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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話「幼兒園危險了!兩位女劍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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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午覺時做惡夢就不划算了。

1

『蒟蒻』。

這個名字的由來不是那個眾所周知的食物的蒟蒻——和那個柔軟的食物沒關係。

真正的由來是花的名字。說是來自花的名字,總感覺很浪漫,但仔細一聽,卻會發現一點也不浪漫——因為,那個巨花魔芋在日本被叫做屍體花。

2

「大概是從『花屋』這個姓里聯想出來的,可是這怎麼也不像是會給女孩子起的代號吧。據說那是『世界第一醜陋的植物』啊。世界第一啊。它的惡評竟然能夠超越大王花,你不覺得很厲害嘛?不過那種植物確實很奇特,這種惡評也可以理解啊,真是奇怪的植物。那種設計,如果京都塔是生物的話一定會是那個樣子的。我倒是不覺得它有那麼丑,不過確實會嚇人一跳。而且據說七年才開一次花。和它比起來,那個蟬的壽命的故事簡直不值一提呢。啊哈哈。」

花屋瀟快活地嘰里咕嚕說了一大通。高興地,仿佛和友人久別重逢而從心底感到歡喜。

看來不是鬧鬼,而且也不是什麼惡劣的玩笑,空空冷靜地接受了——原來如此,這是惡劣的現實。

既然是現實他就能接受。

不,根本說不上什麼接受。空空本以為和他有關聯的人都被殺死了,現在聽說好歹有一個人活下來了,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得知相互讚賞的勁敵花屋還健在,說不高興那是騙人的——只是,在現在這個情形下又怎樣呢?他不得不思考。不,像這種現實只有他才能如此冷靜地接受,換做常人早就呆掉了。

因為,活著是活著。

然而卻是以地球撲滅軍一員的身份活著——還比空空更早加入軍隊,甚至還是副室長,再加上殺死逃過『萬剮』和『火達摩』之手的相關人士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位『相互讚賞的勁敵』——無論如何都不能毫無顧慮地高興。

本以為被殺了的朋友反而是殺人者。

感覺自己變成了劣質推理小說中的登場人物似的——宅子裡的人們『遭遇』偷梁換柱或是死者復活把戲的時候,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他覺得以後讀推理小說時的感受會完全不一樣了。

可是覺得又怎樣。

「不過你真厲害啊,空空。我嚇了一跳呢。竟然能打倒那個『火達摩』——我也想有一天和那傢伙做個了結的,可是一直沒有機會。結果拖著拖著就被你搶先一步了,嗯,不過是被你搶先的,也沒有那麼不甘心。反而挺高興的。我果然不想和那個瘋子縱火魔當競爭對手啊。我希望我的好敵手是值得尊敬的人呢。要不然每天都會沒有幹勁,容易滿足。沒有比敵人的人格不值得尊敬更讓人失望的事情了。」

花屋說個不停,從她身上完全沒有感受到所謂的芥蒂——她很平常地,就好像真的在為能和久別重逢的朋友說話而感到高興一樣。

「說實話,我是來救你的呢——還以為終於能和『火達摩』分個勝負了呢。啊,但是已經沒有那個機會了呢。不僅是因為被你搶先了,更是因為那傢伙大概再也不能戰鬥了。他受了死掉也不奇怪的重傷,現在正在重症監護室里呢。大概運氣好是半身不遂。這樣一來她大概會被抽乾血吧——感覺真爽。我說空空,你是怎麼打倒那傢伙的?我超想知道,能告訴我嗎?」

「……花、花屋。」

空空總算說出話來了。與其說他是因為困惑而說不出話,其實的是因為花屋一直說個不停,他找不到插嘴的機會。

等到劍藤端茶來的時候,花屋才好歹暫時停下話頭,空空總算能說上話了。和之前牡蠣垣和落雁來的時候不同,劍藤沒有離開,而是坐到了桌邊。

「空空。一會兒再吃晚飯吧?先聊著。」

劍藤關心地說。看來她還沒弄清楚空空和花屋的關係——不過她肯定早就知道花屋是殺死空空的『遺漏的有關人士』的犯人……。

「不,不用……我也餓了,要能幫我準備的話就太好了。花屋,你也吃吧?」

「啊,嗯。我就不客氣了。」

她毫無顧慮地對劍藤說。在不客氣這一點上,她確實是空空熟知的花屋。自從哪一天之後已經三周沒有說過話了,卻沒有發現她有任何改變。

至少。

他不認為他所知的『花屋瀟』全部都是表演——全部都是偽裝,或者——

——左在存。

他不認為是『擬態』。

「真羨慕你啊,空空,竟然能和年長的大姐姐同居。這是少年的夢想吧。哈哈。」

「……嗯,一般般啦。」

空空覺得否認的話對劍藤有些沒禮貌,便含糊地點了點頭,沒有多理會花屋的話。想想看,總覺得空空和花屋的對話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的。樂天的花屋說個不停,而空空則隨意搪塞——考慮到年齡和性別,感覺應該反過來才對,但至少對空空來說,這種距離感讓他覺得舒適。

共同切磋琢磨少年棒球的關係。毫無疑問,正是因為有花屋在,才有了現在的空空——想到這裡,空空突然有了一個想法。疲憊的大腦中有了一個想法。

「吶,花屋。」

目送劍藤去廚房做飯之後,空空說。

「難道說你是因為加入了地球撲滅軍才不打棒球了的嗎?」

「嗯?不,不是啦。我在不打棒球之前就是軍人了……而且打棒球的時候幹得也挺好的。啊啊,不過這也算是原因之一吧。」

「…………?」

而且打棒球的時候幹得也挺好的。這句話讓他有些在意——感覺有點不自然。但是,一時間有想不出是哪個地方怎樣不自然。

是什麼呢?是怎麼回事呢?感覺不協調——不行,腦子裡已經什麼都不想思考了。這不是正視不正視現實的問題,而是因為他累了。他至今沒有斷電,還能活動,只是因為想吃劍藤做的飯而已。

……不不,不管是誰做的應該都不重要就是了。

「啊啊……這樣啊,我明白了。」

「嗯?」

「花屋。你還上學吧?」

能發覺這件事,並不是因為空空特別敏銳,只是碰巧而已——不過這也是想想就能知道的事情。說起來,『蒟蒻』比劍藤更早就從屬於軍隊。四年前——她還只是小學生。

這不只是棒球什麼的問題——她甚至還上學。一邊上學一邊當軍人。

但是這可能嗎?

