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幻影手術室 第三章 注射器內的死亡訊息(1/2)
1
我用鑷子輕輕提起細細的縫線,然後拿起眼科用剪切斷。把鑷子一拉,縫線便跟著被拽出來了。
「好,縫線拆完了。」
我將器械放在推車上,把紗布貼在傷口上方,同時對鴻之池說道。只見她正躺在病床上,雙手捂臉。
「嗚嗚,為什麼又讓小鳥大夫檢查了下腹部……」
我索然無味地看著嘀嘀咕咕的鴻之池。
「行啦,那個梗已經聽膩了。」
「喂!什麼叫聽膩了啊!?男人怎麼都這樣,勾搭的時候嘴上抹蜜,勾搭上了就過河拆橋!」
「說什麼玩意兒呢。怕羞的話還不快點遮住。」
「用不著你說啦!」
鴻之池系好敞開的病號服,然後斜眼瞪著我。
「這種術後處理交給實習醫不就行了,為什麼是你來做?」
今天是星期二的下午,我剛剛拆掉了鴻之池手術創口的縫線。
「是我拜託實習醫替一下的。」
「哎?怎麼回事?你那麼想看我的下腹部嗎?」
鴻之池瞬間滿臉嚴肅,同時撐起上半身向後退去。
「想看個鬼啊!我是來看你的情況的。沒事跑到你的病房裡來,警方會懷疑的吧。」
鴻之池的病房前,仍有刑警晝夜不分地守候著。
「該不會只是用這個藉口來對我的身體圖謀……」
「有完沒完!」
我大叫著,同時安心於她一如既往地捉弄我的樣子。至少,她沒有表現出之前那般的悲壯。
「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將用過的器械放入塑膠袋,問向鴻之池。
「你是說身體狀況嗎?挺好的。傷口不疼了,也能吃點粥了,恢復得不錯。」
「不是說身體,是那邊。」
「哦哦,警方是嗎?那邊也不用擔心。他們每天來問話,想逼我認供,但我回答得很清楚,『我絕對沒有殺害湯淺學長』。」
聽到她強有力的語氣,我露出笑容。
「你真是堅強啊。」
「畢竟已經過去兩個禮拜了嘛,總不能一直都無精打采的吧。而且,鷹央老師也在加油解決案件,如果我先放棄了,之前的努力不就都白費了嗎。」
鴻之池擺出握拳堅挺的姿勢,笑了笑。
「警察還問什麼了?」
「主要就是問我和湯淺學長是什麼關係,想看我們之間來往的所有郵件。這根本是侵犯個人隱私不是嗎。我怕他們又起別的疑心,就沒給看。反正我們分手已經好幾年了,期間一直沒有來往,從去年春天開始才有了聯繫,本來也沒幾封郵件就是了。」
鴻之池有些做作地聳了聳肩。
「咦,你和湯淺是從去年春天開始重新聯繫的嗎?」
「嗯,去年三月份左右,學長突然來找我。」
「三月份……」那正是湯淺唐突地退學的時期。
「他找你是什麼事?」
「問我願不願意養寵物。」
「寵物?」
「是的。說是想把自己在養的寵物託付給一個靠得住的人。」
「怎麼這麼不負責任啊。既然養了,就要照顧到最後吧。」
「我也是這麼回答的。結果湯淺學長說,他也是沒辦法,只能這樣做。」
「他說為什麼了嗎?」
「這倒沒有。我當場就拒絕了。我馬上就要開始初期實習了,又是一個人住,沒辦法照料寵物。學長一直想要說服我,說養起來不費事,一個人也能養,但我住的實習醫宿舍規定了禁止養寵物。」
「對了,那究竟是什麼寵物?」
「呃……是什麼來著?反正不是狗也不是貓。豬……哎,也不是。我就記得那個名字聽起來很好吃……」
豬?很好吃?這孩子說啥呢?我歪頭不解,而鴻之池則是用手指抵著嘴唇,「俄式炸肉包(пирожки)?香煎洋蔥(poêlé)?奶酪火鍋(fondue)?」地開始羅列各類美食的名字。
「哪有叫那種名字的動物啊。」
「一開始就沒打算養,所以沒用心記。最後他好像是找了別的熟人拜託領養,不過自那以來,我們就開始偶爾有聯繫了。」鴻之池說著撓了撓額角。
離開研究生院後,湯淺就不養寵物了。難道是搬到了不允許養寵物的公寓裡嗎?
「哦對了,」思考片刻後,我問向鴻之池。「你聽他說過為什麼肄業了嗎?」
「我也覺得不對勁,問了好幾次。湯淺學長很早之前就在說以後要做理論研究,可我怎麼問,他都回答得很曖昧,到底沒打聽出來。」
鴻之池輕嘆了口氣,然後望向窗外。
「他究竟是怎麼想的,我們是永遠沒法知道了。」
我不知該如何應答,只好沉默地望著她浸滿了悲傷的側顏。
「……小鳥大夫。」鴻之池輕聲說道,目光沒有離開窗外。「鷹央老師能解開這個事件嗎?」
我抿緊嘴唇。這幾天來,我們得到了許多情報,然而了解得越多,卻越是覺得事件撲朔迷離。從聽完了辻野的講述後鷹央那嚴峻的表情來看,目前距離真相仍然還有相當遠的距離。
「嗯,放心吧。你的嫌疑一定很快就能洗清的。」
我裝出一副笑容,用明快的語氣說道。然而鴻之池只是回過頭瞥了我一眼,嘴角露出苦笑。
「小鳥大夫,你說謊真差勁呢。看你的臉就知道了,沒那麼順利吧。」
「不,沒有那……」被她瞬間揭穿,我一下子亂了陣腳。
「男人說謊,女人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所以說,你都有鷹央老師了,可不能花心哦,不然馬上就露餡了。」
「……都說了多少遍了,我們才不是那種關係。」
「哎~真的還不是嗎?已經四月份了,您們是不是差不多也該開花結果了?」
「開你妹的花啊。話說,都這種時候了,你居然還有心開那種玩笑。」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才開啊。」忽然,鴻之池的表情顯得成熟了許多。「如果真的被逮捕了,我還怎麼和二位共事啊。」
「我不是說了嗎,現在還不能確定就是……」
「沒關係的,不用顧慮我。只是感覺有些遺憾。我一直很期待在綜合診斷部工作,想著如果能和小鳥大夫一起,一邊幫助鷹央老師,一邊學習她解開各種『謎題』的方法,該有多好。」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突然轉過頭看向我。
