。
「難道說……不會吧——」
在印度神話兩大史詩『摩訶婆羅多』與『羅摩衍那』之中,隨處都有著很明顯是在描述核武的內容。
那個萬惡的武器相傳是將上萬顆太陽集結之後,再釋放出強大的火焰將萬物化為灰燼,一切生物也都將會就此滅絕。
面對十分動搖的玉藻前小姐,濕婆依然以悠哉的口吻繼續說道:
「太陽是隨時隨地都會不斷產生核反應的存在,透過將世上的『太陽神』合而為一,也就能夠重現出靈能核彈。雖然太陽之光是一種恩恵——但是如果濫用的話,就會成為燒盡全世界的毀滅之火。」
濕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說著。
「靈能核彈(阿格尼亞)能夠燒掉所有由靈力產生的事物——一切『眾神』都會遭到破壞抹除。這就跟存在於人世中的大洪水傳說一樣,說穿了它就是能夠重整世界,消除一切的終結之火。」
雖然她以慵懶的姿勢橫躺著,但此刻卻顯得威風凜凜。
「吾乃是『破壞神』,將會取消所有願望,並且不再為人實現願望。只要消滅一切『眾神』,人類就無法再許願了。這就是吾的目的——為了讓人類不再許願,所以要就此抹除名為『眾神』的存在。」
濕婆以大膽又妖艷的姿勢蹺起腿來。
「根據神話的不同,造成的影響也有所差異——比方說主張是『眾神』創造人類的基督教等神話之中,為了避免作者死亡而導致作品消失,人類或許是能夠生存下來。但是依附著『眾神』,以信仰神話來保有其自身存在的人們而言,也會從此消失無蹤。」
她像是在詠唱史詩般繼續說道:
「主張萬物皆有『眾神』的日本神話,由於『眾神』也寄宿於人體內,而當其靈體遭到破壞且燒盡『神靈』時,這群人就會跟著一起死去。唯獨與神無緣的極少數人類才能夠存活下來。除此之外的人都會被強行抽出『眾神』,就這樣被撕碎而滅亡。」
接著她又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出影響深遠的事情:
「於是全世界就只剩下與『眾神』無緣的一小部分人類能存活下來——他們將在沒有『眾神』的世界裡讓歷史延續下去。至於『眾神』則是就此從這個舞台上消失,只有人類的時代也將從此開始。雖然他們有可能哪天又會再次開始相信『眾神』的存在,不過那也會是有別於吾等的新『眾神』,已經與吾毫無干係了。」
一切『眾神』都遭到消滅。
濕婆所施展的靈能核彈(阿格尼亞),對於世界所造成的影響難以估計。
完全可說是一種世界末日的型態。
『眾神』與人類長久以來的蜜月時光已經結束。
已成破局。
就此毀滅。
「為、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呢?」
並且還已經執行完畢。
在投下靈能核彈(阿格尼亞)之後
,各種『眾神』都被清除,來自於不同時間軸的玉藻前小姐——也因為靈能核彈(阿格尼亞)所殘留下來的毀滅性力量,終將被侵蝕殆盡也說不定。
而且——
『眾神』已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
就只剩下人類而已。
「為何你要這麼做……?你是世界最大多神教神話的首領——是最被世界所寵愛的神明!這樣的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永遠離開人類的舉動呢……?我實在無法接受!難道你想說那是『破壞神』的特性嗎?」
也隸屬於印度神話的玉藻前小姐,似乎依然很尊敬該神話的『最高神』濕婆=毗濕奴吧。
再加上對方是從死亡深淵中拯救過自己的救命恩人。
因此她直到最後仍然深信著對方——但卻遭到狠狠的背叛。
濕婆將世上一切的靈力存在都破壞殆盡了。
這與化成獵食一切『眾神』的災厄#8226;日留女有何分別?
根本就是半斤八兩。
濕婆是既危險又駭人的滅世使徒——替世界帶來終結的邪惡化身。
玉藻前小姐忽然悲從中來,從眼中流下豆大的淚珠。
「這確實是吾的特性,不過就連此特性,也是吾從很早之前就已經決定好的。假若世界末日即將到來,吾就會這麼做——吾一直以來都既興奮又期待地如此想著,這可說是吾的希望,也是吾的宿願。」
濕婆就像是在講給自己聽一樣,繼續說:
「吾至今持續不斷地在實現人們的願望,一而再,再而三……吾使之成真的願望遠比天上的星星更多,根本難以估算——但人類卻還是將吾給遺忘了。」
她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露出十分寂寞的表情。
「不過這是必然的演化。在不斷世代交替的輾轉變化之中,人們得到了科學與智慧,但在因財富而感到滿足時,他們就變得十分傲慢,或是選擇獨立——不再感恩與信仰『眾神』。這對吾而言是無所謂,因為雛鳥終有離巢的一天。但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直寄生在孩子們身上苟延殘喘——像這種只會給人添麻煩的雙親,汝不覺得根本沒有其存在的必要嗎?」
但她又露出了做好覺悟的表情。
「牽著對方的手加以引導並且代為處理一切,這就只是一種雞婆——就算沒有像吾等那樣細心照顧,人類也已經學會依靠自己的雙腳起身走下去囉。這種時代就被稱為終結,是不可逆的世界洪流。人類的幼年期已經結束——準備開始獨立了。」
濕婆露出英氣煥發的模樣,確實被稱之為女神也不為過。
「在這樣的時代里,你覺得雙親該做些什麼呢?最多就是替孩子打造一個新家。至於人類的新家,就是沒有『眾神』存在的全新世界。」
此歪理虛無縹渺到堪稱是冠冕堂皇。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吾等就別再死纏爛打地待在這裡,隱居至深山中慢慢老去吧。主動遠離人類,別再淌這灘渾水了。」
濕婆露出堅定的表情,斬釘截鐵地開口說道:
「這就是吾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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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濕婆那毀滅性的心愿,玉藻前小姐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即使看見國家步向毀滅仍不願放棄,執意陪伴至最後一刻的這位『傾國美女』——現在卻親眼見證了『眾神』的世界末日。
並且對於此情況束手無策。
玉藻前小姐因為自己的無力而緊咬下唇不斷顫抖,接著她直直瞪向濕婆。
全知全能的她,就連玉藻前小姐的內心也已經看穿了嗎?
