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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穹頂的死亡天使 第二章 最小的密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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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戰戰兢兢地問道。只見導遊的面孔變得嚴肅了幾分。

「『它們』存在於地球之外,從某種意義上確實是『外星人』。在教團出版的書類上,為了讓大家方便易懂,也把它們叫做了『外星人』。但,『它們』與普通人所想像的外星人並不相同。『它們』有著正式的名稱,但我們人類是沒法念出來的。為此,我們用『它們』來稱呼,以表示敬意。」

導遊的說明極為流暢,顯然是說過了許多次。

「我們真的能和外星……『它們』說話嗎?導遊小姐,你也聽過『它們』的聲音嗎?」男子繼續發問。

「說『聽到聲音』可能不太準確,因為『它們』不像我們這樣使用聲音交流,而是直接向大腦中輸入信息。」

「那,你見過『它們』嗎?」男子急切地向前探出身子。

「是的,我見過。『它們』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很美麗……不過,那並不是『它們』真正的樣貌。『它們』的真身存在於和我們不同的維度中,所以『它們』無聲無形,卻又無處不在……本來,我們是無法感知到『它們』的存在的,但『它們』為了拯救我們,將『巫女』的能力授予了一名少女。通過少女,我們就能聽到『它們』的聲音,看到『它們』的樣子。」

「就是『神羅』對吧!」男子興奮地叫道。

「沒錯。本來是打算稍後說明的,不過既然您提到了,我就現在來解釋一下吧。」

導遊極為鄭重地掃視參加者的面孔。

「神羅大人是在七年前被『它們』發現的,那時她僅十七歲,正住院接受治療。數天前,她在準備料理時,不小心打翻了油鍋,滾燙的油潑到了她的臉上。」

數名參加者做作地倒吸一口氣。他們大概早已聽說過這些內容。

「神羅大人的右臉被嚴重燙傷,需要進行皮膚移植,但醫生說就算植皮也會留下明顯的傷痕。大

家可以想像一下,這是多麼殘酷、多麼難以忍受的事實。」

導遊顫抖著聲音,繼續說道。

「神羅大人忍受著無盡的痛苦,對未來陷入了絕望。就在這時,『它們』找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她,與她進行了交流。瞬間,神羅大人感到折磨著她的苦痛一下子消失了。她明白了自己為什麼降生到這個世上,自己該做些什麼。然後,神羅大人拒絕了醫生提議的整容手術。對她來說,臉上的傷痕是成為與『它們』接觸的契機,是寶貴無以替代的勳章。」

導遊挺胸抬頭,仿佛演講一般大聲說道。

「神羅大人留著臉上的傷痕出院後,立刻開始了布道,將『它們』的聲音傳遞給世人。然而剛開始,她的事業遭遇了莫大的阻力。世人驚異於她臉上罕見的傷疤,沒人願意認真聽她的話。」

看著導遊一臉悲痛地咬著嘴唇,眾參加者也難過地皺起眉頭。忽然,導遊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但是,『它們』絕沒有拋棄神羅大人,而是授予了她特別的力量。沒錯,那就是『巫女』的能力。神羅大人成為了人類與『它們』接觸的媒介。」

參加者們發出了「哦哦~」的驚叫。

「憑藉自己的能力,神羅大人讓更多的人聽到了『它們』的聲音。在她的努力下,教團逐漸擴大規模,三年前在這片土地上設立了總部。今後,教團也將繼續成長,讓全世界的人都聽到『它們』的聲音。」

導遊像紀錄片中的解說員一樣結束了演講後,一臉得意地看向眾參加者。大多數人都深受感動,戰慄不已。最開始提問的那個男子甚至揉著眼角,雙肩微微發顫。

畢竟是不惜交了二十萬日元來參加這個活動,恐怕有不少人已醉心於教團的教祖「神羅」。我只是冷冷地看著周圍的參加者們。什麼「它們」啊,蠢得要命。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臉部燙傷造成的心理壓力,突然聽到神秘的聲音。作為一名醫生,我很快便猜到了那個名為神羅的女性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說白了,她就是……

「精神疾病。」

我僵住了身子,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向說出這個詞的人——即站在身旁的鷹央。

「咦,您說什麼?」導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說,那個叫神羅的女的,是不是患有精神性疾病?」

鷹央毫不猶豫地問出了在這兒最不該提及的問題。

「呃……嗯?您是什麼意思?」

「一些精神疾病的症狀包括幻聽,而壓力是誘發幻聽的常見因素。部分患者自稱聽到了神或惡魔等超自然物發送的信息,其中尤其以二十歲前後的患者……」

「等、等等、等一下!」

看到鷹央用毫無頓挫的語調開始陳述相關知識,導遊拼命打斷她的話。

「幹什麼?」鷹央不滿地嘟起櫻色的薄唇。

「才不是『幹什麼』啊!您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沒聽到嗎?我是說那個叫神羅的女性可能患有精神性疾病……」

「不許說那種話!」導遊尖聲叫道。

「是你問『您在說些什麼?』,所以我才回答你啊。」

「我說了不許說那種話!你……你是在說,神羅大人得了病嗎?『它們』只是她想像出來的?」

導遊的臉漲得通紅。鷹央歪著腦袋,戳了戳我的側腹。

「喂,小鳥,那個女的是生氣了嗎?」

「嗯,非常生氣。」我悄聲回答。

「為什麼?我只是指出了正確的事情,而且回答了她的問題啊。」

「這個吧。有些事情,就算是對的,也不應該說出來。」

鷹央的腦袋歪得愈發厲害,看樣子是完全沒明白我的意思。

「這麼說吧,對那個導遊而言,『神羅』是一種神聖的存在。因為老師您說『神羅』有病,所以……」

「哦哦,我明白了。她無法接受神羅所說的外星人可能是妄想的事實而陷入混亂,想用發怒來掩飾對吧。」

「……嗯差不多吧。」總覺得含義好像跑偏了一點,不過算了。

「也就是說,我只要讓那個女的明白,神羅很有可能患有精神疾病這一點就行了是吧。」

「不是!」要是那樣做了,那個導遊鐵定要昏過去。

忽然,我感到有無數視線向我刺來。回望周圍,發現不僅是那個導遊,參加這次體驗活動的其他人也朝我和鷹央投來不友善的目光。我僵住身子,冷汗直流。

「出什麼事了嗎?」

這時,一個男性的聲音從某處傳來。導遊立刻挺起身子,轉過身去。

「大河內老師!」

一名高個子的男性從樓內走出。他身形瘦長,穿著質地上乘的茶色西裝,臉上是看上去很高檔的黑框眼鏡。我認出了他——教團的實際掌權人,大河內和之。導遊奔到大河內身旁,伸手指向我們。

「那兩個人,那兩個人說神羅大人、神羅大人是……」

她因激動而語無倫次。大河內朝向她指的方向看過來,注意到我們後,立刻露出笑容。

「哦哦,是上次來的兩位啊。」

「大河內老師,您認識這兩人嗎?」

「嗯,他們對我們教團非常、非常感興趣。」

他惡作劇一般笑了笑,然後從西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將其展開。

「嗯……是天久鷹央小姐和小鳥游優先生對吧。哎呀,沒想到二位居然是醫生。我看看,天久醫生是帝都大學畢業,小鳥游醫生是純正醫科大學畢業。也就是說,天久醫生算是我的後輩啊。」

「您怎麼知道的?」聽到他準確說出我的簡歷,我驚得瞪大了眼睛。我記得申請表里只寫了「自由職業」啊。

「呃,申請表的備註一欄里都寫著呢。還寫了上次潛入我們總部的事情。」大河內面露疑惑。

「啥!?」我當然不可能寫那些東西。那麼,嫌犯只剩下一名。我十分不滿地瞪向身旁的犯人。

「嗯?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哎,跟這人大眼瞪小眼又有什麼用。

「然後呢,這二位怎麼了?」

「他們說,神羅大人……生病了。」導遊眯起眼睛瞪向我們。

「生病?哦哦,是懷疑精神性疾病嗎?」然而大河內輕而易舉地戳破了話。

「沒錯,我認為那個叫神羅的女子很可能患有精神疾病,結果我一說,那個女的就突然激動起來了。」

鷹央指嚮導游。我拽著鷹央的胳膊,小聲說「不要指著別人,多不禮貌啊」,同時留意大河內的反應。只見他的臉上掛著一絲笑容。

「確實,只聽別人說的話,有可能會認為神羅患有精神性疾病。」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你有證據嗎?憑什麼說外星人的聲音不是幻聽?」

「我想您應該知道,我是一名精神科醫生。在我看來,神羅——我的妹妹,顯然沒有罹患任何精神性疾病。」

「我無法百分之百地相信精神科醫生。精神科和內科不同,經常沒有任何檢驗的數據或圖像作為客觀的診斷依據,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醫生主觀的判斷。對於同一名患者,不同醫生診斷的結果相差極大,這種事例並不少見。我不知道你作為一名精神科醫生的水平如何,所以不相信你的診斷結果。」

大河內的表情變得僵硬。這也難怪,畢竟是當著眾人的面被指責診斷水平不足。

「……我不否定你提出的可能性。但,神羅沒有任何精神疾病,這是顯然的。神羅能與『它們』進行接觸,這並非疾病的症狀。」

「幻聽難道不是症狀嗎?」

「不是的,天久醫生。因為……」大河內的臉上露出挑釁的笑容。「你們二位也即將在神羅的引導下,與『它們』進行接觸。」

「也就是說,我們也能聽到所謂『它們』那群傢伙的聲音嗎?」

「沒錯,不光能聽到,還能看到。」

「我很期待.」鷹央露出純真的笑容。看到她天真的反應,大河內皺起眉頭,但還是繼續說道。

「而且,今晚在儀式前,還可以與神羅進行簡短的交談。只要說上幾句話,就很快能明白,她並沒有患上精神……」

「我不明白。」鷹央打斷了大河內的話。

「嗯?」

「我說我不明白。我不能根據態度和說法方式判斷一個人是否正常。」

大河內不解地歪起頭,但很快便認真地盯著鷹央看了起來。

「不好意思,天久醫生,難道說你是……」

「你想問我是不是阿斯伯格綜合徵患者嗎?沒錯,我是。」

「原來如此

。這真是……」大河內撓了撓頭,不知該如何接話。

「我不會辨別人的表情和狀況的氛圍。相對地……」

鷹央朝著大河內,露出愉快、同時也是挑釁的笑容。

「我比你們這些人聰明得多。如果真能和外星人接觸,我很期待。但,如果你只是個騙子,這一切都是騙局,我一定會揭穿你的謊言。做好覺悟吧。」

6

「累死了……」我一臉栽進單人床,落下的身體被柔軟的坐墊反彈。雖然一身汗水很不舒服,但扛不住深入血管的疲勞。好想兩眼一閉,就這麼睡過去。

「怎麼啦小鳥,一個大男人真沒出息。你看我可是一點都不累。」

我費力地扭過腦袋,朝倒著騎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的鷹央看去。

「那當然了,老師您可是什麼都沒幹啊。」

「誰說的。我可是認真參觀了活動,還繞這片地走了一圈呢。」

我長嘆了一口氣,放棄與她爭論。在她與大河內的爭論過後,導遊對我們的態度一下子惡劣了許多,我被安排到這個像是廉價旅館的單人間一樣的房間裡。放好行李,換上導遊配發的參加體驗者穿著的藍色運動服後,我們便開始了體驗生活——即農耕作業。