隸屬於地球撲滅軍的同時,還是初中生——

「啊,嗯。實際工作基本上都是『茶話』在做——我雖然叫做副室長,但也和名譽職差不多。」

「室長是掛名的,副室長是名譽職……?這可能麼?」

「有什麼關係嘛,這樣也有好處嘛。你看,多虧我和外界還有聯繫,空空才能加入地球撲滅軍嘛。」

「哎……這是什麼意思?」

「你看,是我把空空介紹給飢皿木醫生的吧?我早就覺得空空有當英雄的資格了,想讓你也成為同伴。所以就想有什麼辦法把你介紹給軍隊,不過一直沒有好機會。如果隨便提起的話又會導致機密泄露。所以你找我商量集訓的事情真是太幸運了。」

她若無其事地說,似乎完全沒有罪惡感——反而像掏出了一個驚喜一樣露出好像在說『嚇了一跳吧?』的笑容。

她確實是喜歡這種驚喜的人——不過慶祝生日也就算了,徹底改變人生的驚喜只會讓人困擾。

我應該生氣嗎,空空想。我應該激動起來,責備她說:『就是因為你,我的人生都被攪得一團糟了』嗎——他想。但是這個猶豫,正說明了他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激動。

如果劍藤不在的話,空空也許會那樣做,但他反省自己之前裝哭騙了劍藤,最終沒有那樣做。

「飢皿木醫生……是指飢皿木醫生?飢皿木研究所的那位……」

他只是這樣問道。

「也就是說那個人也隸屬於地球撲滅軍……?」

「不,他不隸屬於軍隊。飢皿木醫生是協助者——據我所知,身為軍人還和外界有聯繫的只有我一個……嘿嘿,稍微有點驕傲呢。」

花屋笑了笑說。飢皿木博士和花屋的『相識』記得是在『大聲悲鳴』之後——飢皿木博士作為心理輔導員到訪學校,花屋作為學生去找他諮詢……這件事裡有幾分是真的?

「那飢皿木醫生現在也還在那個地方經驗診療所嘍……嗯。」

能去見見他嗎?要不要去見見他呢?空空漠然地想。像錯怪花屋一樣,他本以為在出事之前剛剛產生了交流的飢皿木博士也被殺了,不過既然活著,還是想見一見。

雖然飢皿木博士向地球撲滅軍進言,導致了空空現在的局面,但『拋開這些』,他也確實看穿

了空空的人性,讓空空輕鬆了不少。

像花屋瀟和飢皿木博士這樣讓他陷入苦境——甚至是地獄,還為此虐殺了所有有關人士,空空卻依然『能夠拋開這些』。他的這種性格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不過,如果要用一句話說明他現在的心境的話,那就是:

『過去的事多想也沒用。』

被殺死的家人、朋友、認識的人現在已經無法復活了,那麼就應當為花屋和飢皿木博士這兩位他喜愛的人活著而感到高興——他真心這樣想。

「其實我是想更早來找你的。但是被『茶話』禁止了。哎呀,我可是一解禁就來見你了呢。」

「禁止……為什麼?」

「誰知道。該不會是嫉妒吧?空空很受歡迎嘛。」

花屋回答,但空空覺得她是在裝傻。有事不能說或是不想說的時候,花屋就會這樣裝傻。

那麼根據朋友的規矩,就不該追問。

他這樣想——空空少年之前不論有過多少朋友,都沒有和任何人到達某個親密程度以上,這大概就是原因。

實際上,說到為什麼花屋至今為止都沒來見『熟人』空空,為什麼『茶話』禁止她來,其中一個解釋是:她作為『蒟蒻』承擔了殺害和空空有關聯的人的任務,甚至還是這個虐殺劇的編劇,便認為空空會不願意見到她——而這是錯誤的。

如果那麼說的話,讓他和斬殺了他家人的劍藤同居才要危險得多。現在空空的不追問,正像是在展示他對這種事的反應一樣,而這也正是他會遭遇這些事的原因。

『茶話』告訴花屋的禁止和空空會面的理由『只是因為他們是舊識』——也就是說,他主張無論如何都要讓空空的意識和『從前的世界』完全分離開來。讓他住進新的公寓裡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由於有這個原因,原本空空在一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裡都不會見到花屋——在這期間的生活中都認為她被殺了。

但是偏偏發生了地球撲滅軍數一數二的危險人物『火達摩』和空空戰鬥這種緊急事件,這個『會面禁令』便解除了——不得已,解除了。就像劍藤接到通知後返回日本一樣,牡蠣垣雖然沒有翹掉會議,但也向本部打了電話,做出了行動。

也就是向花屋——『蒟蒻』下達了出動命令。在他看來這是個苦澀的決斷,但沒有其他辦法了。

從結果來看,在花屋到達前,英雄和反英雄的戰鬥就結束了,而且得出的意外的結果,所謂的救世主沒有出場機會……但解除了『會面禁令』在當天還沒有再度發出,她便趁著這個機會(在牡蠣垣看來是被鑽了空子),來見舊友了。

花屋沒有解釋以上這些情況,而是裝傻說了一句「誰知道」,不僅是因為她做出了鑽牡蠣垣的——上司的空子採取了灰色地帶的行動,更是因為她不想讓空空懷疑他們之間的友情。

比方說:不過被上司禁止會面你就不來見我了嗎?當然空空應該是不會這樣責備她的,但也許心裡會這樣想。花屋討厭這樣——貌似。

令人驚訝地是,這名少女,這名初中二年級、十四歲的少女。

雖然扣動了將年少的友人逼進這種狀況的扳機——卻依然完全沒有懷疑他們之間的友情。

「哎呀,不管怎樣見到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而且空空沒事真是太好了。以後想想辦法,再一點點親近起來吧。我啊,其實上了中學以後沒什麼機會和你一起玩,可寂寞了呢。」

「如果你繼續打棒球的話,說不定就能遇見了呢。」

「比起棒球。」

花屋說。

「拯救人類更有魅力啊。」

「…………」

原因之一是這個意思嗎?