「無人能夠改變世界的洪流,縱使朝著裡面丟進一顆小石子,也只不過會掀起一道波紋罷了。在如此時代之中,滅亡是無可避免的結果。人類已經不再需要『眾神』,雙方繼續相處在一起反而才不自然吧。」
濕婆像是在提點般地說道。
「但是如果讓月讀日留女來執行終結的話——將會引發不必要的戰亂,令『眾神』相互鬥爭,並且殃及整個世界。甚至很有可能會把大自然與人類都捲入其中,最後為世界帶來真正的毀滅。與那種情況相較之下,唯獨『眾神』退出舞台的結局還比較平和吧?」
面對這段說詞,回話的人卻不是玉藻前小姐。
此時忽然傳來一股鮮明的聲音——
「我無法認同那樣的終結。」
玉藻前小姐吃驚地縮起脖子,並且扭頭環視周圍。
此情況似乎也令濕婆十分意外,她訝異地睜大了雙眼。
濕婆腳邊的地面忽然開始壟起,接著有如殭屍正從墳場爬出來般,有一隻手從中伸了出來,並且開始不斷掙札。
下個瞬間,這隻手便抓住了濕婆的腳踝。
「啊、喔!?」
女神因為腳踝被人抓住而大驚失色,至於對方則是藉助她的腳從土裡使勁爬出來。
仿佛花苞綻放般的小光點正中央。
穿破該處從中出現的人就是——
「大、『大小姐』!?」
一如玉藻前小姐開口驚呼的名字,此人正是蝦怒川情雨。
她身穿櫻花咲夜學園的制服,秀麗的純白色頭髮隨著動作而飄蕩,接著她直接跪坐下來。
情雨似乎十分疲憊,她的肩膀因為大口換氣而上下起伏著。
玉藻前小姐興奮到雙眼發亮,立即開口呼喚:
「『大小姐』!您平安無事呀!?」
「感覺上也不算是平安無事啦——咳咳!咳咳!」
情雨氣喘如牛到不斷咳嗽。
雖然情雨原先應該是取代了我——也就是月讀鎖鎖美來彌補歷史的空缺,但是現在卻已經變回她原本的外表了。
此時不停有煤炭般的東西從情雨的身上剝落下來。
應該是受到靈能核彈(阿格尼亞)的餘波影響,所以原先覆蓋在表層的月讀鎖鎖美外表才會被銷毀,進而使她變回原本的模樣吧。
情雨在終於調整好呼吸之後,一如往常地以傲然的模樣挺起胸膛說道:
「抱歉我來遲了,媽媽——你辛苦了。既然我已經來到這裡,歷史也就不再是走入『眾神』滅亡的悲慘結局,我就來讓你們瞧瞧什麼才是最令人歡喜的快樂結局吧。」
她堅定地做出這番毫無根據的發言之後,撥了撥頭髮繼續說道:
「對於濕婆會丟下靈能核彈(阿格尼亞)這件事,我早在體驗她的記憶時就已經看出來了——總而言之,我在最後一刻躲到了濕婆的身邊避難。因為我想說投擲炸彈的主謀者附近,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才對。」
『翼將加魯達』此時也從情雨的胸口中探出頭來。
他的外表呈現著小鳥般的模樣。由於他被譽為亞洲的守護神,可說是精通防守的『眾神』——因此肯定極力地維護情雨的安全吧。
雖然不能算是毫髮無傷,但是情雨當下的精神看起來很好。
「嚕嚕~#9834;」
雖然濕婆的腳踝仍被情雨抓著,但她卻露出感到很佩服的表情說道:
「汝等還真是努力呢——但是很抱歉吾要給汝等潑個冷水,因為事到如今汝等再次出場也已經於事無補囉?靈能核彈(阿格尼亞)已經投下,『眾神』都已被吾毀滅,整件事都落幕囉。」
「哈,少讓人笑掉大牙了。」
情雨態度囂張地嗤之以鼻。
「那點小事,我只要先在這裡打倒並且懲罰你一頓——然後再好整以暇地去還原歷史就好啦。只要讓這一切都變成沒發生過的事情即可。」
「因此吾才說那是不可能的嘛。」
濕婆眯起第三隻眼,一臉無奈地如此直言。
抓著對方腳踝的情雨,此時突然像是渾身虛脫般身子向前一彎,就這樣倒在地上。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脊椎像是被人抽掉般完全站不起來。
濕婆露出十分傻眼的眼神,看著一臉訝異又滿頭問號的情雨。
「汝也未免太脫線了吧,明明趁機偷襲吾的話還可能有一絲勝算——結果汝卻選擇跟吾對話,這就是汝的敗因。休想以為光憑口舌即可說服吾喔?」看著無力地倒在地上的情雨,濕婆以指尖輕輕挑起一小撮她那頭白色的秀髮。
「汝忘了嗎?吾乃是『破壞神』——是已受惡意污染的對抗用兵器。而且所有的對抗用兵器都與月讀日留女一樣,擁有獵食其他『眾神』的能力。汝只要持續接觸吾,體內的『神靈』就會遭到吸收與耗損,最終將會灰飛煙滅。」
濕婆仿佛金剛力士踩住惡鬼般,以腳跟踩在情雨的臉頰上扭動了幾下。
「只要汝別輕舉妄動,吾倒是能夠讓汝多活一點時間——反正只要消滅掉這個時間軸的『眾神』,歷史
就會被修改,而汝等原本所在的未來也會跟著消失。畢竟到頭來大家都會消失無蹤,所以吾奉勸你們母女兩人,好好把握這最後的機會好好道別吧……來,快放手吧。」
「我不要。」
情雨反倒使出了更多力氣,緊緊握住濕婆的腳踝。
「我現在終於有機會抓住你,所以說什麼都不會放手的。」
面對做出如此舉動的情雨,其實只要濕婆願意的話,她應該能夠立即將對方吸收掉。
就跟扭斷嬰兒的手臂一樣易如反掌,她可以如此輕易地解決掉情雨。
但是就連全知全能的濕婆也無法理解情雨為何要做出這種舉動,因此她似乎有些在意,所以目前就只是歪著腦袋默默地觀察而已。
「『大小姐』!」
玉藻前小姐從位於高處的校舍殘骸一躍而下,在前翻了好幾圈之後落到情雨的身邊。
她終於在發出刺眼光芒的花朵中央,與最愛的女兒重逢了。
「幸好您平安無事。」
看著眼中含淚的母親,情雨露出了微笑。
「這都是托媽媽的福。而且擔任鎖鎖美的代理人也挺有趣的,比方說可以跟邪神三姐妹談天說地,或是讓哥哥餵自己吃飯等等。想想那丫頭還真是過得十分幸福呢。」
不過情雨卻像是要與這一切訣別般地閉上了雙眼,然後又重新打起自己的精神。
接著她正面與濕婆相互對峙著。
「那麼,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好——像這種負責拯救世界、有違魔頭風範的事情,我只希望能夠趕快搞定,然後回到我原本所屬的地方。」
她以有些害羞的語氣如此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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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雨跟濕婆像是準備要開始辯禪般,以面對面的方式對坐著。
也像是交情要好的女孩子們,即將開始大聊少女之間的話題。
但是周圍的世界卻呈現支離破碎的模樣,而情雨則是肩負著世界的命運,因此眼前的光景有一種莫名強烈的反差感。
但是情雨目前依然處於任人宰割的狀態之中,因為她的手還是緊緊握在極具威脅性的濕婆腳上。
此時情雨卻忽然放手,改抓著濕婆的手指——並且將它朝著自己的胸口移去。
接著她讓那有著巧克力膚色的手掌,輕輕地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汝這是什麼意思?」