先說結論:我小看了農活。大學的六年裡每天參加空手道練習、雖說當上醫生之後練得沒那麼頻繁了但也在進行最低限度的鍛鍊,我本以為干農活會是小菜一碟。顯然,我犯了一個大錯。

上午,頂著烈日揮動了兩個小時的鋤頭後,我的體力便已用光,然而下午還有打掃衛生、收穫作物並裝箱、照顧雞和馬等的活計。在撿拾領地內飼養的馬群的糞便時,我心中甚至湧起了趁機逃離的念頭。

當我像頭騾子一樣疲於奔命時,把我一手拽入這個坑裡的鷹央做的事情則是……什麼都沒有。

在參加者一眾開始農活後,鷹央便戴著墨鏡,碰都沒碰農具一下,說著「天太熱身子不舒服」,便逕自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偶爾跑回來露個臉,然後又立刻離開。負責指導作業的導遊盯著鷹央氣紅了臉,但到最後也沒有直接沖她說什麼。看樣子是自那場騷動後便決定不和她扯上關係。真是明智的選擇。

「然後呢,您跑到我這兒來幹什麼?」

「嗯?不是說吃飯前是自由活動嗎?」

晚飯時間是約一個小時後的八點鐘,在那之前我們可以自由活動。

「我知道,我問的是您為什麼跑到我這兒來?」

鷹央的房間就在隔壁。

「我有什麼辦法,不讓帶書,不讓帶手機,不讓帶可攜式影碟機,根本是無事可做啊。」鷹央把下巴撐在椅背上,不滿地晃動著身子。「無事可做就是浪費人生啊。」

「就算找我聊天,也不好說是在有效利用時間吧。」

正如鷹央所說,體驗活動的參加者禁止攜帶除了換洗內衣以外的一切物品。教團對此十分重視,進來之前甚至檢查了每個人的行李。表面上宣稱是為了讓參加者體驗原汁原味的教徒生活,不過怎麼想都是為了避免我們拍攝領地內影像、或是與外界取得聯絡。

「娛樂活動這麼少,真虧那些教徒們能一直在這兒生活下去啊。」

「沒有書沒有音樂沒有電影,要是我恐怕已經無聊得去死了。」

「好啦好啦,您差不多該回自己的房間了吧,我要衝個澡了。吃飯前要把這身臭汗洗掉才行。」

「沒事,你洗你的澡,我不會在意。我對男人的裸體不感興趣,不會去偷窺的,放心吧。」

「您不在意我在意!老師您也回自己的房間沖個澡吧。雖然沒幹農活,不過一直在外面逛,身上也有點髒了吧。」

我指向房間的出口,只見鷹央露骨地皺起眉頭,目光上揚,有些膽怯地看向我。

「那個,您該不會是……不喜歡洗澡吧?」

聽到我的問話,鷹央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

「呃,我知道這麼問女生不太合適,不過……您上次洗澡是在什麼時候?」

「……差不多一個星期前。」

「馬上給我回房間洗澡去!」

我從床上起身,將鷹央坐著的椅子推向門口。

「干、幹什麼啊,怎麼跟姐姐說一樣的話。嗚哇,別推啊。」

「連真鶴小姐也這樣說嗎?」我無語了。

「難得嚇人的姐姐不在旁邊了,本來想要好好放鬆一下的……」

「真鶴小姐不是脾氣挺好的嗎。」

聽我插嘴,鷹央的目光變得險惡。

「你是還沒見過姐姐真生氣的時候。她發起火來,可是比厲鬼還可怕。」

「……您到底是犯了什麼事,才讓真鶴小姐那麼生氣的?」

「事情不少……最近一次是大約兩個月前,姐姐過三十歲生日的時候,我唱著『奔四啦、奔四啦』捉弄她,結果她發了好大的火……」

「……那是您活該。」

不過,兩個月前過了三十歲生日,也就是說比我年長一歲。意外地收穫了重要情報後,我問出最近一直在意的問題。

「對了,真鶴小姐她每天那麼忙,有沒有男朋友啊?」

「嗯?男朋友?現在沒有。半年前是有的。」

「哦,是嗎。」我裝作不以為意,內心悄悄振臂高呼。看來可以找個時候約她出來一塊吃個飯……

「你問那個幹嘛?」

「啊沒什麼沒什麼,請不要在意。好啦,快點去沖個澡吧,好歹是個女孩子。」

我再次推起椅子。

「什麼叫女孩子啊!女孩子一般是指未成年的女性,我可是如假包換的淑女(lady)。」鷹央緊緊抱住椅背,高聲叫道。

「天底下哪有一身汗臭的淑女啊。」

「你很沒禮貌哎。我才沒有一身汗臭,基本上就沒怎麼出汗。而且我不喜歡被水淋。」

「您是誰家的貓嗎。今天天這麼熱,在外面待了那麼長時間,怎麼會沒出汗。您就快點回自己房間沖個澡吧。」

「知道啦,我知道啦,別推了!」鷹央慌忙從椅子上跳下來。

「到了吃飯的時間我會去叫您的,在那之前一定要洗好哦。」

鷹央氣鼓鼓地嘟著臉頰,一言不發地大踏步走向門口,拉開房門。

「哼,小鳥你這個笨蛋,大笨蛋。」

她丟下一句與「淑女」形象格格不入的話後,便離開了房間。看著她離去後,我便走入淋浴間,打算洗淨身體,在吃飯前儘可能多休息一會兒。

「真好吃啊~」坐在旁邊的鷹央滿意地摸了摸肚子。

「……那樣子很沒教養哦。」

「小鳥你好煩啊,怎麼跟姐姐一樣。」

她不滿地抱怨著,嘴角還沾著咖喱醬。

結束了休息,八點整來到宿舍一樓食堂後,迎接我們的是咖喱飯。喜歡吃咖喱的——倒不如說幾乎只吃咖喱的鷹央自然是相當開心,大口地吃。咖喱中的配菜有蔬菜和雞肉,其中蔬菜是我們今天收穫的農作物,由住在總部的教徒們料理而成,相當質樸。

不知是因為食材新鮮,還是因為有了勞作一天的加成,土豆、胡蘿蔔、茄子、蘑菇、雞肉,一切的味道都比平時的更加香甜,如鷹央所說,相當美味。

「哎呀,果然自己親手勞作的成果,味道就是不一樣啊。」

「老師您什麼也沒做好吧。」

「我作為你的上司,可是一直在看管你有沒有偷懶呢。」

「……是嗎,真是辛苦了。」

晚飯的量十分充足,這一點非常好。為了貫徹與自然融為一體的質樸生活,午飯只有兩個飯糰,這對於勞作了一整天的身體而言顯然太少。看似嬌小實則相當能吃的鷹央則是一邊不滿地抱怨著,一邊將偷偷帶進來的咖喱粉撒在飯糰上結束了午餐。

「各位都吃好了嗎~?」

看到大多數參加者心滿意足地將咖喱飯裝進了胃裡後,導遊從座位上站起身,用過剩的熱情高喊。眾人齊聲回答「吃好了~」,有幾人甚至舉起了手。你們是來春遊的嗎?我實在看不慣這個氣氛,嘴角也不由得下撇。

「我知道吃飽了肚子容易犯困,不過還請各位再堅持一下哦~接下來就是今天的重頭戲了。沒錯,各位馬上就能親眼見到『它們』了。」

參加者一眾發出欣喜的歡聲。看著興奮得兩眼冒光的眾人,我嘆了口氣。說得那麼誇張,實際上就是坐在投影著星空的房間裡,播放影像和容易讓人恍惚(trance)的音樂,進入輕度的催眠狀態而已。只是這樣,那些相信外星人存在、或者說試圖相信的參加者們就會以為自己接觸了外星人而感激涕零。

我瞟了一眼身旁的鷹央,只見她也是兩

眼放光地聽著導遊的話。我不由得縮起身子——她的目光與其他參加者們的顯然不同,宛如一隻盯著獵物伺機出手的猛獸。住在長滿了「書本之樹」的房間裡、將各種各樣的知識塞進那小小的腦袋裡的鷹央,時刻都在尋找著能夠發泄那些知識的對象。對於她來說,眼前的謎團無異於一隻誘人的獵物。

「那麼各位,我們接下來就去能夠與『它們』進行接觸的房間。請跟緊我,不要走丟了哦~」

「好~」鷹央格外響亮地回答,然後蹩腳地蹦跳著,來到導遊身旁。看到天敵靠近,導遊拼命維持臉上僵硬的笑容。

離開了宿舍樓後,我們在導遊的引領下,來到另一幢建築內。這兒正是約十天前我和鷹央偷窺的半球形建築。

進入樓內,在天花板很高的一個圓形大房間裡,站著兩個人。一人是大河內和之,另一人是體格纖瘦的女子,相當高,至少有一米七。看到她的瞬間,眾參加者發出半是尖叫半是歡呼的聲音。

女子的臉被塗成京都舞妓一般慘白,嘴唇勾勒出兩道妖艷的朱紅,雙眼皮下碩大的眼眸中閃耀著強烈的意志,高聳的鼻樑給人以凜然的印象。然而這一切僅限於她的左半臉。她的右半臉紅腫潰爛,極度扭曲,皮膚以臉頰為中心發皺,將唇角吊起。腫得嚇人的眼瞼蓋在眼球上,軟弱無力地塌下,右半邊的額頭上不見頭髮,取而代之的是暗紅色的褶皺。

「我就是神羅。」

女子開了口。她的聲音空靈透明,傳得很遠,然而被震撼的參加者們沒有作答。我也被她右半臉的模樣吸去了目光,精緻姣好的左半臉更襯出另一半的慘不忍睹。

神羅本人似乎早已習慣這種反應,她與大河內還有導遊都顯得十分坦然。這時,從人群中走出一個小個子的人,拖著腳步靠近神羅。

「啊!?」方才還一臉得意的導遊立刻抽動嘴角。

「你就是『神羅』,對吧。」鷹央走到神羅面前,毫無顧忌地打量著後者的面龐。

「喂,我說你!」

導遊慌忙試圖攔住鷹央,然而神羅略一抬手,止住了她的動作。

「沒錯,我就是神羅。」

「被燙得真慘啊。」

她說得太過直白,周圍的氣氛陡然一緊。鷹央大概是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在陳述事實而已吧,不過也很難讓人置之不顧。然而,神羅絲毫不顯動搖,左半邊的臉上露出笑容。

「沒錯。」

「看那個顏色,你沒有做植皮吧。為什麼?」

鷹央依舊毫不客氣地沖她問道。

「這個傷痕,在多數人的眼裡是醜陋的,但對於我來說,是光榮的勳章。」

神羅伸出手指,輕輕划過自己的右半臉。

「也就是說……你因為被燙傷,才能和外星人交流,所以為了紀念,特地保留了那個傷痕,對嗎?」

「沒錯。我們的肉體不過是讓精神留駐在這個物質世界的容器。容器的美麗,遠不及精神的美麗重要。這也是『它們』教給我的。」

神羅挺起胸膛,她的聲音中充滿了自信,仿佛直擊我的內心深處。不知何時,她那醜陋的傷痕竟顯得神聖。連我這個對宗教毫無興趣的人都這麼覺得,其他參加者里甚至有人眼看著就要雙膝跪地熱淚盈眶了。