「和鷹央老師一起捉弄小鳥大夫,還有我在暗中牽線搭橋把二位勾結在一起,我可是超級期待的呢。」
「……真是白瞎了剛才那些話。」
「先不說這事,我其實挺高興的。」
「高興?」
「因為鷹央老師和你都為了我這麼努力。看到湯淺學長死在面前,聽警察說可能是我殺死的,我當時差點自暴自棄了。甚至覺得學長真的是被我殺死的,自己活著也沒什麼勁了。」
鴻之池低著頭小聲說。我剛要出言安慰,只見她抬起了頭。
「但是,看到小鳥大夫過來,聽說了鷹央老師正在為了我調查案件,我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了。有您們為了我努力,我自己怎麼能放棄希望呢。我絕不會再想著尋短見了。到最後會不會被逮捕還不好說,但我真的是非常感謝您們的!」
聽到她強有力的語調,我揚起嘴角,用手指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痛!你幹什麼啊!?」鴻之池立刻用雙手捂住額頭。
「瞎操心個什麼勁兒。鷹央老師可是在全力以赴,你的嫌疑馬上就能洗清,肯定能在綜合診斷部實習的。」
我露出微笑。鴻之池愣了一瞬,但很快也燦爛地一笑,恢復了平常快活的表情。
「是!到時候就請您多指教了!」
2
「小鳥游大夫,你現在方便嗎?」
給鴻之池拆完線,回到護士站時,身後傳來了叫聲。轉身看去,是外科副部長戶隱。
「您辛苦了。有什麼事嗎?」
「你給鴻之池拆線了吧?」
「咦?啊,是的。」
我暗暗緊張。戶隱應該不知道我和鴻之池之間的關係。對於其他職工而言,我只是從大學醫院派遣來的醫生而已。
「傷口情況怎麼樣?」
「傷口……哦,是說鴻之池……小姐的手術切口嗎?嗯,恢復得很好。」
「小鳥游大夫……」只見戶隱壓低了聲音。「她的情況有些特殊,你聽說了嗎?」
「是指上上個禮拜那場手術的事兒吧。多少聽說了一些。病房門口
有警察守著,也是因為那個吧。」
「嗯,沒錯。畢竟事情鬧得不小,醫院也默認了警方的看守,不過這也導致了其他住院患者感到不安。所以……」
戶隱警惕地回望四周,然後進一步壓低了聲音。
「我想,差不多可以讓她出院了吧。」
「哎?出院!?」我不由得叫道。
「反正她拆完線了,也開始能進食了,術後恢復很順利,正常來講早就可以出院了。」
「確實是這麼回事……」
我模稜兩可地回答。我潛入這家醫院的最大目的,正是與鴻之池進行接觸。如果她出院離開,我也沒了在這兒上班的理由。
如果鴻之池出院了會怎麼樣?警方會監視她的住處嗎?我在腦海中模擬著可能出現的情況,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對了,決定患者出院的不是黑部部長嗎……?」
清和綜合醫院第一外科所有住院患者的主治醫名義上都由部長黑部擔任,決定患者去留的也是他。
「部長要暫時休假。」
「啥!?」我驚得瞪圓了眼睛。
「他剛才嚷嚷著『我受不了了!』跑去我們醫院的精神科接受診斷,結果是精神不安定,需要休養。在他休假的這段期間,我代任部長一職,之前負責的手術就不能做了,不著急的手術就往後拖一拖,拖不了的要麼轉給第二外科,要麼就轉院到相關的大學附屬醫院。」
戶隱的口氣十分平淡,然而我卻驚得合不攏嘴。看來,從去年開始發生的靈異現象、恐嚇信、以及三天前野乃花的反擊,終於將黑部的精神逼到了極限。
「呃、這還……真是沒想到。」
我說出沒怎麼過腦的感想。戶隱點了點頭。
「是啊,真是沒想到。結果我這邊一下子多了好多活兒,所以想要把最麻煩的事最先處理掉。小鳥游大夫,能麻煩你去跟鴻之池小姐商量一下出院的事嗎?最好是能在這星期內出院。」
他快速給出指示,不等我回答便留下一句「拜託你了」,然後離開了護士站。
真是精神抖擻啊。看著他的背影,我暗自嘀咕。成為外科部門的負責人後,戶隱仿佛全身上下都在散發著能量。他不論是外科醫的水平還是人望都要高於黑部,說不定在黑部手下工作的期間,內心一直敢怒不敢言。
這一串事件中,最大的受益者該不會是戶隱吧?難道是他把湯淺……我這樣想了一瞬。
不,這不可能。根據八卷和辻野所說,事件發生時,戶隱一直待在麻醉科的準備室里。但,戶隱是鴻之池手術的主刀醫,他有沒有可能用了某種方法,即使不在現場也能下手……腦海里浮現許多荒唐的設想。
我感到一絲頭痛,便離開護士站,走了一會兒,來到供患者和探望人交談的談話室。在談話室的自動販賣機買罐咖啡,讓腦子清醒一下吧。
寬敞的談話室里有兩組人,看樣子是患者和家屬,正各自圍繞著桌子交談。下午,明媚的陽光從碩大的窗戶射入室內。看到房間裡面的兩名男子,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小鳥游大夫,有什麼事嗎?」
田無署刑警成瀨手裡拿著罐裝黑咖啡,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沒什麼事找你們,只是來買咖啡而已。」
我看向成瀨,以及他身旁名為迫的刑警。
「上班時間還有空喝咖啡啊?當醫生的還真是閒。」
成瀨的話語滿是諷刺,我忍著沒有咋舌。
「行了,成瀨。這兒是醫院,我們算是在給他們添麻煩。」
聽到迫的責備,成瀨沒有多說,顯得很是不甘。我在心中暗想「活該」,這時迎面撞上了迫的目光。他的視線極為銳利,似是看穿了我的內心。
「您是小鳥游大夫吧,我聽說了關於您的很多事情。尤其是您的搭檔,在我們這一行可以說是如雷貫耳啊。」
「搭檔」指的是鷹央吧。他大概是聽成瀨說了我的真實身份。我緊張地咽下唾沫。