面對深感困惑的濕婆,情雨似乎想讓自己至少在心態上處於優勢,便擺出比平常更桀敖不馴的態度說道:
「用自己的腦袋想想看啊,你不是全知全能嗎?」
她立刻就露出一副想吵架的模樣。
但是只要情雨還繼續碰觸著身為對抗用兵器的濕婆,那她的靈力就會不斷被對方吸走。
雖然情雨越來越衰弱,但是她的目光卻顯得炯炯有神且十分銳利。
「如何?」
她像是想以自身那豐滿的胸部夾住對方的手掌般,使勁地將異國女神的手緊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情雨以挑釁的口吻說道:
「你能夠感受到我的心跳很劇烈吧——因為我很怕你。被一位實力足以毀天減地的強大『眾神』捏住自己的小命進行著對談,你可知道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嗎?」
她將自己的手也貼上了濕婆的胸口。
異國女神似乎完全不懂對方的這個舉動到底有何用意,她不解地睜大眼睛開口說道:
「已經失去『不從之民荒霸吐』的汝,即使像這樣摸著吾也無法進行吸收,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喔?」
「那種事我也知道——況且這不是在攻擊你啦。」
情雨傲然地直直看著濕婆說道:
「我只是在確認而已。果然沒錯,你根本沒有任何心跳加速的跡象,話說你真的擁有心臟嗎?難道神明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你既不會感到害怕,也不會認真地去看待事物嗎?但是既然不會感到心跳加速——也就等於沒有活在世上喔。」
「像這樣拐彎抹角的問答,吾還以為是專屬於自己的特色呢。」
有著巧克力膚色的女神露出了只睜開第三隻眼的獨特表情。
「汝想要表達什麼?」
「我才想問你這句話呢。」
情雨就這樣直接反問對方。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期望什麼?追求什麼?我實在不覺得你真正的願望就是毀滅全世界的『眾神』。這些事情全都是你被自己的特性所束縛,被身為神明的立場給限制住,所以才做出來的吧?」
她以仿佛耐著性子跟孩童說話般的方式,像是想開導對方似地繼續說道:
「我真的是感到一頭霧水——不斷實現他人願望的印度神話『最高神』的你總是很被動,就只是隨波逐流而已。像這樣老是任人擺布,仿佛奴隸般地一直被人呼來喚去,從來沒有任何人傾聽過你的意見吧。」
情雨又再一次地緊緊抱住這隻貼在自己胸口上的女神之手。
然後以正眼看著對方。
「無論你想說什麼,我都願意聽喔。」
面對如此坦言的情雨,濕婆不悅地皺起眉頭。
不過對於總是一臉像是置身事外的濕婆而言,這是她首次露出非常自私卻又十分貼近真心的表情。
「汝以為自己是誰啊?」
「我是蝦怒川情雨大人啊,由於我不是什麼全知全能又偉大的『最高神』,因此或許沒辦法令你滿意,但是我想了解你的內心。當我跟你互相接觸過並且得到你的幫忙之後,你對我來說就已經不是什麼外人了。雖然我們還稱不上是朋友,但我至少能夠陪你商量煩惱啊。」
「原來如此。」
濕婆仿佛想把情雨那令她無法理解的舉動,硬是套進自己所能理解的範圍內,勉強像是接受般地點頭以對。
「汝的體內有著吾一部分的化身——汝就是透過那部分來體驗吾的記憶吧。那麼,汝有了解到什麼嗎?雖然吾不清楚汝有何意圖,又抱有怎樣的打算,不過假使汝是想說服消滅『眾神』的吾改過自新的話,儘管嘗試看看也無妨喔?」
「嗯,我會說服你,並且帥氣地解決所有事情的。」
情雨露出一個挑釁意味十足的笑客。
「體驗過你的記憶之後,我覺得你跟我很相似,我們有著一樣的人生——雖然這只是表面而已,但卻是如出一轍。因此無論要我說多少次都行,你我是很相近的存在。」
濕婆像是對這句話感到很疑惑般沉默不語。
情雨將臉靠過去之後又繼續說道:
「你居然不發一語,難道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嗎?不過想想也是,畢竟你曾經像一頭家畜般地幫助著人類——所以也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件事,就只是隨波逐流而已,因此現在就連跟我閒聊一句都辦不到。你那樣算什麼全知全能,根本就令人傻眼到不予置評。」
情雨仿佛想快刀斬亂麻般地如此說道。
雖然乍看之下是情雨占盡優勢,但實際上的情況卻對她十分不利——因為只要濕婆一個不滿意,即可透過她自身那股對抗用兵器的能力來獵食情雨。不過也基於這點,濕婆深知自己隨時都能夠了結對方——因此她才會疏於警戒,放心地傾聽對方聊著這些聽似毫無意義的瘋言瘋語。
這麼做根本是孤注一擲。
不過這就是情雨此時所能夠做到的一切。
「至今一直在實現他人願望,但現在卻想把一切當作沒發生過的印度神話『最高神』兼『破壞神』——濕婆,你到底想做什麼?別再把責任跟自身的特性當成藉口,說出你的心底話吧,我很願意聽你說喔?」
「吾……」
被人以堅定的語氣催促之後,濕婆不禁低下頭去。
她此刻的臉上表情已一反平時那莊嚴的神態,看起來就像是一位怕生的少女。
「這世界不再需要已經失去信仰,只能一味寄生於人類身上的『眾神』,因此才決定加以處分掉,於是便透過靈能核彈(阿格尼亞)摧毀一切靈力的存在——這就是吾的責任……」
「沒錯,人類已經失去對你們的信仰,還不知感恩且不知羞恥地活在這個世上。這就是世界的潮流,如果因此而迎向終結,那也是莫可奈何,但是你也沒必要以強硬的手段去執行此事吧?」
面對果然還是以責任等字眼當作藉口的異國女神,情雨露出責備的眼神瞪著她。
「如果『眾神』與人類形同陌路是無可避免的時勢潮流——意思是即使置之不理,也會自然而然地演變成那樣吧?你根本沒必要特意丟下靈能核彈(阿格尼亞)。至於你說這麼做遠比讓月讀日留女引發戰亂而毀滅一切好多了,但這根本就只是後來才補上的理由吧?」
情雨一把抱住態度曖昧,
仿佛想逃離現場的濕婆繼續說道:
「吶,那些看似大愛實為自私的藉口怎樣都行——你這個人也夠了吧,不要讓我講同一句話那麼多次,你快點說出自己的心底話啦。」
雖然說出的內容聽起來像是在斥責對方,不過情雨的語氣卻非常溫柔。
「其實我潛入過你十分深層的記憶,無論是負面情緒或絕望都體驗過了。因此我很了解你,至少也算是能夠與你產生共鳴。你至今不斷實現他人願望,被人所求,完全沒有任何休息時間地一直聽人使喚——你就只是對這些感到疲倦而已吧?」
她們兩人就像是情侶或母女般,輕輕地靠在一起。
「人類終將傲慢自大,不知感恩並且捨棄『眾神』——你應該早已理解到這點吧。但是你依然不斷地去拯救人類。以現世利益的化身之姿,在世上所有多神教神話之中——唯一仍保有信徒的偉大印度女神,我是真的很尊敬你。」