「差不多到時間了,請各位進入禮拜堂吧。祝大家與『它們』有一段美妙的接觸。」

守在一旁的大河內演戲一般說道。

「那麼各位,我們稍後見。」

神羅宛如回應台下安可聲的演員一般優雅地行了一禮,然後跟在大河內身後,走進了旁邊一扇小門內。

僅僅是面對面接觸了數分鐘,神羅的號召力便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愧是憑一己之力撐起了教團的人,雖然在實際的業務方面主要是大河內在掌控,但教團能成長到如今這個地步,最大原動力顯然是神羅所具有的獨特氣質與號召力。

「小鳥,小鳥。」正當我呆呆地看著神羅早已消失的背影時,有人拽了拽我的運動服。只見鷹央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我的身邊。

「怎麼了?」

「覺得怎麼樣?」鷹央看向我的眼睛。

「您是指什麼?」

「我問你,你覺得神羅看起來怎麼樣?」

「啊,這個啊,我覺得她是比想像中更具有魅力的女性。本來以為會是很詭異奇葩的人。」

我不太明白鷹央想要問什麼,便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怎麼,難不成你看上那個女的了?真是的,居然在這種地方發春。」

鷹央眯起眼睛,朝我投來鄙視的目光。

「您在說什麼啊!那怎麼可能啊。」

「那邊的兩位,幹什麼呢?快點跟上來啊。」

聽到導遊不快的聲音,抬起頭,發現其他參加者已經走到了敞開的門前,正慢吞吞地進去。

「真是的,麻煩你們有點集體觀念好不好。」

導遊已經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對我們的,哦不,是對鷹央的敵意。在她針刺般的目光下,我催促鷹央走進大門。

大河內所說的「禮拜堂」是一個呈扇形的房間,內部極為寬闊,比從外面看的時候顯得還要大。越往裡面越窄,最深處圓心的位置是一個高兩米左右的講壇,房間的縱深差不多有三十米。我抬起頭,天花板呈半球形,距地至少有二十米,球心處是直徑約五十厘米的球狀投影儀。

我掃視房間內,身體立刻緊張起來。房間內有數名男子,穿著茶褐色運動服,給人一種反社會分子的感覺。我對他們並不陌生——十天前潛入這裡時,正是他們將我和鷹央團團圍住。

「穿著茶褐色運動服的是教團的幹部們,今天來輔助儀式的進行。雖然看起來有點嚇人,不過都是很隨和的人,各位不必緊張哦~」

察覺到眾參加者因男子們而面露懼色,導遊恰到好處地用明亮活潑的嗓音緩解眾人的緊張。聽到她的話,男子們也露出機械的笑容。

「好了各位,請繼續往裡面走~」

在導遊的催促下,我們朝房間深處走去。在人群中,我忽然聞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刺鼻味道,不由得捂住了鼻子。周圍其他人也是類似的反應。

「這是焚燒香草的味道,大家不必擔心哦~」

「這讓人怎麼不擔心……」本能地由氣味察覺到危險,我皺起眉頭。

「然後呢,你覺得怎麼樣?」

正當我困惑於異樣的味道時,鷹央戳了戳我的側腹。她似乎對氣味毫不在意,沒有捂住鼻子,一臉淡定。或許是因視覺過于敏感,而嗅覺比較遲鈍。

「您是怎麼了,從剛才開始一直問我『怎麼樣』?」

「我問你覺得神羅怎麼樣啊。在你看來,她患有精神性疾病嗎?」

「哦哦……」我終於明白了她想問什麼。「不,我不覺得。」

至少在我看來,神羅並沒有表現出精神疾病患者特有的急躁或抑鬱等症狀。如果她真的患有某種疾病,那她必定在服用某種藥物來控制發作。

「是嗎……」鷹央低下頭,臉上是發自心底的愉悅笑容。

我不由得苦笑。她顯然不滿足於精神疾病導致幻覺這一簡單明了的答案,心中無盡的好奇正急切地尋求更加複雜難解的謎題。

「請各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過了一陣,鼻子熟悉了那股氣味,也不覺得多麼難受了。我們按照導遊的指示,坐到離自己最近的椅子上。屁股陷入柔軟的坐墊里,十分舒服,大概是很高檔的躺椅。鷹央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嬌小的身體深陷進去,雙腳朝天。她試圖調整坐姿,兩條腿在空中不停擺動。

「那麼接下來為大家分發靈茶。味道不算太好,不過請一口氣喝下去。同時還會分發一粒膠囊,裡面裝的是安第斯山脈上採集的天然岩鹽,請和靈茶一塊喝下去。」導遊站到講壇上,大聲說道。

「靈茶?那是什麼?」一個看上去有些軟弱的中年男子不安地問道。

「靈茶是用在這兒栽培的藥草沖泡的,具有放鬆身心的效果,能讓我們進入更容易接受『它們』的精神狀態。這個茶是大河內老師特製的,據說岩鹽有增強舒心效果的作用。」

啥?放鬆身心?騙鬼呢。我皺起眉頭,這時候在後方的身穿茶褐色運動服的年輕男子端著盛有紙杯的托盤走了過來。

「……請。」

「哦……」我有些猶豫地接過了紙杯和一個小小的膠囊。紙杯中是淡褐色的液體,湊上去聞,一股刺鼻的酸臭味侵入鼻腔。我的天,這玩意兒能喝嗎?我很想放棄,然而男子就在身旁低頭看著我,大概是在監視有沒有喝下去,他那惡狠狠的目光似是在逼迫。

哎,沒辦法。我下定決心,把膠囊放進嘴裡,然後一口喝光了杯中

的液體,很快便皺起了眉頭。明明是立刻咽了下去,口腔內卻留下難以形容的苦味和甜味,像是把熬製的咖啡和糖漿摻在了一起,盤繞在舌頭上久久不肯散去,同時胸口一陣難受。

看到我喝下去以後,男子哼了一聲,回到了禮拜堂的後方。

「大家都喝完了吧~?那麼請拉動座椅側面的拉杆,向後平躺。接下來,天花板上會映出漫天的星空,請各位想像自己漫步在繁星間,放鬆身心。這個空間已經被神羅大人的力量填充,大家會先後與『它們』接觸。」

隨著導遊的聲音,禮拜堂內的照明關閉,頭頂上映出燦爛的星空。同時,一陣悠揚治癒的音樂從不知何處飄出。

接下來就是那個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儀式嗎。我嘆了口氣,依言將座椅的靠背放倒。這個環境倒是很適合睡一覺。今天起了個大早,又迫不得已地忙了一天的農活,已是精疲力盡。再加上晚餐吃得很飽,睡意很快襲來。我打算到這個無聊的儀式結束之前,好好睡上一覺,於是閉上眼睛,任由身體陷入沉睡中。

「嗚、啊啊啊……」

閉上眼睛剛過了數分鐘,意識正緩緩沉入海底時,忽然從身後響起了令人不快的呻吟聲。我不由得睜開眼睛,扭過頭看去,只見是白天剛剛來到這兒時纏著導遊問這問那的年輕男子,正將手臂舉到空中,半張著嘴巴叫出聲。

我嘆了口氣。他對外星人那麼憧憬,在如此異樣的環境中,就算看到了幻覺也不奇怪。不過真是吵啊。我皺著眉頭,重新躺平,閉上眼睛。就在這時,一陣奇怪的感覺襲來,眼瞼的內側出現了耀眼的七色光芒,繽紛的色彩很快充滿了視野。

這到底是怎麼……正當我迷惑時,忽然胸中一陣噁心,喉嚨中湧出一股熱氣。我慌忙捂住嘴,同時睜開眼睛。睜眼的一瞬間,光的漩渦將我團團圍住。映在天花板上的無數星星發出炫目刺眼的光,宛如驟雨一般從天而降,化作箭矢穿透了我的身心。

在幻想世界般的景色中,我卻難以抑制想要嘔吐的衝動。

「各 位 如 果 感 到 惡 心 想 吐 請 使 用 座 椅 旁 邊 的 嘔 吐 袋。」

尖銳但拖得很長的導遊的聲音,在顱骨內不停反響。我慌忙伸手去拿椅子旁邊的紙袋,然而卻無法很好地控制手臂的動作。拼命用失去了空間感的手摸到紙袋的瞬間,視野猛地旋轉起來,感覺天和地交換了位置,光的漩渦洶湧奔流,眼前被五光十色的景象覆蓋。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大叫,可聲帶無法震動。仿佛被咒語定住一般,身體動彈不得。炫目的光芒中,一個模糊的影子漸漸成型。一條黑色的絲線從高空中垂至眼前,絲線的另一端纏繞著黑暗。

……漆黑的、無盡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黑色的絲線在眼前仿佛單擺一般,緩緩地、緩緩地左右晃動著……

終於,模糊的暗影與光芒的邊界逐漸形成清晰的輪廓——一個人影。

「嗚哇啊啊!」在極限的恐怖中,意志強行奪回了身體的自由。我發出尖叫,同時抱緊了腦袋。這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是真的嗎?

「各位,請冷靜。」

混亂中,一個女子的聲音傳入耳朵里。聲音不像方才導遊的那般尖銳扭曲,而是沉著清涼,盤繞在胸口的噁心感也藉此減退了幾分。我緩緩抬起頭。光芒中,站著一名女子,纖瘦的身軀上包裹著潔白的衣裳,臉前垂著一層黑色的面紗。她將面紗揭起,露出腫脹而變得暗紅的右半臉。

「神……羅?」

不由自主地,我念出她的名字。浮現在光芒中的她顯得那麼美麗,幾近夢幻。不知何時,在眼前漂蕩的黑暗絲線也消失不見了。

「一開始可能會感到混亂或者不舒服,但那都是正常的反應,不必擔心。那是你們的精神與『它們』靠近的證據。敞開內心,接受它們的存在。它們絕不會傷害你們的。」

神羅輕柔的聲音沁入大腦,想要嘔吐的衝動也逐漸平息。

「來吧,解放你自己,將一切交給『它們』吧!」

她的聲音變得強有力,震顫著我的身體。瞬間,我的意識離開了肉體,升到半空中,俯視躺在椅子上的身軀。光芒包圍在四周,「我」與光的界限逐漸模糊,溶入其中,這讓我感到無比舒適。

「沒關係,沒關係的。」

我聽到了溫暖的聲音。沒錯,那個聲音是帶有溫度的。我失去了方向感,分辨不出上與下。自半年前的那一天起籠罩在心頭上的恐懼與不安,也隨之逐漸消散。

「我」成為世界的一部分,世界與「我」融為了一體。

7

婉轉的鳥鳴叩響了我的耳膜。

「……嗯?」我勉強撐開發沉的眼皮,一股刺眼的光芒立刻將視網膜塗成了白色。後背好疼。

這裡是哪兒?眼前的東西像是椅子腿。撐起身子,發現自己位於一間十平米左右的房間內,看樣子是睡在了地板上。

「……哦哦。」我終於回想起來。對了,我是在那個可疑的宗教團體的總部里睡了一晚上,這個房間是分配到的寢室。可我為什麼躺在地板上?而且,我是什麼時候回到自己的房間的?