這句話她說得輕描淡寫,卻也因此讓人覺得發自內心。和『茶話』、『萬剮』、『再開發』一樣——她也和地球敵對。

絕不是像空空現在這樣。

迫不得已——為了活下去,才隸屬這個組織。

空空明白了。

說實話,空空也不是沒有期待她其實和自己一樣……不過他覺得這個期望沒有實現才合乎邏輯。只不過是想了想花屋要是像在存那樣找他一起逃走怎麼辦,白擔心了一場而已。

什麼感覺也沒有。

「飯做好了,多吃一點哦。」

想到這裡,劍藤回到了桌邊,靈巧地擺上了三人份的飯菜。空空也隱約感到,比起三周前,劍藤包括烹飪在內的家務技能都提升了。

真是不可思議。

當然,不限於家務,只要連續三周都做一件事,不論是誰都會有所成長。但正處於成長期的空空反而無法接受『人類成長了』這個現象。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三個人一起說,然後開飯。做飯的劍藤也沒有說『請多吃一點』,而是說了這句話。也就是說這句話是對食材說的。

殺怪人,有時也殺人類。

甚至將一起戰鬥的夥伴推入無法復原的境地。

他們卻依然對動植物的生命說:『我開動了』。

3

花屋好像真的是偷著機會來見空空的,吃過晚飯馬上就回去了。不,在回去之前,她還說:

「洗碗這種小事就讓我來做吧。」

洗了碗。劍藤雖然頑固地不讓空空進廚房,但花屋雖然自稱是名譽職,但立場上還是副室長,也就是劍藤的上司,劍藤沒有抗拒讓她洗碗。

也許她意外地很會通融。

「辛苦了,空空。」

劍藤在花屋回去後說。

「發生了很多事,你也累了吧。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你好好泡一泡,今天就睡下吧。」

「……好的,謝謝。」

空空點點頭,走向浴室。說實話,他還想在和劍藤聊一聊關於在存——『小狼』的話題,但劍藤卻無聲地表示拒絕。

她說,已經聽說了。

光從這句話中聽不出她是怎樣聽說的、聽說了哪些——但有一件可以肯定的事:吃晚飯的時候,總是在房間一角注視著他們的一隻狗,一名少女,已經不在了。

只有這件事,沒有任何話語能夠安慰她。

而且在存就好像是代替空空死掉了一樣——空空並沒有仔細思考過,卻也想到了『火達摩』瞄準的也許其實是駕駛席的可能性。

而且如果空空不幫她逃走的話,也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不,如果他不幫忙,說不定也只是在存一個人逃走,然後同樣被『火達摩』燒掉而已。

他一個人的行動能改變的的未來也許終究有限——到頭來,他也和在存一樣,能夠選擇的只有死去的方式而已。

「啊……對了。」

正要進浴缸的時候空空想起來了。嚴謹地說,是進浴缸之前,脫衣服的時候想起來的——看見右手腕上的項圈,想起來了。一開始只是掛在手腕上,現在他調整了皮帶長度,像手錶一樣緊緊纏在手腕上,不用擔心掉下來。

據說這叫『共鳴環』。

據說是叫做這個名字的配給品——結果到了現在他還不知道這個道具要怎麼用。他在慌忙間隨手拿了回來,這個東西一直由空空拿著也無所謂吧。他覺得如果劍藤不要,那這個東西就應該由他拿著。

但是,既然拿著,終歸還是想知道用法,這絕對不能說是小氣。『小狼』的搭檔劍藤大概知道用法,得去問問才行……不過大概沒必要急著去問。如果問起這個,無論如何都無法避開關於在存的話題……。

等這件事平息下來再去問也無所謂吧。

他想。

明明昨天,在意識里還是今天,才剛剛進行了搏命的廝殺——卻還能悠閒地想要等到事情平息下來,也有很大程度上是他的性格所致。但這件事,他在幾天後非常後悔。

這時候,還有這之後,他都因為不常有的顧慮,或者是常有的過分顧慮,直到最後都沒從劍藤那裡問出『共鳴環』的使用方法——這無疑是重大的過失,用添油加醋一些的說法就是:此時他選擇的『拖延』行動,大幅度改變了未來。

劍藤也以為空空已經從在存或是軍隊的人那裡聽說了這個項圈的用法——如果空空不主動問的話,劍藤自然不會告訴他。

他還沒有培養起自己是英雄的自覺。

英雄。

必須要展開行動——只有展開行動才能活躍。

4

這件事原本不會發生——不可能發生。但是,即便在構造上不可能發生,或是在概率上不會發生,也終究會因為由不謹慎的失誤而發生。身經百戰的『火達摩』會輸給外行英雄空空空也可以說是一種不謹慎的失誤。根據某種說法,

人類平均每一百次就會有一次『失誤』。

這天晚上,空空空『失誤』了,而劍藤犬個也『失誤』了——所以,這件事發生的概率可以說是一萬分之一。不過也許也可以這樣說:區區一萬分之一的概率,只要兩人一直同居下去,總有一天會發生的。不過,如果限定到到空空空非常疲憊的今晚,並且是劍藤犬個失去了『小狼』的今晚,這件事果然還是原本不可能發生。

「啊——啊」

半夜裡,空空聽到這樣的悲鳴,醒來了。他以為自己那麼累,絕對會一覺睡到早上,因此在黑暗中醒來相當意外,一瞬間搞不清楚現在是幾點鐘。不——根本顧不上是幾點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阿阿阿阿阿阿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開始,空空聽到的時候打了個冷戰。這並不是因為空空少年特別膽小——現在活在地球上的人類聽到預想外的悲鳴時沒有一個會不提高警惕。

『大聲悲鳴』是所有人都經歷過的悲劇。

半年前,因為它,人類的三分之一死亡了——可是,這聲悲鳴的感覺不同。這不是地球的悲鳴,而是人類的悲鳴。而且是從很近的地方傳來的。

「劍藤小姐……?」

要從悲鳴中聽出是誰並不簡單,但空空憑直覺這樣覺得。

他的直覺是正確的,悲鳴正是劍藤發出的——本來這聲悲鳴不會傳進空空的耳朵里。可是這一天,疲憊的空空洗完澡,倒在床上就睡了,沒有把門關緊。他本人以為關緊了,其實卻開了一道縫隙。

而劍藤也一樣,沒有關緊門就睡了。她也是因為疲勞,而且是精神上的疲勞。她在空空面前虛張聲勢,裝作沒事,但其實在她心裡,失去左在存——失去『小狼』的打擊比空空想像的要大得多。