情雨以十分誠懇的口吻說道。
「你也擁有對抗用兵器的能力,所以只要你願意的話,也能夠像月讀日留女那樣將全世界的『眾神』吸入自己體內,成為這世上的唯一『眾神』,並且你也確實有能力做到這件事,但是你卻選擇毀滅一切。」
情雨仰頭看著周圍充滿黑暗且化成殘骸的世界,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能夠理解你要這麼做的理由,因為你已經受夠了吧——你感到十分疲倦對吧?所以才想結束這一切。這整件事就是那麼地單純。但是你卻找了一大堆藉口讓事情複雜化,而且還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我沒說錯吧?你這樣簡直就跟笨蛋沒兩樣。」
「憑汝這個活不到一百年的小女娃,居然有臉說得好像自己已經看穿了一切般啊。」
濕婆以像是十分傻眼的語氣低聲抱怨著。
「但是汝說得或許也沒錯——吾的確已經累了。因此為了避免有人繼續有求於吾,吾打算就這樣疏遠人類並且讓自己消失無蹤。確實以這個角度來思考的話,或許會十分簡單易懂。但既然身為『眾神』,就不被允許說出這種喪氣話。」
她以像是有些害臊又自嘲般的口吻繼續說道:
「收到名為信仰的代價,就是從今以後都要幫人實現願望,吾應當對此感到滿足才對。就這樣隨波逐流,自動自發地以一個現象的姿態存在於此。就跟世上不停吹拂的風與流動的水一樣。就像水不可能會表示自己累了,然後便停止流動不是嗎?」
「如果世界沒有你幫忙實現願望就無法運作下去的話,那就是這個世界太天真了——或許你就像是流動的水,不過你終究是一位神明,因此是擁有心靈的水。會感到疲倦也是理所當然,我們根本不會在意那種事情。」
情雨以真摯的口吻說道。
「所以——唯獨體驗過你的記憶,理解你至今做過多少努力的我,不想再看到你繼續努力下去。我想實現你心底的願望,傾聽你真實的心聲以及渴望的心愿。」
情雨拼了命想要阻止拒絕接受世上一切,只為了使命而死的異國女神。
「我相信只要實現了你的心愿,你就會真切感受到願望成真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被你所拯救的人有多麼感謝你,而非得與你就此分道揚鑣又是多麼寂寞的一件事。」
「不過——吾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濕婆那仿佛大海般無人能夠動搖的意志就此瓦解。
接著她露出打從心底感到不解的表情說道:
「吾已經搞不清楚了,看來吾活得有點太久了。因隨波逐流而不斷消磨心力,吾現在就連自己的內心都無法理解——心地善良的孩子啊,吾的願望究竟是什麼?吾到底在追求什麼?吾是為了什麼才不惜像這樣活在世上呢?」
「替你解開這個疑惑的使命,並不在我身上喔。」
情雨把停在自己肩膀上的小鳥捧於手掌中,然後慢慢地伸到濕婆的面前。
「對於已經累到昏頭轉向蹲在地上的你而言——他就是能夠拯救你的幸福青鳥喔,對吧?加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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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一臉滿足地如此說著的情雨,濕婆露出既脆弱又痛苦的表情。
接著她就像是在求救般,看向情雨掌心上的那隻小鳥。
「加魯達——」
濕婆喊出這個名字之後便露出苦笑。
接著她讓情雨手中的加魯達停在自己的手掌上。
至此便暫時陷入沉默之中。
然後濕婆才終於像是想把心底話直接宣洩出來般,開口說道:
「瞧汝變得那麼嬌小——汝不光只是在一旁看著,而是耗盡了靈力與自身一切。想當初我們相遇時,吾還畏懼汝到差點失禁喔?」
濕婆像是在懺悔般,以十分感性的口吻說:
「吾真的很恨汝——加魯達,假如當時吾沒有喝下汝所給的甘露,吾也就不必像這樣疲憊不堪地活著,並且厭倦這個世界了。」
接著她又以十分懷念的語氣說道:
「不過吾也十分感謝汝,當時是汝拯救了差點自暴自棄的吾。要是沒有汝的話,吾就會繼續被關在該處衰竭而死。人類崇拜且信仰吾,甚至還有人會被當成活祭品獻給吾,也有許多人為了吾而死——吾就是想拋下這一切,從這個世上消失。」
小鳥沒有作出回應。
就只是靜靜地聽著濕婆所說出的心底話。
「是汝阻止了這樣的吾。到頭來吾的『神格』就這樣不斷提升,逐漸成為這世上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最後吾就連自己都拯救不了。支持著有如沉重巨石般身為『最高神』的吾的——就是當初與汝做下的那個約定。」
她讓小鳥停在自己的雙手上。
仿佛一名愛作夢的少女。
「汝答應過吾,等到吾的心中充滿痛苦與憎恨時,汝就會殺了吾。吾就是深信著這種不斷替人實現願望的痛苦生活,終會有結束的一天,就是因為存在著終點,吾才有辦法一路走過來——就是汝拯救了吾,只有汝能夠讓吾的心情稍微輕鬆一點。就是因為有汝,吾才能夠努力到今天。」
有著巧克力膚色的女神輕聲細語地如此說道。
「吾拼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經過了一段十分漫長的歲月……人類終於不再依賴『眾神』,信仰也慢慢地在消退,所有人都遺忘了『眾神』,並且就此迎向終結。人類已與『眾神』分道揚鑣,因此……已經夠了吧?」
全知全能的『眾神』以聽似哭泣的噪音如此說著,並且像個嬰兒般地不斷哽咽道:
「吾可以解脫了嗎?既然大家不再有求於吾,也就能夠結束了吧?現在——汝可以拯救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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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分古老的時代里,有兩個人相遇了。
由於情雨體驗過濕婆=毗濕奴的記憶,因此知道這件事。
曾經被監禁在牢獄之中的太陽#8226;毗濕奴——以及甘露守護者#8226;翼神加魯達。
兩人在相遇之後做出了一個約定。
等到毗濕奴的心中充滿憎恨與痛苦……
就像她曾經侍奉過的『暴風』因陀羅失去原有的使命,成為這世上不再需要的存在,卻依然苟延殘喘不肯隱居的那時一樣——
加魯達就會殺了毗濕奴。
但是因為毗濕奴太過優秀,其信仰永無枯竭之日——人們總是有求於她,就這樣經過了一段幾乎讓此約定都快要風化的漫長時光。
或許加魯達已經忘了這個約定也說不定。
