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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穹頂的死亡天使 第二章 最小的密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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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大夫您在這兒攔住了想要跳下去的嫌犯,是嗎?」

「……是的。」

一臉疲憊的中年男子從護欄向外稍微探出身子,朝下方張望了一眼。我嘆了口氣,回答道。

我不知說了多少次,然而這個名為櫻井的警視廳搜查一課刑警在事發兩天後,依舊不知疲倦地前來問詢,逐一確認每個細節。

「哎呀大夫,真是不好意思。我知道一件事情翻來覆去地說會感到不耐煩,不過還請您務必配合我們的工作。」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心境,櫻井殷勤地低頭行禮。我只能「哈啊」地應一聲,半是回答半是嘆氣。

兩天前,被我揍暈的男子被趕來的警官當場逮捕,他「疑似殺人」的嫌疑很快確定為「殺人」。而沖田因肺、大動脈和心臟被反覆刺穿,遺憾地不治身亡。當天的新聞濃墨重彩地報導了急救醫被送來的患者刺死一事,然而對於犯人則僅僅說明了「嫌犯滿口胡話,警方擬進行精神狀態檢查……」以及「嫌犯為二十一歲的無業男子」,連姓名也沒有被公開。

這也難怪。男子可是因「得到外星人的命令」而行兇,並毫不猶豫地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他的目光空虛到可怕,像是無底的沼澤,難以想像是精神正常者的目光。

「大夫,……大夫。」

「啊,在。」櫻井的聲音將我從沉思中拽回現實。

「您還好嗎?看您有些心不在焉。」

「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

我沒有說謊。沉重的疲勞感在體內蓄積,一舉一動都十分費力。同事在眼前被刺殺,之後又接受了無休無止的問詢,我的精力早已枯竭,經過了兩天也未能恢復。

「是嗎,您真是不容易啊,我能理解。」

櫻井出言安慰,然而語氣中卻沒有絲毫的同情。

「那我繼續問了。嫌犯打算從這兒跳下去的時候,是大夫您把他拽回樓頂,然後把他打到半死,對吧。」

「半死……是沒錯啦。」

聽到實在有些出格的描述,我瞬間想要反駁,但還是忍住了。男子被捕後,經檢查,發現鼻骨和顴骨出現骨折。我因阻止了殺人犯企圖自殺的行為,所以沒有被追究責任,但對我的問詢卻如同審訊嫌犯一般嚴厲。

「然後,那個……是天久大夫阻止了小鳥游大夫,對吧。」

櫻井轉向站在我身後的鷹央問道,臉上則露出一絲疑惑。鷹央戴著一副碩大的墨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她自稱「陽光太刺眼了」。這麼說來,她的「家」中也總是張著窗簾,一片昏暗,或許是她對光線敏感。然而,在手術衣上面套著白大褂、臉上戴著墨鏡的打扮實在是過於詭異,櫻井會感到困惑也不難理解。

「沒錯。放著不管的話,小鳥就要把那人打死了。」

……求你了別當著警察的面那麼說行嗎。

「然後警察趕到現場,你們就把嫌犯交給警察了,對吧。當時嫌犯說了什麼話嗎?」櫻井從懷中掏出筆記本,開始寫起什麼。

「淨是些胡扯的東西。外星人什麼的。」我自暴自棄般回答。

「哦哦,是嗎……外星人啊。」

櫻井抬起頭,看向萬里無雲的晴空,似是在尋找飛碟(UFO)。

「那個男的……還在說是外星人命令他殺了沖田醫生嗎?」

「很抱歉,我們無法回答與調查內容相關的問題。」

我問道,這時一直像影子般站在櫻井身後的、名為成瀨的警官用低沉的聲音回答。之前櫻井介紹說,他是田無派出所的刑警,兩人組為搭檔。一頭精練的短髮,身上是熨得直挺的西裝,與櫻井形成對照。年齡看上去和我差不多。

「就是這樣,很抱歉無法作答。」櫻井做作地聳了聳肩。

「肯定是說了,那還用問嗎。」

「咦?什麼說了?」

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我轉頭看向身旁。

「我說,那個男的仍然在供述是接到『外星人的命令』而殺害了沖田。」

鷹央撓了撓頭。時過中午,她的頭髮依然像剛睡醒一般亂糟糟。

「呃……為什麼那麼說呢?」

「那邊站著的假科倫坡都來了,明擺著的事。」

這時,我才注意到眼前這位中年刑警的外貌。原來如此,鳥窩般蓬起的天然捲髮,顯得瘦弱的駝背,大夏天穿著長袖的茶色舊外套,這些都與某著名美劇中那位警官的形象如出一轍(譯註:指《神探科倫坡》中的主人公科倫坡警官)。聽到鷹央指出這一點,他竟顯出幾分得意,大概是在有意識地模仿吧。

「那個,您說『明擺著的事』,可我還是不太明白……」

「哎,笨死了。」鷹央撓了撓頭,一臉嫌麻煩地開始了說明。

「聽好了,關於事件的內容我們已經和當地派出所的警察說過了。可是今天又有警察找上門來,而且還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這說明田無派出所成立了專案組。這些能明白嗎?」

「啊、嗯……」我還挺喜歡看刑偵劇的,這些知識並不陌生。

「犯人已經被逮捕了,可還是成立了專案組,很奇怪不是嗎?換句話說,警方不打算就此結案。」

「不打算結案?犯人不是已經抓住了嗎?」我不解地歪起頭。

「……大宙神光教。」鷹央啪地豎起左手的食指,說出一個陌生的單詞。瞬間,櫻井和成瀨露出了一絲動搖。

「大……宙?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沖田和那個新興宗教團體發生過好幾次衝突,對吧?」

和新興宗教團體發生了衝突?我頭一次聽說。為什麼她總是覺得自己知道的事情別人也知道,並以此為基礎進行對話呢?

「警方認為犯人與大宙神光教有關,懷疑他可能是得到教團的命令殺害了沖田。對不對,嗯?」

鷹央問向櫻井,後者露出苦笑。

「剛才也說過了,我們無法透露具體的調查內容,還請理解。」

「把情報告訴我,我幫你們推理分析,這樣更有效率。」

鷹央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她是認真的嗎?

「感謝您願意提供幫助和建議,不過我們是專業人士,請交給我們處理。」

櫻井殷勤而理所當然地回答。只見鷹央不滿地嘟起櫻色的嘴唇。

「我知道的比你們多得多,腦子也聰明得多。」

聽她口出狂言,我開始感到頭疼。被評價為「腦子笨得多」的兩名刑警——櫻井依舊苦笑著,而成瀨則是漲紅了臉。

「門外漢給我一邊去。我們不可能透露調查內容的。」

他用低沉的聲音吼道,同時狠狠瞪著鷹央。若是膽小的孩子,恐怕會被嚇得失禁。然而鷹央絲毫沒有動搖,而是十分響亮地「嘖」了一聲,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了智慧型手機。

「那個,您要打給誰?」

我擔心她會幹出什麼奇怪的事,不安地問道。但鷹央沒有理會,很快便與電話另一頭的人聊了起來。

「好久沒聯繫了。我是鷹央……沒錯,天久鷹央。有點事想找你幫忙……對……」

沖話筒講了兩三分鐘後,她突然將手機遞給櫻井。「找我嗎?」櫻井一臉困惑,但還是接過手機,靠近耳邊。

「那個,敝姓櫻井……不好意思,請問是哪一位?……啥?」

突然,方才為止顯得睏倦的眼睛立刻睜大了。

「是!是!不,那個……真的沒關係嗎?是……是。明白。……好的,再見。」

櫻井掛斷了電話,表情呆滯地將手機還給了鷹央。

「那個,櫻井先生,究竟是誰……」

察覺到他的樣子不同尋常,一旁的成瀨問道。櫻井露出無力的笑容。

「……是課長,搜查一課的川邊課長。他說,這邊的天久醫生是可以信賴的人,只要是可以透露給媒體的情報都可以告訴她,還要徵詢她的意見。」

「噫!?」成瀨發出嗓子噎住一般的怪叫聲,看向鷹央。

「天久醫生,您和課長究竟是什麼關係?」櫻井撓了撓頭。

「我是帝都大學畢業的。」鷹央用那小巧的鼻子得意地哼了一聲。我悄悄瞟了她一眼。果然是帝都大學出來的,我猜得不錯。

帝都大學——日本最高學府,其中的醫學院則是以日本門檻最高的學院而聞名,也是醫學界的巔峰。

「帝都大學啊,真是了不起。不過,這和我們課長有關係嗎?」櫻井依舊不解。

「帝都大學畢業的文科生中,有不少通過了公務員考試而走上仕途,其中也包括分配到警察單位的人。」

「哦……確實。不過川邊科長不是

分配進來的。搜查一課的課長從來都是從基層做起,逐層提拔上去的。」

「分配入職的人在基層做了一段時間後,經常會被任命為所在派出所的所長。那些人在自己管轄的區域內發生疑難事件後,就通過帝都大學裡面的關係向我諮詢。我的腦子在帝都大學裡也是出了名的。其中當然包括成立了專案組、由警視廳的搜查一課負責調查的案件。」

「您就這樣認識了搜查一課的課長嗎?」櫻井半信半疑——哦不,應該有八成是疑——的目光看向鷹央。

「我可是幫忙解決過一些大事件的。好啦,可以把案件的情況告訴我們了吧?」

鷹央揚起嘴角,露出一絲賊笑。櫻井長嘆了口氣,提醒一聲「只是能夠向媒體公開的內容哦」,然後開始了講述。

「您說的沒錯,我們確實懷疑這次的事件與大宙神光教有關,並調查二者的聯繫。」

「那個男的是……呃,大宙……大什麼教的教徒嗎?」

我問道,櫻井揮手表示否定。

「據周圍人說,他從未提及任何有關宗教的事情。不過……」

說到這兒,櫻井停頓了片刻,大概是在猶豫自己應該透露到什麼份上。「不過什麼?」鷹央催促道。

「……搜查男子的住所時,我們從散亂的垃圾中,找到了寫有大宙神光教的教義的手冊。倒不如說,正是因為發現了這個手冊,警方才決定成立專案組,進行深入的調查。」

「警察知道沖田和大宙神光教之間的關係嗎?」鷹央摸了摸下巴。

「走訪中,我們了解到沖田醫生和教團之間存在一些矛盾。而與前者有關的衝突也只有這些,所有人都說他是一位出色的醫生,不會遭人恨。」

「沖田和那個男的沒有私下的關聯吧?」鷹央繼續問道。

「目前仍在調查,不過暫時沒有找到。」

「是嗎。那,犯人具體作了怎樣的供述?」

聽到鷹央的提問,櫻井抬起頭思索了片刻。

「……沒有給出有價值的供述。」

「他保持了沉默嗎?」

「不,他很老實,我們問什麼他答什麼,有點老實過頭了。不過,怎麼說呢……他的回答總是讓人抓空。」

「抓空?抓什麼抓空,手嗎?還是抓頭髮?」

櫻井向我投來求助般的目光,然而我下定決心裝作沒看見。不知為何,鷹央無法理解話語中的修辭。我雖然在逐漸地習慣,但頭一次看到的櫻井只有發愣的份。

「呃,不是那個意思……怎麼說呢,他雖然是在回答問題,但完全沒有表露出感情,就像在和毫無心智的機器人對話一樣……」

「那他具體是怎麼回答的?殺人的動機呢?和沖田有什麼關係?」

大概是對櫻井的個人感想沒有任何興趣,鷹央不容喘息地繼續拋出問題。

「和剛才大夫您推理的一樣,動機就是『得到了外星人的命令』。他和被害者並不認識。」

「外星人為什麼要殺死沖田?」

「這個他也沒說清楚,只是回答『他們就是那麼說的』。這些供述,加上從家裡發現的手冊,我們就開始懷疑他和大宙神光教有某種聯繫。」

且不論手冊,憑「得到外星人的命令」這種供述,究竟是如何讓人建立起聯繫的?