兩個人都不小心沒有關緊門就睡覺了,這是個偶然,不過想想看也是必然,它讓劍藤犬個的悲鳴在這個徹底隔音的公寓中經過走廊傳到了空空空耳中——而空空。

理所當然地,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從床上下來,走向隔壁的房間。之前,他曾經在敲了門沒有反應時打開門,遇到了意外,這件事他絕對沒有忘記,但這次都顧不上敲門了。

現在,房間裡依然傳出悲鳴。

空空空判斷這是緊急情況,便撞進去似的打開門。

「劍藤小姐!」

空空呼喚躺在床上做著噩夢——抱著被子做著噩夢劍藤。但是他的聲音被劍藤的悲鳴蓋過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翻來覆去,差點滾下床去,看著就危險——看上去甚至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一樣。空空暫時回到門邊,打開了燈。他覺得房間亮起來的話劍藤也許就會醒來,但是完全沒有成功。

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光也好聲音也好,都完全無法傳到她的意識中——

「劍藤小姐!」

空空沒有辦法,只得搖晃劍藤的身體。他本來不想太粗暴地叫醒劍藤,但現狀已經相當暴力了——這樣放著不管的話肯定很危險。

「嗚——啊啊啊!」

空空想搖醒劍藤,可劍藤似乎覺得他很煩,想把他甩開——手指打倒了空空的臉。被指甲撓到,還挺疼的。可是空空不管不顧,繼續搖著劍藤。

「劍藤小姐!劍藤小姐!劍藤小姐!快醒來,劍藤小姐——劍藤小姐!」

之前還有些顧慮,現在空空下定了決心,使勁搖起來——這樣一來,劍藤總算醒了。她像蒸了桑拿一樣滿身大汗,視線空洞,剛才的狂亂像是騙人的一樣。

「…………空空?」

她用遲緩的語氣叫了空空的名字。

「已經到早上了……?啊,不對……啊。」

話雖如此,醒來不過幾秒鐘,她就明白了大致的情況。燈亮著的房間,時鐘上顯示的時間,還有受到牽連額頭流血的同居人。

「對……對不起。對不起……那個……是我乾的吧……」

「沒關係。」

實際上並不是沒關係。第二天軍醫來了,給空空的傷口縫了兩針。不過空空依然逞強,現在不是他接受關心的時候,他有更想問的事情。

「發生了什麼事……?做了討厭的夢嗎?」

雖然空空也覺得做個討厭的夢是不會這麼慌亂,但姑且還是說出了一般來說妥當的推測。

「不……不是啦。厄……這種事常有的。我……晚上經常睡不好覺……」

如果情況不同,劍藤大概根本不會解釋。這不是什麼值得積極地、深入地探討的事情。在立場上她不僅要照顧空空,而且不論牡蠣垣說什麼,她都根深蒂固地覺得自己是『前輩』,因此在空空面前劍藤非常不願意示弱,或者說不好聽的,有些虛榮。

可是,現在空空這位十三歲的少年被劍藤的手劃得額頭流血,卻擦也不擦地看著劍藤——她沒辦法什麼也不解釋。

「特別是有工作的晚上……今天雖然沒有工作……但是『小狼』不在了。」

「…………」

寵物喪失綜合症。

雖然可以說是和之前擔心的一樣,但目擊、體驗了實情之後,便覺得這個詞的語氣太輕了。

說是寵物喪失,但她失去的是家人。

在劍藤看來,這是第二次的——喪失。

而且兩次都是『火達摩』乾的。當然會聯想起從前。

以至於會那樣慌亂,那樣做噩夢——誇張一點地說,甚至會就此死去。不,絕對不是誇張。那種睡眠狀態持續下去,體力不可能支持得住。

「……沒事吧?」

空空一邊問,一邊覺得自己真是問了一個傻問題。

「還是去醫院吧……」

他一邊繼續說,一邊想,難道我要介紹飢皿木博士給她嗎?但劍藤默默地搖頭。

「不能去醫院。不行。會無法再戰鬥的。」

「…………」

「我想守護人類。想和地球戰鬥。想要幹掉地球。」

劍藤嘟嘟囔囔地說。聽起來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現在依然想當英雄啊。」

「可是……」

空空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英雄。現在空空就被當成是英雄,但他根本不願意——只是覺得能活著,待遇還好,真是太好了。只是覺得至少生活水平肯定比家人被虐殺之前提高了。但也僅此而已。

是什麼呢?

是什麼驅使著她戰鬥?

空空無法理解——但是,他想理解。

我竟然會這麼想。

「吃點……精神阻礙劑如何?」

「吃太多的話會沒有效果的……現在效果已經不太明顯了……」

呵呵呵,劍藤無力地笑了。大概是覺得現在這個被比自己年紀小的少年擔心的情況很好笑。也就是說,這大概是自虐的微笑。

「要是『小狼』在就好了……」

像這樣說漏嘴,也許也是因為疲勞。

劍藤放開緊抱著的被子,說。

「不知為什麼,真是不可思議,會做噩夢的晚上緊緊抱著『小狼』入睡的話,便能睡得安穩。可是現在『小狼』卻成了我做噩夢的原因……」

「…………」

動物療法和寵物喪失綜合症起了連鎖反應,想想看真是殘酷的自導自演。

再加上『小狼』既不是動物也不是寵物。

「『小狼』是人啊……」

劍藤小聲說。她的話裡帶著悲痛。

「我一直把她當狗養……對她做了殘忍的事情。那孩子一定非常恨我。」

「你錯了,劍藤小姐。」

空空說。他覺得劍藤確實做了殘忍的事情。可是她的看法錯了。這種把自己想成是主犯的看法錯了。空空這樣想著,開口說。

「小在存……『小狼』對我說了,那孩子至少沒有恨你。她雖然對把自己當成實驗品的地球撲滅軍充滿了憤慨、怒氣、怨恨之類的……但她不覺得和你一起生活本身是一種痛苦。『小狼』提起你的時候總是帶著親切。」