他也可能只是忠實地履行自己身為甘露守護者的使命,所以才會不加思索地就做出這個約定也說不定。
但是這句話卻成了巧克力膚色女神的內心支柱,讓她得以活到今日。
原來如此。
加魯達對於毗濕奴=濕婆而言——應該就跟哥哥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樣。
是唯一的內心支柱。
哥哥總是溫柔地疼愛我,接受我的一切,耐心地等待我願意主動去好好努力。
加魯達做出了這個十分重要的約定,答應等到毗濕奴疲於繼續努力下去時——就會殺了她,讓這一切劃下句點。
如果我也同樣一再地不斷努力下去——並且持續了十分長久的一段時間,可能哪天也只會祈求能夠有個這樣的結果吧。
就跟這位不斷幫人實現願望的巧克力膚色女神一樣。
所以她就是未來的我。
就是疲勞到打從心底厭倦一切的我。
因此毗濕奴才會對我產生共鳴吧——並且一直幫助我,避免讓我重蹈她的覆轍。
因為她就是比任何人都明白,努力這件事是多麼痛苦的女神。
不過這也已經結束了。
女神基於一時興起才拯救了與昔日自己
十分相像的人類——也就是我,但在終結降臨至世上時,她又對此事感到反悔,最後決定要去實現自己的心愿。
對於拯救他人感到厭倦,化身成『破壞神』的她——這應該就是唯一的心愿。
「吾已經——不必再好好努力了吧?」
濕婆就像個無力的人類在向神許願般地如此說著。
小鳥沒有做出回應。
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去。
濕婆見狀之後,露出似哭若笑的表情說道:
「也是啦,畢竟都過了那麼長的一段時光——雖然那個重要的約定對吾而言是內心支柱,不過汝只是忠於使命,進而以當下最恰當的方式回答吾而已。汝也已經變了,不再是吾當初所見到的那個加魯達……」
「沒錯……」
由於情雨體驗過濕婆=毗濕奴的記憶,因此知道這件事。
「你至今曾多次瀕臨極限——因為太過疲憊,所以你跑去懇求加魯達殺了自己。但是加魯達卻沒有實現你的這個願望。他回答你還擁有信仰,人們依然在追求著你,為人公正的加魯達並沒有順著你,就只是很嚴厲地告訴你要履行義務。」
「到頭來汝也是個無趣的『眾神』。雖然汝忠實履行著使命與完成義務,但終究只是個一板一眼的『眾神』罷了。」
濕婆像是在耍性子般地扭動著身體。
「汝總是陪伴在吾的身邊,就像個朋友、同伴或僕人,有時也像是敵人或愛人——而且汝毎次都只是默默地看著吾受到痛苦折磨,完全沒有做出任何舉動。」
她似乎是在抱怨般地丟下這段話:
「汝與並非出於自願,將龐大信仰集於一身的吾不同,不是既強大又擁有許多信仰的『眾神』,在遭到損耗而慢慢衰退之後,最終都會被其他神話所吸收——屢屢遭人『改變』,切換自身的立場,到最後根本已經失去原形了。」
沒錯,加魯達曾多次被其他神話所吸收,並且每次都會改變立場。
因『改變』過太多次而耗損殆盡,現在甚至幾乎已經無法再接受更多的『改變』了。
「就是可恨的佛教最常改變汝——記得汝在那裡被稱為迦樓羅天吧。但是就算如此,吾依然賴著汝,並且去見了汝好幾次。但是汝只對吾說了一大堆關於佛教的基本理念,也就是諸事無常的道理而己。」
諸事無常。
世上的一切都會不斷地變化且綿延下去。
這個思想——就像是在揶揄不忘昔日約定,到現在仍銘記於心的濕婆=毗濕奴。
面對加魯達擺出他已經有別於過去的自己,因此那些事都與他無關的冷漠態度——這讓內心支柱只剩下那個約定的濕婆=毗濕奴感到十分失望。
「因此吾已經受夠了,對世上一切都感到厭倦。吾受不了無論經過多少歲月——唯獨吾沒有改變,吾是真的覺得很疲倦。吾真的再也忍受不了!汝這個騙子,明明當初都跟吾做下約定!答應會殺死吾,會幫吾結束這一切!但是汝卻擺出一副早已忘記這些的嘴臉!」
情雨靜靜地看著像個嬰孩般哭泣大叫的濕婆。
接著小聲地罵了一句「笨蛋」。
清楚聽見這句話的濕婆,惡狠狠地反瞪回去道:
「汝、汝說笨蛋是什麼意思!這句話完全不對!吾可是全知全能喔!」
「你這個小小的水神是在囂張什麼,像你那種弱小的存在卻跑到我面前來逞強,老實說這樣真的很可笑喔?」
情雨像是十分焦急般地開口說道:
「你不要再偽裝自己,也不要輕言放棄——明明你是那麼地期待又渴望不是嗎?那就無論多少次都繼續說下去嘛。因為大家也都一樣,你不必對此感到羞恥。假如累了的話,找個人依賴就好啦。活在世上就不該孤單一人,更何況印度神話是屬於多神教派吧?」
如果換成是我當初所認識的那個情雨,她是絕對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因為情雨也曾經是孤軍一人地活在世上。
矢口否認獨自活著是一件痛苦的事,仿佛一朵身上長滿荊棘的美麗花朵的她——在跟我們產生交流之後開始有所變化了。
情雨像是想把這件事傳達給有如昔日自己的異國女神明白般——
拼了命地開口說道:
「加魯達之所以沒有聽從你的願望,沒有動手殺了你——並非是因為他已遭到其他神話的吸收與『改變』而變得與以前不同的關係,並不是基於那種無聊的理由。他可是個死腦筋到堪稱愚昧的傢伙喔,怎麼可能會忘記與你的約定嘛。」
情雨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般——脹紅著一張臉地大聲說道:
「他之所以沒有殺死你,當然是因為他不希望你死去啊。」
甚至還激動到眼中泛淚。
「我體驗過你的記憶所以很清楚,加魯達是以朋友、敵人、部下或愛人的身分——總是陪伴在你的身邊,站在這世上最接近你的地方。要不是因為喜歡你或是深愛著你,不然他早就可以拋下你遠走高飛了。」
情雨不改昔日作風,十分激動地繼續說道:
「沒錯,加魯達跟你相比之下就只是個舉無輕重的『眾神』——但他依然不願就此消失,即使被其他神話吸收與『改變』而飽受屈辱也無所謂,但他並不是想要苟活在這個世上,而是為了總有一天要完成與你之間的約定,才努力活下去。」
『荒霸吐』公主的眼中流下淚水,代替她的同伴——加魯達說出了心底話。
「因為加魯達很喜歡你,所以才不想殺你,但是那天終究會來臨。他就是為了避免那天的到來,無論你拜託了多少次都拒絕。即使是被你逼到無路可退的現在,他還是不想實現你的願望。這都是因為他深愛著你,所以才沒有辦法動手殺掉你啊。」
情雨像是不知該如何解釋般,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真是的,為什麼我非得這麼親切地解釋這麼多才行呢?喂,加魯達——這些話你自己講啦!你是男生吧!也是這世上規模最大的多神教神話『最高神』的內心唯一支柱吧!快拿出自信去回應這個信仰啦!」
情雨似乎至此已達極限,就這樣癱軟地向前倒下。
雖然十分緩慢,不過因為濕婆身為對抗用兵器的關係,所以不停在吸收情雨的靈力。
這個賭命的坦白確實已經掀起了波紋。