「那個,只憑一個『外星人』,為什麼會認為那個宗教團體可疑呢?」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大宙神光教信仰的是外星人了。」

聽到我的問題,鷹央理所當然一般回答。

「外星人?還有這種宗教?真是見了鬼了。」

「大宙神光教是大約五年前被認定為宗教法人的團體,教徒共有約三萬人,其中有約五百人離開原住所,在位於奧多摩的本部設施中過著集體生活。教祖是名為『神羅』的女子,今年二十四歲……」

「神羅?」這名字也太可疑了。

「當然不是真名。她的原名是大河內櫻,七年前受到『神諭』,開始自稱『神羅』。說白了,就是她能聽見上帝的聲音。不過這個宗教的獨特之處在於,對於神羅而言,『上帝』就是『外星人』」

「上帝是……外星人?」

「沒錯。也就是說,按照大宙神光教的教義,人類是很久以前外星人創造出來的,外星人一直在守望著人類的一點一滴的進步。而現在,地球正遭到人類的污染,外星人只會救助那些行為端正的人,其他人則是任由毀滅。大概是類似基督教裡面『復臨』的場面吧。」

「哦……這種末日思潮在上世紀末流行過一陣吧。」

還以為這股風頭早就過去了,沒想到……

「您還真清楚啊。」

櫻井用不知是感嘆還是無言以對的語氣附和著。

「大宙神光教的教義正如天久大夫所說。而沖田醫生和大宙神光教之間存在著糾紛。」

「糾紛?什麼糾紛?」我皺起眉頭。

「沖田的獨生女成了大宙神光教的教徒,並且離家出走了。」

鷹央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一時噎得我無以回答。

「沖田的女兒尚年幼時,她的母親就去世了。自那以來,沖田獨力將女兒撫養長大。可是三年前,當時尚為大學生的女兒卻突然離家出走,成為了大宙神光教的出家教徒。據說是在大學裡遭到勸誘,一下子聽信了他們的話。剛開始那會兒還偶爾回家露個面,但從約一年半前開始就突然沒了音信。」

「據說沖田醫生想盡了一切辦法,試圖讓女兒脫離教團,也曾求助於我們警方。但因她的女兒已成年,而且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加入了教團,警方也一直沒法動手。最近,沖田醫生正反覆嘗試將教團告上刑事法庭,同時還在找律師商量能不能在民事範圍內也提起訴訟。」

櫻井接過鷹央的話,繼續說明道。我終於明白了,事件發生之前,聽到「外星人」字眼的沖田為何會做出那樣的反應。

「所以,既然刺殺了沖田醫生的犯人不停地反覆提起『外星人』,我們也不得不開始懷疑事件是否與教團有關。」櫻井輕聲嘆息。

「這麼明擺著的事,還用得著懷疑嗎?你們不去調查那個教團嗎?」

「話當然是這麼說了,小鳥游大夫,可是調查教團的話就要進行強制搜查,為此我們需要確鑿無疑的證據。而且,一旦進行強制搜查卻什麼都沒找到,就會引發大問題。最關鍵的是,嫌犯只是供述稱接到了外星人的命令,但一個字也沒有提到大宙神光教,我們只是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了教團的手冊而已,這很難成為進行強制搜查的理由。更何況,大宙神光教雖然傳聞不少,但至今從未進行過任何犯罪活動,所以暫時還沒法動手。」

「然後呢,那個犯人有沒有說外星人究竟是怎麼命令他的?」鷹央沒有理會吐著公務員苦水的櫻井,繼續提問。

「哎,簡直是一派胡言。他說,自己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躺在宇宙飛船裡面,身上罩著奇怪的半球狀物體,感覺非常幸福、非常快樂。然後,外星人就命令他去殺死沖田醫生。」

「這不就……唔!」

櫻井說出的內容,和從醫院窗戶跳下去的前原所說的實在太相似了。我不假思索地想要開口,卻突然被某個堅硬而銳利的物體狠狠刺中側腹。被刺的部位是肝臟,而且時機實在猝不及防,肺里的空氣一下子被強行排出。

「……您怎麼了?」

「沒事,不用管他。」

看到我突然痛苦地按著側腹,櫻井顯得驚訝,然而用肘部實施突刺的犯人則是一臉坦然。我恨恨地瞪了一眼鷹央,後者卻看也不看我一眼。

「總之,上頭似乎認為嫌犯是被洗腦後實施了罪行,不過怎麼說呢……」

「不過什麼?」

我一邊揉著仍然隱隱作痛的側腹,一邊追問言語曖昧的櫻井。

「哎呀,我幹這一行也挺長了,見過不少所謂『洗腦』了的人。不過,這次的嫌犯和那些人感覺明顯不一樣。怎麼說呢……像是作為人類的根本被毀了一樣,……像是沒了心智和感情。」

說了這些後,櫻井慌忙搖了搖頭,說「哦不,沒什麼。」

「你看了那個男人的CT嗎?」突然,鷹央改變了話題。

「咦,您說什麼?CT?」

「沒錯,他被小鳥打得半死,你們逮捕後應該拍了CT吧。」

「呃,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檢查過了。」

「拍的CT上有什麼異常嗎?」

我明白了她想問什麼:犯人的腦中是否也有在前原的CT中看到的不自然的巢狀梗塞。

「聽說是沒什麼明顯的異常,不過我們對醫療畢竟是外行,其它的我也不清楚了。」

「是嗎……」鷹央有些不滿地應了一聲,然後抱起雙臂,陷入了沉思。

「哎呀,本來是想問話,結果反而成被問話的了,真是沒面子啊。剛才那些情報雖然是早晚會公開的內容,不過目前還請務必保密。尤其是不要說出大宙神光教的名字。萬一傳出警方在懷疑教團的消息,很有可能引起麻煩。我也算是看在搜查一課課長的面子上才說的,還請務必配合我們的工作。」

櫻井苦笑著撓了撓頭。

「看面子?面子本來就是用來看的,不是嗎?」

一直在小聲嘀咕的鷹央忽然抬起頭,說出毫不相關的話。櫻井不明就裡,向我投來目光。別看我,看我也沒用啊。

「哦哦,那也是一種修辭對吧。我知道的。雖然是沒什麼用的情報,不過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櫻井的眉毛抽動了一下。難得提前透露,卻被說成「沒什麼用」。

「啊,那只是因為現在距離案發沒過幾天,相信接下來繼續審問嫌犯,會得到更多情報的。畢竟多虧小鳥游大夫才阻止了嫌犯自殺啊。……只不過把他打到半死就是了。」

……對鷹央的不滿轉為對我的挖苦。不過,繼續審問那個男人,真的能得到更多的情報嗎?我並不認為繼續逼問能讓他的內心有所觸動。

「那,聽完剛才的話,您明白什麼了嗎?明白了的話就請快點告訴我們。」

許是忍不下去鷹央的那個態度,一直沉默不語的成瀨粗暴地開了口。

「就憑這點情報,能明白什麼?」

鷹央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似是在驅趕蟲子。這人為什麼如此擅長惹別人生氣?果然,成瀨的臉上泛起了紅潮。

「哎呀,我們叨擾太長時間了,差不多該告辭了。天久大夫,小鳥游大夫,感謝二位的配合。若有新的情報,請務必聯繫我們。」

櫻井像是要化解險惡的氣氛一般,從懷中掏出名片塞到我手裡。

「那,成瀨君,我們走吧。」

「……是。」在櫻井的催促下,成瀨很不滿地應了一聲。這時,從後者的口袋裡響起手機的震動音,他慌忙拿出手機。

「成瀨君,在醫院裡開著手機怎麼行啊。」

「哦,沒關係的。這兒沒有患者來。」我對櫻井說道。

「是嗎。那,成瀨君,儘快打完。」

成瀨點點頭,將手機湊到耳邊。

「是……啥?」

然而僅過了十數秒,從他嘴裡便發出宛如青蛙被車軋過一般的叫聲,方才因對鷹央感到怒意而泛紅的臉也逐漸轉成鐵青。

「嗯?成瀨君,怎麼了?」

櫻井問道。成瀨掛斷電話,呆呆地半張著嘴回答。

「嫌犯……這個醫院裡發生的事件里的嫌疑犯……在拘留所把褲子卷在脖子上企圖自殺,……已經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2

「您是說真的嗎!?」

昏暗的房間充斥著我的怒吼聲。而躺在沙發上讀著一本厚書的鷹央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你有完沒完。」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不快。若是在平時,我會就此放棄老實退下,可今天卻不能那樣。我微微鬆開領帶,走到鷹央躺著的沙發旁,正了正衣領——喪服的衣領。

發生在急救室的衝擊性事件過後五天,我們迎來了沖田的葬禮。然而,再過一個小時就要舉行儀式了,可鷹央依舊穿著手術衣,頭髮也是亂糟糟。

「老師您是副院長啊,而且和沖田醫生還是舊識。可您真的不打算去出席葬禮嗎?」

「……不行嗎?」

「當然不行了!」腦袋疼起來了。我伸手扶額。

「去不去葬禮是我的自由。」

「不是!老師您是我的上司,也是綜合診斷部的部長,不出席葬禮有損我部門的名譽,這點眼力見您都沒有嗎?」

「什麼叫眼力見啊,我不懂!」

突然,鷹央歇斯底里地大叫,手中的書也被她狠狠摔到沙發上。她的舉止實在是太孩子氣了,我甚至無力生氣,只有發愣的份。感覺心中有一塊東西變得冰冷。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我最後問一次。……您真的,不打算出席沖田醫生的葬禮嗎?」

鷹央沉默著,撅起薄薄的兩片嘴唇,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我緊咬嘴唇,無力地搖了搖頭。

「老師,您和沖田醫生的關係很好,對吧?」

「關係……是很好。」

「您還是孩子的時候就認識了他,可以說認識相當長時間了。」

「沒錯……」

鷹央有些不大情願地點頭。

「今天是向沖田醫生問候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所以,請和我一起走吧。我開了車過來,不會累著您的。」

我用緩慢而平和的語調勸說。然而,微微歪著頭的鷹央嘴裡說出的話,卻與我的期待完全相反。

「沖田已經死了,就算去參加葬禮,也沒法和他問候了。」

我愣得無言以對。而鷹央則是繼續論述。

「去參加葬禮,沖田也不在那兒,那兒只有他的遺體。腦部停止供血,前額葉的腦細胞死亡的時候,沖田的人格就已經消失了。確實也有人認為有獨立於肉體存在的『靈魂』,但就算它真的存在,也不一定就在遺體的旁邊……」