他又補充說。

「她還很喜歡喝你給她準備的牛奶。」

空空覺得這樣說有點肆意扭曲事實,不過他擅自認為,這種小事在存也會原諒他的。

至少可以肯定,她即便被那樣餵養,依然不可思議地喜歡著劍藤。

「是嗎……如果是就太好了。可是,不能這麼就抵消掉啊……而且雖然有可

能是這樣,但一般來說都不是吧。」

劍藤靜靜的說。

「『小狼』死了,我很悲傷。」

「…………」

說實話,空空無法理解這種感性。所以他依舊嫉妒——嫉妒劍藤能正常地為在存的死而悲傷。如果反過來劍藤此時不表現出悲傷的話,為自己無法悲傷而感到苦惱的空空也會嫉妒她,想想看真是只顧自己方便。

「沒有『小狼』,你就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不,不會一直啦……一直這樣下去會死掉啊。可是,發生事情的日子,基本會這樣。」

「你這樣能休息好嗎?」

「嗯,差不多吧……身體狀況不好的時候反而會睡不著。睡覺會覺得累……今天明知道會做噩夢……還是不小心睡著了。」

她啪的拍了一下剛才緊緊抱著的被子。

「被子終究代替不了『小狼』啊。還是羽毛被呢。」

「……因為羽毛被用的是家鴨的羽毛啊。」

空空想了一會兒才回答,而且完全沒抓住本質,但劍藤似乎覺得這樣就夠了。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笑了。

「我早就發現……在和『小狼』一起生活之前就發現,抱著東西睡覺的時候,能睡得很香。那時候剛剛發生了『大聲悲鳴』,又被宣告失去了英雄的資格,我感到很不安。覺得人生沉浮,太不安定。一開始是抱著『破壞丸』睡的。我害怕被殺掉,便想抱著武器睡。結果卻發現這樣一來能便睡的安穩。那之前一直是明知會對身體不好還吃精神阻礙劑,那之後就不用吃了。而且醒來時的感覺也比以前好……可是卻惹得『茶話』生氣,說這樣很危險不要再這麼做了。他說這樣做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誤操作。」

「…………」

那東西會發生誤操作啊。空空現在帶在手上,沒有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那個項圈又如何呢?睡覺的時候還是摘下來比較好嗎?不過他倒是不覺得在存會這樣做。

「實際上會不會誤操作姑且不論,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挺危險的呢……那之後我嘗試著抱過各種東西,有的東西完全沒有效果。抱著錄放機睡覺,意外地能睡得好呢。」

「錄放機……?」

那個給電視錄像的東西?

不太覺得,或者說完全不覺得它的形狀適合抱著睡覺。重量、硬度、還有危險程度都和抱著真刀睡覺沒多大差別。就算是精神不安定引起的異常行為,也有些過頭了。不過反而,或者說因此,有種奇特的現實感,真是可怕。

「但是那樣做會肌肉痛……不過『小狼』來了。她好可愛。大概是抱著試試看的感覺,第一眼見到她,就覺得抱著這孩子睡覺,一定能睡得安穩。」

我就知道能夠不做噩夢,睡得安穩。

劍藤懷念地說。

「我甚至還以為軍隊是為此才把『小狼』分配給我的呢——結果完全猜錯了,實際上只是個實驗而已。」

「也許也有這種意圖哦。」

空空說,他之前就這樣想過。只要牡蠣垣乃至軍方了解劍藤的症狀,這就不是不可能——只是,即便有這種意圖,現在也不得不說是起了反效果。

現在劍藤正因為在存而做惡夢。

說些跑題的話,空空無法理解做惡夢這種感性。空空被灌下高燒劑的時候確實做了噩夢,但就連家人全體被殺的晚上都沒有哭泣,睡得很熟——一想到那時將他的家人全體殺掉的劍藤就在隔壁的房間像現在這樣做著噩夢,便覺得有些不協調,甚至覺得一切都脫節了。

誰比較正常呢?

家人被殺也一如往常的少年和殺死了少年的家人後做惡夢的少女——不,這種事根本不用想,空空停止了思考。

肯定是兩個人都不正常。

但是兩個人都『可以』存在於地球撲滅軍中,而且是必要的。以空空的立場來說,如果他說了些不上不下地擔心劍藤的話,把她送去醫院——結果讓她失去了軍中的容身之地的話,可沒法負起責任來。

「劍藤小姐。」

所以空空沒有說那樣的話,但他也不知道還能怎麼辦,於是便說:

「你能抱我嗎?」

「咦?哎、哎?」

劍藤一臉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表情,整個呆掉了。空空繼續說:

「抱著我來代替『小狼』。這樣的話,說不定就不會做噩夢了吧?」

「……啊啊,是說這個啊。」

嚇了我一跳,劍藤說。

空空不知道她是怎麼嚇了一跳,而且也覺得自己說了相當不對路的話,但一旦說出口,就沒法收回了。到了這個地步,也很難反悔說:「果然還是算了」。與其說難,不如說他是不好意思。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也聽不下去了。」

「沒、沒關係的啦……不用擔心。……我也知道這麼說也沒用啦,不過你看,我今天不小心開著門就睡覺了,不過以後我會注意的。」

「這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不行是不行……」

「就算關上門,就算聽不見,只要一想到隔壁的房間裡劍藤小姐也許在做惡夢,我就擔心得睡不著覺。」

真的會這樣嗎?

連父母死掉都能睡著的自己,會僅僅因為考慮到別人在旁邊做惡夢的可能性就睡不著嗎?相當值得懷疑。事實上,在存死去的這個晚上,他在聽到劍藤的悲鳴前,都睡得很熟。不過,就算是在空空心中,也是會區分『已經過去的事情』和『現在正在進行的事情』的。

所以空空期待自己心中能有一點人性的感覺,認為自己肯定會擔心。

「是、是嗎……那,我搬到再旁邊的房間去。」

「不,所以說,這完全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啊。隔壁的房間和隔壁的隔壁有什麼不一樣。」

「嗯……是啊。」

劍藤好像也對自己的話非常失望,鬱悶起來。空空看到她這樣不可靠的樣子,越來越覺得不能丟下她不管,又說。

「你把我想成『小狼』,抱著我睡吧。這樣就能解決了。一切都會順利的。」

「……空空不是『小狼』啊。」

「那,不是『小狼』也無所謂。是什麼都行,把我想成寵物吧。」

空空探出身子,顯示出絕不退讓的決意。

「我來做你的狗。」

「…………」

劍藤說不出話來。也許是被空空之前從未展現出的強硬態度壓倒了。也許是聽到空空那從某種意義上說不謹慎的話後無語了。雖說不知道,但劍藤對於把左在存這個人類當做狗養有很深的罪惡感,對她說這種話,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殘忍。

