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然則恰如魔刃之名 Chapter VI 【MAGISTER·克里姆的古書店】(1/2)
Episode 05
那晚,誓護正在房間預習英語。
近日一直在調查「睡眠病」,功課已經落下了好一部分。想把這部分補上的話,就得格外的用功。
但是,今天的集中力已經到了極限,自己不知不覺就把手伸向了手機。就在想要給狐朋狗友發條簡訊,而打開翻蓋的時候——
啪嗒一聲,有什麼東西落在了陽台護欄上。
聲音像是鳥兒之類降落。不過,萬一是強盜的話可麻煩了。誓護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窗簾。
「——艾可妮特!」
他慌忙打開窗子。黑衣少女肩膀上上下下地大口喘著氣,彎下了腰。
雪白的大腿上占滿血漬,臉頰碎了好幾處,衣服也破損不堪。絕不是小傷。似乎是和誰格鬥後的景象。她兩臂上纏著斷裂的鎖具,正隨著艾可妮特的呼吸,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音。
誓護撐住她的身體,把她扶到了緩和的家裡。
「你說過今天不『搜查』的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她突然哭喊起來。極其不安。誓護第一次見到如此的艾可妮特。
「教誨師,突然就出來了。連名字都沒報……這麼無禮!居然說我是謀反者——要以謀反罪拘捕我!」
「謀反……的確,上次也是這些有的沒的。」
「和那時候不一樣啊!這就是證據啊!」
她粗暴地揮舞著纖細的手臂。鎖具響起了沉重的聲音後,又甩在地板上。
或許是被閃電燒灼過,切面烏黑的。除此以外,便是毫無破綻,如鏡面般的光澤。如果作為人類世界的東西,也太過於華麗了。
自己曾見過這鎖。
「鈴蘭的時候,你也見過吧?拘捕罪人的禁忌之鎖……是為了把犯下罪孽的罪人,拘禁起來的東西啊!」
記得以前,和艾可妮特敵對過的教誨師,也被這鎖困住,然後捆縛了起來。
「既然這鎖對準了我,就是說這是靈廟——園丁會議的決定啊。我已經被通緝了!獄吏——處刑隊會殺過來的!」
「冷靜點!這麼慌也無濟於事吧!」
就算說了靈廟、園丁會議什麼,誓護也一點都不懂。他對艾可妮特的故鄉、冥府的事知之甚少。
「總之,整理下狀況,考慮下對策吧。我會想盡辦法的。沒關係,會有擺脫困境的方法的。怎麼會因為區區冤案,就讓你被抓住呢。」
艾可妮特看著看著,精神越來越頹唐。已經是一副快哭出來的面容。
「不行哦。謀反罪,比你想像的要重許多。而且……如果你的事情被知道了,不會單單消除記憶就行。肯定,會被強制進行『記錄抹除』的。」
「你是說會被殺?」
「人類是不會死的啊。只是轉生罷了。如果這樣,祈祝就一個人孤零零的了哦。」
這就麻煩了。相當麻煩……然而,誓護心中卻有種溫暖的東西充斥全身。明明到了這種局面,還能考慮到祈祝的事情,真是感動的不得了。
「啊……我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突然,艾可妮特按著腦門,發出絕望的聲音。
「肯定有什麼錯了。怎麼會走到這步。連你都被卷進來……」
誓護忍不住笑出來。
「真不像你啊,艾可妮特。居然會擔心我。」
「——可是。」
「不是很簡單的事嘛,不被幹掉就行了。我相信你,對你的無辜深信不疑。一起去吧,一起去消除你的嫌疑。」
「不可能的!這可是靈廟的決定啊。是和全體教誨師為敵啊。已經,不是能想辦法的時候了……我的事你別管了!」
「可是你,不是正身陷困境嗎。雖然不清楚情況,但你不是正害怕著嗎。能讓你慌亂成這樣的,肯定不是小事吧。」
「我的事情,隨便怎麼樣都好了。和你都沒有關係。」
「喂,開什麼玩笑!」
誓護抓住艾可妮特的胳膊,把她扭過來,從正面直勾勾地盯著她。
「我想要幫你。我想要成為你的力量啊!」
被這真摯的雙瞳注視著,她定然也會明白吧——但事情沒這麼簡單。
紅色的眼睛閃過憤怒。這時候的艾可妮特終於恢復了常態,一把甩開誓護的手,咬牙切齒般地叫道:
「你說你又能做什麼!區區一個人類!」
「————」
被這麼一說,誓護無言以對。誓護不過是個無力的人類罷了。若在操縱異能的教誨師面前,是絕對無力的存在。
「何況,你還是『殺人犯』哦。」
被說成是殺人犯,誓護也不否定。連怒氣都沒有。只是咬緊嘴唇,和艾可妮特的雙瞳對視著。
「你是犯下大罪的極刑犯……是這樣沒錯吧?」
「……是啊。」
「所以,我們已經不能在一起了。你也明白吧?和我一起的話,總有一個會被追捕,有一個會被彈劾……一切都會被揭穿啊。」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
會被賜予永恆折磨的地獄。連死亡都不被允許,只是一味地被灌輸苦難的最差的環境。要說不怕的話肯定是說謊。但是,即便如此。不對,正因如此。誓護甚至能為趕赴地獄而感到歡心。要說原因,誓護落入地獄,就能夠保護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了。
「交給我吧,艾可妮特。我們不是一起一路走來的嗎?」
「……不要自作多情了。愚蠢的人類的力量,我可不需要啊。你的這點力量,一開始就沒指望過。只是偶然認識了,想要稍微試試罷了,只是利用而已。僅僅如此。真的,就是這樣罷了!」
「就算這樣也好。」
不知是否感到了意外,艾可妮特驚訝地抬起頭。
「正合我意。不管你打算怎樣,我都發過誓了。我要把生命獻給你。成為你的手、成為你的足、絕無叛心、作為朋友,成為你的力量。」
「大笨蛋……居然把這種話當真。」
艾可妮特美麗的臉龐柔和起來,但充滿著無力感。她把哀憐似的眼神投向誓護。
「就因為這樣,不受人歡迎,不被當成合適的男友,也不會讓女孩子動心。」
「和、和受不受女孩子歡迎沒關係吧!」
「給我,忘了吧。」
「忘掉吧。全部,忘掉吧。然後,兩個人,幸福地,度過今生今世。」
誓護急了起來。說什麼啊,突然之間!
艾可妮特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一字一字、像是擠出來的話語般:
「……我的事,忘了吧。你也回到普通的人類吧。作為理所當然的人類,作為祈祝的哥哥,幸福地生活下去。」
「別開玩笑了,艾可妮特!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辦到!」
「可能哦。」
艾可妮特的手指,輕輕地碰到了誓護的眉間。
手指就這樣陷入了眉間,緩緩沉了進去。有種強烈的違和感,而且還感到反胃。
雖然一點都不覺得疼痛,但誓護被限制住了行動,就像被釘在當場一般。
「艾可、妮特……!?」
「我是荊棘之園的園丁,教誨師。能夠消除人類的記憶。」
「放開我!給我住手,艾可妮特!」
我不想忘記!
「誓護……」
紅色的眼瞳搖擺著。一閃一閃,似乎是被淚水沾濕。
「不要……再接近荊棘之園了哦。」
誓護意識漸漸失去了輪廓,變得模糊不清。越來越不清醒了。隨後,就像從誓護的指尖滑落一般,某種重要的東西零落、遠去。
就這樣,誓護忘了。
就連這美麗的少女的名字——
Episode 35
從御子神體內奔騰而出的荊棘洪流,吞沒了艾可妮特纖細的肩膀。
這一瞬間,誓護取回了所有的記憶。
懷中的鑰匙變得灼熱,短短一瞬,便噴薄出蒼白的火焰。就好像,將記憶的封印燃燒殆盡一般。
然而,一切或許已經太遲了。
艾可妮特早就被荊棘層層覆蓋,巨浪逼近誓護眼前。
他抱住祈祝,緊緊地抱著。這已經是垂死掙扎了。隨後,在被這毫無對抗方法的荊棘群吞沒之前,突然間身體飄了起來,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荊棘。
是被誰抬了起來。身體漸漸升高,直到飛出屋頂上的裂痕。
「軋軋!」
在風帶來的壓力中,誓護抬起頭,看到了那位少年教誨師的側臉。
軋軋
踩了一腳音樂廳的屋檐,又飛向對面的屋頂。接著,更是從一幢大樓跳到另一幢大樓。難以置信的腳力——不對,是魔力。誓護忍住胃中泛起的恐懼感,死死地抱住祈祝。掉下去的話可不得了!