皺著眉頭拼命回憶,可實在不記得回到房間裡的過程,取而代之的是昨晚那不同尋常的經歷——「我」溶入光芒中,那感覺無比舒適。

「唔唔……」

正當我陷入回憶時,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不由得僵住了身子。那個聲音,該不會是……我戰戰兢兢地轉過頭,看到的正是預想中的一幕。房間裡面的床上,我的上司——天久鷹央正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被子大部分落在地板上,大概是睡著的時候被踢飛。她身上的T恤衫被捲起,露出異常白皙的腹部。身體與床的長邊幾乎垂直,一條腿伸出床沿懸在半空。睡相真難看……不,現在不是吐槽這事的時候。

該不會……是我一時衝動釀成大禍了吧?我拼命搜尋腦中的記憶,然而怎麼也想不起昨晚被捲入光之漩渦後的事情。

我對蘿莉沒有興趣。鷹央雖然看起來像蘿莉,但也已二十七歲,是一名成年的女子,不過我是絕不會對她出手的,絕不會……

我仿佛說給自己聽一般不斷重複,然而沒有明確的記憶,實在不敢斷言。

總之……先逃吧!我下定了決心。雖然知道逃跑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本能在警告我三十六計走為上。抬起頭的瞬間,我卻驚恐地發現,數十秒前還安靜地躺在床上的鷹央,已經睜開眼睛,正直直地盯著我。

「呃……早上好。」我結結巴巴地打招呼。

「嗯……」鷹央發出了不知是回答還是呻吟的聲音。

「那個……老師。」

「……閉嘴。」鷹央慢吞吞地打算爬下床。「啊!」我剛發出驚叫,她便從床邊落下來,一頭栽在地板上,身子後仰了一瞬,旋即向前方滾倒。幸虧是砸在半夜被她踢飛的被子上,不過應該也疼得夠嗆。

我愣得不知該說些什麼,然而鷹央只是伸直兩條腿坐在地板上,揉了揉撞在地板上的額頭,然後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洗手間,打開門,擰開水龍頭到最大,開始洗起了臉。

「那個……老師。」看著鷹央用毛巾擦臉,我戰戰兢兢地向她搭話。

「唔,這個毛巾擦起來真難受。怎麼了?」

她的語氣前所未有地帶著尖刺。這只是她還沒完全睡醒,還是說昨晚我真的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呃,這兒是我的房間……是吧?為什麼老師您會在這裡?」

鷹央把毛巾丟到床上,然後用那雙碩大的眼睛瞪向我。

「你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不記得什麼?我感覺後背滲出冷汗。

「把你搬到這兒來可累死我了。」

「搬到這兒來?」

「那場儀式之後,你一個人沒法走路,是我架著你帶到這兒來的。我這麼個頭小的,架著你這麼個頭大的。」鷹央轉動肩膀,似是在舒展筋骨。

「啊,這樣啊。這還真是,給您添麻煩了。」我抱歉地縮起頭。「呃,那別的人都能正常走路嗎?」

「不,差不多有一半的人站都站不起來。他們是被教徒們攙回自己的房間的。」

「那為什麼是老師您把我攙回來了?」

「那個導遊說什麼『您不是他的未婚妻嗎,就麻煩您帶他回去了』,我就以為都是這麼幹的。」

那個導遊還真是不喜歡鷹央。

「那……您為什麼睡在我的房間裡了?」我問出核心的問題。

「你太重了,進到房間裡之後就馬上把你丟在地上了,結果你倒在門口就開始打呼嚕,把門擋住了,我出不去啊。不管怎麼踹你踩你,你都不起來,我也只能在這

兒的床上睡了。」

……難道說,起來的時候感覺身體疼,不是因為睡在地上硌身子,而是因為被鷹央踹了?

「哦,是這樣啊。……太好了。」我鬆了口氣。

「太好了?什麼太好了?」

「啊……沒什麼。對了,昨天那個,怎麼說呢……真是厲害啊。」我慌忙轉移話題。

「哦哦,那個好厲害對吧!」鷹央立刻開心起來。

「啊、嗯,是啊。老師您也是……被捲入光芒裡面了嗎?」

「光芒?你說啥呢?」

「呃,不是嗎?就是那種,周圍全都是亮閃閃的,感覺自己溶入其中……或者說,好像魂兒從身子裡飄出來……」

那個體驗實在是太夢幻了,難以用語言形容。

「我是……好像在音樂的海洋里游泳。」

「音樂的海洋?」

「沒錯,藍色的旋律包圍著我,我就漂在那裡面……」

鷹央呆呆地眺望著天花板,似是在回憶那一幕。看來,並不是所有人體驗到的景象都一樣。

「您覺得昨天那個是什麼?應該不能用精神性疾病來解釋吧。」

「不能。精神疾病患者的妄想中有名為感應精神病的、會把周圍的人也捲入其中的症狀,但那只是周圍人相信患者所述幻覺的內容而已,無法讓他們也看到那些幻覺。」

鷹央用極快的語速開心地說道。看來她相當中意這個「謎題」。

「老師,您該不會認為昨天那個就是『和外星人接觸』了吧?」

「嗯?也不是不可能嘛。」鷹央歪起頭,顯得真心不可思議。

「不,可是,從常識上看……」

「不管多麼不同尋常,如果排除了其它所有可能,剩下的必然是真相。我從來不會局限於那些無聊的常識。」

「……是嗎。」就算你那麼說,也輪不上外星人啊……。

「不過,在討論那個之前,還要考慮一下其它可能性。」

鷹央意味深長地說道。我立刻察覺到了她的弦外之音。

「藥物……對吧。」

「沒錯。」鷹央揚起嘴角。

在儀式開始之前,我們服用了奇異的茶和膠囊。其中很可能含有足以導致幻覺的藥物。

「能夠引發那種幻覺的藥物……」

「最容易想到的是LSD,服用者會變得感覺敏銳,視覺等感官產生幻覺,陷入恍惚的狀態。我看到音律的節奏帶上顏色,是LSD的典型致幻作用。」

(永琳:LSD系德文Lysergsaure-diathylamid的縮寫,中文名稱為麥角酸二乙基醯胺,是一種中樞興奮藥,無色無嗅,僅少量攝取(<100μg)即可產生強烈的幻覺,持續時間從數小時到十數小時不等,是迄今為止最為強烈的精神類藥品之一。使用磁共振成像技術發現,服用者的大腦活躍度顯著提高,不同功能區域產生聯繫,導致不同感官之間的交互,如視覺的刺激導致聽覺或味覺同樣產生刺激;同時使原本處於同一神經網絡的各個部分逐漸分散。這可以用來解釋鷹央體驗到的「旋律帶上了顏色」,以及小鳥游體驗到的「意識離開身體,自我與世界交融」。LSD首先合成於1938年,一段時間內曾被包括許多名人在內的大量人群服用,如今在絕大地區均被列為非法藥物。)

……我說你怎麼會知道攝入LSD時有什麼感覺?

「怎麼了,幹嘛突然不吱聲?」

「哦不,沒什麼。不過這樣的話,把那個茶和膠囊能留下來一份就好了,可以拿回去檢查。」

「你說啥呢?」鷹央把手探入運動服的口袋裡,從中取出一個僅有拇指般大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淡褐色的液體。

「這難道是……」

「當然是昨天喝下去的茶和膠囊裡面的東西了。在嘴裡把膠囊嚼碎,混在茶里,剩一點沒喝完,裝在這個瓶子裡了。」

「您還準備了這東西啊?」

「我倒是想問你怎麼連這種東西都準備不了?你是笨蛋嗎?」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個笨蛋。」我不滿地嘟囔。

「各位參加者,早上好~大家睡得好嗎?三十分鐘後在食堂吃早餐,各位不要遲到哦~」

從裝在天花板上的揚聲器中,傳出導遊熱情高漲的聲音,震得剛睡醒的腦袋嗡嗡直響。

「哦哦,有飯吃了。」

鷹央開心地說著,留下一句「我回去拿咖喱粉」,然後便離開了房間。

「……肚子餓了。」

吃完早飯過了還不到三個小時,鷹央便軟弱無力地嘟囔。

「您不是剛吃過飯了嗎,這就餓了?」我無奈地看向身旁的鷹央。

「才吃那麼點哪裡夠啊。你就不餓嗎?」

鷹央嘟起嘴。早餐是煎蛋、大醬湯、醃菜和米飯,十分樸素。鷹央不滿於份量,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一邊往大醬湯里加入了大量的咖喱粉,才肯開始吃。

「早上吃那些就足夠了吧。我有時候連早飯都不吃呢。」

「那麼大的塊頭,還真是省油啊。你是變溫動物嗎?」

(永琳:變溫動物缺乏維持體溫的機能,因此不需要耗費能量來調節體溫,相較同等體重的恆溫動物只需要數分之一的能量即可維持生活。)

應該說是你太費油了好吧……

「好,這裡就是冥想室,教徒們就在這間屋子裡進行冥想。若冥想的能力達到一定水平,就可以不必藉助神羅大人的力量,也能與『它們』進行接觸。」

導遊的聲音在天花板很高的大廳里迴響。吃過早餐後,參加者們並沒有像昨天那樣干農活,而是在導遊的帶領下參觀總部各處的設施,包括昨晚我們體驗了儀式的半球形大廳,大廳後面神羅居住的像是神社一般的建築,以及我們現在身處的用於祭祀「它們」的小神殿,比起昨天的大廳更具宗教色彩。沒有從一開始展示宗教性,而是在經歷了昨晚的體驗後才宣揚宗教內容。教團真是會做生意。

在導遊的帶領下,我們來到門口立著數根粗圓柱、像是小型羅馬神殿一般的建築內。

「雖然這裡沒有神羅大人,但冥想室里準備有昨晚在禮拜堂內焚燒的香草還有服下的茶和岩鹽。教徒們會按照順序,每周來到這個房間兩到三次,學習不經由神羅大人與『它們』接觸的方法。」

「那個,在禮拜堂以外的地方,也能和『它們』接觸嗎?」

提問的是那名年輕男子,他在這次體驗活動中表現最積極。

「當然能。『它們』無處不在,但又無處可尋。它們存在於另一個維度中,不同於我們所說的『存在』概念。所以,和它們進行接觸不需要特定的場所。」

「那,為什麼要在禮拜堂裡面?」

「和『它們』接觸並不容易,至少第一次是必須要以神羅大人為媒介才行。禮拜堂就是為了能更有效地通過神羅大人與『它們』進行連接的一個地方。」

「那、那……如果成為教徒,在這兒生活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天天都體驗昨晚的那個儀式?」

男子伸出手,朝導遊走近一步,像是巴不得拽住她的衣服。看來他是鐵定會入教了。

「不是的。有很多很多人都需要神羅大人的引導,不只是在這兒生活的教徒們,還有數十倍於這裡的在家教徒們,也在等待著神羅大人傳授『它們』的話語。可是,在成為與『它們』接觸的媒介時,神羅大人的身心要承受很大的負擔,每個星期最多只能進行三次。這裡的教徒們一個月最多輪到一兩次,而在家的教徒們一年裡只有一次。」