「不是那個問題!」

我忍不住大聲叫道,打斷了鷹央的話。鷹央嬌小的身軀猛地一顫。

「那……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啊?」

「是心境的問題。斯人已逝,我們要通過瞻仰和憑弔,表達對死者的尊重。」

「沖田已經不在了,去看他的遺體算哪門子的憑弔啊!」

「……我明白了。」忍不下去了。我用力咬著牙關,低聲說道。再不控制自己,我怕是要把她罵聾。

「明白就好。」

「是的,我明白了,我明白老師您是一個無法理解他人感情的人了。很抱歉,我不願意在這樣的人手下工作學習。」

「咦?」

鷹央眨了眨眼。我緩緩開口,對她清楚地說出自從在這兒工作以來,便一直埋在心裡的話。

「我要辭去在這裡的工作。」

「真……的嗎?」鷹央睜大了眼睛。

「是的。之前一直在考慮,不過今天終於下定了決心。按照合同約定,我會一直工作到下個月底,之後我就會走。」

鷹央一言不發,只是直直地望向我。剎那間,從窗簾的縫隙中射入一道光,照亮了她緊閉的嘴唇,也將她的眼角映得晶瑩而雪亮。

「是嗎……我知道了。」

她低著頭,用豎起耳朵才能聽到的細弱聲音回答。

看到她預料之外的反應,我不禁產生了動搖。本以為她會罵一句「隨你的便」,沒想到竟會哭出來。

「那、那就,就這樣。……我去參加沖田醫生的葬禮了。」

「嗯……」鷹央應了一聲,依舊低著頭。

一股奇怪的罪惡感縈繞在我的心頭。我走出房間,盛夏的陽光肆意地潑灑下來,將已經適應了房間內昏暗的雙眼刺得生疼。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走下門前短短的石階,轉過身,看向眼前的「家」。憑著一時的衝勁說「我不幹了」,這真的好嗎?

誠然,我想過兩個月的派遣任期結束後回到大學會比較好。可我本來是想再好好考慮一下,並沒有打算在那種針鋒相對的場面向鷹央挑明。

一想到從她那碩大的眼中溢出的淚水,我便難免感到自責。

「小鳥游醫生。」

忽然,響起一陣清爽的聲音。轉過頭去,只見是真鶴滿臉微笑地從樓梯間走出來。她也穿著喪服,大概是準備參加沖田的葬禮。柔順富有光澤的黑髮與喪服意外地相得益彰,透出一股妖艷的魅力。看到如此美人在眼前,我的內心卻毫不為之所動。

「您好,真鶴小姐。您也要去出席葬禮嗎?」

「是的,不過在那之前有些文件要送給鷹央。那個,您在這裡有什麼事嗎?」真鶴不解地歪起頭。

「那個,……本來是想帶著鷹央老師一塊兒去葬禮的。」

「啊呀,真是勞您費心了。不過,那孩子不願意去,對吧?」

「是的。……說什麼『去了也沒有意義』。」

回想起鷹央剛才說的話,語氣便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刺。

「對不起,鷹央好像惹您不愉快了。」真鶴低下了頭。

「不,我不是……」

「但這是沒辦法的事。那孩子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在葬禮這種混雜有很多人哭聲的場所,她會感到痛苦。」

「……痛苦?」

「是的。她上小學的時候,曾經去參加祖母的葬禮,結果陷入恐慌,大聲尖叫。然後她就明白了,自己不能理解那種場面下的氣氛,所以為了不讓周圍的人感到不快或擔心,就再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婚喪典禮。」

「可是,鷹央老師再怎麼說也是成年人了,就算不能很好理解周圍的氣氛,在葬禮那種場所應該還是能正常地行動……」

聽著我的話,真鶴睜大那對纖長美麗的雙眼看向我。面對美得攝人心魄的女子筆直的目光,我只覺心臟正加速跳動。

「您還沒有注意到,是嗎?」

「嗯?注意到?」

我沒能理解她的話語,下意識地反問。然而真鶴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凝視著我。到底是怎麼回事?等等,好像之前沖田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到底沒有注意到什麼……?

無法理解周圍的氣氛,聽不懂話語中的修辭,對光線過于敏感,而且知識量膨大到驚人……

「啊!」驚叫脫口而出。我抬起頭看向真鶴,只見她露出一絲微笑,輕輕點了點頭。看到她的反應,我確信了心中的猜測。

方才與鷹央的對話在腦海中閃現。天啊,我究竟做了些什麼……

羞恥與悔意瞬間將臉刷得火紅,但又立刻褪去顏色。

要向她道歉才行。這樣想著,然而現在回去也會被立刻趕出來。要找一個進去的藉口。恰在這時,我注意到真鶴抱在胸前的茶色文件袋。

「那、那個,真鶴小姐,那些文件能由我交給鷹央老師嗎?」

「呃,這些文件嗎?」真鶴愣了一瞬,低頭看向手中的文件袋,繼而展顏一笑。「那就麻煩您了。」

「好的!」我接過她遞來的文件袋。

「小鳥游醫生能來到我們醫院,我真的很高興。」

正當我拿著文件袋,準備重新回到「家」里,卻聽到真鶴突然這樣說道。

咦?這該不會是說……。心臟因淡淡的期待而微微悸動。

「之前被派到綜合診斷部的醫生們,都和鷹央合不來,才過了兩三天就被鷹央趕走說『不用來了』……」

……哎,是這個意思啊。我暗自嘆息,而真鶴則是繼續微笑著。

「自從您來了以後,那孩子真的很開心,最近還誇獎說『這次來的傢伙真有意思』。她能和初次見面的人關係融洽,真的是很罕見。」

「有意思……嗎。」這怎麼聽都不像是在誇獎啊……

「那孩子說『有意思』,可是最大的讚揚了哦。」

「是嗎……」

哎,既然當姐姐的真鶴這麼說,那應該是沒錯了,可我內心依舊有些糾結。看她平時的態度,實在難以想像她會因我赴任而欣喜。

「小鳥游醫生。」

「呃,在。」

真鶴的輕聲細語撓得耳膜發癢。我不由得抬高音量。

「我知道您會很辛苦,不過鷹央就拜託您了。」

「……好的,我明白了!」我用力點頭。

「那我先去會場了。」

真鶴轉身朝樓梯間走去。目送她的背影離去,我長嘆了口氣,然後走上「家」門前的石階,敲了敲門,然而無人應答。

「……打擾了。」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門,重新走進不久前剛剛離開的房間。只見鷹央正蜷起身子,抱著雙腿坐在沙發上,本來嬌小的身影顯得更小了。

「……怎麼了,回來幹嘛?」

她緩緩抬起頭,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不滿。

「那個,真鶴小姐說有文件要送給您……」

「……放在鋼琴上面吧。我過會兒再看。」

「……好的。」我將裝有文件的袋子放在三角鋼琴的鍵盤上。

「怎麼,還有別的事嗎?」見我放好文件卻遲遲不離開,鷹央眯起眼睛。

「呃……那個。」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拼命在頭腦中搜刮合適的詞語。鷹央抬起視線看向我,其中滿是敵意。

「姐姐跟你說了什麼嗎?……不,不對。姐姐不可能跟別人說『這件事情』的。也就是說……你自己看出來了。」

她用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尋求確證的語氣繼續說道。

「倒不如說,這麼長時間都沒發現更讓人吃驚。我一直以為你早就發現了,畢竟和我這麼典型的病例一起待了兩個禮拜。看來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診斷醫生。你說不想在這兒幹了,我看也是。你還是回去接著當外科醫比較好。」

她的語氣逐漸帶上了嘲諷。然而我無言以對,心中只有無盡的悔意。

「有點眼力見。」「想想對方的心情。」

耳邊迴響自己曾對鷹央說過的話。我真是個混帳。她明明做不到,我卻如此強求。

鷹央揚起細瘦的下顎,臉上露出自虐般的笑容。

「沒錯,我是阿斯伯格綜合徵患者。」

阿斯伯格綜合徵(Asperger syndrome)——它是自閉症的一種,主要表現為非言語交流能力(如表情或手勢等)存在障礙,導致無法構築與他人間的關係;行為舉止上表現出明顯的偏好,例如對特定事物表現出超常的興趣或執著。患者的症狀符合自閉症的病徵,但其智力或言語能力並無缺陷,這點可作為鑑別診斷的依據。

上述病徵的常見描述為「不理解氣氛」「不懂通融」「不會與人相處」等。儘管患者通常表現出高於常人的智力,卻容易受到惡劣的評價。

聽到鷹央的自白,我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像稻草人一樣呆站著沉默不語。

「不過最近也有人建議不把它作為單獨的一個綜合徵,而是作為自閉症譜系(spectrum)、即在具有自閉症特徵的人群中智力較高的集團來看待。」

她用平淡的語氣敘述,然後朝我投來銳利的視線。

「你可憐我嗎?」

「咦?」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只是呆呆地應了一聲。

「你可憐我嗎?覺得我應該得到同情嗎?」

「不,我……」

我剛要否定,然而仔細回顧了我的內心後,卻停住了話語。

沒錯,我可憐她。察言觀色,推斷弦外之音,把握自身與周圍環境的距離和關係,與他人融洽相處。這是絕大多數人習以為常的能力,缺乏這種本領的人在社會上生存會遇到怎樣的障礙,我實在難以想像。

「三百二十四乘以九百八十七等於多少?」突然,鷹央提高了音量。

「哎?您問這個幹什麼?」

「答案是三十一萬九千七百八十八。三千四百五十六乘以八千七百九十二呢?」

「那個,您等……」

「答案是三千零三十八萬五千一百五十二。」

我瞪大眼睛,無言以對。她居然能心算四位數的乘法?

「你喜歡什么小說?」

「那個,您這是……」

「別廢話,快點說。」

「啊、呃,那個……《奔跑吧梅勒斯》(譯註:為日本著名小說家太宰治的代表作之一)?」所以她問這個到底想幹什麼?