「我知道我們的一部分人,比如櫻井,得到過二位許多寶貴的建議。您們是醫生,這方面的專業知識自然是您們更熟悉。但在殺人案件里,我們才是專家。這次事件里,我想應該不會有麻煩到二位的事情,還請放心。」
迫露出業務性的笑容。他的措辭十分恭謹,但說白了意思就是「門外漢給我一邊兒去」。我緊抿嘴唇。
「那麼,請容我們失禮。」
迫殷勤地低頭行了一禮,對成瀨說了一聲「走吧」,便從我的身邊走過。成瀨繃著臉跟在後面,然而和我擦肩而過的瞬間,我聽到了他悄聲耳語。
「咦?」我驚訝得轉過身,然而成瀨並沒有回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
3
「這就是湯淺春哉的論文。」
穿著手術服的鷹央一邊嚼著曲奇餅,一邊將一份列印出來的論文放在我的腿上。
在談話室遇到兩名刑警的當天晚上,時針即將轉過零點,我坐在鷹央「家」中的沙發上。因黑部休假,許多患者預定的手術都被轉移至第二外科或大學附屬醫院進行,隨之而來的是大量的文件整理工作,直到約一個小時前才總算是完成了。
「那個,《對毒品的致幻作用及大腦內物質成份的考察》?是這個嗎?」
「為了減輕癌症患者的疼痛,有時會使用醫用毒品,它的副作用之一就是讓患者產生幻覺。湯淺用老鼠做了實驗,測量產生幻覺時大腦內激素的水平。實驗本身並不難,畢竟湯淺當時只是研究生,但做得相當不錯。至少從這個論文可以看出,他那個時候的確有心從事基礎科研。」
鷹央拿起一塊餅乾放入嘴裡。
「可是,湯淺的研究生念到一半就放棄了。會不會是寫這篇論文的時候他還很有熱情,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科研熱情逐漸熄滅了呢?」
我把手伸向一旁的鷹央手中拎著的餅乾袋子。今天忙了一個下午,晚飯只吃了一碗杯麵,餓壞了。然而鷹央以一反常態的敏捷抽回了袋子。
「不許偷別人的餅乾。我動用關係,找了刊登這篇論文的雜誌的編輯部,他們說這篇文章是去年二月份、也就是他退學前一個月投稿的。這說明,在論文提交之後到他退學的這段期間內,他的身上發生了足以改變之後人生的什麼事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他突然決定退學,還托前輩找關係,到私人醫院上班呢。而且還時隔數年聯繫曾經的戀人,想要轉讓自己養的寵物。真是搞不明白。」
「寵物的事情是才知道的,現在還沒法說什麼,不過準備退學的時候湯淺的樣子倒是知道了一些。我認識陵光醫科大學的一位副教授,我們偶爾會有郵件來往。」
明明是個家裡蹲,網友卻這麼多。
「然後呢,您知道了什麼?」
我向前探出身子,同時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悄悄將手伸向餅乾。結果,鷹央以前所未有的敏捷狠狠拍掉了我的手。
「我說了這是我的東西!什麼都沒有。研究生院好像也挺吃驚的。說是湯淺一直都很積極,成績也非常優秀,但突然有一天開始就不來上課也不來實驗室,沒幾天就退學了。」
「他那麼優秀的話,學校沒留他嗎?至少會打聽一下為什麼要退學吧?」
「當然挽留了,也問了,但他只是堅持說是個人原因。」
「好奇怪啊。會不會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係?」
「我覺得有,但具體是怎樣的關係還不清楚。現在的線索太少,沒法把已知的條件拼起來。」
鷹央有些惱怒地撓了撓頭,帶動微卷的長髮晃動,同時長嘆了口氣。總覺得她十分疲憊。
「鷹央老師,您沒事吧?」
「沒事。就是門診有點難辦……」鷹央無力地嚼著餅乾。
「門診?您不是說有實習醫來替我看嗎?」
「有是有,但派過來的那些實習醫根本不會看病。診察不夠仔細,聽不到患者說出有用的內容,有的患者明明是因內分泌系統的疾病導致了抑鬱的症狀,結果說一句『大概是情緒調節的問題』給打發回去了……」
門診需要在有限的時間內讓患者講出必要的病症,在頭腦中列舉出導致所述症狀的可能病因,並想出驗證的方法。想完成這一切,需要積累一定程度的臨床經驗。尤其是綜合診斷部的門診,雖然來的患者大多數是疑病症(身體沒有異常,但堅信自己患病,又稱臆想症)或只是來投訴抱怨,但其中也有真的身患重疾的病人,需要從眾多受診者中找出真正需要仔細診察的病人,這對於實習醫來說負擔未免太重了些。
「我實在是懶得指導那些實習醫了,就自己來做,結果不知道為什麼,病人們開始發
起火來了。」
果然沒我不行啊。看著再一次長嘆一口氣的鷹央,我不由得揚起嘴角。
「……幹嘛啊,一臉得意的樣子。」
「哦不,沒什麼。」我慌忙遮掩嘴角。
鷹央響亮地咋舌,然後一仰脖,將袋子裡的餅乾一股腦兒倒進嘴裡。
「只要解開事件的真相,這一切就全都解決了。你也能回來上班,小舞的嫌疑也能洗清——能洗清的!」
看著氣沖沖地嚼著餅乾的鷹央,我隱隱察覺到,她感到如此疲憊並不只是因為門診的事。她到現在都沒能解開事件的真相,這對她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若在平時,面對眼前的「謎題」,鷹央是以一種享受的心態試圖解答的。對她而言,解開「謎題」本身便是目的,也是發揮她超人智力的最佳途徑。然而解決這次的事件,卻有著「幫助鴻之池脫離困境」這一不同以往的目的。她必須要在鴻之池被逮捕之前解開「謎題」,洗清鴻之池的嫌疑——對於她那小巧的身軀而言,這不啻於一種沉重的負擔。
時限一步步逼近,手邊的線索卻少得可憐。情況相當不利。
「小鳥。」鷹央側眼看向我。「秋津野乃花能弄到事件發生前後的監控錄像嗎?」
我緩緩搖了搖頭。
「短時間內恐怕很困難。上次辻野大夫也說了,儲藏室的管理變得非常嚴格。」