「這樣啊……」男子毫不掩飾地垂下雙肩。

「正因如此,我們才會與自然共存,來到這個房間進行冥想,努力不藉助神羅大人的力量而聽到『它們』的聲音。而且……」

導遊沖男子露出燦爛的笑容。

「在這裡生活,就相當於待在被『它們』選中的巫女身邊——您不覺得這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嗎?」

男子眨了眨眼,然後兩眼放光,不停地點頭。這下子,他入教就是板上釘釘了。仔細一看,除了他以外,還有許多人聽了導遊的這番話後也面露嚮往,他們也很有可能會入教——至少是在家教徒。看來這個體驗活動確實能有效地招募教徒。

不過,這些人還真願意加入這種可疑的宗教啊。我無語地看著眾參加者。加入信仰外星人的宗教,就算能重複昨晚的體驗,也顯然會被利用到榨乾的。

我回想起昨晚的體驗。「我」離開肉身,捲入美妙無比的光之漩渦中,與其融為一體。在光芒中,我得到了救贖,包括「那件事情」在內的一切都得到了寬恕。如果能再一次體驗到……

一下子回過神來,咬緊牙關。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導遊帶領我們,來到一扇張有皮革的門前。

「我們現在來看一眼冥想室的裡面。請各位千萬保持安靜,不要打擾到裡面的人。」

導遊恨恨地瞪了一眼鷹央。然而後者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恨不得鑽進房間裡,哪裡聽得進去導遊的話。

導遊一邊警惕著鷹央,一邊緩緩拉開房門。房間內一片昏暗,裡面傳出一股刺鼻的氣味——正是昨晚在禮拜堂聞到的那個味道。

眾參加者進入房間內,小心不發出腳步聲。房間和小學的教室差不多大,只是天花板高了許多。裡面有約十名穿著藏藍色運動服的教徒們盤腿靜坐,進行冥想。許多其它的宗教也有冥想的行為,但眼前的教徒們的頭上卻戴著很不常見的裝置。

那是一個半球形的頭盔,機械感十足,上面連有數十根導線,接入教徒身旁像是筆記本電腦的裝置。頭盔上的無數發光二極體正有規律地閃爍著各色的光。

「喂,那個像頭盔一樣的東西是什麼?」

房間內肅殺的沉默,被鷹央毫無顧慮的問題打得粉碎。

「我說了保持安靜!」

導遊歇斯底里般大叫,數個冥想中的教徒驚得身子一顫,轉頭看向這邊。

「啊,對不起。」

導遊縮著頭道歉,同時揮手示意參加者們退出房間。

「我不是說了請保持安靜嗎!」

來到外面關上房門後,導遊便厲聲朝鷹央喝道。

「哦,不好意思。先不說那個,那些頭盔是什麼?」

「什麼叫『先不說那個』……頭盔是用來測量腦電波的。」

導遊剛想回敬,卻嘆了口氣,進行說明。看來在這短短的兩天內,她已經明白了,跟鷹央說什麼都是沒用的。

「腦電波有很多種類。那個頭盔是用什麼方法,測量什麼腦電波?」

「我也不清楚,只聽說是測量α波。據說α波出現意味著進入了深冥想狀態,更容易和『它們』接觸。」

「唔……」鷹央嘀咕著,謝都沒謝一聲,就離開了導遊的身邊。導遊臉頰抽搐,忽然看了一眼左手上的手錶,然後沖參加者們露出營業用笑容。不愧是專業的,換臉真快。

「那麼各位,為期兩天的體驗活動即將迎來結束。我很高興能與各位一同度過短暫而美好的時光。最後,有請我們教團的代表大河內和之老師向大家致辭。請看身後。」

我們轉過身去,只見不知何時大河內已經站在那裡。

「感謝各位參加我們的體驗活動。兩天裡,大家經歷了平時不習慣的活動,想必是勞苦頗多。神羅本來也想向大家問候,不過因為昨晚輔助大家進行『接觸』有些勞累,今天正在休息,還請多多體諒。各位中,或許有人今後不會與我們大宙神光教再有關聯這沒有關係。因為各位在昨晚毫無疑問與『它們』進行了接觸,這個體驗一定會在未來的人生中產生某種意義。我希望那特別的一刻能夠永遠留存在各位的心中。只要那個體驗能讓各位今後的人生更加充實圓滿,我們別無所求。」

大河內流利地說完,低下頭深鞠了一躬。多數參加者被其話語打動,紛紛用力點頭。大河內仿佛惺惺惜別一般緩慢地抬起頭,這時一些人開始謹慎地鼓起掌,但很快便發展成盛大的掌聲,充斥了四周。大河內露出發自心底般的笑容,再次低頭鞠躬。

這可以說是相當感人的一幕,然而偏偏有人喜歡在興頭上潑冷水。

「喂,我有幾個問題想問。」

鷹央從人群中走到大河內跟前,開門見山地說道。

「哦哦,是天久醫生啊,這兩天辛苦您了,不知您滿意嗎?」

大河內絲毫不顯動搖,臉上是遊刃有餘的笑容。

「還行吧,挺有意思的。」

「您見過神羅了,也體驗了和『它們』的接觸,感覺如何呢?這應該沒法用精神疾病導致的幻覺來解釋吧。」

「沒錯,昨天的體驗真是難忘。」

「是嗎。您能理解就再好不過了。」

「現在最值得懷疑的就是使用了致幻劑。我說的對不對?」

周圍的空氣立刻凍結住了。然而鷹央完全不顯在意,而是繼續說道。

「自古以來,在宗教儀式上就經常使用致幻劑。你既然是精神科的醫生,仔細調節劑量,讓人陷入恍惚狀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我說!你夠了沒有……」

導遊大聲叫了起來,試圖阻止鷹央,然而大河內用目光止住了她。

「原來如此……這回是致幻劑啊。看來您無論如何都想要否定『它們』的存在啊。」

大河內微微揚起嘴角。

「你誤會了,我只是在檢驗所有的可能性。這才是科學的態度吧。」

「您說得不錯。那就請隨意調查吧。想必在調查過後,您也會相信『它們』確實是存在的。」

「但願吧。如果那真的是和外星人的接觸,我也很高興。如果那是真的,我加入教團也無妨。」

鷹央也露出不亞於大河內的挑釁笑容。兩人之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哦,對了,還有一個問題要問。」

鷹央啪地豎起左手的食指,看向大河內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一個叫沖田繪美的女人?」

「……沖田繪美?那是誰?」沉默了片刻後,大河內歪起頭做不解狀。

「是這兒的教徒。據說她的父親來過這兒好幾次,想要把女兒帶回去。教徒的家人找上門來的話,你會把他們攆回去嗎?」

「當然不會。教徒們可以自由地出入這裡,有的人會在周末回家與家人團聚。」

「那為什麼只有沖田繪美沒見過父親?聽說她的父親來過好幾次都被趕回去,最後還要起訴你們。」

「……哦哦,您說的是那一位啊。我想起來了。我向他解釋過好多次了,他的女兒確實在這裡和我們一同生活了一段時間,但有一天突然不見了。」大河內在胸前合起雙手。

「不見了?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見了?」

「大概是不滿於這裡的氣氛,想要出去吧。因為教徒可以自由出入這裡,所以也有一部分人會永遠離開,這確實很遺憾。」

大河內皺起眉頭,悲痛地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沖田繪美有一天出去了沒再回來,已經不在這裡了,是吧?」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哦,看來您應該是和那位父親認識,到這裡是來找他的女兒吧。很抱歉,還請您回去向他解釋一下,只是怕他仍然無法接受。」

大河內露出苦笑,誇張地聳了聳肩。我眯起眼睛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總覺得他好像有些焦慮。

「沖田已經死了。」鷹央坦然地說道。

「死了!?」大河內驚得瞪圓了眼睛。

「沒錯。他被一個自稱是『接到外星人命令』的男子刺死了。」

一陣異樣的沉默籠罩了四周,安靜得讓人懷疑是不是耳朵出毛病了。

「你、你說夠了沒有!」打破沉默的,是導遊尖銳的嗓音。「你到底想說什麼!難不成是說我們的教徒殺了那個男的嗎?」

「我就是來調查這事的。」

鷹央毫不退縮地回答。導遊的臉色愈發紅了。

有點不妙。本以為讓鷹央動搖大河內也不壞,不過現在還是調停比較好。我向前邁出一步。就在這時,從大河內身後的建築入口處,傳來有人爭吵的聲音。很快,入口的門被猛地拉開,十數名穿著西服的男子嘩啦啦地涌了進來。他們的身後是穿著茶褐色和藏藍色運動服的十幾個教徒,也跟著進來,大約是想要攔住他們。

「您是教團代表大河內和之先生對吧?」

穿著灰色西裝、體格健碩的男子站到大河內面前。大河內直直地看向男子,略一點頭。

「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教團的私有土地,請不要擅自闖入。」

「不,我們不是擅自闖入。」男子將一張紙遞給大河內。

「這是搜查令。我是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第五課的久保。我們懷疑這個設施內部藏有違禁藥物,現展開搜查。在場所有人請留在原地不要動!」

男子恫嚇一般提高了嗓門。教徒們立刻發出尖叫。

「既然是責任人,那麼我們需要您陪同進行搜查,還請配合。」

男子的語氣不失禮貌。話音剛落,他身後穿著西裝的男子們一齊動了起來。

面對預料之外的事態,我正茫然無措,忽然看見其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又愣了一下。那人頂著鳥窩般亂蓬蓬的頭髮,駝著後背,腦袋前伸。我十幾天前剛在醫院見過他。他回望房間內,

看到我和鷹央,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哎,二位是……哦,天久大夫和小鳥游大夫。您們怎麼會在這兒……」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櫻井公康撓了撓頭,白色的頭皮屑紛紛飄落。

8

真是坐立難安。我長嘆了口氣,揉了揉後頸。

刑警們突然出現,開始進行強制搜查,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他們在搜查總部的時候,我們這些參加體驗活動的人被迫留在這棟樓里。一個小時前看到我們後一臉無語的櫻井說了句「等結束搜查了有事情要問二位」,然後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無事可做的我只好沖身旁緊抱雙臂的鷹央搭話,她在這一個小時內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鷹央老師。」

「……幹嘛?我想事情呢。」

「哦沒什麼,就是有點好奇老師您在想些什麼。」

我試圖沒話找話,然而她顯然變得更不快了,我只好含混地回答。

「很多。這個教團,沖田的女兒,還有沖田被殺的事情。」

「那,您明白些什麼了嗎?」

「我說你,平時做飯嗎?」鷹央瞪了我一眼。

「啥?」這個話題太過突然,我只有發愣的份。

「我問你平時做不做飯給別人吃?」

「呃,這個,做倒是做過……」

當上醫生之後,每天忙得基本沒有時間自己做飯,但上學的時候曾經把朋友或是當時的戀人叫到家裡,做些簡單的菜餚招待。

「那我問你,你會不會把做到一半、連鹹淡都沒調的菜盛到盤子裡端給客人吃?」

「這當然不會了……」

「那你應該明白了吧。」說完,鷹央再次抱起雙臂,陷入沉思。

呃,還是不太明白啊……她的意思是,謎題還沒有完全解開,把想到一半的解答說給他人聽,就像是把沒做完的菜拿給客人吃一樣嗎?