「《奔跑吧梅勒斯》?這是你最喜歡的小說?你到底是一點不看書還是看得太多了……『梅勒斯怒意勃發,誓要除掉那倒行逆施的國王。梅勒斯不懂政治,只是個小村出身的牧民,整日吹著笛子和羊群一同嬉戲過活,卻比任何人都更要敏感邪惡。此日,天尚混沌,梅勒斯便自小村里啟程出發,行過曠野、翻過高山……』」(譯註:譯文引自《奔跑吧梅勒斯》,鄒微、曹逸冰、李雪蓮 譯,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鷹央閉著眼睛,下巴微微抬起,流暢地背誦起來。

「請、請等一下。難道說……您全都背下來了嗎?」

「那當然。」

「才不是當然啊。呃,那就……《人間失格》(譯註:同為太宰治的代表作之一)呢?」

「都說了你幹嘛總選這麼嚴肅的書啊。『我,曾經看過三張那個男人的相片。其中一張,應該是那男人的幼年時代吧!推估約為十歲時所拍攝的相片,那孩子被一大群女孩包圍……』」(譯註:譯文引自《人間失格》,許時嘉 譯,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

「明白了。我明白了,您不用再說下去了。」

「怎麼,這就夠了?下一個要我說什麼?把聖經從頭到尾背一遍?這要花上好幾天吧。不然把圓周率背到小數點後第一萬位?」

這份能力實在是超乎常理。下意識地,我念出一個單詞。

「學、學者綜合徵(savant syndrome)……」

「那個名字並不準確。『學者綜合徵』最早由1887年由英國人約翰·蘭登·唐(Jo

hn Langdon Down)發現,他將具有異常記憶力的男子稱為『idiot savant』,意即『智障學者』。當時『智障(idiot)』一詞並不具有歧視和辱罵意,而是一個醫學術語,用來描述智商不足25的人。但後來『智障』這個詞逐漸帶上了歧視的色彩,所以就改叫成『學者綜合徵』。也就是說,狹義上講,學者綜合徵是指具有重度的智力障礙、但在某些特定領域表現出超於常人的才能的症狀。在電影《雨人》里,達斯廷·霍夫曼(Dustin Hoffman)飾演的主人公就是一個典型病例。從這個角度上說,我的智力水平高於常人,所以不是學者綜合徵的患者。但也有人認為,像我這樣的智力水平沒有缺陷、但某方面的才能極為突出的人也應該算作學者綜合徵,所以從廣義上來講,你那麼說也不算錯。」

(永琳:「智障學者」一詞最初是由約翰·蘭登·唐提出,因此該症狀又被稱為唐氏綜合徵。而最初提出「學者綜合徵」一詞的則是美國精神科醫生達羅·特雷費特(Darold Treffert),他根據患者的特徵進一步將其分類為「智障學者」和「自閉學者(autistic savant)」,前者具有智力障礙或其它腦損傷的特徵,而後者則表現出自閉症患者的特徵。按照這個分類,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徵的鷹央應該算是「自閉學者」。)

鷹央逐一羅列關於學者綜合徵的知識。看到只在虛構作品中登場的那些人物正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我只有驚愕。

「那,小鳥,我做到的事情,你能做到嗎?」

「不,當然不可能了。」

我立刻回答。只見鷹央扭起嘴唇,露出挑釁般的輕蔑笑容。

「這都做不到嗎?真可憐啊。」

聽到實在是過於蠻不講理的說法,我瞬間想要反駁。但下一秒,我便察覺到她的意圖,於是閉上了嘴。只見鷹央恢復了平素漠然的神情。

「感覺火大嗎?順便告訴你,剛才我是在故意惹你生氣。」

「是的,只有一瞬。……因為我明白了,自己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腦子很好使嘛。一點都不像是花了兩個禮拜才意識到阿斯伯格綜合徵的人。」

「……非常抱歉。」我低下了頭,試圖將所有的歉意凝聚在一句話中。

「我的確患有阿斯伯格綜合徵,大腦的思考方式與絕大多數人有顯著差別。我不能察覺到『別人的感情』,也不懂什麼叫『眼力見』,聽到話語中的修辭也只能按照字面上的意思理解。我不會衡量與對方的關係,說話的時候也不知道該怎麼用敬語,所以不論和誰說話都是用同一個語氣。我對光照非常敏感,不喜歡大白天出門,身體的動作也很笨拙。我對聲音也很敏感,所以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吃的東西也僅限於咖喱和甜食。遇到突發情況,我也更容易陷入驚慌。」

鷹央用平淡的語氣,敘述自己的症狀。

「但,我的智力水平遠遠超出常人。而且,對於關注的事情,我可以連續幾十個小時保持高度的集中。我可以像錄像或錄音一樣,看過一遍的場景能一點不差地回憶起來,聽過一遍的曲子可以立刻用鋼琴彈出來。絕大多數人做不到的事情,對於我來說是『自然而然』的。我不認為我的這些特徵是某種『疾病』的症狀,而是一種『個性』。誠然,這個世界的模樣讓多數派容易生存,我在其中也感受到了諸多不便,但我從沒有想過拋棄我的這份『個性』。它是我的一部分,沒有了它,我就不完整了。」

她的語氣中逐漸帶上一絲熱切。

「……我真的很抱歉。」

「……你用不著道歉。畢竟,阿斯伯格綜合徵中,『做不到的事情』比『能做到的事情』更顯著,很多人也視其為一種疾病。」

鷹央自嘲般哼了一聲。

這個世界總是偏向於多數派。例如左撇子,僅僅是因為慣用手不同,就會在生活中遇到諸多不便。而比左撇子遠為稀少的鷹央的「個性」,顯然會遭到社會更加殘酷無情的排斥。

鷹央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緩緩開口。

「剛才你問我,……有沒有因沖田逝世而感到悲傷。」

「……是的。」

「有。當然有了。沖田不在了,我很難過。但,我害怕自己去參加了葬禮……會做出奇怪的事。」

「那您那樣說一聲不就……」

「抱歉。我總是以為,我知道的事情,別人也會知道。我明白這樣想是不對的,但沒辦法,這是我的本能。」

「哪裡……不過,知道了您的心情和想法,我很高興。」

房間再次被沉默填充,然而氣氛與方才相比顯然明快了許多。能知道鷹央的真心,真是太好了。雖然不知道今後還會不會在綜合診斷部工作,但不願與鷹央共事的念頭已經消失了。

「呃……那,我去參加葬禮了。」

我戰戰兢兢地說道,鷹央點了點頭。

「嗯,去吧。我會在這兒,用我自己的方式悼念沖田的。」

「用自己的方式?」

「沒錯。我雖然不出席葬禮,但會做比那個更讓沖田高興的事情。」

鷹央微微一笑,抓起方才被她丟在沙發上的書,沖我舉起。書的封面上,用碩大的字印著「大宙神光教教義——聆聽宇宙之聲的導引」。

「我要把沖田的女兒從教團中帶出來,順便揭開事件的真相。」

3

「那就好好休息吧。」

「有空再來啊,大夫。哦,下次給我捎瓶酒吧。」

「你還沒成年吧。好好做康復運動,爭取在能喝酒之前出院吧。」

頭上纏著繃帶的少年熱情地招呼。我沖他揮揮手,打發掉他的玩笑後,離開了病房。看了一眼手錶,快到晚上六點半了。今天是沖田的葬禮後的第二天,直到六點的急救部幫手的工作結束後,我來到六樓西側病房區。

「呃……是哪邊來著?」

站在走廊,向左右張望。來到這家醫院後,我一直往返於門診和急救部之間,從未接觸過病房管理的工作,對住院樓的結構尚不熟悉。

算了,朝一個方向走下去,總能走到電梯間的。我悠哉地經過走廊,順便打量一下各病房和其它區域。走了約摸一分鐘,右前方出現了護士站。電梯間就在它的後面。

「喲,小鳥游大夫。」

剛要經過護士站,一陣明快的聲音叫住了我。轉過頭去,只見腦神經外科部部長藏野正在裡面朝我揮手。

「啊,是藏野醫生。您好。」

「你怎麼在這兒?這一層是腦外科患者的病房啊。」

「哦,上個禮拜急救部不是診治了一個患者嗎,我來看看他怎麼樣了。」

「上個禮拜急救部?啊,是開摩托車出事的那個十七歲的小孩吧。我記得是急性硬膜外血腫。」

「對,沒錯。」我點點頭,走進護士站。

「見過他了嗎?那小子精神著呢,天天吵著無聊,想要快點出院。」

藏野露出笑容,摸了摸光禿禿的腦殼。

「真是太好了。剛送過來的那陣他還沒有意識,差點以為沒救了。」

「喂喂,你也不想想是誰主刀的。是腦神經外科部的部長我啊。硬膜外血腫我閉著眼睛都能清得一乾二淨。」藏野得意地挺起寬厚的胸膛。

「畢竟沒人願意看到小孩子變成植物人呢。」

「是啊,我們這個部門總是不可避免地會有那樣的患者。比如在毫無意識的狀態下做胃造口,通過輸液管維持營養……」他的臉色暗了一瞬。

「不過我剛才轉了一圈,幾乎沒看到那樣的患者呢。和大學附屬醫院的腦外科病房比起來,感覺還是更有活力一點。」

「所以才說主刀醫師的水平高啊。你看看有幾個腦袋禿成我這樣的人還能帶著手術帽開刀的。我這一輩子都獻給工作了,一把年紀還是光棍。只看腦科的話,我知道的可不比小鷹央少哦。」

只看腦科的話不比鷹央少?忽然,我有了一個念頭。

「那個,醫生,您現在方便嗎?」

「怎麼,有事?」

「有張片子想請您看看。」

我擺弄身旁的電子病歷,在屏幕上調出一張腦部CT圖像——前原隆三、即自稱「被外星人綁架」後自盡的男子頭部的CT斷面圖。

「這是誰的?」藏野眯起眼睛,盯著屏幕。

「是綜合診斷部的門診患者。五十三歲的男子,曾吸食興奮劑成癮,主要陳述症狀是『被外星人綁架,頭部植入異物』。」

「……這不明顯是吸毒導致的精神問題嗎?」藏野皺起面孔。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外星人』這個詞讓我很在意。

而且CT也有點不對勁。」

「外星人?哦對了,殺害沖田大夫的犯人也那麼說過……」

藏野湊近顯示屏,上上下下地仔細觀察圖像。數分鐘後,他長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揉了揉眼瞼。

「左前額葉和……兩側的杏仁體,有巢狀梗塞。他以前有過腦梗塞嗎?」

「沒有明確的陳述和記錄。驗血結果顯示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LDL-C)相當高,懷疑是慢性C肝,還有糖尿病。」

「這些都是生活習慣導致的啊。那他有過腦梗塞也一點不奇怪了……」

藏野再次湊近屏幕,仔細打量。

「只看既往病史,我懷疑是動脈粥樣硬化導致的梗塞,不過前額葉的這個巢狀梗塞有點奇怪。一般來說巢狀梗塞在圖像里呈扇形擴散,但這個看起來……像新月形。還有,杏仁體的梗塞左右幾乎完全對稱。」

「鷹央老師好像也比較在意這一點。」

「我記得這個患者是做了屍檢的吧。在病灶區看到什麼了嗎?」

「發現細胞壞死,至少只憑肉眼看,和一般的巢狀梗塞沒什麼區別。」

「嗯……所以這個患者聲稱被外星人綁架了,是吧。」

「是的,他說外星人往他腦袋裡裝了什麼東西,讓他的『自我』改變了。他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沒有了容身之處。」

「『自我』改變了……」藏野抱起雙臂,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我靜靜等著他開口。

「……很久以前,我見過類似的病例。」

約摸一分鐘的沉默過後,藏野自言自語般說道。

「類似的……病例嗎?」我不明就裡地重複他的話。

「沒錯。兩年前,我沒在這家醫院,是在地方某個縣立醫院上班。在那兒見過一個患者,前額葉有一個很大片的腦梗塞,患上了皰疹性腦膜炎,導致邊緣系統,包括兩側的杏仁體在內,一塊兒出現問題。你猜那個人怎麼樣了?」藏野摸了摸光禿禿的頭頂,向我問道。