數天前,野乃花偷偷潛入保管有監控錄像數據的儲藏室時,因過於緊張,離開前忘記了關閉調用查看錄像的窗口。警衛看到後,立刻判斷有人溜進來竊取了數據,于是之前放在護士站保管的儲藏室鑰匙便由警衛部管理了。
鷹央咬著嘴唇一言不發,房間內的氣氛沉重而緊張。我看向牆上的鐘表,馬上就要到十二點了。
「時間快到了。」
我出聲提醒,只見鷹央睏倦般揉了揉眼角。
「嗯?哦,那傢伙要來是吧。到底有什麼事?」
「這個,我也不清楚……」
我嘟囔著,這時沉悶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吧,門沒鎖。」
鷹央說道。下一瞬,門被打開,一名高大的男子穿著皺巴巴的西服,慢吞吞地走了勁來。
「這個時間造訪淑女的家,真是沒規矩。有什麼事?」
鷹央不快地問。
「……有些情況,我想告訴二位。」
田無署的刑警成瀨用陰沉的聲音回答。
「這個房間還是這麼陰森。」
成瀨坐到椅子上,環視「書叢」林立的昏暗室內。
「怎麼,你來就是給我的房間挑刺兒的嗎?」
和我並排坐在沙發上的鷹央不滿地瞪著對面的成瀨。
今天白天,在談話室里擦肩而過時,成瀨對我耳語「今晚零點左右,我會造訪天久大夫的『家』」。我們也是因此才等到了現在,但完全不知道這個大塊頭刑警主動登門究竟是為了什麼事。
「怎麼可能為了那種事來啊。現在還是一期啊。」
「一期?」聽到不熟悉的單詞,我不解地歪頭。
「是指專案組成立的頭兩個禮拜。」
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開始解說。
「破案時,初期的搜查最為重要,在頭兩個禮拜,專案組成員會在設立了總部的警署吃住,抓緊一切時間搜集情報。」
「您還真清楚啊。」成瀨的語氣滿是挖苦。「所以,瞞著其它警員偷偷溜出來,可費了我不少力氣。」
「你沖我賣什麼人情?我可從來沒說過要你過來。哼,明明好幾次都是憑我的推理破了案子,你拿了功勞,還想反過來訛我?」
聽到鷹央的指摘,成瀨皺起面孔,無以反駁。畢竟她說的是事實。
「……我有什麼辦法,總部的方案就是不要讓您們插手。」
「上頭說什麼就是什麼啊。真有主見。」
鷹央毫不掩飾地哼了一聲。
「……下頭的人擅自行動的話,那就不叫一個組織了。」
成瀨恨恨地擠出一句回答,然而鷹央的目光依舊冰冷。
「你要是那麼想的話隨你便,反正不是我該操心的事。廢話少說,快點告訴我們你來幹什麼。」
聞此,成瀨臉上露出一絲動搖。沉默了十幾秒後,他有些猶豫地開了口。
「我們很快……就會逮捕鴻之池舞。」
聽到猝不及防的話語,我和鷹央瞪大了眼睛。
「逮捕!?什麼時候!?」鷹央猛地站起身。
「具體的日期還沒確定,但應該是這周末。」
「為什麼?有新的證據了嗎?」
我和鷹央一樣,也坐不住了。成瀨搖了搖頭。
「不,沒有更多的證據,只是情況有很大變化。」
「怎麼變了?」
「鴻之池要出院了。根據這一情報,總部決定實施逮捕。」
我的臉頰不住抽動,然而成瀨只是用平淡的語調繼續說道。
「一直以來,總部都在暗地裡要求醫院不要讓鴻之池舞出院,第一外科部長黑部也同意了這個要求。但黑部休假後,代他出任掌管第一外科的戶隱堅持要讓她在周末出院。鴻之池舞在醫院裡的話,我們可以徹底監視她的行動,但如果她出院了,警方的監視將不可避免地出現死角,她就可能有機會銷毀證據。組長這樣判斷,所以就決定要申請逮捕令。」
「那、那樣的話……」我不由得向前探出身子。「如果鴻之池的出院延期了,她就不會被逮捕嗎?」
或許我可以想辦法說服戶隱,推遲鴻之池的出院時間。
「不,我們已經決定申請逮捕令了,不論鴻之池是否出院,我們都會實施逮捕。即使她的病情發生惡化而無法出院,我們也會按計劃批捕,把她送到警察醫院看護。拘留所還是警察醫院,區別只有這一點而已。」
「怎麼會……」我無力地發出呻吟。
「至今為止,警方沒有逮捕小舞,是因為沒有明確的證據能證明她是兇手。沒有新的證據,法官真的會簽發逮捕令嗎?」
鷹央重新坐回沙發上,低著頭,揚起視線看向成瀨。
「確實,我們沒有直接的證據,但只憑間接證據應該也可以拿到逮捕令。專案組的組長是這樣想的,我也認為他的想法靠譜。」
「你們都有什麼間接證據?」
「除了鴻之池舞以外,沒有人可能殺死湯淺春哉。案發當時,第八手術室里確實只有鴻之池舞和湯淺春哉兩人。」
聽到鷹央的提問,成瀨毫無遲滯地回答。
「你確定嗎?沒有隱藏的房間或通路嗎?」
「鑑識課徹底調查了現場,手術室里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除了大門以外也沒有任何其它的通路。事件前後的監控錄像也徹查過了,也調查了所有的出入人員。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案發當時,第八手術室的確是一個密室,沒有任何人可以出入,裡面只有被害人和嫌疑人兩人。」
成瀨斬釘截鐵地說道。鷹央沒有說什麼,只是用嚴峻的表情盯著他。
「只要逮捕後審訊,嫌疑人很有可能坦白;就算抗拒到底,也要憑間接證據起訴——這就是組長的打算。」
「……自殺的可能性呢?」
鷹央低聲擠出一句。前幾天她已經否定了這個可能性,現在卻仍然問出來,說明她也是走投無路了。
「我們問了所有能問的人,但都沒有找到湯淺春哉會自殺的理由。湯淺預約了案發第二天在健身房的私人健身課程,星期日還打算去地方的學術團體訪問,連新幹線的車票都買好了。這無論怎麼看都不是一個打算自殺的人會做的事情。」
聽著成瀨的說明,我感到一絲疑惑。湯淺已經離開了研究生院,從基礎研究中脫身,可為什麼還要特地去地方的學術團體訪問?難道他仍然對基礎科研心存留戀嗎?