但是對空空空這位感性錯位的少年來說,這已經是他全力展示出的誠意了。而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周多的劍藤也完全明白。

「謝謝你,空空。你能這樣說,我很高興。但是不行哦,我的工作是照顧你,怎麼能這樣反而給你添麻煩。」

「我一點也不覺得麻煩。如果你是因為你的立場在我之下才拒絕的話,我就以在你之上的立場命令你。命令你抱著我睡。如果牡蠣垣先生有什麼不滿的話,只要說你不過實在安慰寂寞的孩子,應該就能說得過去了。」

「…………」

寂寞的孩子。

在這個情況下,感覺指的反而是劍藤。不過被說到這個份上,她已經沒法拒絕了。反過來說,劍藤對被人說到這個份上的自己感到非常厭惡。至少如果帶著這種心情睡『回籠覺』的話,她毫無疑問會做噩夢——會發出大聲的悲鳴。

事實上她在很多方面都瀕臨了極限。

不光是關於左在存,還有很多事情。

「知道了。過來吧。」

「好的。」

空空先離開劍藤去關燈,房間裡暗下來之後又關上門,然後才按照她說的回到劍藤身邊——劍藤張開手,緊緊抱住他。

想想看,距離他穿越死線回來、在玄關被抱住,也沒過多長時間。這是第二次的擁抱,但也許是因為意識到了這個行為的意義,他比第一次還拘謹。空空依然沒有伸手環抱,不過劍藤連著空空的份一起,緊緊抱住他。

「睡吧。」

「好的,晚安。」

「晚安,空空。」

兩人緊緊貼著躺下,一起閉上眼睛。

空空馬上就睡著了,劍藤也沒有再做噩夢,睡得很香。

5

醒來的時候只有空空獨自一人。他見房間變了個樣,嚇了一跳,不過立刻便想起來這裡不是他自己的房間,而是劍藤的房間。『啊啊對了,昨天晚上我聽見劍藤小姐的悲鳴醒來,然後……』他順次回想起事情的始末,然後害羞得要死。

他覺得

自己真是做了相當亂七八糟、支離破碎的事情……在空空看來他是在非常認真地為劍藤考慮,但劍藤說不定只是順從他的孩子氣而已。結果空空從醒來就消沉,真是個最糟糕的早晨。

……不過,至少可以肯定,昨晚睡在一張床上,也沒有被她的悲鳴吵醒。他想就此相信,這一切不是毫無意義。就相信吧。

這樣想著,空空總算揮開了一大早就冒出來的強烈自我意識。沒關係。想著這事在代替在存的話就覺得,只要能好好勝任她的代理,稍微難堪一點也沒關係。

「…………」

不過,他想。

他一邊想著大概是比他先起來去準備早飯的劍藤,一邊想,不過——為什麼在存會被那麼乾脆地殺死?

回到家裡,回歸日常——對,現在住在這個公寓裡就是空空的日常——過了一晚,再次審視的時候,空空對她太過簡單的死感到了疑問。

『火達摩』確實是強敵——直接和他對陣過的空空在某種意義上比任何人都理解這一點。雖然運氣好撿到了勝利,但回過頭看看,他也非常清楚那時多麼危險的行徑。

所以就算正面對陣,『犬齒』也贏不了『火達摩』——即便不是乾脆地、太過簡單地——只要被他盯上,不論是否被殺,她的逃亡劇都會以失敗告終。在沒有發覺有人代替離開的劍藤進行監視的那個時刻,她就輸了。

可是為什麼,就算如此,為什麼她會那樣——像是『出了什麼差錯』一樣死掉?空空實在無法理解。

這種事不論怎麼想都不會明白的,但空空還是不停地思考——如果在存是因為什麼理由故意選擇了死亡,或是假裝(『擬態』?)死去其實還活著,又或是事情有不一樣的發展,在存明顯是為了保護空空才死的,或者給空空留下了一封信,如果有這一類的情形,空空說不定還能接受。或者空空是靠著她留下的項圈才戰勝『火達摩』的——

可是她『只是死了』。

以上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就死了。

結果這個事實給了空空一個認識——就像『大聲悲鳴』不講理地將地球上的人類的三分之一不明不白地淘汰了一樣,在這個地球撲滅軍中,人的生和死也是不講理、不明不白的。

在與日常隔離開來的世界背面,人也會不明不白地死去、會被殺、會偶然勝利、會痛苦、會再會、會做惡夢——會被緊緊擁抱。

空空覺得到頭來什麼也沒有改變。世界沒有任何改變。

即便家人死去、朋友死去、有關聯的人全部被殺,世界還是世界——而空空空還是空空空。就算被當成英雄,也不會變成另一個人。

他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接納這個位置,停下腳步、停下思考是非常危險的——『但一切都一樣』、『什麼也沒有改變』這個結論對現在的空空來說非常有吸引力,難以抗拒。

在存只是輸了賭博——這恐怕是最正確的描述,但若是如此,空空就必須思考她的敗因才行。不會從失敗中學習的人會再次失敗。這也是不論在哪個世界,在正面或背面都共同的規則。

6

「趁著我還想說趕快說了吧,空空。」

吃早飯的時候,劍藤突然說。好像是順便提起一樣。所以空空完全沒想到她之後會說出那樣的台詞,嚇了一大跳。

「如果空空像『小狼』一樣逃走的話,我會殺了你。」

「……哦。」

他之所以沒有噴飯,不過是因為這個時候嘴裡碰巧什麼也沒有,如果趕上有東西的時候,說不定會變成那種結果。變成那種喜劇小品似的結果。

「也就是說,像小在存……『小狼』被『火達摩』殺死那樣?」

「嚴格的說不一樣。『火達摩』只是在我離開時作為代理看守空空——『茶話』和『火達摩』都不知道『小狼』的真面目。知道的話,或者至少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的話,『茶話』就不會讓『火達摩』來看守了。大概會讓對你能夠通融……或者說是手下留情的『蒟蒻』來。」