總之,鷹央顯然是不打算解釋了。再次變得無所事事的我呆呆地眺望室內。不算寬敞的空間內,擠著體驗活動的參加者、跟著警察一塊兒進來的教徒們,還有刑警,總共有二十餘人。因為要逐個問訊,我們被要求在建築附近等候。不喜歡太陽的鷹央不肯到外面待著,我們便留在了室內。

「餵。」

聽到聲音,我看向鷹央,然而她沒有叫我,而是沖身旁一個穿著藏藍色運動服的中年女子說道。

「怎、怎麼……?」被搭話的女子顯得有些困惑。她看上去淳樸善良,面對緊盯著自己面孔的鷹央,不由得後撤一步。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沖田繪美』的女人?」

鷹央毫無徵兆地丟出問題。我慌忙回望四周。來尋找沖田女兒一事,本來是想儘量不讓教徒們知道的。雖說方才鷹央已在大庭廣眾之下質問了大河內,或許已經晚了一步,但還是希望不傳入那些穿著茶褐色運動服的男子耳中。如果沖田繪美失蹤一事真的與教團有關聯,我們勢必會遭到警惕。

「呃……你剛才說什麼?」

「沖田繪美,是曾經在這兒生活的年輕女子,失蹤超過一年了。你不認識她嗎?」

鷹央逼近女子,繼續發問。女子難以抵擋她的壓迫,又後退了一步。鷹央大概是暫停了頭腦中的料理,開始搜尋新的食材。在體驗活動中,我們幾乎沒能和普通的教徒說上話。眼下教團因突如其來的強制搜查一時亂了陣腳,正是向普通教徒詢問的好時機。不過,直接逮住身邊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開口就問,好像也不是上策。這麼大的一個教團,隨便找到一個人剛好認識沖田繪美的可能性很小,九成會得到「那是誰啊?」的回答吧。

……咦?只見那個女子的臉色正在迅速變得慘白。這真是出乎我的預料。

「你、你怎麼知道那個名字……」

「哦哦,你認識啊。」聽到女子囁嚅般的聲音,鷹央開心地叫了起來。女子慌忙在唇前豎起食指。

「一?一個什麼?我問你和沖田灰唔……」

看到鷹央即將又一次大聲念出那個名字,女子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小聲說「請到這邊來」,便拽著鷹央的手來到房間的角落。我也跟了上去。

「你小點聲行不行!讓別人聽到的話怎麼辦啊?」

來到最不起眼的角落後,女子壓低聲音、但仍怒氣沖沖地說道。

「別人聽到的話會怎樣?」

「……不怎麼樣。」女子顯而易見地避開了鷹央的目光。

「你認識沖田繪美對吧?」鷹央移動到女子視線的正前方,抬著頭強行迎向她的目光。

「不認識!」她憤憤地丟下一句,打算離開。

「站住,不然我可就要大聲喊『沖田繪美!』了哦。」

聽到鷹央毫不掩飾的威脅,女子抽搐著臉頰,停住腳步。「你到底想問什麼!?」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對不起,我們就問幾個小問題,不會占用您太長時間的。」

我實在看不下去,便走上前插入對話。看到突然出現的我,女子投來狐疑的目光。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呃,那個,我們是沖田繪美的朋友,她以前曾勸我們加入這個教團,我們產生了興趣,所以這次來參加了體驗活動。只不過,我們已經有一年多沒聯繫上她,想著來這兒的話說不定能碰到她……」

我幾乎是慌不擇言地編造著故事。立刻,女子的表情變得極為悲傷。我立刻明白了,沖田繪美大概是遭到了不幸。

「您認識她,對吧?」

「不……我……」聽到我悄聲詢問,她的目光變得游離不定。

「你和沖田繪美認識嗎?認識的話就直說啊。」

「……不認識。」

好不容易就要撬開她的嘴了,結果一旁的鷹央插了一句,女子的態度再次變得強硬。

「那個,您對她有沒有一些了解呢?哪怕能知道她現在是不是還在這裡也好。她是我們很重要的朋友,我們有點擔心。」

我裝出不安的語氣,試圖激起女子的同情心。她大概是十分看重情誼的人,再次面露悲傷。

「很遺憾,我想你們的朋友已經不在這兒了……」

「您認識她嗎?」我緊接著發問,以避免給鷹央任何插嘴的機會。

「不,算不上認識……住在這兒的人很多,我們基本上只和同一棟樓里的人有來往。而且我是半年前才住進來的,你們的友人不見了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女子像是推脫一般回答。

「那您是怎麼知道她的事情的呢?」

「只是聽了傳言而已……我想幾乎所有教徒都知道那個傳言。」

女子用極為細弱的聲音說著,同時神經質一般不停地向四周張望。

「你來回地看什呣、唔……」

鷹央又要插話,我及時用手堵住了她的嘴。她依舊試圖嗚嚕嗚嚕地說些什麼,但我決定不去理會。

「是怎樣的傳言呢?請放心,我們不會說是您告訴的。」

「可是……」女子依舊十分警惕。

「說一點就好,求您了啊痛!」

我剛要繼續裝可憐博得同情,這時右手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我反射般鬆開了捂著鷹央的嘴的手。只見大魚際處出現了一道清晰的齒印,對應尖牙的位置隱隱滲出血絲。咬得真狠啊,一點都沒放水。趁我痛得發不出聲,鷹央衝著瞪圓了眼睛的女子發問。

「快點告訴我們那個傳言是什麼。不然我就衝著那兒的警察大聲喊『這個女的要揭露教團見不得人的勾當』」

鷹央露出小惡魔般的,哦不,惡魔般的笑容。女子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你可別,不然我就沒法在這裡待著了。」

「沒法待就沒法待唄。每天干農活多累啊。」

「你說什麼呢!『它們』馬上就要讓人類滅絕了,在那之前如果不在這兒生活的話,我還怎麼得救啊。」

女子臉色鐵青,拼命地說著。只見鷹央的笑容變得愈發陰暗。

不過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真的在相信教團的教義啊……

「那就快點說那個『傳言』是什麼。說出來就不會有麻煩事了。」

完全變成恐嚇的語氣了。女子不住地發顫,似是相當糾結。

「放心吧,沒人會知道是你說的。」

下一瞬,鷹央悄聲細語地誘惑。女子終於被攻陷了。

「那個……請千萬不要跟別人說啊。這只是傳言而已。」

「知道啦知道啦。」鷹央笑得很開心。

「你們的朋友,那個叫沖田繪美的女人……是有一天突然不見了的。」

女子

開始了講述,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突然不見了?不是自己離開這兒了嗎?」

「不是。確實有人會從這兒離開,但那些人一般都會提前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教徒的出入不會被阻攔。但沖田繪美是有一天突然沒了身影,可她的行李物品還在房間裡。」

「該不會是突然心血來潮想要離開,就穿著一件衣服走了吧?」

鷹央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然而女子依舊規矩地點了點頭。

「沒錯,當時就說成是那個樣子。確實也有人像那樣,留下行李突然不見。但是,自從她消失以後,教徒之間就有了那個『傳言』。」

大概原本就是喜歡嚼舌頭的人,女子的講述愈發流暢。照這樣子,不用我們催促,她也會一五一十地說出來的。只見她像是講鬼故事一樣,渾身發抖地說道。

「據說那孩子……被當成了『祭品』。」

「祭品!?」我不由得驚叫。女子慌忙示意我安靜。

「對、對不起,我有點吃驚了。不過,怎麼會是祭品……」

我試圖一笑置之,然而沒能做到。被外星人命令而痛下殺手的男子,半張臉被燙爛的教祖,再加上昨晚那詭異非凡的體驗——接連發生的這一切,實在是太離奇了,不像是真的。

「為什麼偏偏是在沖田繪美失蹤後,才有了『祭品』的傳言?」

鷹央代替陷入了混亂的我,向女子發問。

「這……當時我還沒入教,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好像是神羅大人那麼說的。」

「神羅?」鷹央不解。

「嗯。據說那一陣神羅大人的力量變弱了,好一陣都沒有舉行和『它們』交流的儀式。而且,據說有人看到了神羅大人喊『要給它們獻上祭品!』」

那個神羅居然會……我不知該說些什麼。

「神羅……大人,她會說那樣的話嗎?」

「最近不怎麼說了,不過聽老的教徒說,神羅大人平常很冷靜,但偶爾會因臉上的傷痕而很難受,有的時候會疼得整晚都在大叫,像發瘋了一樣說些胡話……」女子的表情極為悲痛。

神羅並沒有使用植皮術治療傷痕,確實可能會因某種原因而感到極端的疼痛。疼痛可以輕而易舉地侵蝕並摧毀人的精神,我當了這麼多年的醫生,對此再清楚不過。

就連昨晚看上去那麼端莊神聖的神羅,也會因疼痛而時不時陷入狂亂。若她在發狂時提出了某些惡魔般的要求……這個脫離了常軌的教團里的教徒們,是否會不顧一切地設法滿足呢?

「就憑這一點說沖田繪美被當成祭品,有點太牽強了吧?還有別的證據嗎?」鷹央眯起了眼睛。

「哪有什麼證據啊。只不過那個孩子消失得太突然,本人據說也是很虔誠的教徒,不大可能是自己離開教團的。再加上長得又漂亮,怎麼看怎麼像是當祭品的料……」

「沒了?就這些?」

「嗯……還有,據說在那孩子消失了以後,神羅大人馬上就恢復了力量,教徒們又開始定期和『它們』進行交流。臉上的傷疤好像也不疼了,一直都沒有再發過瘋。」

沖田繪美失蹤是在約一年半之前,恰逢教團的教徒急劇增長。因臉上傷疤的疼痛而陷入精神不穩定狀態的神羅找到了解消疼痛的方法,從而繼續保持她的號召力,那個方法便是供奉祭品……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感到脊背發寒。

「那個……」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問了出來。

「嗯?」

「您聽到這麼嚇人的傳聞,……為什麼還繼續在這裡當教徒呢?」

教祖把手下的教徒當作祭品供奉給神靈——若聽了這樣的傳聞,通常而言會對教團產生懷疑和恐懼而逃離。然而,眼前這名女子卻堅定地皈依教團。不,不只是她。我們只是隨便找了一名教徒問,卻得到這樣的回答,說明聽過關於「祭品」傳聞的教徒應該有很多,但聚集在這裡生活的五百餘名教徒卻仍然選擇了留下來。

「哎呀,確實祭品什麼的挺嚇人的,不過也只是傳聞而已。就算是真的,我想那孩子應該也很滿意。」

「滿意?」我皺起眉頭。

「嗯。因為,如果是為了神羅大人而成為祭品,『它們』一定也會認可那孩子的功績,拯救她的『靈魂』的。成為祭品的時候或許很痛苦,但那只是肉體層面上。失去了肉體後,她的『靈魂』一定是去了『它們』的身邊。『它們』可是超越了時空的存在。」

女子熱切地訴說著,那語氣和漲紅的臉頰,都表示著她的情意並非虛假。然而,她越是熱切,我的心中越是發涼。

「喂,你們幹什麼呢?」

興奮的女子剛要繼續說,這時從身後傳來一聲大喝。女子的身體登時僵住。轉過身去,只見一名穿著茶褐色運動服、體格健壯的年輕男子,正一邊惡狠狠地盯著我們,一邊大步走過來。