停在濕婆手掌上的加魯達,抖了抖自己的羽毛。
眼神始終直直盯著一直依偎在自己身邊的異國女神。
「事到如今是怎樣,就算汝表示喜歡吾——又是要吾該怎麼做!」
濕婆像是無法承受那股視線般地厲聲大叫:
「明明汝什麼也沒做!完全不聽吾說的話!不肯實現吾的願望!就只是一直在旁邊看著疲憊不堪的吾而已!」
她閉上了第三隻眼,雙陣則是不斷流下熾熱的淚水。
「汝這個笨蛋讓吾等了那麼久——害吾都變成這樣。拜託汝別再看著如此愚蠢的吾,至少不要讓吾心生期待……」
「因為……」
加魯達忽然開口說出聲來。
正因為他總是沉默寡言,所以這句話聽起來特別有份量。
這可說是在經過數不清的歲月後,才終於順利說出口的真心話。
在兩人見面當初說起話來毫不客氣的他,現在也已經完全變了。
但是始終毫無動搖的內心卻早已做出了一個決定——
「你變得太過強大,光憑我的『神格』根本無法抗衡。雖然你要我殺了你,但是這對我來說實在太勉強了。因為你變得太過強大,所以我沒辦法實現這個願望,不過——我是真的想拯救你。」
加魯達忽然看向情雨,像是無意間想起般地說道:
「您剛才說那是信仰對吧——『大小姐』。」
「哎呀,第一次聽你這麼稱呼我呢,你這個人還真是總是慢了一拍。」
氣若遊絲的情雨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加魯達對情雨點頭致意之後,以真摯的口吻說道:
「既然如此,我就把化成濕婆的你所產生的信仰化為甘露——然後以此為代價來實現你的願望。」
他輕輕地抬起頭來,露出十分耿直的眼神看著濕婆。
「一如『大小姐』所言——我是真心地愛著你。因為我很希望能夠守護著即使再痛苦再難過,也依然把淚水往肚裡吞,對於有困難之人無法見死不救的你,直到永遠。」
加魯達打直了腰杆,他那身模樣與其說是小鳥,反面更像是一名忠誠的軍人。
「就只有你——需要像我這種只懂得完成使命,公正地完成任務的無趣之人。正因為有你在,我才能夠努力下去。」
「那是吾的台詞啦。」
濕婆的雙眼不斷流下淚來,美麗的臉龐已經哭花了。
「吾所愛的加魯達啊——正因為有汝在,吾才能夠努力下去。」
「真的是讓你久等了。」
「嗯,是啊——」
「我就依照約定,來實現你的願望吧。」
「嗯——」
濕婆似乎因為這句話而太過感動,她先是渾身一顫,接著像是把自身一切都交給對方般地讓身體放鬆。
她仿佛心滿意足般地閉上了所有眼睛,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趕快讓一切都結束吧——吾已經等好久了。」
加魯達張開翅膀,輕輕飛到濕婆的頭頂上。
接著就這樣跳了兩下。
仿佛是在撫摸對方的頭。
濕婆像是很訝異般,睜開了一隻眼睛並皺起眉頭說道:
「汝這是在做什麼?」
「你應該很希望有人能夠稱讚一下自己吧。」
加魯達一臉得意地說道:
「永無止盡毫不間斷地去滿足他人的願望,導致自己疲憊不堪——因此很想要休息一下吧。我的朋友啊,你的願望應該就只是——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夠讓人感到滿意並被接受,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有人能夠稱讚自己吧。」
他站在濕婆的頭頂上,透過翅膀溫柔地撫摸濕婆的臉頰。
「你自古以來就是這個世上的太陽——人們都深愛你、崇拜你,享受你所帶來的恩恵。不過太陽一直發出光芒也會感到疲倦,因此才會沉入地平線之下,趁著夜晚來臨的期間好好養精蓄銳。」
加魯達以溫柔的語氣繼續說道:
「等充分休息過後,太陽就又會從地平線上露出臉來,巡視著這個世界。所謂的輪迴轉生就是萬物會不斷地重演——而這也正是印度神話的理念吧。」
「汝沒有要殺了吾嗎?」
濕婆露出有些無法接受的表情。
加魯達輕聲細語地對著這樣的她,說道:
「這對我來說太勉強了。我說過很多次,你太強大了,而且我也不想殺你。只要有誰需要你,就不許你選擇死亡,畢竟當初的約定就是這樣吧?並且——我也有求於你,直到永遠。」
「我跟媽媽也一樣喔。」
躺在地上的情雨以開心的口吻說:
「即使殺了你能夠有個快樂結局,但終究會令人留下遺憾。如果你覺得累了,只要去休息一下就好啦,反正不會有人對此抱有怨言的。你至今已工作了多少時間——就按照其比例去放年假就好啦,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她閉起一隻眼睛俏皮地說道:
「我在體驗你的記憶時,可是有幫你好好計算過喔。老實說——你可以休息很長一段時間喔。按照你至今的工作時數來換算,大約是四十億又兩千萬年吧。只要你休息了這麼長的時間之後,相信你到時又會想要工作了。因為你是對於有困難之人都無法見死不救,是這世上最喜歡照顧人的『眾神』嘛!」
「………」
濕婆像是感到有些傻眼般,瞠目結舌地愣在當場。
接著她臉上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平靜。
「原來如此,想要以死讓一切都結束——並不是吾真正的願望啊。吾就只是想聽人稱讚自己已經很努力了,並且在感到心滿意足之後好好休息一下而已。什麼嘛,吾居然脾氣彆扭到就連這點小小的心愿都無法說出口呀。」
濕婆似乎對此感到很可笑般地開始放聲大笑:
「這樣啊,那麼——吾就心存感激地去休息一下囉,因為吾是真的感到十分疲倦了。對於很多事情都感到既厭倦又傻眼。」
她讓站在自己頭頂上的加魯達移動到手掌上之後,輕輕地吻了一下加魯達的鳥喙。
「但是當吾重新返回工作崗位時,如果身邊空無一人的話又好像會覺得很寂寞——因此汝可以等吾嗎?就像汝至今所做的那樣,再等吾四十億又兩千萬年嗎?」
「一言為定。」
在聽見加魯達答應之後,有著巧克力膚色的女神似乎感到一陣放鬆。
她打了個哈欠,並且似乎不光是因為打哈欠的原因,有一道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流了下來。
「是嗎——說的也是,汝……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濕婆開心地發出「嚕嚕~#9834;」的聲音。
「謝謝,吾的朋友,並且也是吾的幸福青鳥。」
這個世界的太陽,就此安詳地睡去了。
並且會沉睡一段十分漫長的時光。
第七話/你的世界
時間點【兩年前(月讀鎖鎖美高中一年級)——位於月讀鎖鎖美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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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心浮氣躁的天氣不斷持續著,天空老是覆蓋著一層很厚的烏雲。