越來越遠的音樂廳,屋頂一下子就被綠色的荊棘給覆蓋了。荊棘的勢頭還沒有衰減,爬向了附近的建築物,更加繁茂,範圍擴散地更大。這景象簡直就是在侵蝕。陽光早已散盡的城鎮,如今在雪色映襯下,隱隱約約照見的是荊棘的密林。
蔓延了一公里左右後,荊棘才停止了追擊。
軋軋也停止了跳躍,在最近的屋頂上落地了。
「什麼啊,那算是……」
誓護啞然失色,望著音樂廳的方向。
肯定已經引發了事故。遠遠地可以看到黑煙陣陣。儘管如此,城鎮卻異常安靜。感覺不到活人,也感覺不到人類行動的氣息。
驚人數量的荊棘,如魔物的觸手一般扭動。它正在宣示著自己的存在。或許,人們——已經在荊棘的魔力下陷入長眠了吧。這氣溫下早晚會有性命危險。而在這之前,恐怕會發生更為慘烈的重大事故。
連自己剛被救都忘了,誓護逼近軋軋問道:
「你不是說,你們的對手是人類嗎!那也算人類的把戲!?」
「誰知道啊!我也搞不懂啊!」
軋軋粗暴地甩開誓護的手,指著城鎮的一角。
「你看啊!那傢伙,居然無差別地攻擊人類……」
聽到了慘叫聲。在那裡,從柏油馬路上生出的荊棘,憑藉著自己的意志行動,正像是捕蟲植物一般,襲擊著路人。被害者被荊棘包裹住,也當然被荊棘刺入,慢慢停止了行動。
不僅僅是人類。到處都有汽車被逼得走投無路。不知是不是身體被刺穿了,當中的駕駛員一動不動。
「保守看來,也是領域支配能力(Dominatus)……那人類,擁有匹敵麗王六花的魔力啊。不過,看樣子是喪失了控制能力啊。」
「那個……我也感覺出了。御子神同學她,似乎陷入了混亂。」
「雖然是我的直覺……公主不會是跟什麼更大——比我們想的要大許多的事情有關吧?」
軋軋「切」地一聲咂舌。
「太貪心了啊。當初不傻看著,早點衝進來就好了。」
「軋軋……艾可妮特她……」
「別擺出這種表情。雖然淪落到脫離冥府,好歹還是麗王六花的姬君。怎麼會這麼簡單就死了。何況,公主的魔力還和衛士連接在一起,公主她還有氣息。趁現在把他救出來。」
「我,我也去!」
「不行。」軋軋冷冷地說道,「你回去。然後別再扯上關係了。」
「——雖然可能會礙手礙腳,但我也會有點用場的。」
「我之前沒有恢復你的記憶,是因為想到,這是違反了公主的意志的。」
銳利的目光突然刺向誓護。
「公主她不想把你也牽連進來啊。來追殺麗王的,也同樣是麗王等級的教誨師——她不希望這衝突,把你們兄妹也捲入啊。」
也就是說,是在保護自己。
「忘了我們的事吧。公主的事情也是。然後,像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吧。」
這口吻和艾可妮特一模一樣。當然,誓護也同樣不肯罷休。
「怎麼可能——」
「照我說的做!」
被斷然回絕,誓護也不由得退了一步。
「雖然不打算再講一遍……區區人類是沒有任何辦法了吧,已經。」
誓護咬住了嘴唇。正如軋軋所言。誓護已經,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連站在那荊棘之前都做不到。面對早晚會出現的刺客也是。
「誰都不會怪你的。」
軋軋一反常態,聲音變得溫柔起來。
「所謂人類,雖然以前在我看來是幼稚可笑、充滿私慾、令人厭惡的傢伙——」
他溫柔地笑起來。
「可你不是這樣的吧?」
他踩了腳屋頂,飛躍而起。
軋軋就像一陣風一般遠去了,轉眼就連身影都消失不見。
Episode 36
祈祝貌似有些擔心,碰了碰誓護的胳膊。
在這微弱的感觸下,誓護從茫然若失中恢復。
是啊。我必須得保護祈祝才行。
雖然事已至此,但也得確認一下祈祝的身體狀況。還好,沒有外傷。雖然因為寒風和恐懼,臉色有些蒼白,但人沒有事。這點首先就值得慶幸。
「抱歉啊,祈祝。很怕吧?」
誓護輕輕地,摸了摸祈祝冰冷的臉頰。
「又讓祈祝碰上了危險的事情了呢。」
越是想讓祈祝遠離危險,就越是會把她拉入危險的漩渦之中。
差一點,連命都沒有了。
「我是個沒用的哥哥啊。」
「…………!」
祈祝呼呼地搖著頭。可是,這想法卻沒能傳遞給哥哥。
「我真的……怎麼說,真的很蠢吧。連自己都對自己感到厭煩了。」
更何況,還手無縛雞之力。
光憑自己的力量的話,剛才就沒能保護祈祝了。
「這麼重要的時刻,卻什麼都做不了……」
明明想幫助她——想幫助艾可妮特。
明明不想讓御子神——不想讓這個懷抱著同等悲哀的少女,再繼續加深罪孽了。
什麼都做不了。我多麼無力。桃原誓護,是多麼的無力!