鷹央似乎也懷有同樣的疑問,她面露困惑。
「自殺不一定是計劃性的,也有人是因衝動而自殺的。」
「就算是因衝動而自殺,也不會用手術刀切自己的脖子吧,而且他是連氣管也幾乎被完全切斷了。就算他真的是打算割頸自殺,一般來說醫生的話完全可以只切斷頸動脈吧。而且,如果是切斷了頸動脈,他很快就會因失血過多而失去意識,不會再有力氣切開氣管了。最重要的是,手術刀上有鴻之池舞非常清晰的指紋,認為是她切開了被害者的頸部也是很正常的。」
成瀨的話語無可辯駁,鷹央陷入了沉默。
「而且,湯淺春哉被割開頸部倒地後,還試圖給鴻之池舞注入肌肉鬆弛劑。如果是自殺的話,這一舉動也沒法解釋。為什麼死之前要讓患者陷入窒息呢?」
「那是……為了拉她殉情……」鷹央無力地嘟囔。
「如果是那樣,應該是先打藥再割喉吧,順序不符合常理。而且實際上,湯淺沒來得及注入藥物,就已經死亡了。」
說到這兒,成瀨頓了一頓,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我們是這樣想的。鴻之池舞曾經與湯淺春哉交往,因某個爭端對後者產生了恨意。手術結束,從麻醉中甦醒後,她看到了湯淺出現在眼前。因尚未完全清醒,她下意識地抓起身旁的手術刀,切開了湯淺的頸部。湯淺受到致命傷倒在地上,發現自己難以得救後,試圖向鴻之池注入肌肉鬆弛劑作為報復,但在那之前就失去了力氣。」
成瀨講述的事件概要十分牽強,但我們偏偏沒有能夠反駁的證據。
「基於上述的內容,鴻之池將被起訴,很可能會被判有罪。只不過,她犯案時受到體內麻醉藥物的影響,精神並非正常,所以應該不會重罰,八成會是緩刑。」成瀨補充說明。
「那……」鷹央用乾燥的聲音問道。「你到底是來幹嘛的?為什麼特地跑過來告訴我們小舞會被逮捕?」
只見成瀨的臉上露出比方才明顯得多的動搖。他向四周張望了一番,像是在躲著什麼東西一樣,然後壓低聲音開了口。
「接下來我說的話……都只是自言自語。」
「啊?幹嘛跑到別人家裡自言自語啊,你有病嗎?」
鷹央撇了撇嘴,顯然沒有理解他的弦外之音。
「鷹央老師,他不是真的說要自言自語,他的意思是……」
我悄聲耳語,向她說明。聽完我的解釋,鷹央嘟噥著「原來如此」重新看向成瀨。
「明明想告訴,但出於自身立場沒法說出來,所以假裝自言自語,以此來逃避責任啊。雖然不大光彩,不過你自己覺得沒關係的話我也不介意。來吧,快點開始你的『自言自語』……」
眼看成瀨的表情逐漸僵硬,我慌忙堵住鷹央的嘴。
「對不起,成瀨先生。您接下來說的事情,我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如果有其它情報的話請務必告訴我們。」
我儘可能壓低姿態。只見成瀨長嘆了一口氣,似是要將心中的不滿和怒意發泄出來。
「我……對專案組的結論抱有懷疑。」
「你是說你認為小舞不是兇手嗎?」
鷹央用盡力氣撇開我的手,問向成瀨。
「鴻之池舞小姐是不是真兇,我不知道。但,專案組對許多明顯的不合情理之處視而不見,一味強硬地下結論認定她是兇手,打算逼她認供並據此提起上訴——我不認為這種做法是正確的。」
「許多明顯的不合情理之處?具體都有哪些?」鷹央眯起眼睛。
「首先,被害人在頸部被割開之前,曾劇烈揮舞,像是在和某人搏鬥一樣。這一點通過監控錄像可以確認。」
鷹央已經知道這一點,只是「還有嗎?」地催促著。
「被害者的頸部發現了內出血的痕跡,我們認為他的頸部曾被用力絞扼。」
「絞扼?被誰?有指紋嗎?」
「沒有發現指紋,所以不知道是被誰絞的。痕跡非常模糊,無法辨認具體的形狀,但並不細,恐怕是男性的手指。」
「那就不是鴻之池!兇手肯定另有其人。你們怎麼還要逮捕她!?」我不由得大叫。
「內出血痕跡的出現比案發時間要早很多,總部據此認為這和案件沒有關係。」
「這也太牽強了吧!」
「我們有什麼辦法!事件發生的時候,手術室里只有被害者和鴻之池舞兩人,除了她以外沒人能殺死被害者!」
成瀨一口氣說道。從他的態度中,我能看出強烈的混亂。恐怕不只是成瀨,專案組中還有相當的刑警對此抱有困惑。為了儘快解決案件,強行將鴻之池作為嫌犯提起訴訟,他們選擇了對既存的矛盾視而不見。
「還有別的情報嗎?」
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我和成瀨對話的鷹央用沒有感情的語氣問道。成瀨轉向鷹央,嘴角用力抿住,顯然是在猶豫到底應不應該透露更多調查得知的情報。
「有的話就快點說。你們把情報告訴我,我就一定能解開案件的真相。把你知道的都給我說出來。」
成瀨低下頭,嘟嘟囔囔地小聲說。
「我們懷疑湯淺偷了毒品。」
「醫用毒品?」我不由得問道。
「是的。據說去年年底,有人匿名向醫院報告稱,用於手術的醫用毒品(譯註:原文「麻薬」,指具有麻醉效用而具有臨床價值、但易成癮而受管制的藥物,如阿片、嗎啡、古柯鹼等。類似於我國所稱的麻醉性鎮痛藥,為了直觀取此譯)被盜了一部分。」
「麻醉醫在日誌中記錄的數字比實際使用的量更多,以此來抵消偷盜的量。確實,也不是沒聽過這種事。」鷹央撓了撓額角。
在大型手術中,為了不讓患者受疼痛刺激而血壓升高,麻醉醫會在手術中向患者投入鎮痛用的毒品,這並不稀奇。因為患者即便被麻醉而失去意識,身體也仍然會對痛覺作出反應。
通常而言,醫用毒品會放在金庫中受到嚴格管理,僅在持有處方權限的醫生判斷需要使用的時候才會從中取出,並施予患者;若有剩餘,則需盡數送還藥劑部門,並將使用量與剩餘量之和與取出量核對,看是否存在明顯差值。但,若醫生所記錄的使用量本身被故意誇大,藥劑部門則無從核實。
「專案組一開始也考慮過湯淺是否可能涉嫌毒品的非法交易,並因此被害。」
「這不可能吧。用篡改使用記錄的方法能偷到的毒品非常有限,賣也賣不了幾個錢。」
聽到鷹央的指摘,成瀨點頭。
「是的。所以我們在想,湯淺會不會是吸毒成癮。」
「自己偷自己用是吧。不過,你們為什麼會懷疑湯淺?匿名報告裡面提到了湯淺的名字嗎?」