「怎……麼樣了?」

「患者的『內心』消失了。」

「內心……?」我皺起眉頭,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對。且不論『什麼是內心』這種哲學問題,至少我是那麼認為的。患者的『內心』,或者說『自我』,消失不見了。」

「那是怎樣的一種狀態?像植物人一樣嗎?」

「不,不是植物人。乍一看去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但是沒了『感情』和『意志』。」

「感情和意志……嗎」我還是不能想像那是什麼樣子。

「嗯。『內心』雖然有很多種定義,不過我認為,從根本上看,它就是對外部的刺激做出評價,選擇合適的反應的機構。受到外部的刺激時,對它進行準確的評價,再根據經驗等選擇最合適的方法進行反應,這就是內心。」

我點點頭,大概理解了藏野的意思。

「首先,負責對刺激做出評價的是大腦的邊緣系統。邊緣系統包括杏仁體、海馬區和伏隔核等,它們一同合作,判斷這個刺激是有益的還是應該躲避的。這一套過程中產生的,就是所謂的『感情』,其中起到核心作用的是杏仁體。以杏仁體為中心的大腦邊緣系統若出現問題,就會導致感情的麻木和遲鈍。而前額葉是『意識』的中樞,負責根據產生的感情決定該做出怎樣的行動。」

「意識的中樞……」

「沒錯。以前針對重度抑鬱症患者實行的額葉切除(lobotomy)手術,就是破壞了這個前額葉部分。接受這個手術的患者有很高的概率留下後遺症。這不奇怪,畢竟是破壞了大腦的一部分。其中就包括人格麻木的症狀。也就是說,前額葉中有體現人格的中樞。而杏仁體則是產生感情的中樞……」

「如果兩個區域同時被破壞……」

「沒錯,『內心』就會消失。」

「那是……怎樣一種狀態?」

聽到我的疑問,藏野略微抬起頭,像是沉浸在回憶中。

「我見過的病例中,患者首先是沒有了喜怒哀樂,變得幾乎毫無表情。然後是沒了自主性,不再自發地開始行動,直到有人命令之前不會主動做任何事情。就算醒來也只是睜開眼睛躺著一動不動,除非有人叫他『起來』。只會進行吃飯、上廁所等維持生命最低限度的活動,但除此以外什麼都不做。相對地,只要有人命令,他就會一絲不苟地完成。」

「咦,他們能聽懂命令嗎?能用語言交流嗎?」

「嗯,完全能聽懂。應該說,他們的智力或運動能力幾乎沒有受到影響,能走路也能算數,當然是需要有人命令。也就是說,患者大腦中掌控智力或運動能力的部分沒有受損。而且,只要得到命令,不管是怎樣的內容都會忠實地執行。」

藏野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管是怎樣的內容……也就是說,包括倫理或道德上不正當的內容,是嗎。」

「沒錯。因為患者已經不再有『感情』這種東西了,無法進行好壞善惡的判斷。」

刺殺沖田的男子,以及前原——兩人都毫不猶豫地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對比藏野剛才描述的那些患者,我不禁因其中的相似點而渾身發顫。

「也就是說,如果人為地破壞前額葉的一部分和杏仁體,就能隨意地操縱那個人了,是嗎?」

「哎呀,應該沒那麼容易吧。我見過的那些病例都是很罕見的,全世界裡估計也找不出幾個。想要得到那樣的結果,必須非常精確地破壞必要的部位才行。且不論杏仁體,前額葉除了決定意識以外,還會影響智力、運動、感覺等功能,具體是哪個區域影響什麼,每個人都不一樣。想通過對大腦動手腳而像控制機器人一樣控制一個人,我覺得是很困難的事情,非要做許多人體實驗才行。雖然理論上有可能,不過實際上近似於科幻。」

明明是自己說出來的,藏野卻只是不置可否一般聳了聳肩。可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大宙神光教——一個有著眾多出家教徒的新興宗教團體,他們是否有可能避開世人的目光,暗中進行人體實驗呢?有沒有可能說,沖田的女兒也成了實驗的犧牲品,所以沖田數次登門都未能見上一面呢?我只覺脊背發冷,汗毛倒豎。

「怎麼了,小鳥游大夫?你臉色不太好啊。」

「哦……沒什麼。」我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聽了剛才的話,我愈發感覺,在我院裡口口聲聲「外星人」並舉止異常的兩人,很可能是大腦被大宙神光教動了什麼手腳。可若是如此,就必須要解釋一個謎團。

「那個……大夫,我想問一下,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從外部讓大腦的一部分發生壞死,就像這張CT片子裡一樣?」

使大腦特定的部位發生壞死,就能讓人唯命是從。為此,就需要一種方法去破壞那些部位的腦細胞。

「從外部讓大腦壞死?」

「比如說,從股動脈插入導管(catheter),一直伸到腦部的血管,然後用治療癌症的栓塞療法裡面的栓塞劑……」

(永琳:栓塞療法的核心思想是,通過阻隔病灶周圍的血管,切斷病變部位的供血,使其自然壞死,以達到治療目的。栓塞劑是用於填充血管、阻隔供血的材料,常見的有自體血塊、明膠海綿、聚乙烯醇等。若栓塞劑中添加了放射性物質,還可以通過放射線殺傷病變部位。栓塞療法是一種介入療法,屬於微創性療法,對患者表皮的傷害顯著小於傳統的手術,有助於術後恢復;同時其良好的靶向性可顯著減少用藥量,從而降低副作用,受到患者和醫生的青睞。)

「這不可能吧。確實,像是治療腦動脈瘤的時候,會把導管伸到腦血管里,但只能用於足夠粗的血管。如果是把栓塞劑放到那兒,形成的巢狀梗塞可就比這照片上的大多了。」

「這樣啊……」我自以為是個好主意,沒想到瞬間被否決了。

「通過血管介入在需要的部位產生梗塞,用現代醫學應該是無法實現的。如果是通過外科手術直接探入,那就另說了。」

「這麼說來,患者的額頭和頭後部有兩個像是被針刺過的傷口。」

「傷口貫穿了顱骨嗎?」

「沒……只是停留在外表面。」

「那沒用。」藏也在頭後交叉食指,向後靠在椅背上。

「呃、那個,我記得腦科的手術裡面,有從鼻子探入的方法……」

看到藏野驚得無語的表情,我的聲音愈發低了下去。

「就算是外行也沒你那麼說的。聽好了,通過鼻孔的是經蝶竇腦垂體手術。從那兒探到前額葉,就要一路穿過大腦,你還要不要人活了?」

「……您說得是。」確實如他所說。

「大腦啊,是人體內最

最重要的器官,外面有一層又硬又厚的顱骨護著它。想不動顱骨,人為地在內部形成梗塞,我覺得不可能。如果真能從外部引發腦梗塞,抹消了人的『內心』,那大概要算是全世界最小的『密室殺人』了吧。」

「密室殺人……」

藏野開玩笑一般說道,我卻咀嚼著這個單詞。就在這時,白大褂口袋裡的傳呼機發出震動。拿出來一看,屏幕上出現了「馬上來家裡 鷹央」這幾個字。

「主子找你有事?」

藏野用捉弄的語氣問道。我聳了聳肩。

「那就快點去吧。等得太久,小鷹央就要生氣了。習慣之前被她來回差遣是挺夠嗆的,不過總之加油吧。」

「……能習慣嗎?」我有些懷疑。

「不好說啊。鷹央她就像個颱風一樣,如果站錯了位置就會遭殃。像我這種在別的科室隔開距離遠遠眺望是最好的。遠遠看著她可有意思了。」

「我這種沒法隔開距離的直屬部下又該怎麼辦呢?」

「那還用問嗎。」

聽到我飽含恨意的問題,藏野揚起嘴角。

「湊上去,跑到颱風眼裡,不就行了。」

「颱風眼裡啊……」

與藏野作別,來到樓頂後,我一邊嘟囔著,一邊敲響了「家」的門。

「哦哦,快點進來。」

屋中傳來鷹央的聲音。我皺著眉頭推開門,走入室內。不知為何,總覺得她的聲音比平常更加愉悅。這人高興的時候總沒好事……才相處短短數星期,我便已經明白了這一規律,腦海中立刻拉響警報。

「那個……您有什麼事嗎?」我警惕地問道。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拿著地圖的鷹央露出賊笑,抬起那雙貓一般的眼睛。昏暗的房間內,瞳孔似乎隱隱發亮。

「小鳥,我記得你是開車上下班的吧?」

4

我抬頭看向高約四米的兩扇門扉。鐵製的大門顯得厚重,上面有數個星形的雕刻,中央則是用蒼勁而不失華麗的字體刻著「大宙神光教總部」這幾個字。

我開著愛車馬自達RX-8,載著鷹央,來到位於奧多摩山嶽深處的大宙神光教總部設施。回望四周,門前的樹林被清出一個半圓形作為停車場,可輕鬆容納數十輛車,其中停著一輛大巴和若干轎車,我的愛車也在裡面。停車場邊緣豎有一圈高約一米的鐵柵欄,與外圍的樹林隔開。

鷹央來到大門前,將頭用力向後仰去,伸展四肢。

「好,那我們走吧。」

「哎,這就回去嗎?我們才剛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啊。」

從天醫會綜合醫院到這兒,花了將近兩個小時。

「說啥呢。不是回去,是進去。」

「進去?不,這不是明擺著無關人員禁止入內嗎。而且這麼晚了,也不好說是參觀。」

看了一眼手錶,指針已經轉過了晚上的八點半。

「這麼晚才好啊,有黑暗給我們打掩護。」

我眨了眨眼,回味鷹央的話。

「您是打算潛進去嗎!」

「小點聲,被發現了怎麼辦。」

「不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不就好了。」

「那就沒有意義了啊。你以為幹什麼特地來這麼遠的地方。」

「我哪知道啊。還不是老師您非要我開車過來。」

沒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到這裡。約三小時前,鷹央問「小鳥,我記得你是開車上下班的吧?」我一邊警惕著一邊點了點頭,結果她絲毫不顧我的安排,撂下了一句「有個地方想去一趟,待會兒帶我過去」。

我本能地察覺到事情不妙,剛要拒絕,卻被她緊接著說的「這是為了沖田」而被迫咽下了反駁。於是,我只好不情不願地開著車,帶上鷹央,來到了大宙神光教的總部。

不過沒想到她打算偷偷溜進去……怪不得我在路上問她為什麼要來這兒,她總是不肯正面回答。

「少囉嗦,快點走。」鷹央站到停車場盡頭的鐵欄前,然後將兩臂平伸,似是在說「抱我起來」。

「不要,我可不想被逮捕。」

「沒事,只要不被發現就不會被逮捕。」

「被發現了的話怎麼辦啊!要進去的話請您一個人進去。」

我堅決拒絕。鷹央嘟起了嘴。

「知道啦,一個人去就行了吧。我身體弱,方向感又不好,一個人進去的話說不定會遇難的,不過也沒辦法。畢竟小鳥只顧著保全自己,一點都不願意幫忙。」

鷹央十分露骨地打起了同情牌,但我繼續堅決地無視。

「那我就進去了。你先回去也沒關係。如果我沒有回來,就跟姐姐說一聲,讓她委託警方搜尋吧。不過到那時候恐怕已經晚了……」

她一邊嘟囔著很不吉利的話,一邊抬起腿試圖跨越欄杆,卻連三十厘米都沒抬起來。思考了片刻後,她用力一躍,將上半身搭在欄杆上,大概是試圖跳過去。然而因起跳無力,她的肚子卡在橫樑上,整個人掛在上面,四肢慌亂地擺動著,看樣子動彈不得。