……不過,在看似強烈的這種感情下,另一個自己,卻在拼命地尋找著道路。
動動腦筋。動動腦筋啊,桃原誓護。
真的是無可奈何了嗎?真的是無計可施了嗎?
事態早已超越了人類的智慧,御子神化身為怪物,艾可妮特則被刺客瞄準。
城鎮被荊棘的威脅支配著,破壞著,蹂躪著。
然而,有什麼,有什麼可以做到的事嗎!
啊,至少有力量的話。足以阻止御子神的力量。足以保護艾可妮特,把她救出來,將逼近她的威脅擊退的力量。
連教誨師都能壓倒的力量——
這一瞬間,誓護的腦海中有什麼東西放出光芒。
他把手伸進懷裡,在內側口袋裡搜索。
碰到了一張硬紙。急忙把它拉出來時,一把生鏽的鑰匙也掉了出來。誓護又慌忙撿起鑰匙。
誓護取出的是一張名片。是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從星那兒得到的。今天,因為安排好和星會面了,以防萬一也帶了出來。
名片上,寫著住址和聯繫方式。
誓護毫不猶豫地把手伸向手機,但轉念一想又沒打。弄得不巧,到時候還得「侵入」對方的住宅。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存在實在是下策。
「祈祝,還能走嗎?」
祈祝輕輕點頭。
她緊緊看著誓護。似乎是在問「我們回家嗎?」
「順路去個地方。還能堅持一會兒吧?」
祈祝果然,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緊緊地手拉著手,走了起來。首先得離開屋頂,回到地面上。
樓下,已經驟然騷動了起來。被荊棘之森阻擋,交通也發生了堵塞。附近的人遠遠地圍觀著荊棘之森,提心弔膽地張望著情況。上空也很熱鬧。早早地聽說了騷亂,各個新聞社的直升機也在盤旋。
在這混亂之中,誓護找到了輛計程車,走了過去。
他和祈祝兩人坐進了出租。被暖氣一吹,終於安心了一點。
「麻煩去賢人路十九號。」
司機表情很微妙,歪了歪脖子。
「我是經常去那附近……可我記得賢人路只到十八號啊。」
誓護感到一絲不安。但是不得不去。這是唯一的希望了。
「那麼,就到十八號吧。不管怎樣,先去了再說。」
司機好像對荊棘森林有些興趣,但還是以這稀有的乘客為優先了。他朝著空蕩蕩的對向車道,很快地轉了個U型彎。就這樣,車子以賢人路為目標,在昏暗的車道上疾馳著。
進入賢人路,剛過十八號時,司機就朝前探出了身子。
他一臉驚訝地看著前方。十八號結束後,街景就突然轉變,豁然開朗,成了一個公園模樣的地域。
不是霧氣也不像雪花,但有種白色的煙靄籠罩著,視野很差。在煙靄的盡頭,有一個古老的西洋別墅。信號燈上的標識是——賢人路十九號。
計程車放緩了速度,在別墅前停車。
別墅被雕刻著薔薇的鐵柵欄包圍著。幾個鏽跡
斑斑的招牌看上去很不自然。上面寫著「魔書禁書處理」之類的字樣。
「等等,不對啊。這房子,不可能……」
誓護把車錢塞到一臉困惑的司機手上,從計程車里跑了出去。
上氣不接下氣。心臟怦怦直跳。誓護壓了壓急躁的心情,拉起祈祝的手,從打開的鐵門走進了別墅領地。
從大門到別墅大概有二十米。前庭的植物被積雪覆蓋著。那是暖天可能會開出美麗鮮花的,帶刺的植物。
別墅雖然整體有些陰暗,但面對著前庭的門縫裡,漏出了一點光亮。那裡就是入口吧。沉重的金屬大門上,鑲嵌著幾塊深綠色的磨砂玻璃。
沒有門鈴。誓護敲了敲門,沒等回應就打開了門。
才踏進大門一步,祈祝的眼睛就瞪圓了。