「我們向他周邊的人打聽,得知他曾向數個熟人詢問『能不能幫忙找一下吸毒者的治療設施』。而且還有許多人表示,從去年三月份開始,湯淺的行動變得可疑,比如說他突然退學,沒有跟任何人講其中的理由。」
「說不定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沾染毒品了吧。那,從他的體內發現毒品成份了嗎?你們進行司法解剖了吧?」
鷹央問道,然而成瀨搖了搖頭。
「從血液中,我們沒有檢測到任何違禁藥品的成份,也沒有發現任何劇毒物質。」
「血液樣本只能反應最近一段時間的情況。你們有沒有檢查毛髮,看他最近幾個月內的使用情況?」
「我們是最近才得到有關毒品的情報的,那個時候湯淺的遺體已經送還給家人火葬了,沒法知道數個月前的使用情況。不過我們調查了麻醉科的用藥記錄,發現湯淺記錄的部分數值存在被塗改的痕跡,專案組據此認為他有可能直到最近也在服用毒品。」
「也就是說,他本來就有毒癮,但因為有人匿名舉報,藥品的監管變得嚴格,就戒掉了嗎。」
鷹央將手抵在下顎。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毒品很容易戒掉嗎?」
「手術用的醫用毒品是合成藥物,強化了鎮痛作用,減輕了愉悅感。雖然仍有可能造成依賴性,但比一般毒品的效用弱很多。只要意志足夠堅定,想戒掉並非不可能。」
(永琳:合成類鎮痛藥物如哌替啶、曲馬多等,均可通過激動大腦中的阿片受體產生鎮痛作用;幾乎所有的鎮痛類藥物都具有成癮性,其臨床使用受嚴格限制。)
「這樣啊……」
可是,就算湯淺是個癮君子,這和案件有什麼關係嗎?即使那是事實,仍無助於解開「隱形人之謎」。對了,話說上次和辻野見面時,她從未提及有關毒品被盜一事,是因為她不知道嗎?不過就算知道也不會輕易說出口吧,畢竟關乎一個人的聲譽。
想到這兒,我「啊!」地叫出聲。
「怎麼了,一驚一乍的?」鷹央斜眼瞪過來。
「湯淺的論文!」我信心十足地開了口。「他的那篇論文,不就是關於毒品的致幻作用嗎!」
「是啊,那怎麼了?」
「湯淺有沒有可能是把毒品用在研究上,然後做出了讓人產生幻覺的藥物?」
「小鳥游大夫,您難不成是想說那些從監視器上目擊事件的人們產生了幻覺嗎?這不可能吧。那麼多人不可能看到了同一種幻覺,而且錄像上也能看到湯淺一個人用力掙扎的樣子嗎。」
成瀨顯得無語。
「不,服下藥物的是湯淺本人。他吃了藥後,產生了被人襲擊的幻覺,一個人憑空掙扎,最後陷入混亂,用刀割開了自己的脖子。這樣就都能解釋了吧。」
我
滿腔熱血的講述,換來的只有鷹央冰冷的視線。
「……不能……解釋嗎?」
心中的昂揚仿佛被撒了鹽的蛞蝓一般迅速萎縮。
「就算真的有那種致幻劑,湯淺為什麼要自己服下?」
「呃……吃下去會感覺更舒服,所以……」
面對理所當然的疑問,我張口結舌。
「湯淺體內可是什麼可疑的藥物都沒有檢測出來啊」
「呃、那個……因為是全新的藥物,所以沒檢測出來……」
聽著我蹩腳的理由,鷹央誇張地聳了聳肩。
「說到底,他在之前一直盡職地完成了麻醉醫的工作,又怎麼會突然產生幻覺?這隻有臨時的靜脈注射才可能辦到。那,湯淺的身上有針刺的痕跡嗎?」
鷹央問向成瀨。
「不,沒有發現。他只是右手食指上有很小的割傷而已。」
聽到成瀨的說明,我縮起身子。本以為是個好主意,結果又撞牆了。鷹央嘆了口氣,轉向成瀨。
「還有別的情報嗎?」
「據說儲物櫃裡湯淺的書包有遭人翻動的痕跡,不過不是很確定。湯淺性格認真,辦公桌的抽屜里物品擺放得很整齊,但書包里的書、手冊、文具等放得十分雜亂,像是有人慌張地翻過一樣。」
「柜子的鎖有被撬開的痕跡嗎?」
「不,據說壓根就沒上鎖。裡面只有衣服和書包,貴重物品都存放在麻醉科準備室的桌子上。」
「沒有貴重物品,但還是被人翻動過嗎?」鷹央不解地歪頭。
「確實,這一點很費解。當然也有可能湯淺只是不整理書包……」
「你們搜查湯淺的家了嗎?既然懷疑他持有毒品,應該也調查他的房間了吧?」
「我們是想搜查,因為除了毒品以外,還想調查他和鴻之池之間的關係,但暫時還沒有。」成瀨的表情陷入陰沉。
「還沒有?為什麼?」
「湯淺說到底只是被害者,所以我們沒有向法院申請搜查令,而是想獲得家屬的許可再調查。但被害者家屬受到的打擊很大,不願提及有關案件的事情,所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得到許可。當然,我們一直在試圖說服,應該很快就能開展調查了。順帶一提,鴻之池舞的房間也還沒有調查。」
「你們調查小舞的家幹嘛?」
「專案組總部一直很猶豫,到底該不該把鴻之池舞當成犯罪嫌疑人。再加上她仍在住院,我們沒必要急著搜查。不過因為她馬上就要退院了,我們應該會在執行逮捕的同時,對她的住宅進行搜查。」
聽了成瀨的說明,鷹央閉上眼睛,在頭腦中整理新的情報。看著她,成瀨向前探出巨大的身軀。
「這件事背後肯定另有蹊蹺,如果就照這樣子下去逮捕鴻之池舞,說不定會釀成冤案。我有這種預感,但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面孔因屈辱而扭曲。
「所以,天久大夫,求求您了。請告訴我在那間手術室里究竟發生了什麼,給我們一個大家都能認同的說明。」
「……事件發生前後的錄像。」鷹央緩緩睜開眼睛。「沒有錄像的話,我無法解開『隱形人』的真相。現在沒有足夠的情報來解釋。」
「……這樣啊。」
成瀨突然起身,雙手插入褲兜里,朝向門口走去。
「我能說的已經都說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再晚的話同事該起疑了。」
「咦?哎,您等一下啊!」
我慌忙叫道,然而成瀨置若罔聞,從褲兜里掏出右手,抓住了門把手。隨著他的動作,有什麼東西從兜中掉落到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啊,有東西掉了。」
我說道,然而成瀨沒有回頭。
「是您看錯了吧?那麼,我就告辭了。」