「哎,真是!」我伸手至鷹央的腋下,將她提起,然後放到柵欄另一側的地面上。她的身體比想像中還要輕,恐怕連四十千克都不到。

「知道啦,一塊兒進去就行了吧。真是。」

我無可奈何地說完,也越過了柵欄。

「知道就好。那就走吧。」

難得一見地,鷹央露出純真無邪的燦爛笑容。

「這兒是農田吧。」我小聲嘟囔著,在昏暗的樹叢中一邊小心著腳下一邊前行。樹叢外面是一片田地。

「沒錯,是農田。」走在前面的鷹央心不在焉地回答。她踩著貼近地面生長的雜草,大步前進。

「這麼暗的地方,您走得真快啊。」

茂密的樹葉遮住了月光和街道的照明,我幾乎看不清腳下的地面。

「我的眼睛比一般人對光線更敏感,在晚上也看得很清楚。」

「是嗎。不過這兒居然有農田,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啊。」

「你想像成什麼樣子了?」鷹央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呃,新興宗教的總部的話,我還以為是有很氣派的禮拜堂或者是佛像,周圍還有好多警衛在巡邏之類的。」

潛入領地內,在樹叢里已經走了約十五分鐘,然而別說警衛,連教徒也沒看到一名。

「想想大宙神光教的教義,這是很自然的吧。」

「教義?說起來,這個教團到底信奉什麼?」

「我之前說過它們把外星人當作『上帝』來崇拜吧。而據教祖神羅說,人類把地球污染得太嚴重,讓外星人生氣了,它們馬上就要毀滅全人類。只有那些行為端正的人才能在毀滅之際得到拯救,在其他人都消失了的地球上構築正確的文明。順帶一提,這裡面所謂的『行為端正』似乎是指不依賴任何科學技術而自給自足的生活。」

「……像是把其它很多宗教揉在一起,再加上『獨立日』場景的教義啊。」

「『獨立日』超好看的對吧!」鷹央立刻揪住無關緊要的事情。

「電影的內容就不用啦,還是請您再講講這兒的情況吧。這裡的教徒主要做些什麼呢?」

「不是說了嗎,自給自足的生活。儘可能去除文明的痕跡,自己種地自己收割。當然,只是『儘可能』而已。看那個路燈就明白了,水和電還是要用的。而且食物也不是百分之百的自給自足,該買的還是要去買。」

「這么半吊子啊。」

「沒辦法,過慣了好日子的日本人突然回歸原始生活,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聽您說的這些的話,且不論那個外星人,他們好像也沒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啊。當然如果真的只是在做那些事情的話。」

「在這類新興教團裡面,它們也算是惹麻煩比較少的。教徒可以隨時和家人見面或者回家,想要退出教團也沒什麼問題。麻煩主要是緣於教徒瞞著家人,向教會捐贈大量的金錢。」

「這不太對吧。沖田大夫不是見不到他的女兒嗎。」

「確實。不過,我也只是通過網上認識的人了解到的,具體有過怎樣的麻煩就不知道了。」

「……認識的人?」

「沒錯,『認識的人』」鷹央沒有解釋更多,繼續在黑暗中邁開腳步。我一邊注意著腳下,一邊跟在她的後面。她「認識的人」竟了解新興教團捲入的麻煩事,到底是何方神聖?

「那,我們現在是在往哪兒走?」

「差不過應該能看見教徒們的宿舍了。總之先找宿舍樓。」

我走在鷹央的身後,同時小心不被絆倒或摔倒。雖然走得不快,但也走了十五分鐘多,卻仍不見

頭,這兒究竟是有多大?

「這個總部裡面可真大啊。它們這麼有錢嗎?」

「確實夠大的。不過畢竟是深山老林里,土地不值錢。而且它們好像確實也不差錢,這一兩年裡突然多了好多信徒,得到的捐贈也是連年上漲。」

「……這些事情也是聽那個『認識的人』說的嗎?」

「沒錯。」

不喜也不善交際的她,卻有不少奇怪的「認識的人」,甚至還與警視廳搜查一課的課長有來往。真是個迷霧重重的人。

「那個,……葬禮怎麼樣?」忽然,鷹央頭也不回地問道。

「您是指什麼?」

「沖田的家人來了嗎?」

「……女兒沒來,是姐姐負責了接待。她好像和沖田大夫也不是很親近。」

「我想也是。沖田生前經常說『我的家人只有女兒一個』。」

鷹央走在前面,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聲音中透著一股悲傷。

「那麼疼愛的女兒見不到了,自然是想方設法要把她帶回來啊。」

「沖田說過,女兒被教團『洗腦』了。」

「洗腦啊……這個詞兒還挺常見呢。不過真的能把一個人洗腦嗎?」

「那要看怎麼定義『洗腦』了。人類無時無刻不在受到外部的影響,並藉此構築自身。說得極端一點,教育也算是一種洗腦。」

「呃,這有點太極端了吧……」

「舉個例子而已,說明人很容易受到他人的影響。所以,只要有恰當的方法,讓一個人完全歸順教團,不願與家人見面,相信外星人的存在,是完全有可能的。」

「確實。那……」

「能不能讓那個人去殺人,或者自殺……你想問這個是吧?」鷹央替我說出心中的疑問。

「是的,能不能變成殺了沖田大夫的那個男的那樣。還有前原……在門診中跳樓的那個男的,會不會也和這個宗教團體有關係。」

我說出與藏野討論時想到的疑問。犯人說著「被外星人命令」,刺死了與大宙神光教有過糾紛的沖田。如果說犯人是大宙神光教的教徒,並受到教團的洗腦而犯下了罪行的話,這一切能說得通。不過……

我回想起男子那雙呆滯毫無生氣的眼睛。在反覆刺中沖田時,在被我狠揍時,他的眼中不見絲毫的感情。「洗腦」真的能把一個人的人性磨滅到那個地步嗎?

「不知道,所以我才跑到這種地方來進行調查啊。看,就在那兒。」鷹央停住腳步,指向樹叢的深處。我定睛凝視,只見沿著她手指的方向,有十餘棟樓整齊地排列。鷹央露出了宛如小學生一般、寫滿了好奇心的笑容。

「好了,開始玩007遊戲吧。」

出了樹叢後,鷹央並沒有壓低身子,而是散步一般大大方方地走向數十米開外的樓群。

「哎,被發現了怎麼辦啊。再低調一點。」

「放心吧,跟我來就是了。」

鷹央絲毫沒有理會我的提醒,繼續大步流星地朝前走。我只好跟在後面,不停地四下張望,時刻提防著。

約十座三層高的樓,大概是供教徒居住用,整齊而緊密地建在約三百米見方的區域內,像是一個小型的住宅區。樓的外觀說好聽點是簡潔,說不好聽點就是索然無味。樓內的燈光僅僅照亮了昏暗的走廊,幾乎沒有房間的窗戶滲透出光亮。

感覺不到建築內部有人在活動。現在才剛過晚上九點,難道已經是就寢的時間了嗎?那樣的話,我們被發現的可能性倒變小了。我略微放下心,開始更加仔細地打量起周圍,這時注意到在單調的建築群中,唯獨有一棟樓與其它顯然不同。它的高度是其它樓的近兩倍,外觀呈橢圓形,頂棚為半球狀,類似城市裡的音樂廳。

「好,走吧。」鷹央拽起我外套的衣袖。

「哎您別拽啊。我們去哪兒?」

「那兒啊,還用說嗎。」她指了指那個半球形頂棚的建築。

「那裡面有什麼嗎?」

「現在是幾點?」

「呃……九點十二分。怎麼了?」我看了一眼手錶。

「那應該已經開始了。」鷹央嘀咕了一句,然後撇下我逕自邁開腳步。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嗎?」我急忙跟上去,向她問道。

「交流。」鷹央冷冷地回答。

「交流?您是指交流電嗎……」

「笨死了,當然是和外星人交流啊。通訊,接觸,不明白嗎?」

「啥?和外星人交流?在那裡面?」

「至少教團是這麼說的。」鷹央走向大樓的後門。我們來到路燈的死角、被黑暗徹底籠罩的建築後方。約二十米前方,是又一片茂密的樹叢。從某個地方傳來微弱的聲音,是年輕女子帶有迴響的說話聲。我立刻僵住身子,同時試圖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從這兒出來的。你看。」

只見鷹央不知何時已經趴到地上了。

「衣服會髒的。」

「沒事,反正是便宜貨。別管那麼多,快點看。」

鷹央拽著我的手,我只好學著她的樣子趴在地上。只見貼著地面的位置上,有一扇小窗戶。

「哦哦,是換氣扇啊,有點像學校的體育館呢。」

我悄聲說道。鷹央慢慢打開窗戶,裡面是一層黑色的窗簾。她毫不客氣地掀開帘子,把腦袋伸進去。我一邊心驚膽戰,一邊也把頭湊了上去。好奇心占據了上風。

拉開窗簾後,並沒有透出多少光亮,看來裡面和外面幾乎一樣暗,同時可以聽到一陣輕柔的治癒音樂(healing music)。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繁星。半球狀的屋頂中,映出在城市裡不可能看到的美麗星空。

「天象儀(planetarium)……?」我下意識地嘟囔道。

沒錯,穹頂映出的正是投影的夜空。房間中央有一台比足球大兩圈的球體,那個大概就是投影儀吧。天象儀周圍是許多躺椅(reclining seat),至少有三百個,仰角很大,便於看到星空。其中數十個上正躺著穿有藏藍色運動服的人,仰望著天幕。這樣看著天象儀映出的星空,就是在和外星人「交流」嗎?