誓護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氣。那是排成一條,將牆壁都遮擋了的書、書、書。一個個排列著的書架都非常高,幾乎能夠到天花板。順著緩緩而上的優雅的台階看,高出一段的閣樓上也擺放著書架。古書店,看上去是真的。
在這大房間的中央,放著張拋光過的桌子,還有一些排列整齊的沙發。
有一位美女,正悠閒地坐在沙發上。
今天不是白一色了,而是黑色的短裙加黑色領帶,配上白色襯衫,很像是制服。她正一手拿著白瓷茶杯,優雅地品味著茶點。
「正等你呢,桃原君。
美女——星看著誓護,嫣然一笑。
「歡迎兩位。歡迎來到MAGISTER·克里姆的古書店」
Episode 37
「雖然有點亂,別在意。」
星連杯子都不打算放下。這無所拘泥的態度,就好像在迎接不用顧慮的友人——從常識看這態度一點都不像店員。
大量的古書——這提法很容易讓人想到塵埃滿天的景象——但這裡卻不可思議的乾淨,一點也不讓人沉悶。書都規規矩矩地收拾好了,收納在漂亮的暗黃色的書架上。房間當中是一張古式桌。還有腳上有雕刻的沙發。每一樣家具都像藝術品,這格調與其說是古書店,倒更像是藝術商或古董店。
「裡面,比想像的要乾淨啊。」
「一流的古書店啊,自然要僱傭一流的店員哦。既然是一流的古書店員,每天打掃也是小事一樁啦。」
「是星小姐幹嗎?」
「我負責其他事。」
她乾淨利落地回答道。看來是討厭打掃啊。的確,她認認真真打掃房間的樣子,真的很難想像。
雖然被邀請坐沙發,可誓護並沒有坐下,而是直接切入主題。
「您對我說過吧。對連教誨師都能壓制,充滿力量的書有興趣嗎。」
「嗯。說過哦。」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哦。」
她把茶杯遞向嘴唇,啜了一口紅茶。很快又撇開了視線,抬頭看向天花板。
「你對此世與彼世的事情,了解到什麼程度?」
突然,她問了這麼個問題。誓護略感困惑,思考著答案。
「……艾可妮特以前,這麼說過。」
他找到了剛甦醒的記憶。才認識不久的時候,艾可妮特打了這麼個意想不到的比喻,來說明此世的起源。
「——我們人類的身體,實際被放在玻璃水箱當中,此世的種種因緣,只是人類所見到的、共同的夢境。」
「原來如此。就是說,此世是個遊戲,人類就是它的玩家吧。」
實際情況並不清楚。此世不過是幻想之類,自己也無法輕易相信。說到底,為了什麼,才必須得有這「創造」出來的世界啊。
然而,星卻沒有嘲笑誓護的話語。她點了點頭說:
「繼續用這比喻說的話,教誨師就好像是監管不正當行為的遊戲管理者呢。那麼,桃原君。你覺得,神、是存在的嗎?」
神。如果此世是創造出來的幻想世界,當然,他就是——
「遊戲的,主辦者。」
「是啊。身處遊戲之外,支配遊戲規則的存在。」
創造出來的東西,必須有創造它的人。
「我所說的,就是這意思哦。」
「……你是指,神的力量嗎?」
「連教誨師的魔力——魔性血的異能都能擊退的,龐大的力量。這就是。」
她放下茶杯,張開雙臂,示意身後。
「在這裡的書,就是星帝藏書(GRIMOIRE)哦。」
誓護倒吸一口氣,又一次仰視占滿整個牆壁的書架。在沒有梯子根本夠不到的巨大書架上,大量藏書收的滿滿當當。
「這就是,全部……?」
「是啊。一本一本都是蘊藏著不同力量的神秘之書。能讓遊戲按自己所願進行的、特殊的程序。這裡就是它們的圖書館。」
雖然對星的話只是囫圇吞棗——但是,既然認可了教誨師,也不得不認可他們的故鄉冥府,和讓罪人墮入的地獄。然後,如果此世真是「創造物」的話,這些書擁有力量也有了可信性。但比什麼都重要的是,誓護自己,更願意相信這一切。
如果星所言不假,那用這些書,就能救回艾可妮特了!