他打開房門,走出屋子,隨後響起關門的沉重聲音。
他到底想要幹什麼?正當我疑惑時,只見鷹央快步跑到門口,蹲在「書之林」的陰影里,很快起身,然後來到擺放著個人電腦的辦公桌前。
「鷹央老師,您在幹什麼?」
我繞過遍地的「書之林」,來到桌前,從鷹央身後看向桌上的顯示屏。
「成瀨那傢伙,還挺會落東西的嘛。」
鷹央回頭沖門口瞥了一眼,然後指了指插入主機的一個小部件——USB存儲器,同時操作起滑鼠來。
「啊……」我不由得張開嘴。只見顯示屏上,是慘劇發生之前,第八手術室內的現場監控錄像。
「是從這兒開始的吧……」
鷹央盯著擺成了三面鏡一樣的顯示屏,低聲嘟囔。中央的屏幕上,映著湯淺春哉倒在血泊中的模樣。
成瀨「落下」的USB存儲器里,恰好裝有鷹央想要的、事件發生前後清和綜合醫院手術部的監控錄像。恐怕是他將警方保管的數據拷貝出來了吧。如果此事被發現,成瀨必定會受重罰,但他甘願冒這個風險,也要解開這次事件的真相。想到他的決意,我便不由得繃緊了神經,把注意力集中到畫面上。
中央的顯示屏上,戶隱正在按摩心臟,水無月按壓著頸部的傷口。辻野從走廊里拽來了急救推車,和八卷一起建立靜脈通路。野乃花站在入口附近,手裡拿著內線電話,大概是在進行緊急呼叫(stat call)。
左邊的顯示屏上出現的是第七手術室內部的景象。黑部從攝像頭的死角中現身,一手拿著手術記錄,在室內徘徊。過了一會兒,黑部猛地抬起了頭,應該是聽到了響徹全院的緊急呼叫。他四處張望了一下,離開了第七手術室,來到第八手術室門前,看到裡面的慘狀,驚得愣在了原地。
水無月沖野乃花說了些什麼,後者慌忙跑到倒在地上的麻醉用推車旁,從中取出喉鏡和導管,來到水無月身旁。兩人一起開始進行氣管插管,以建立呼吸通路。在這期間,戶隱仍舊進行著心臟按摩,辻野則是迅速將藥劑接在輸液管上投入藥物,應該是用於心肺復甦的腎上腺素吧。
水無月接過野乃花遞來的喉鏡,塞進湯淺的嘴中,然後插入導管。但,可能是因為口腔內的積血阻擋了視野,導管無法順利插入聲門中。這時,聽到緊急呼叫的醫生們接連趕來,推開呆立在門口的黑部,進入手術室。眾人很快圍在湯淺身邊,擋住了攝像頭。
鷹央操作滑鼠,停止了播放。我感覺心裡堵得慌,深吸了一口氣。她上身後仰,靠在椅背上,抱起雙臂,閉上了眼睛。我知道她這是陷入了思考,於是靜靜地看著她的側臉,沒有打擾。過了約摸數分鐘,鷹央睜開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了前所未有的可怖表情。
「鷹央老師,您明白什麼了嗎?」
心頭掠過一陣不安,我開口問道。只見鷹央緩緩回答。
「……這幾天你要盯緊小舞。」
「咦?這是為什麼?」
她慢慢轉過頭,睜著貓一般碩大的眼眸看向我。
「小舞會有危險。」
4
鴻之池到底會有什麼危險?
聽了鷹央不祥的預言後,過了一天半,到了星期四的中午。我在清和綜合醫院二樓的外科醫局,吃著作為午飯的三明治。
那天晚上,我反覆詢問「鴻之池到底會遇到什麼危險?」然而鷹央到最後也沒有回答。我知道她喜歡搞神秘主義,但把最低限度的內容告訴我一兩句也沒關係的吧。不知道具體會遇到怎樣的危險,叫我怎麼做準備啊。
……不過,應該沒問題吧。我咽下三明治。眼下,鴻之池的病房門口依然有刑警晝夜不分地看守著,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對她動手,也很難過警察這一關。
「那個,小鳥游大夫……」
聽到背後的聲音,我回過頭,只見不知何時八捲走了進來。
「哦哦,八卷啊。超聲檢查做完了嗎?」
上午,八卷負責進行腹部超聲檢查。他略一點頭,然後縮起巨熊般魁梧的身軀。
「是的,已經結束了……那個,小鳥游大夫,今天早上給您添麻煩了。」
「哦,你是說採血嗎?沒關係,不用在意的。」
這兒的外科每天早上會進行採血,由八卷和實習醫輪流負責。但今天八卷上班遲到,其他實習醫也有各自的要事,於是便由我代為負責。
在我即將完成採血時,八卷才慌慌張張地跑進護士站,喊著「對不起,剩下的我來做!」接過了工作。我倒是沒有太在意,正好今天還要進行鴻之池的血液檢查,採血的時候順便去看了她一眼。
連續數天被軟禁在病房內,接受警方刨根問底的詢問,不可避免地對鴻之池的身心造成了影響。她嘴上說著「今天身體不太舒服」,但還是露出了笑容。她是個嗅覺敏銳的傢伙,一
定察覺到了警方要逮捕自己的意圖,可仍然為了不讓我擔心而強顏歡笑。
真是個堅強的人。我不由得揚起嘴角。積極向上的性格和堅強的內心,是臨床醫師不可多得的武器。她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為此,我無論如何要早日洗清她的嫌疑。
「小鳥游大夫,您怎麼了?」
沉浸在思考中的我,聽到八卷疑惑的聲音,總算回過神來。
「啊、不,我沒事。對了,你今天早上是出了什麼事嗎?難得見你遲到啊。」
「不,……就是,路上堵車了。」八卷顯而易見地移開了目光。
「咦?我記得你是走路上班的吧?」
「……是的,今天稍微有點事情。」
八卷支支吾吾。我皺起眉頭。像是要逃離我懷疑的視線一般,八卷轉過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他有事情在瞞著我——我如此確信。就連經常被鷹央和鴻之池說「不會撒謊」「全寫在臉上」而嘲弄的我都能看出來,可見他有多麼不會說謊。
我打算進一步盤問八卷,而從椅子上起身。就在這時,白大褂的口袋中傳出了《It's a small world(小小世界)》的簡陋旋律聲。我摸出院內無線電話(PHS),按下通話鍵,將電話舉到耳邊。
清和綜合醫院裡,所有的醫務人員都配發了個人用的無線電話,有事情可以隨時打電話聯繫。天醫會也用這套系統該多好。我一邊展開摺疊的電話機,一邊揚起嘴角。