「放鬆身體。不必擔心。你們是宇宙的一部分。」

帶有迴響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掃視場內,發現在前方約二、三十米,會場最深處有一塊地面隆起的區域,形成舞台,上面站著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女子,正沐浴在聚光燈下。聲音也是從她那裡傳出來的。

她的衣服乍一看去像是和服,但比一般的和服更寬,也有幾分像是婚紗禮服。因場內昏暗,她的位置離我也有一定距離,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女子的臉上好像罩著一層黑色的面紗(veil)。

「那就是『神羅』。」身旁的鷹央悄聲說。

「她就是這兒的教祖嗎?」

「沒錯」鷹央一邊掃視著會場內,一邊點頭。下一瞬,忽然有各種顏色的雷射束在場內照射,並不停變換著方向。

「用心感受。『他們』就在身旁,只是平時我們無法感受到而已。聽從我的引導,接受『他們』的存在。沒有必要害怕。」

神羅緩緩地揮動著雙臂,在空中畫出複雜的圖案,像是在舞蹈,同時念著戲劇台詞一般的話語。這到底是在搞什麼?天象儀,簡陋的音樂,雷射束,年輕女子可疑的舞蹈。這麼無聊的東西,就是在「和外星人交流」?心中的好奇仿佛被撒了鹽的蛞蝓一般迅速萎縮。

「無聊透頂。回去吧,老師。再看下去只會發困的。」

我打算起身,卻被鷹央拽住了上衣的下擺。

「……也不一定。仔細看看那些教徒們。」

「嗯?」我無可奈何地重新趴到地上,窺向室內。與打有燈光的舞台上不同,下方的觀眾席一片昏暗。不像鷹央那般夜視能力極佳的我只好拼命凝視,仔細打量。片刻後,雙眼適應了昏暗的光線,看到觀眾席上的一幕後,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只見眾多教徒從座椅中探出身體,呆呆地凝視著面前的虛空,仿佛那兒真的有什麼東西存在。有的人甚至熱淚盈眶,衝著「那個東西」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所有的人無一例外,都露出恍惚的表情。

我愣愣地看著裡面的一幕,這時注意到窗口附近一個教徒的目光後,不禁睜大了眼睛。那個人的雙眼失去了焦點,與刺死沖田的男子的眼神極為相似。

「那……那個是、什麼啊?」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得尖銳。

「誰知道呢。不過看上去,好像絕大多數人都看到了什麼東西。」

「看到了什麼……?」

「我哪知道。至少他們是認為自己看到了『外星人』吧。」

「這怎麼可能啊,他們只是聽著音樂在看投影出來的星空而已啊。」

「你小點聲行不行。這個教團說,『神羅』是和外星人進行交流的媒介,相當於『巫女』,只有通過她才能和外星人進行『交流』。」

「開玩笑……」我不知該說些什麼。

「或許吧。不過實際上,那些教徒恐怕真的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某個東西』。」

這時,舞台上的神羅緩緩摘下了垂在面前的面紗,露出下方的面孔。瞬間,我不由得發出呻吟。

神羅的左半邊臉龐像舞女的一樣,被妝粉塗成慘白。但右臉卻……融化了。即便從我這個距離,也能清楚看到她的右臉呈紅黑色,皮膚萎縮,凹凸不平。

「那是……」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聲音微微發顫。

「是燒傷。據教團說,神羅在數年前遭遇事故,臉上被潑了滾燙的油,結果獲得了『巫女』的能力。不過沒想到傷勢這麼嚴重,看樣子是沒有進行植皮。」

「這是、搞什麼啊……」

台上是面孔被燒爛了的教祖,台下是衝著看不見的「什麼東西」伸出雙手的教徒。看著過於異樣的這一幕,我只有發愣的份。這時,我忽然注意到舞台旁邊站著一名約四十歲的男子。他的體型比教徒們纖瘦,穿著西裝,站在教徒們看不見的位置,帶著黑框眼鏡,正凝視著舞台上的神羅。在填滿了狂氣的會場內,似乎只有他的周圍被隔離開來,顯得正常而理性。

「舞台旁邊的男的……」

「哦,他是大河內和之。他是神羅的哥哥,也是這個教團實際上的首領(No. 1)。」

「首領?教祖不是神羅嗎?」

「神羅只是接收『外星人』的啟示,並將其告知他人的『巫女』。為了更廣泛地布道,一手建立起教團並掌控經營的,是她的哥哥和之。順帶一提,他和我們算是同行呢。」

「同行?」

「沒錯。他是帝都大學醫學部畢業的精神科醫生,只不過從數年前開始,主要的業務就變成了運營這個教團。」

「從醫生改行當神職人員了嗎!?」

「成立這個宗教法人的時候,他好像遭到了禁止行醫的處分。」

「禁止行醫?」我皺起眉頭。「他做了什麼?」

若醫生違反法律,或是做出了類似的事情,會在厚生勞動省名為醫道審議會的會議上被討論,遭到禁止行醫或吊銷行醫執照等行政處分。

「還不是那些破事。擅自提高診所內的治療費用什麼的。」

「哦哦,……確實是常見的事情呢。」

「不光是這一個。據說他還把利他林偷偷賣給流氓,不過沒有被立案調查。」

(永琳:利他林(Ritalin),學名苯哌啶醋酸甲酯(Methylphenidate),是一種中樞興奮劑,直接作用於呼吸中樞。可用於治療兒童多動症,亦適用於呼吸衰竭等各類原因引起的呼吸抑制。副作用包括食慾減退、心跳加快、興奮過度等,長期服用或成癮。常人少量服用可促進興奮提神,注意力集中,部分考生在考試前服用以期提升考試成績,亦被稱為聰明藥,但並不意味著它能夠提升智力水平。)

鷹央一副「無所謂」的語氣,然而說出的內容卻絕不是「無所謂」。利他林是處方藥,可用於治療一些特殊的睡眠障礙,作用效果類似於興奮劑,須由專門的醫生開藥。把它偷偷賣給流氓,和販售興奮劑沒什麼兩樣。

「這樣的人居然跑去搞宗教了嗎?」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會去搞吧。有了那樣的傳言後,他被禁止行醫,而且受到密切監視,很難再繼續當醫生了。」

「那也不能……」

我看向名為大河內的男子。在一片興奮的會場內,唯獨他一人保持著冷靜,觀察著台上的神羅和台下的教徒。不過仔細一看,保持冷靜的並非他一人。在他身後還有數名穿著運動服的男子,和他一樣與場內的瘋狂隔離,眺望著觀眾席。他們身上的運動服與教徒們穿著的是同一款式,但顏色卻不是藏藍色而是深茶色。

我再仔細觀察觀眾席,只見其中也混著幾名穿著深茶色運動服的男子,冷靜地看著發狂的教徒們。

「『他們』就在身旁。『他們』並非實體,每個人看到的『他們』都不一樣。敞開你們的心懷,向『他們』袒露自己的一切!」

隨著神羅高亢的聲音,場內的氣氛更加熱烈。絕大多數教徒站起身,朝著「某個東西」伸出手,發出欣喜的呼聲。

突然,一名中年女子披散著長發,發出詭異的聲音。只見兩名深茶色運動服的男子立刻來到她的身邊,一邊安撫一邊給她喝下瓶中的液體,引導她回到座位上。看樣子,他們是負責管理這個儀式的工作人員。

身旁傳來「哼哼哼」的低笑。我不由得僵住身子,看向身旁正興致勃勃地窺著室內的鷹央。該不會是連她也開始看到「某個東西」了吧……

「……有意思。」鷹央嘟囔著,揚起嘴角,眼中滿是亮閃閃的好奇心。她的目光沒有像室內的教徒那般失去了焦點,而是盈滿了堅定的意志。我悄悄放下心。

「老師,已經夠了吧。趁還沒被發現,快點回去吧。」

「……嗯,是啊。確實看夠了。」

鷹央意外地十分順從。她站起身,拍掉褲子上沾的塵土。

「好,回去吧。今天真有意思,我很滿意。回到家後,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轉過身,幾乎是蹦蹦跳跳地邁開了步子。

「快看,小鳥,這兒有牧場哎。」

即將走入樓後面生有茂密野草的樹叢中時,鷹央忽然開心地叫了起來。只見約兩百米前方,有一塊空地用木欄圍了起來,看上去確實像牧場。似是要證明她的說法一般,裡面隱約看到像是牲畜棚的建築。

「哦~還真是呢。可能在養著牛吧,他們好像在進行耕種。」

「不,應該是馬。你看那兒的棚子,更像是馬廄吧?」

呃,別問我啊,我又不知道牛棚和馬廄有什麼區別。

「是嗎。無所謂了,總之快點回去吧。走吧。」

「喂,要不要去看看養了什麼馬……」

鷹央伸手指向牧場,顯得躍躍欲試。

「不行!」這人怎麼還像個遊客一樣,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非法入侵?

「有什麼關係嗎。反正他們進行交流的時候誰也不會出來,趁這個時候稍微看一眼而已。」鷹央依舊十分開心,不等我回答便逕自跑向牧場。

「啊、喂!」我慌忙跟在後面,試圖把她抓回來。若是正常情況下奔跑,比起個子小、運動能力差到家的鷹央來,我的速度要快得多。然而現在周圍一片黑暗,看不清腳下的路況,我跑得再快也沒有用。鷹央用笨拙的步伐跑著,竟逐漸將邊注意地面邊邁步的我甩在了後面。直到快靠近牧場周圍的木欄時,我才勉強追上了她。

「為什麼到這種地方還要陪您玩鬼捉人啊。」

「裡面會有什麼馬呢?」

我用極為不滿的語氣抱怨,鷹央則是裝作沒有聽見一般,雙眼仍在閃閃發光。看來不看到馬她是不肯罷休了,我嘆了口氣。

「只是看一眼而已哦。麻煩您快一點,看完就馬上回去了。」

「知道啦知道啦。」鷹央甚是開心,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木欄上。瞬間,周圍響起了悽厲的警報音。這兒有警報?

「怎、怎、怎、怎麼?」鷹央的手仍搭在木欄上,顯而易見地陷入了恐慌。

「是警報!老師,快逃!」

我也慌了一瞬,但在身旁陷入更大的驚慌的鷹央幫助我恢復了理智。要快點從這兒逃離才行。鷹央依舊只是「咦?哎?」地嘟囔著,僵在原地。哎,剛才那股遊刃有餘的態度哪裡去了。我拽著鷹央的手試圖逃跑,然而她大概是嚇得丟了力氣,像軟體動物一般撲通地跪了下來。

真是沒辦法。我道一聲「失禮了」後,將雙臂繞過她的後背和膝蓋下方,然後一口氣抬了起來。即,俗稱的「公主抱」。

「嗚哇哎?」鷹央發出不明就裡的奇怪叫聲,在懷中擺動著四肢。

「您不要動,冷靜一點!總之先逃要緊。」

我安慰著像剛釣上來的魚一般拼命撲騰的鷹央,然而她已完全陷入恐慌,不肯輕易平靜下來。我一邊勉強抱著亂動的鷹央,一邊在周圍尋找退路。牧場附近是一片開闊地,沒有任何藏身之處。我將視線投向方才的建築後方的一片樹林裡。雖然還是有點距離,不過也只能躲到那裡面了。

我一邊小心不把臂彎中的貨物弄掉,一邊快步跑向樹林。雖說鷹央體形嬌小,但抱著一個人跑步實在不容易,再加上看不清路面,想跑快也跑不快。

數次險些

摔倒後,總算跑到了樹林前約十米的地方。看樣子能躲過一劫了。就在這時,從大樓的後側、我視線的死角處出現了數名男子,我慌忙停下腳步,試圖後退,然而身後也有其他幾名男子繞了過來。

眨眼間,我便被十餘名男子包圍。我咬了咬嘴唇,打量起對手。他們都很年輕,約摸三十歲,無一例外地穿著胸前有一顆星星的深茶色運動服。是方才的「儀式」中負責管理的一撥教徒。

我皺起眉頭。在這個距離下,我方能察覺到,這些男子與「宗教人士」的模樣截然不同,個個都散發出一股反社會的氣息。粗略一看,有幾人的領口處還能看到紋身。如果不是在這種深山老林、而是在城市的街頭遭遇,如果他們身上穿著的不是統一的運動服,眼下這個情況與大街小巷的小混混撞在一起沒什麼兩樣。原來如此,照這樣看來,教團的代表人曾經暗地販賣利他林一事恐怕並非虛假。