「不是說過教徒不許擅自和參加活動的人說話嗎。」

男子的聲音沙啞而險惡,很難想像他竟是神職人員。「不……那個……」女子窘迫地支支吾吾。

「我們說什麼話,跟你沒關係吧。」

鷹央毫不怯懦地盯著比自己大上一倍的男子。

「嗯?你說啥?」男子扭曲著肥厚的嘴唇,逼近鷹央。我立刻插入鷹央和男子之間。男子皺起眉頭。

「你誰啊,幹什麼的?」

他一副混跡於鬧市街頭的流氓的語氣。大概是因突如其來的強制搜查而陷入慌亂,導致本性畢露。看向身旁,才發現方才的那名女性教徒早已逃得遠遠的。

「看了還不知道嗎,來參加生活體驗的。這教團怎麼回事?我可是花了二十萬來參加的客人,你們就這個態度?還威脅我們?」

我擋在男子面前,略微沉下身子,以應對男子可能做出的攻擊。他的個頭和我差不多,但肩膀比我寬不少,體重估計也有一百多公斤。從運動服的衣領處,可窺見胸口處的骷髏紋身。然而面對這樣的男子,我並沒有感到多少壓力。他的雙腿伸直,重心上浮,顯然沒有任何武術的經驗。

我望向候在建築入口處的穿西裝的男子們。哪怕這個男的只有黑猩猩般的智力,也該明白在警察上門搜查時不應貿然動手傷人。他瞟了一眼十數米開外的警察們,響亮地咋舌。看來他還沒有笨到連黑猩猩都不如。

「不許隨便和教徒搭話。在那些警察走之前給我老實地……」

男子惡狠狠地說著,然而說到一半便停住了,開始仔細打量起我的面孔。

「你好像在哪兒……啊啊!」

話音沒落,他便瞪大眼睛驚叫起來。

「你不是上次溜進來被抓的那個嗎!」

哦哦,原來如此。那天那十幾號人裡面,你也在啊。

「沒錯。那天晚上聽了你們代表的話,今天才來參加的。填了申請表,也交了錢,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男子再次咋舌,然後壓低嗓音。「告訴你,下次再溜進來試試,看我不宰了你。」

「放心吧,就你們這鬼鬼祟祟的教團,還被警察盯上,鬼才願意來。」

男子瞪了我一眼,便轉身離去。我解除警戒,轉過頭看向身後。只見鷹央不知何時又抱起雙臂,用力皺眉。

「那男的真不好對付啊。」

「嗯?誰啊?」鷹央繃著臉看向我。

「呃……就是剛才那個過來的男的……」

「男的?」

「……不,沒事了。」

「沒事就別搭話,我忙著呢。」

喂,我可是捨身當了你的肉盾啊……

「那,您想到什麼了嗎?聽剛才那個女教徒的話……」

「你沒做過飯……」

「好好好,我閉嘴行了吧。對不起打擾您了。」

我嘆了口氣,舉起雙手。

「天久大夫,小鳥游大夫。」

鷹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過了約半個鐘頭,閒得發慌的我正靠在牆上昏昏欲睡時,聽到呼叫自己的聲音,才勉強把意識從朦朧中拽回來。睜開眼睛,只見一名中年刑警就站在邊上,臂彎里掛著皺巴巴的茶色外套。

「哦,是……櫻井先生,對吧。」

「是的。哎呀,看樣子您很辛苦啊。」

「被憋在這裡,當然不容易了。搜查結束了嗎?我想儘快回去。」

「不好意思,還需要一些時間,麻煩您再忍一忍。結束之前還有些閒暇,就想先找您們二位問些問題。」

「……您這是審問嗎?」

「哪裡哪裡,您想多了,我怎麼會對二位做那種事情。反正您們也只是想來過一把臥底的癮對吧?您們這叫什麼來著,生活體驗?」

不許你說「反正」。

「我只是跟著鷹央老師來而已,沒打算搞什麼臥底調查。」

「這樣啊。哎,在這兒說話有點憋屈,要不要到外面走一走?」

櫻井伸出拇指,衝出口比劃了一下,動作像極了西洋人。確實,比起在這兒發呆,還不如跟這個自來熟的警察聊聊天。

「老師,要不要去外面散散心?」

我轉過頭,問向依舊抱著雙臂、嘴裡不停嘟囔著什麼的鷹央。然而她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沒有任何回應。沒辦法,我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見她的身子猛地一顫。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呃,那個,這位警察問要不要到外面散散心,順便交換一下情報。」

我指了指櫻井。鷹央眨了眨眼。她果然沒有注意到我們剛才一直在說話。

「警察找我們有什麼事?是打算審問嗎?」

「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了。好啦一塊走吧」我牽起鷹央的手。

「嗚哇,幹什麼啊。我可不想去外面。喂,快鬆手,你這個大塊頭。」

鷹央開始吵鬧。我沒有理會她,逕自拽著她走向出口。誰叫你剛才咬我的手,這就讓你稍微嘗嘗苦頭。

「好刺眼——!要化了要化了……」

來到外面,接觸盛夏日光的瞬間,鷹央便發出軟弱的悲鳴。

「化什麼化啊。您的身體是冰淇淋堆出來的嗎。」

「不,不是冰淇淋,主要是水分和蛋白質……」

「我知道。」

「知道你還問。啊啊……我的眼睛……」

鷹央搖搖晃晃地躲到附近一棵樹的下面。

「搞什麼啊。我在想事情,這麼刺眼的地方叫我怎麼集中注意力。」

我和跟過來的櫻井一同躲進樹蔭下。鷹央立刻開始了抱怨。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是我說到外面聊一聊的。有些話讓其他的教徒聽到不太好。」櫻井用拖長的語調說道。

「話?你要說什麼話?」

鷹央的語氣中滿是不快。櫻井依舊是一副討好的笑容。

「二位昨晚體驗了那個對吧。叫什麼來著……哦,『接觸』」

「……知道得很清楚嘛。」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們一直在盯著這個教團。」

「之前您不是也說了『無法對教團進行強制搜查』嗎。」

我回想起之前與櫻井的對話。

「哦,那只是當時的情況而已。在那之後,情況發生了變化。」

「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呢?」

「哎呀~,這個吧……」

櫻井一邊討好地笑著,一邊撓了撓鳥窩一樣的腦袋。嘴上說著交換情報,卻絲毫不打算向我們透露任何消息。

「接著說剛才的事吧。我想二位已經體驗過了,那個『接觸』是怎樣的一種儀式呢?我們已經知道,教團通過舉行可疑的儀式來招攬教徒,但具體的內容還不太清楚。」

「小鳥,你跟他講。」鷹央擺了擺手,把鍋丟給了我。

「咦,我嗎?」

「我不太會給別人解釋。」她撓了撓脖子,說道。

「那就麻煩您了,小鳥游大夫。」

櫻井湊了過來,一副即將搓著雙手求人的樣子。雖然覺得單方面提供情報不太爽,但那個念頭也只是閃現了一瞬。若向警方提供情報,能有助於解開殺人事件的真相,找到沖田繪美的下落,便是再好不過的了。

「嗯,首先是吃過晚飯,我們被帶到『禮拜堂』里……」

我下定決心,回憶著昨晚的情景,開始了講述。

「原來如此。怎麼說呢……呃……嗯……真是不可思議的體驗啊。」

聽完我的講述,櫻井發出毫無新意的感想。

「警方怎麼看待這個『接觸』儀式?」

一言不發的鷹央插了進來,問向櫻井。

「哎呀,這種靈異現象,我們也不是太……。說不定,外星人什麼的還真會存在呢。」櫻井依舊用拖長的語調裝傻充愣。

「說啥呢,肯定是有線索吧,所以才來進行強制搜查。」

「您說的是什麼呢?」

「藥物啊。你們認為,那是違禁藥物引發的幻覺,對吧?」

「違禁藥物啊。原來如此,這我們還真沒想到呢。真不愧是天久大夫,跟我們這些人的腦子就是不一樣。」

看來他是打算裝傻裝到底。

「少裝傻了。剛才闖進來的時候,站在最前面的警察都說了『懷疑這裡藏有違禁藥物』。」

鷹央指向櫻井的鼻子說道,然而後者依舊只是撓著頭說「哎呀~說了嗎?」裝傻裝到這個份上,就算想發火也沒脾氣了。

「算了,無所謂了。我說你現在閒嗎?不用去幫忙搜查嗎?」

「負責這次搜查的主要是組織犯罪對策部門,不是我們搜查一課。別看我這樣,稍微偷點懶也沒人會說什麼。有搭檔成瀨在,他會替我好好加油的。哎呀,年輕真是好啊。我最近腰好像不太舒服。」櫻井十分做作地揉起腰來。

「腰疼的話最好去做個MRI看看,有可能是椎間盤突出。要不要到我們醫院來看?我們醫院裡可是有姐姐引進的最先進的儀器,不是普通的MRI,叫功能性MRI,它……」

(永琳:功能性MRI(function Magnetic-Resonance Imaging)是一種利用組織結構的生理功能,以圖像形式顯示其狀態的成像技術,與普通的磁共振成像(MRI)略有不同,包括擴散加權成像(DWI)、擴散張量成像(DTI)、血氧水平依賴法(BOLD)等,多用於腦部成像。對於椎間盤突出,影像學檢查主要依靠CT和MRI。CT可較清楚地顯示椎間盤突出的部位、大小和形態,MRI能夠清楚地區分游離型與突出型椎間盤突出。)

「我會考慮的。」察覺到沒完沒了的解說,櫻井打斷了鷹央的話。

「唔,好好考慮一下吧。晚上沒人用MRI,來檢查不用預約。本來那些最新的醫療儀器都在地下,晚上是上了鎖的,不過各部門的部長有鑰匙可以進去,隨便用。」鷹央挺著胸膛,很是得意。

「呃,是嗎……」櫻井只得露出苦笑。

「那,剛才說什麼來著?……哦對了,你有空的話陪我逛一逛吧,正好有些事情想調查一下。難得跑到外面來了,去那兒看看。」

「那兒?」我和櫻井不約而同地問道。

「上次來這兒的時候有點在意,聽了剛才那個女的說了,肯定會想要先調查那裡吧。」

「剛才那個女的」指的恐怕是那名喜歡嚼舌根的中年女教徒吧。那就是說,要去調查和「祭品」有關的地方嗎?我完全不知道會是哪裡。至於從沒聽過女教徒的話的櫻井,已經是滿腦袋冒問號了。

「磨磨蹭蹭的幹什麼呢,快走了。」

不知為何,鷹央一副興致高漲的樣子,雄赳赳地走出樹蔭。

「好刺眼——!陽光好疼啊——!」

你是吸血鬼嗎!看著慘叫不止的鷹央,我嘆了口氣。

「就是那兒。」鷹央指向前方鬱鬱蔥蔥的樹林。

「那兒?」我皺起眉頭。這樹林怎麼了?也沒什麼奇怪的嘛。

我們來到半球狀「禮拜堂」的後面,上次潛進來時偷看「交流」儀式的那個地方。數十米前方,是據說神羅居住的「神社」。櫻井也老老實實地跟了過來,看樣子他是真的很閒。

「說了就是那兒啊,還看不明白嗎?」

鷹央上下擺動指向樹林的手指,然而不論我如何細細打量,都只看到長了約半米高的雜草。

「那個,天久大夫,我實在是沒看明白……」

櫻井忍不住說出我心中的疑問。鷹央不滿地撇嘴。

「你們眉毛下面的倆窟窿是用來出氣兒的嗎?好好看看那裡長著的草。」

「草……?」我將注意力集中在茂密的草叢上。「呃,確實是有草……這草有什麼問題嗎?」

我依舊不解。鷹央用仿佛在看一隻珍禽異獸的目光看向我。

「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沒發現嗎?仔細看長在那兒的草。絕大多數都是長鬃蓼或蔊菜。這個季節里,蔊菜開黃花。你們看,是不是能看到黃色小花?」