十六歲的我望著開始慢慢被雨水染濕的窗戶。
我位在天沼矛町內的自家之中。
穿著一身輕裝,頭上還戴了頂草帽的我垂下頭去,並且將身體靠在擺於一旁的行李箱上。
旁邊有著堆積如山的紙箱,而我所坐著的木質地板則是一塵不染到閃閃發光。
這是一棟新房子。
沒錯——此時是我跟哥哥手牽手離開『月讀神社』這個老家沒多久的時候。
我們搭乘夜間列車,一路搖搖晃晃地歷經漫長的車程之後,終於抵達了天沼矛町……
這裡就連空氣品質,都與位在九州深山之中的神社相差甚遠,我露出好奇的眼神,越過窗戶眺望著十分平凡的街景與路邊的電線桿。
但是也可能其實並沒有把任何東西看在眼裡。
眼底倒映出模糊的街景,但卻並未滲透至內心深處就逐漸消失。
我的表情也很茫然,像個人偶般兩腳伸直全身癱軟地坐在地上。
「你沒事吧?鎖鎖美——看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喔。」
拿著抹布正在擦拭地板的哥哥,忽然抬起頭來出聲關心我。
哥哥此時已把之前在『月讀神社』時,會戴在臉上的黑色面罩解下來(原因就是我大罵他說『別再穿成那樣啦,看起來可疑死了』,而且也會害我回想起『月讀神社』)之後,他便從紙箱中取出日後經常使用的皮製公事包擋在臉上,並且露出似乎十分滿意的模樣。
「………」
哥哥看我毫無反應,便繼續以十分關心的口吻說道:
「你有想吃什麼嗎?經過這樣的長途跋涉肯定也累了吧——還是要先洗澡呢?如果想睡覺的話,我可以先幫你把床鋪組裝好。」
哥哥手腳俐落地進行清掃或是整理紙箱內的東西,總之十分忙碌地在整理新家。
轉眼間就把家具與生活必需品都布置好了。
雖然哥哥也跟我一樣,至今應該都被軟禁在『月讀神社』之中——但他之所以會如此擅長做家事,應該是因為他其實是活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眾神』吧。
或是因為此時的我仍擁有『最高神之力』,所以周圍的『眾神』也特別照顧我嗎?
「那種事怎樣都行啦——只要哥哥高興就好。」
我以有氣無力的嗓音,冷漠地如此小聲說道。
老實說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且也很沮喪。
因為此時的我對於背叛老家———其中又以逃離了將一切託付給我的媽媽一事感到十分內疚。
明明媽媽都已經把這個世界託付給我。
我也答應了媽媽。
但是我卻沒有好好努力,選擇了比較輕鬆的生活方式。
真的是毫無責任感。
我很厭惡這樣的自己,但是更厭惡在意此事卻一直躊躇不前的自己,因為實在不願再去思考任何事情——我抱著自己的雙膝並且低下頭去。
我完全不想做任何事情,就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內心深處……
這個時間點的我,還知道『最高神之力』是在自己的體內。
雖然我後來誤以為這股力量轉移到了哥哥身上,還因此感到有些安心。
現在的我正承擔著十分沉重的東西,而且內心還被這東西給壓垮,連一步也無法跨出。
就只是一味地想遠離痛苦,也沒有任何想做的事情——甚至還沉浸在這個世界其實並不需要我的那類消極想法之中。
「吶,哥哥……」
因此令我很想去依賴始終陪在身旁的哥哥,所帶來的那股溫暖。
「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這樣的自己真的好沒用。
「像我這種人根本不值得活在世上吧——明明大家都對我抱著期待,我卻沒有回應那份期待或是好好努力,只因為自己不喜歡這些就裝作
沒看見。」
在內心被一股無力感逐漸侵蝕時,我說出了這句話:
「吶,如果我說自己很想死的話——哥哥會願意陪我一起死嗎?」
只因為不想孤單一人死去,所以我說出了這種天真到無藥可救的喪氣話。
大家總是在一旁幫助著不好好努力、一事無成又不可愛——當不成主角且無藥可救的我。
一點一滴卻永不間斷——
一直鼓勵我、斥責我、從背後推我一把……對我伸出援手。
此時扮演這個角色的人就是哥哥。
「比起一死了之,就讓我們去做些更有趣的事情吧。」
哥哥輕輕地坐到我的身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你已經自由了,想做什麼都可以。首先就來吃飯吧,等你吃下哥哥那充滿愛意且親手製作的料理之後,你就會打起精神來的。」
「哥哥為什麼願意陪著我來到這裡呢?」
但是我卻露出一臉冷笑,甚至就連哥哥的這份溫柔都抗拒在外。
「因為這是你的使命嗎?因為幫助我是你的份內工作嗎?因為你自小就是被人這樣教育的?像我這種人——其實你根本就毫不在意吧。不對,就算你是打從心底在關愛我,我也感到很過意不去。因為我不想因為自己的關係,害哥哥就這樣虛度人生……」
原因就在於自己心中的愧疚感。
雖然我後來創造出讓自己誤以為『最高神之力』已經轉移到哥哥身上,十分優待哥哥的世界觀。
但是哥哥卻將滿口牢騷的我輕輕地擁入懷裡。
「我這樣做確實也是基於使命,因為這是曾經只能飄浮於世上的我,唯一的使命——但是只要待在你的身邊,我的內心就會逐漸得到滿足。這讓我那已經消磨殆盡的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唯獨你需要著被所有人捨棄的我,這真的令我非常開心喔。」
這是我當時還不清楚——身為『禁忌神蛭子命』的自白。
「所以請你別再哭了,鎖鎖美。」
哥哥輕輕地拭去我臉上那不知何時落下的淚水。
「沒有人會責備你的,就只是『月讀神社』太過異常——而你則是一直在此之中嘔心瀝血地努力著……因為對此感到空虛而十分疲憊。但是你卻勇敢地揮別這個詛咒般的立場邁向外界,並且得到了自由,因此你應該對此感到高興喔。」
接著哥哥就像是理所當然般——
說出了我每次發生任何事情時,都會回想起的那句話。
「不要緊的,鎖鎖美。」
他以令人放心且包容一切的口吻說道:
「請你不必害怕也別再哭泣,因為你已經自由了,所以請對此感到自豪,幸福開心地活下去。你有這個權利,就只是那個神社錯了——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去奪走你的人生。」
哥哥以十分真誠的口吻如此說道。
這句話對我來說——是遠比『眾神』所引發的各種奇蹟都更加耀眼的寶物。
是宣告我的故事就此開始的福音。
「無論是痛苦、後悔、罪惡感或一切令你感到厭惡的事情,請全部丟給我就好。我一定會承擔下來。因為這就是我的使命,就是我活在世上的意義。」
我在聽到哥哥所說出的這句話之後,忽然感到一陣安心。
就這樣朦朦朧朧地——在哥哥的懷裡閉上了雙眼。
一滴眼淚沿著我的臉頰向下滑落。