「『蒟蒻』……花屋嗎?」

空空有些在意『對你』這種說法。這麼說的話『蒟蒻』似乎也不怎麼會通融。

「實際上以後我出門的時候應該就會是她負責『看守』空空……我想會這麼安排。對,我會這樣和你同居的很大一個理由,就是為了看守你。」

「…………」

他的感想是:『為什麼要特地把這些話說出來?』。他覺得既然之前都瞞著,之後也瞞著就好了——空空不理解為什麼劍藤會『想說』這些話。

所以他就沒有多想,沒有自己思考,直接問了出來。

「為什麼要特地把這些話說出來?為什麼會『想說』這些話?」

「大概是……謝禮吧。讓我的安穩睡著的謝禮。又沒有人讓我瞞著……也不是說了就會怎樣。更重要的是,空空好像不在意這個。」

劍藤說。不知為何好像有些害羞。空空難以看出她的心境,或者說是非常難以理解。最終理解的只有一開始說的,這是對空空昨晚陪她一起睡的謝禮而已。

「你現在也一臉滿不在乎的。你可能會被我殺掉啊。」

「不,所以說我又不會逃走。」

「就算不逃走,也可能會因為我的誤會被殺掉啊。」

「誤會……確實是有可能啦。不過要是這麼說的話,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掉啊。和我有關的那些人也是,大概完全沒有想到會不過是因為和我認識就死掉吧——更何況還有『大聲悲鳴』。」

就連小在存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死掉。

在空空看來,他在和『火達摩』的戰鬥中,有好幾次都是丟了性命也不奇怪——所以,就算知道劍藤其實背負著這樣的任務,也沒有感到有多困擾。

「我反而放心了……劍藤小姐應該不會做出『火達摩』先生那樣亂七八糟的事情……」

家人被劍藤殺死,昨晚有看見了她精神是那樣不安定,卻依然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來,真不知道他長沒長眼睛。

即便有分辨怪人的眼睛,也不知道有沒有分辨人的眼睛。

不過如果是和『火達摩』相比較的話,說不定誰都看起來還正常吧……。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嗯,我有點鬱悶呢。有點內疚。」

「內疚?」

「內疚。你看,空空都願意今後每天晚上被我抱著睡了,我卻要偷偷看守空空。」

「每……」

每天晚上?

今後每天?

空空倒抽了一口氣。啊嘞?我說過這種話嗎?不記得說過。可是反過來也沒有明確說過只有今晚。確實,只有一次,只有昨天說得安穩的話,才不是『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也不會『一切都順利』。等到做了噩夢在起來一起睡的話也相當費事——那麼每天晚上抱著睡是最有效率的……嗎?

「我覺得反正都要看守,還是大大方方地看守比較好……在空空這裡。至少如果知道『火達摩』在看守的話,空空也會阻止『小狼』逃跑了吧?」

「……嗯。不過……不知道能不能阻止得了就是了。」

只要她想,在那種情況下在存說不定一個人也能逃得掉——如果空空阻攔她的話,她肯定會推開空空,甚至不惜乾脆殺掉空空,也要逃出公寓。

那之後,不知道只把她看成是一隻『狗』的『火達摩』會對她做什麼——說不定意外地會覺得『無聊』而放她走。這樣想的話,可以說在存特地製造了空空這個共犯,反而是賭博的成功率下降了。

「如果空空逃走的話。」

劍藤斜眼看向立在房間一角的竹刀袋。裡面放著『破壞丸』的竹刀袋。那裡並不是什麼放置『破壞丸』的固定位置,她習慣於把破壞丸放著房間隨時能夠看見、隨時能夠拿到的地方。

就算不再抱著睡覺,『破壞丸』也和手機一樣是她隨身的東西吧,空空想。

家人的那時候已經是『事後』了,真想親眼看一次它揮舞起來的樣子啊,空空也不是沒有這樣的願望——不過這個不謹慎的、完全沒有考慮到揮舞目標的願望,在不久之後實現了。

這件事先放到一邊,劍藤把視線從『破壞丸』移回空空身上。

「我會殺了你。這是絕對的。」

「我不會做亂七八糟的事情,但工作會完成。我不像『火達摩』那樣強大,但不像也『火達摩』那樣草率——殺掉空空這點小事,我一定能做得比他好。明白了這一點,空空就不會逃走了吧?」

「……嗯,是呢。」

空空感到她那不同尋常的迫力,差點反射性地反駁出來,不過還是將將止住,表示了同意。不過,他還要補充一點。

如果對方誤解了的話就麻煩

了。雖然不知道有什麼麻煩的,總之會麻煩。

「只是,我還沒有完全接受地球撲滅軍的活動……請明白這一點。」

「……我是希望你能儘早接受啦。不過空空又是被本應是自己人的『火達摩』襲擊,又是和連我也只聽說過傳聞的不明室扯上關係,這也沒辦法吧……」

劍藤嘆著氣說,空空卻覺得其實和她說的那些沒關係。不過他覺得再議論下去也不會有成果。

如果挑明自己的立場能減輕劍藤的壓力的話,那就由著她吧——空空也不想阻止她,不如說,聽都聽見了,也沒辦法了。

所以說如果有問題的話,那就是空空今後要每天晚上被劍藤抱著睡了……不過這是他自己提出的,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原本承擔這個任務的左在存應該也不是每天晚上都被劍藤抱著睡覺,但空空在想到這個事實之前就早早地放棄了,沒有再說什麼,沒有提出抗議,繼續吃飯了。

距離是拉進了,還是疏遠了呢?

關係是變好了,還是變差了呢?

是變得融洽了,還是複雜了呢?