依言看去,只見樹林的地面上紛亂的雜草中,隱約可見黃色的小小花朵。

「啊,確實。可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我眯起眼睛仔細查看,卻並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疑惑地看向身旁的警官,櫻井也只是聳聳肩。只見鷹央有些煩躁般扭動身子。

「瞪大眼睛看清楚了,不就在那兒嗎。只有那個地方,黃花的位置比周圍的要低一些。」

再依言看去,確實如她所說。好像唯獨鷹央所指位置的黃花開得比周圍的花朵更低。

「那個,天久大夫……您到底是想說什麼意思呢?」

「你們兩個動動腦子行不行?長鬃蓼是一年生植物,但蔊菜是多年生(譯註:蔊菜(Rorippa indica)為一、二年生直立草本),可以存活數年而不枯萎。那兒的蔊菜個頭矮,說明只有它們是新長出來的。也就是說……」

鷹央豎起食指。

「一年或更早以前,那一片的蔊菜因某種原因枯死了。大概是被踩死的。所以,一年生的長鬃蓼和周圍的一樣,但多年生的蔊菜和周圍的相比,成長尚不完全。」

「哦哦……」聽到這兒,我終於明白了鷹央的話。即,在約一年前,那個地方曾是一條山路。

「總算聽懂了啊。那就出發去尋寶吧。」

鷹央朝樹林走去,我和櫻井慌忙跟在後面。走到林前,她忽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我。

「來吧。」

「來吧?」

「怎麼,你打算讓我走在前面,在這麼高的雜草叢裡替你開路嗎?」

確實,這片樹林比最初潛入時經過的那片樹林相比雜草更多,走起來想必更加費力。連我都覺得累,鷹央自不必說了。

「……您可要說清楚要往哪裡走啊。」

我踏開雜草,在樹林中開闢出通路,方便後面的人前進。

「停下來幹嘛?」

進入樹林約半個鐘頭,我已是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然而從身後卻傳來無情的責罵聲。

「您讓我歇一會兒吧。」我大口喘著氣,轉身面向後方的鷹央。

「這就走不動了?白瞎了你那麼大的塊頭。看我,走起來還輕鬆著呢。」

鷹央得意地挺起胸膛。她說的是廢話,因為她只是跟在我後面,沿著毫不費力的道路走著而已。我可是撥開齊腰高的雜草,注意著腳下踏平地面,才拓開了通路,消耗的體力自然是她的數倍。

潮濕的樹林裡熱得像桑拿房一樣,汗水從額頭上流個不停,運動服下面的襯衫緊貼著皮膚,感覺很不舒服。

「那個,天久大夫,走確實是還能走,不過我們已經走不少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再往前走下去,搞不好會遇難的。」

殿後的櫻井雙手撐著膝蓋說道。

「放心,我們是踩倒雜草走過來的,不用擔心回去的時候迷路。」

「不過真沒想到會花這麼長的時間呢。如果搜查結束了我還沒回去,就真的不太好了。」

「你的官兒不是挺大的嗎?」

「哎呀,大是大一點,不過也沒到可以想幹什麼幹什麼的程度……只是偶爾可以偷個懶放鬆一下罷了。」

「不上不下中不溜秋啊。不願意跟來的話就回去吧。你跟來只是在發現了和我想像中一樣的情況時多一個證人而已,並不是必須的。」

被貶為無用的櫻井掏出黃色的手帕擦去額頭上的汗,露出苦笑。

「哎呀,都跟到這兒來了,總不好空手回去吧。至少要帶上點特產啊。」

我大概猜到了鷹央認為道路的前方在等著什麼。人跡罕至的樹林,一年前荒廢的野路,以及方才那名女教徒說的話。從這些條件還得不出結論的話,可真要被鷹央罵得狗血淋頭了。

「想知道的話就跟上來吧。搞好了,你能帶回去好大一塊禮物。」

「……知道了。不過朝這個方向的話,繼續走可能會到野營場。」

「野營場?」我剛要撥開草叢繼續往前走,聽到這個單詞不由得回過頭來。

「您不知道嗎?這附近有一塊挺大的野營地。現在正是野營的好季節,今天還正好是周末,恐怕會來不少人吧。」

「你說附近,是能走過去的距離嗎?」

「開車的話要走盤山路,會花比較長的時間,不過直線距離只有兩三公里。說不定這條路也是從教團的總部偷跑出來到野營場的通路呢。」

如果真是那樣,這個探險可真就毫無意義了。

「嗚哇!?」我陷入思考邁著腳步,不經意間瞥了一眼腳下,不由得發出驚叫。

「怎麼了?」「您怎麼了嗎?」

身後鷹央和櫻井一齊問道,然而我的舌頭僵住了,沒能立刻回答,同時只覺後背的汗瞬間變得冰涼。

「……是懸崖。」我按著胸口說道。

沒錯,我的前方是一處懸崖。齊腰高的雜草擁擠著生長在崖沿,讓我一直走到跟前才得以發現。若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落下去了。

我戰戰兢兢地探出頭望向崖底。地面與懸崖的落差約十米,同樣被雜草覆蓋著。一旦跌落,輕則骨折,重則可能危及性命。

「哎呀,看來這兒就是終點了。」

櫻井來到我身旁,也探頭看向下方。確實,若想從這裡下去,非需要專門的道具和熟練的技巧不可。看樣子,我們無法前進了。

「老師,再往前面就走不了了。怎麼辦?」

我轉過頭,竟不見了鷹央的身影。

「鷹央老師!?」我慌忙回望四周,卻怎麼也找不到。

「咦,天久大夫不見了嗎?」

櫻井也立刻向四周張望,大聲呼叫「天久大夫——!」我們兩人的叫聲在樹叢中迴蕩。

「別叫喚了,在這兒呢。」

忽然,從稍遠處傳來了應答聲。轉頭看去,只見茂密的雜草叢中,隱約可見蹲在地上的鷹央的後背。我放下心來。

「您可別一聲不吭地跑了啊。本來個頭就小,又藏在草叢裡……」

我撥開雜草,來到鷹央身旁,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

只見鷹央的面前,是一個祭壇。

沒錯,那是一個「祭壇」。約單人床大小的長方形地面上鋪有數厘米厚的土,且唯獨那塊區域幾乎寸草不生。它的周圍擺著歪歪扭扭的一圈蠟燭,裡面是髒兮兮的水晶石、類似紙鈔的碎片,和生鏽的小刀。像是出自小孩子之手的幼稚造型,卻更凸顯了它的詭異和可怖。

鷹央伸出手,將「祭壇」上覆蓋的一層落葉扒開,露出下面格外白皙的某個物體。

「那是……」顫抖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

「是骨頭。」鷹央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語調回答,同時拾起一塊原子筆長度、形狀細瘦的骨頭。

「骨頭……應該不是人的吧。」

「哪兒有這么小的人骨啊。大概是兔子什麼的肋骨吧。」

鷹央隨手丟掉手中的骨頭,繼續扒開落葉,只見下面接二連三地出現更多的骨頭。從數量上看,那顯然不是一兩隻、而是恐怕有十數隻的動物的骸骨。我感到脊背發寒。

「哎呀,這還真是……印象深刻啊。這到底是什麼?」

身後的櫻井越過我的肩膀,窺視眼前的「祭壇」。

「大概是祭壇和用來作為祭品的小動物的屍骨吧。」鷹央站起身,撓了撓頭髮。

「是大宙神光教的教徒乾的嗎?這該不會就是大夫您說的『特產』吧?」櫻井伸手拾起祭壇上的一根骨頭。

「嗯,差不多。」

「確實讓人挺不舒服的,應該也能當作報告交給搜查本部吧……」

「怎麼,嫌少嗎?」

「唔,怎麼說呢,感覺也算不上是多大的問題吧。」

真的嗎?如果這確是大宙神光教的教徒們為教祖而獻上的祭品,它真的算不上大問題嗎?這麼讓人毛骨悚然的宗教,真的可以存在於日本嗎?

「無故殺害動物可是違反了動物保護法的。」

「沒錯,但遺憾的是,它的量刑實際上很輕。而且,也無法肯定那些骨頭生前代表的動物真的是被殺害的,還可能是寵物的墳墓。」

「哦哦,你是說《寵物墳場》吧。那可是名作,電影拍得不錯,不過還是原作好。應該先看原版的小說,再找電影……」(譯註:《寵物墳場(Pet cemetary)》為史蒂芬·金(Stephen King)所著恐怖小說,1989年被改編為同名電影,由瑪麗·蘭伯特(Mary Lambert)執導。)

大概是被櫻井的一句話觸動了回憶的琴弦,鷹央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關於經典恐怖小說的內容。身旁就是一堆骸骨,真虧她還能如此我行我素。

「那個,現在先不要講電影的事情了……」櫻井只得苦笑。

「怎麼啦,那可是名作啊。你沒看過嗎?」

「我膽子小,不太敢看啊。只看過一些國外的刑偵劇而已。」

「要不要我來猜一

猜你喜歡的海外刑偵劇?看你的打扮,一下子就能猜出來。」

「您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啊。」

鷹央揚起嘴角,而櫻井只是誇張地聳了聳肩,像極了外國的演員。

聽著兩人完全脫線的對話,我徹底無語了。這地方根本待不下去,他們竟依舊如此遊刃有餘。

「行啦,說不定還有別的禮物呢,稍微等一會兒。」

鷹央轉過身,朝向懸崖邁開步子。我慌忙跟了上去。她站到懸崖邊,探出身子朝下看去。

「哎,老師,危險。」我抓住鷹央的肩膀,不讓她落下去。

「放心吧,掉不下去。」

鷹央眯起眼睛,仔細地觀察著下方。

「……找到了。」數分鐘過後,鷹央低聲嘟囔。

「找到了?找到了什麼?」

「看了就知道了……」

她指向崖底,不知為何情緒突然低落。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忽然發現在綠色的草叢中混著一團白色。

「呃!?……嗚啊啊!」察覺到那是什麼的瞬間,喉嚨不由得擠出呻吟。

「怎麼了~?」

櫻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然而我已無力回答,身體像是被定住一般無法動彈。

「骨、骨頭……人的骨頭……」

我拼命顫動聲帶,榨出一絲聲音。瞬間,櫻井的表情變得嚴峻,他站到我的身旁,也朝下方看去。

我緊緊盯著崖底的那個物體——混在雜草叢中的一具明顯是人類的屍骨,頭腦中閃過「祭品」這個單詞。

顱骨上,沒了眼球而變得空洞的眼窩,似是在朝我們投來一絲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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