天醫會目前仍在使用過時的尋呼機,接到尋呼後只能另找話機回撥給顯示的內線號碼,頗費工夫。有傳聞說院內正在討論要不要更新至PHS系統,但因一部分高層堅決反對,決議遲遲無法通過。腦海中出現了鷹央嘟著嘴的面龐。反對的肯定是她。我曾聽她抱怨過「無線電話那玩意兒太沒情調了,尋呼機的話可以按照自己方便的時候回撥,多好」。
「喂,我是小鳥游。」
「這裡是中央化驗部。」
「送檢樣本有什麼問題嗎?需要重新採樣嗎?」
如名所示,中央化驗部負責化驗和分析醫院內所有的檢查樣品。在各院樓採集的患者病理樣本都會被送到中央化驗部進行檢查。對於血液樣本,若血液出現凝固而無法分析,就會發出重採樣的要求。
「不,是警報(alert)。」
聽到這個詞,我立刻警覺。在檢查中,一旦出現數值異常、需要立即進行處置,否則會危及患者生命的情況,就會立刻通知送來樣本的醫生本人,這就是「警報」。
「是哪位患者?」
「是鴻之池舞小姐!請您儘快確認她的狀態!」
電話從我手中滑落,撞在地板上彈跳,發出乾枯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我在護士站里,焦急地搔著頭髮。現在是下午三點,從接到中央化驗部的通知起,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
得到警報後,我立刻檢查了鴻之池的化驗數據。看到顯示屏上的數字,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出現了嚴重的肝功能障礙,同時腎臟也在衰竭。而且,白細胞計數等反映炎症的指標,其數值也高得離譜。
她的體內出現了急性而強烈的炎症,多個臟器無法正常工作——化驗的數據如此訴說。
這實在是過於異常的情況。我懷疑樣本有誤,立刻指示八卷重新採樣送檢,但返回的結果依舊。
我首先考慮到縫合時出了差錯。盲腸切除後,縫合大腸切口時,可能沒有完全封閉,導致腸內物質泄漏至腹腔內,引起了腹膜炎。但,我立刻去鴻之池的病房診察,但沒有看到腹膜炎患者會出現的反跳痛或腹肌緊張等症狀。鴻之池只是皺著面孔,說「從早上開始全身乏力、發寒,想吐,頭也有點暈」。
進行影像學檢查,應該能知道發生了什麼。症狀如此劇烈,通過CT或超聲檢查一定能鎖定原因。我這樣想著。但,從拍攝的圖片上,我沒有看到任何異常。以防萬一,我還找了放射科的醫生會診,然而依舊無解。
如果是縫合不充分,只要重新開腹手術就能解決。但眼下病因不明,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雖然已經開始進行輸液,投入了抗生素,可我不敢說這就是正確的治療方案。
「小鳥游大夫,……要怎麼辦?」
身後看著屏幕上CT影像的八卷小心翼翼地問道。然而,我沒能給出回答。下午兩點開始,戶隱便帶著第二外科的醫生們進行胃部摘除的手術,估計至少要持續兩個小時。沒有黑部和戶隱,眼下我就是第一外科的負責人,需要決定鴻之池的治療方案。
直到昨天為止,鴻之池的身體都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病症惡化的速度遠超想像。如果不能及時開始正確的治療,最壞的情況下……
我晃了晃腦袋,將恐怖的想像趕出腦海。現在必須集中注意力,思考鴻之池的體內究竟發生著什麼。
從影像上看,至少可以排除局部的急性炎症,但血液化驗的數據竟發展到了這個地步,說明炎症已經遍及全身。這樣的話……是敗血症嗎?
敗血症由血液遭到細菌污染所致,會導致周身各個器官發生炎症,患者的病情會在短時間內迅速惡化。這可以解釋化驗的結果。但,敗血症通常見於已有局部嚴重感染(如肺炎、腹膜炎等)的患者,或是因糖尿病或高齡而導致身體免疫力下降的人身上。鴻之池很年輕,而且不見局部感染源,一般不會考慮這個可能性。
如果是敗血症的話,最重要的是及時投入抗生素,這已經開始了。問題是,如果不是敗血症的話呢?我拼命轉動腦筋,想到一個又一個病因,但又盡數排除掉。沒有任何原因與鴻之池的身體表現出的症狀完美地契合。
如果,這不是某種疾病的話……
疾病以外,能夠導致全身狀態惡化的,……只有毒物了。
「這幾天你要盯緊小舞。」「小舞會有危險。」
鷹央的話語掠過腦海。
會不會是有人向鴻之池下了毒,導致了她全身出現的炎症?若是,那個人會是誰?
回答顯而易見。是兇手。上上周的周五,在第八手術室殺死了湯淺春哉的兇手,出於某種原因,打算連鴻之池的性命也一併奪去。
但……我掩著嘴角。鴻之池的病房前一直有警察看守,外部的人員不可能溜進去下毒。
那,兇手不是外部的人?
一陣惡寒竄上脊背。住院樓的護士,和第一外科的醫生們,可以不受限制地出入鴻之池的病房。也就是說,符合條件的包括近二十名護士,戶隱,我,在外科實習的實習醫們,以及……
我用發僵的動作緩緩轉動腦袋,看向身後的八卷。
今天早上,他不知為何遲到了,當我詢問其中理由時,還表現出了顯然的可疑態度。難道說,是他給鴻之池下了毒嗎?
「您怎麼了?」八卷不解地問道。
「不,……沒什麼。」
「哦。……那個,我去看一眼鴻之池小姐的情況。」
大概是察覺到我不同尋常的氣息,八卷朝向走廊邁開步伐。
「不行!」我反射般大叫。
「哎?不行……?」
「你去手術室,看一下戶隱大夫那邊的情況。」
「咦,這打個電話不就……」
「少囉嗦,快去!」
我大聲喝道。八卷面露不滿,但還是離開了手術站,乘進電梯。看著電梯門關上,我輕吐一口氣。絕不能讓那個男人與鴻之池接觸。不,不只是他,眼下所有能夠出入鴻之池病房的人,也即這個醫院內的全體職工,都有嫌疑。
該怎麼辦?我緊咬嘴唇,這時腦海中浮現了一個人影——淺綠色手術服上面披著白大褂、面龐稚嫩的天才醫生。
我立刻抓起手邊的電話,接到外線,按下電話號碼。短暫的呼叫聲過後,線路便接通了。
「鷹央老師嗎?我是小鳥游!」
「哦哦,小鳥啊。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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