哥哥則是將我的臉靠在他的胸口上,並且像在安撫般地摸了摸我的背。
我在不知不覺之中安穏地進入了夢鄉。
「在好好哭過之後,就開始向前邁進吧。」
哥哥以他那一貫的風格,樂觀地開口說:
「等到明天再好好努力不就行了?」
在原本的歷史之中——我應該就這樣陷入了沉睡。
直到天亮之前,都會像這樣一直睡在哥哥的懷裡。
但是此光景卻被人壞心眼地進行了干涉。
「唔、唔唔……」
我開始大口喘氣,同時也開始不斷顫抖。
哥哥似乎以為我還在哭泣,所以一直摸著我的頭說「好乖好乖」。
但是我卻手忙腳亂地不停掙扎。
這個舉動令哥哥感到十分驚愕。
「你、你怎麼了?鎖鎖美,是我抱得太緊了嗎?」
「唔唔、不是的——那個、唔!喔呃!」
我就這樣直接在哥哥的懷中開始嘔吐。
「嘔嘔嘔嘔嘔嘔!!」
「喔哇啊啊啊啊!?」
即使是哥哥也不禁仰天大叫,並且看著被我吐了一身的嘔吐物,十分動搖地揮動雙手說道:
「鎖鎖美!!你不要緊吧!?該說是這個獎勵對於目前的我來說有點太高難度呢——不對!即使是鎖鎖美的嘔吐物,哥哥也一樣能夠接受!」
「不、不要對這種東西感到興奮啦,變態……唔噗!」
搞砸現場氣氛的我,一臉蒼白地掩著嘴巴。
很明顯是身體不適。
雖然我是事後才得知真相,不過此時有許多『惡神』為了要利用擁有『最高神之力』的我而進行干涉,導致『神靈』被打亂——所以我才會猛然感到一陣嘔吐感。
這也是我日後成了家裡蹲的原因。
我為了避免受到這些『惡神』的干涉,才會不願意離開在靈力防禦方面十分完善的寢室。哥哥則是在這段期間為了維持家計而去學校任教,並且也結識了邪神三姐妹——我的故事就這樣開始發展下去。
雖然此故事裡的我是既沒用又丟臉而且還總是不好好努力——但是這故事對我而言卻非常重要。
接著在同伴們溫柔地牽著我的手,出面幫助我之下,這個故事才能夠得以延續下去,並且走到這麼遠的地方。
這點真的令我感到十分開心。
「首先就來洗澡吧。」
哥哥低頭看著自己滿是嘔吐物的衣服,聳了聳肩如此說道。
當他發現我正看著窗外之後,歪著頭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那個——」
我眨了眨眼睛。
「總覺得好像有人在那裡……」
似乎有個臉上浮現複雜表情的白色長髮少女經過窗外。
少女在察覺到我正看著她之後,便立刻轉身消失無蹤了。
「嗯。」
總覺得自己似乎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什麼,我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笑容說道:
「我會好好加油的。」
雖然這句話我說得聲如蚊蚋——但是語氣卻十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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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差不多就這樣啦。」
蝦怒川情雨隔著窗戶瞥了一眼我跟哥哥之後,就這樣轉過身去逐漸遠離,並且像是十分滿足般地如此小聲說道。
接著她開心地甩#9834;了甩#9834;手中那支色彩繽紛的雨傘。
「被濕婆扭曲的歷史都已經修正完畢——這下子就全數復原啦。不過她也真是夠了,居然連這個時代都進行干涉了。」
「就是說啊。」
玉藻前小姐則是穿著一件十分孩子氣的雨衣走在旁邊。
並且一邊左閃右晃地避開水窪,一邊透過『改變』疏遠從旁經過的車輛所濺起的水花,避免自己最寶貝的女兒被水淋濕。
「由於在更早之前的時代里,鎖鎖美小姐被擁有強大結界的『月讀神社』保護著——因此她才懶得進行干涉吧。」
濕婆似乎也干涉了這個時代,排除了周圍那些害我成為家裡蹲的『惡神』們。
只要沒有『惡神』,我就會自由自在地走出室外,變得像個主角一樣——完全一如濕婆所預測的那樣展開行動吧。
但是情雨阻止了這件事,她在我周圍設置好『惡神』之後,便將歷史修正回原先的模樣。
玉藻前小姐看起來十分疲憊,露出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
「您辛苦了,『大小姐』——」
「這是我想說的話喔,媽媽才是這起事件的最大功臣。」
情雨說完之後像是想攙扶母親般,輕輕地握住對方的手。
雖然玉藻前小姐露出吃驚的表情,不過隨即又一臉開心地回握住那隻手。
成功拯救世界的母女倆,手牽著手慢慢地向前走去。
此時情雨露出了像是突然想起缺少什麼般的表情,扭頭看向自己的肩膀。
但卻沒看見自從這場騷動引發後,總是停在該處的『翼將加魯達』。
他應該是一直守在將會沉睡四十億又兩千萬年的主人身邊吧。
既然這就是加魯達所認為的幸福——
情雨也就只能以同伴的身分尊重對方的決定了。
「唉~真是累死人了。」
情雨在打了個哈欠之後,露出一臉憤恨的表情,扭頭越過肩膀看向我的住處。
「真是的,明明我們都累成這樣,鎖鎖美卻完全不知情——一想到這點就令我火冒三丈,乾脆找個機會去惡整她算了……」
「哎呀哎呀,『大小姐』也真是的。」
玉藻前小姐一臉慈祥地看著心浮氣躁的自家女兒,然後不禁露出苦笑。
「鎖鎖美小姐肯定會明白您的辛苦喔#9834;」
「為什麼媽媽會如此抬舉那個小丫頭呀?她明明那麼沒用耶?」
「說的也是,不過她始終位在這個世界的中心——在經過這次的騷動後,更令我真切地感受到這點,因此我反倒覺得她是個很厲害的孩子喔。」
「肯定是媽媽太看得起她了,不要老是讚美別人家的孩子嘛!」
情雨說完這句話之後似乎感到很害羞——整張臉變得紅通通的。
接著她像是想重新打起精神般地改口說道:
「算了,那我們就趕快回家休息吧,然後我要得意地對那個悠哉散漫的丫頭說『我很厲害吧!?』。目前光是能做到這些事,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不過鎖鎖美小姐是濕婆=毗濕奴的化身吧,或許濕婆休眠這件事會對她造成影響也說不定,真令人擔心她會不會感冒了呢。」
「那在回家之前先去一趟藥局吧——話說我到底在做什麼嘛,我們明明是命中注定的宿敵,但是現在卻不斷給敵人送糧呢。」
不過情雨的臉上依然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接著她牽起母親的手,兩人一起在細雨中向前走去。
但是她在途中有回頭過一次。
並且以完全不像是與宿敵說話的溫柔口吻,對著該時間點完全不知情的我說道:
「……你要好好加油喔。」
接著她就不再回頭——直直朝著她的歸處前進。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