在這頓早飯中,搞不清楚。話雖如此,本來就沒有一頓早飯中搞清楚過,空空也沒有在意。

7

「劍藤小姐翹掉了會議,不會受到什麼懲罰吧?」

劍藤洗碗的時候,空空坐在桌邊問。直到不久之前,劍藤在洗碗之前都會先準備狗糧,但今天省了這道工序。空空雖說是要做『狗』,但也不是要連吃飯都和狗一樣。在還不知道在存的真面目之前,他曾經愚蠢地擔心自己面前說不定也會被端出狗糧,那樣的事實際上沒有發生,讓他鬆了一口氣。

這樣一來,腦子裡又冒出另一個擔心來。整理一下便發現,現在的他腦子裡全是擔心。

「如果出事了就事與願違了。」

「沒事。我好好走了程序才回來的……只要和『茶話』說過,基本就沒問題。」

「是嗎……」

空空一邊覺得劍藤真是信賴『茶話』,一邊也發現自己對『茶話』基本上完全不了解。了解的只有他是第九機動室室長這一點——所以總覺得他很厲害。不過從他並不知道不明室進行的實驗這一點來看,他在組織里的立場值得懷疑。

他想要一張地球撲滅軍的組織樹形圖,但也知道獲取那種東西的行為太過危險了。第九機動室在軍中處於什麼位置——還是不知道比較安全。

即便如此,知道室長、直屬上司是怎樣的人,確實對今後有好處。是會關係到動作舉止的部分。

「『茶話』……牡蠣垣先生是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是表里如一紳士啊。大概就和空空想的一樣。優雅、紳士、溫和……另外還喜歡紅茶。」

「紅茶……說起來,我第一次見到牡蠣垣先生的時候,他也拿著紅茶呢。咦,但是那時候……總覺得他是突然出現的呢……那也是什麼道具的力量嗎?」

空空明明詢問項圈功能一事還在拖延,卻問起牡蠣垣的道具——在這方面,他還是個無法分清事情的先後順序的小孩子。

「啊啊,嗯……大概是讓存在『難以察覺到』的道具。」

「嗯。那個茶壺嗎?」

「不是,是茶壺裡面……該說是藥膳……還是保健茶呢……」

空空覺得肯定不是保健茶。總之那就跟精神阻礙劑和高燒劑一樣是內服藥。

只是,比起形態,空空更關心效果——『讓存在難以被察覺到』,也就是『消除氣息』的意思吧,感覺那東西和在存被實驗賦予的『擬態』體制相近。

『看上去是狗』和『看上去不存在』,雖然意義完全不同,但在根源上、在根本上是相通的。

說起來,空空的緊身衣『古羅提斯克』也是『消除身形』的東西——難道地球撲滅軍的研究和開發都偏向於這方面嗎?

雖然他也覺得與完全『擬態』成人類的怪人『地球陣』為對手,必然會變成這樣……但總覺得這種偏向中有什麼不協調。

雖然他自己沒有明確的意識到,但空空此時正警惕著『茶話』。沒有任何根據,沒有任何證據,便覺得『茶話』比直接對家人和有關聯的人下手的『萬剮』、『蒟蒻』、還有『火達摩』更加危險。

真是過分的偏見。

但這是正確的。

「第一次見到牡蠣垣先生的那天,他的西裝和鞋子看起來好像『把血彈開了』似的……就好像張開了屏障一樣。那也是紅茶的效果吧?」

「嗯……那是西裝的效果。據說是我的劍道服的高級版……」

「原來如此。疑問解開了……。招攬劍藤小姐的也是牡蠣垣先生嗎?」

「對……大概是那麼回事。把我的家人燒了的是『火達摩』,不過如果沒有牡蠣垣先生在的話,說不定連我也會被燒掉了。在這個意義上他是我的恩人啊。現在也很照顧我……但是沒有什麼機會報恩。這次也是,說了任性的話。雖然沒有人罵我,但『茶話』說不定挨罵了。像是:『喂!』」

「…………」

空空覺得如果被罵的話肯定不止這種程度,不過在這件事上展開議論也沒有價值。

「招攬花屋的也是牡蠣垣先生嗎?」

「嗯。大概,吧……」

得到了含糊的回答。她不清楚嗎?

「不過據說那孩子是第九機動室設立的功臣……所謂名譽職就是這個意思。我在工作上很少遇見她,她也幾乎不和什麼人一起工作,是頭獨狼呢。」

「獨狼。」

這和空空心中的花屋瀟的形象不太相符。不過也許是『小狼』的印象太強烈了……。

「我覺得……她是個坦率的好孩子。明明是上司,卻對我很有禮貌。只是,有點太坦率太乖了……和年齡更相符一點比較好呢。啊,這不是在藉機諷刺空空哦。」

「不,我也沒那麼想啊……」

特地加上註解,反而可疑。

「她有什麼道具?啊啊,這種事是不是去問本人比較好呢……」

空空覺得問得太多,太不知進退了,問了之後立刻又收了回來。他覺得若是讓對方覺得自己是不過一起睡了一覺就粘上來的煩人的小孩子就不好了。在這方面他真是個不可愛的少年。

「是啊……確實問本人比較好……我也覺得自己無法解釋『蒟蒻』的本質。不管怎么小心都活夾入私情。」

「?」

私情?

「只是,只說一句的話,那就是:『蒟蒻』是能夠對抗『火達摩』的唯一戰鬥力。因為有『蒟蒻』在,我們才能將將抑制住那個縱火魔。」

「……在地球撲滅軍中。」

空空一邊思考這句話的意義,一邊說。

「年齡好像沒什麼意義呢。」

「是啊。」

空空不用說只有十三歲,在空空看來是『年長的大姐姐』的劍藤在世人眼中也還是小孩子——花屋也只有十四歲。就連『火達摩』的年紀也不大。『犬齒』——在存更是只有九歲。

當事人空空把這看做是地球撲滅軍中『年齡和立場無關』、不論資排輩、組織結構健全的表現——但客觀來看卻表現出完全不同的事實。

也就是。

在地球撲滅軍中,實際上站在前線、弄髒雙手、冒著危險的——都是少年兵。

「不過話雖如此,空空之後大概也很難再見到『蒟蒻』了……昨天那孩子是鑽了空子來的,肯定馬上又會發出會面禁令。」

「啊啊……是啊。」

空空覺得,就算她不能過來,還可以自己去找她——所幸還知道她在上哪個初中,只要在上課時間去找就行了。不,那樣一般來說會給人添麻煩吧……。

他不想給花屋的生活添麻煩。

「聽你這麼說,應該也不會在工作的現場遇到吧。」

「嗯……怎麼了,空空?空空在和『蒟蒻』交往嗎?」

劍藤突然問到這種事上。劍藤正在洗碗,一定是因為湊巧,此時手上正握著沾滿泡沫的才到。空空看著她略微哆嗦了一下。

他覺得這個人和刀具真是般配。

「沒有在交往啦。她是棒球上的競爭對手。小學的時候在少年棒球部爭奪位置來著……是比我大一年的前輩。」

「爭奪位置?什麼位置?」

「Shortsto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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