誓護驟然心動。看到他這樣,星就像教導一樣地說道:
「得到星帝藏書的人,可以說本身無限接近於神靈了。這到底有何等可怕,你一定會明白吧?」
如果按星所言,它就是能篡改此世的力量。扭曲法則、操控現象,從而隨心所欲,可謂惡魔之力。用法錯誤的話,會在此世引發重大的混亂。搞得不巧,會連讓這個世界都分崩離析。
確實,很危險。不是人類之手所應承擔的力量。然而——
「能不能,交給我呢?」
誓護明明白白地說道。星微笑著,「……好大膽啊。」她低聲說。
「嗯,會交給你的。到訪這裡的人類,誰都能拿一本自己喜歡的書回去哦。當然,書費是會算得清清楚楚的。」
「那是我能支付的東西嗎?」
「不清楚啊。可是,不支付的話,我也會很困擾。」
「您請說吧。」
「我們所需要的,是你獻身於我們。」
「……聽命於您嗎?」
「說得真難聽啊。不過,就是這樣。要你聽從我們的願望。」
「什麼願望?」
「殺了你妹妹。」
「!」
「開玩笑啦,怎麼會要求這種事情。我們也是慈悲心腸啊。」
星充滿淘氣地笑著。真是個惡趣味的笑話。
誓護不由得向祈祝轉過頭去,正好撞了一直抬頭盯著的視線。
在這坦率的眼神中,誓護看到了畏怯。
我剛才,在想像什麼?
絕對不會做這種事的。祈祝的幸福,就是我的全部。明明如此——
自己不是,一瞬間想像了嗎?想像沒有祈祝的未來怎樣。
「可是,就算我們不命令你這樣,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情啊。」
似乎是看透了誓護的狼狽相,星又緊逼一步。
「知道你是異能的持有者的話,也會有許多想要得到力量的人靠近你吧。不只是人類——教誨師也會,『不是教誨師』的什麼也會,會出來對準你。若是如此,危險的可不僅僅是你了,明白吧?」
祈祝就是合適的目標。抓了祈祝做人質的話,誓護也只好聽命了。
星就像連心靈都很看透似的,僅僅盯著誓護的雙眼。
「這是對你而言,此世最重要的東西。寧可讓小祈暴露在危險中,你也想要力量嗎?」
寧可用祈祝來交換——
也想要救助艾可妮特嗎?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她的力量嗎?
誓護低頭看著祈祝。祈祝也再一次,抬頭看誓護。
理應早就堅固的信念動搖了。無法回答星的追問。明明必須馬上就得到結論的啊!
看著糾結的誓護,星的表情突然柔緩了。
「總之,先喝杯茶吧。小祈,喝可可嗎?」
「請等一下,哪有這時……」
「就是在沒有時間的時候,才必須要有空出的時間。為了不讓自己判斷錯誤啊。」
說完,星就站了起來。拿著已經空空如也的杯子,向著深處走去。看來,是真的要泡完紅茶再回來了。
她走近了店堂深處。隨後,突然從裡面露出一張臉來。
「本來,越是到重要判斷臨近的時候,就越是沒有時間。這是世間常理哦。儘可能多多注意,不要讓機會溜走了。」
星
這麼說完,露出壞壞的微笑。似乎是因為能把誓護逼到兩難很開心。
誓護咬緊了嘴唇,和祈祝並排坐在沙發上。
然後,自己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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