大概是稍微冷靜了一點,懷中的鷹央不再扭動。我把她慢慢放到地上。

「你們是誰?溜進來幹什麼,啊?」

一名男子用恐嚇般的語氣逼問。我拼命思考這種情況下該如何回答。這時,只見身旁的鷹央用力吸一口氣。

「不好意思,我們迷路了!」

我搶在鷹央開口之前趕忙回答。若是讓她開口,顯然會說「我們是來刺探這個教團的」之類的老實到家的話。

「騙誰呢,這個時間,大門早就關上了。你們到底是幹什麼……」

「住手吧。」

男子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他回頭看去,響亮地咋舌後,便閃到一旁。不知何時,後面便站著一名茶色西裝的高個男子。他正是該教團實際上的領導者——大河內和之。

「請原諒教徒的失禮。請問二位在這裡做什麼呢?您應該知道,這裡是私有土地,擅自闖入可不是件好事。」

大河內的語氣滿是挖苦。

「我們對你們的教團很感興趣。」不等我編造藉口,鷹央便回答。

「興趣?」

「呃、啊,是的。我們對貴教團很感興趣,正在考慮入教,但也不好貿然下決定,就想來看看各位教徒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結果就跑進來了。實在是很抱歉。」

我急忙搶在鷹央坦白一切之前接過話頭,搪塞過去。

「原來如此,二位是來參觀我們的生活的啊。」

大河內點了點頭,然後將手伸向西服的內側。難道是手槍?我頓時緊張起來。他的手從內側口袋裡掏出,我立刻用身體擋在鷹央前面。

「若方便的話,要不要來參加我們為期兩天的體驗活動呢?在活動期間,參加者可以與各位教徒一同生活,當然也會藉由神羅與外星人進行『交流』。活動每周末都會舉行,歡迎屆時光臨。」

然而,大河內露出無從挑剔的完美營業笑容,手上則是疊得整齊的宣傳冊,向我們遞來。

5

下了大巴,我抬頭看向萬里無雲、澄澈如洗的耀眼藍天,不由得嘟囔:「為什麼……」

「幹什麼呢,快走。」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只見戴著碩大太陽鏡的鷹央正像個參加春遊的小學生一樣,一蹦一跳地從我身旁超過去。

「為什麼偏偏就抽中了啊!」

看著她宛如崴了腳的兔子一般歪歪扭扭的背影,我恨恨地大叫,同時回想起兩個星期前的事情。

與鷹央大半夜潛入大宙神光教教團內後的第二天,結束了精神修煉一般的門診後,我在放置有辦公桌的小棚屋內,一邊休息一邊適當寫著今日門診患者們的轉診單的回覆時,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喂,小鳥,來『家』里一趟。」

拿起話筒,從中傳出鷹央簡短的指令,隨後電話便掛斷了。好不容易結束了一天的門診,累得要死了,又有什麼事?該不會又想要潛入那個教團裡面吧。將響著通話結束的提示音的話筒掛在電話機上後,我一邊暗叫不好,一邊走向近在咫尺的「家」。

敲門進入室內後,只見坐在電腦前握著滑鼠的鷹央沖我問道。

「貓和狗,你喜歡哪個?」

「啥?」

「我問你貓和狗喜歡哪一個。」

「呃,硬要說的話,更喜歡貓……」

「唔。歐洲和東南亞的話,更喜歡去哪兒旅遊?」

鷹央繼續問著奇怪的問題,同時雙眼緊盯著屏幕。

「咦?這個麼……我是更願意去歐洲,不過沒什麼假期……」

「歐洲是吧。春天和秋天喜歡哪一個?」

「您等一下。問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究竟是在幹什麼?」

「調查問卷。」鷹央總算把目光轉向我。

「調查問卷?調查什麼?」

「申請大宙神光教生活體驗活動的問卷。」

「啥?」我看向屏幕,只見上面顯示著無數問題。從「您是否信仰特定的宗教?」等與宗教信仰有關的,到「您是否喜歡咖喱?」等完全不明所以的,問題五花八門,包羅萬象。

「這總共有多少題?」

「兩百個。」

「兩百!?」

「沒錯。申請人要回答所有的問題,才能參加抽籤。」

「抽籤?不是申請就可以參加的嗎?」

「一個星期只有一次,而且每次只限三十人參加。聽說中獎率還挺低的,大概只有百分之十左右。」

「那麼可疑的宗教,居然有那麼多人想去體驗嗎?」

「最近不是流行節能減排嗎,看來嚮往那種生活的人還不少。」

「那回鄉下種田不就好了,何必非要關注鼓吹什麼『外星人』的奇怪宗教啊。」

「你對外星人不感興趣嗎?」忽然,鷹央的聲音中帶上了力道。不好,看來我又踩到某個地雷了。

「你對外星人一點都不關心嗎?外星人啊,外星人!小灰人(grey),蜥蜴人(reptilian),北歐人(Nordic),51禁區(Area 51),奶牛殘殺(cattle mutilation),羅斯威爾事件(Roswell incident)……」

(譯註:以上均為與外星人有關的說法。小灰人為諸多外星人電影中出現的外星人形象,因皮膚呈灰色而得名(亦有小綠人的說法,因皮膚呈綠色)。蜥蜴人和北歐人是另外兩種常見的外星人形象,分別貌似爬行哺乳動物、或是金髮碧眼白皮膚的北歐人模樣。51禁區據傳為美國的一個軍事禁區,用於保管所有與外星人或外星文明相關的物品,如外星人樣本或飛船殘骸等。奶牛殘殺泛指家畜被某種無法地球上現象解釋的原因殺害的事件,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美國曾有數例相關的報導。羅斯威爾事件指發生在1947年6月14日美國新墨西哥州羅斯威爾市的疑似飛碟墜毀事件,後來美空軍解釋墜落物為觀測氣球。)

「知道了,我知道了,外星人確實很有魅力呢。」

我慌忙攔住鷹央不停地說出奇怪單詞的嘴。

「知道就好」鷹央滿意地點點頭,臉上因興奮顯得有些發紅。我悄悄嘆了口氣,開始思考怎樣才能阻止她。昨晚剛見過那詭異的儀式,再加上前些日子藏野說的那些話,讓鷹央獨自參加教團的體驗活動,怎麼想都太危險了。

「順帶一提,參加費用是二十萬日元。」鷹央沖我比劃兩根手指。

「二十萬?」我不禁拔高了嗓門。

「幹嘛啊,小點聲。」鷹央皺起眉頭,捂住耳朵。

「不,這也太貴了吧。那些錢夠出國旅遊了。」

「有好多人不惜放棄出國旅遊都要來參加體驗活動呢。這是符合市場供求關係的價格,倒不如說是供不應求呢。」

我完全無法理解。搖了搖腦袋後,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個,剛才問我那些問題,該不會是在填我的申請表吧?」

「沒錯,我的已經填完了。」鷹央不停地單擊著滑鼠。

「您等一下!我可不去參加那種可疑的儀式。」

我慌忙從鷹央手中搶過滑鼠。

「幹嘛啊,快點還我。」

「才不要!您聽好了,我絕對不會參加。鬼才要花二十萬去和那種可疑到家的教團扯上關係。」

「你就一點不在意那個教團嗎?一點都不在意那個儀式,不在意他們說的外星人嗎?」

「不是說不在意,但我一點都不願意參加。」

熱淚盈眶地朝著看不見的「某個東西」伸出雙手的教徒們——一想到自己置身於那個瘋狂的場面,我就不寒而慄。

「你就一點都不好奇嗎?」

「您沒聽過有句話叫『好奇害死貓』嗎?」

「我又不是貓。」

「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是為了沖田。」

「唔嗚……」

我一時語塞。太卑鄙了,居然在這種時候把沖田大夫搬出來。

「就算你不去,我也要去。哎,原來你打算讓我一個人去啊。我真是太可憐了,居然有這麼冷漠的部下。」

鷹央低著頭,十分做作地顫動肩膀。這裝哭裝得也太不像了。我沒有理會,心想過一會兒就會鬧夠了吧,然而她遲遲不肯停下。看著眼前有女生哭泣,雖然知道是裝的,但我還是有些於心不忍。

「……我知道啦。」數分鐘後,我長嘆了口氣,宣布投降。當鷹央決定哪怕一個人也要去的時候,就註定了我的失敗。鷹央哪怕是一個人去附近的便利店都會讓人提心弔膽,以我這種深入骨髓的老好人性格,是絕對不可能放著她獨自跑到可疑的新興宗教的老巢裡面的。

「是嗎,你也會去啊。這才是我的小鳥。」

鷹央立刻抬起低著的頭。果然是在裝哭。正當我嘆氣時,她緊接著又吐出一個重磅炸彈。

「哦對了,我把我們倆設定成訂婚了。」

「啥!?您說什麼!?」我睜大了眼睛。

「這不是很自然嗎。要不然就有可能只抽中一個,剩下的一個去不了。本來是想設定成夫妻,但申請的時候還要提交身份證明。」

「可那也沒必要假裝成訂婚了啊……」

「你是不願意說謊嗎?好吧,那就在參加之前先去登記,回來了再離……」

「誰說是那個意思了!」我聲嘶力竭地大叫。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如果你不願意說假話,不就只能真的結婚了。」

「怎麼可能真的結婚啊!」

「怎麼不可能了。別看我這樣,我已經是二十七歲了,你也是成年男子。只要雙方同意,把登記表送到民政局,就是分分鐘的事情了。」

腦袋好痛。我抱著頭,皺起眉。

「你怎麼了?」鷹央彎腰窺向我的臉。

「腦袋有點疼。」

「要吃鎮痛片嗎?」

「……不用了。訂婚就訂婚了吧,無所謂了。」

我嘆了口氣。與其為這種事情留下離過婚的記錄,還不如周末兩天裝成未婚夫。藏也大夫,您說要進入颱風眼裡,可我撐不到那個時候了啊。我在心中恨恨地吐槽前些天隨口給出極不負責任的建議的腦神經外科醫生。

「是嗎。那就把這個調查問卷填完吧。我已經按我自己的想像寫了一半了,用不了一個小時就能寫完。」

鷹央拽著我的白大褂,讓我坐在椅子上。拜託你不要隨便替別人寫問卷好不好。沒辦法,我只好硬著頭皮回答「您最近是否有食慾?」「您在最近一個月是否曾去電影院看過電影?」等看起來毫無意義的問題。哎,無所謂了。反正照鷹央的話,申請人數遠超限定名額,抽籤的命中率挺低的,應該是沒被抽中的概率更大。我一邊無語地沖在一旁毫無顧慮地偷窺他人隱私的鷹央翻白眼,一邊按動滑鼠。

然而世事難料。在提交申請後過了兩天,一反我的預期(應該說是希望),鷹央竟收到了恭喜當選的通知郵件。於是,在下一周的星期六,我和鷹央乘坐從新宿站出發的包車,再次來到了大宙神光教的總部。

耀眼的陽光迫使我眯起眼睛,抬頭看向正面巨大的門。上次在深夜潛入時緊閉的大門,如今已向左右敞開。

「那麼,接下來就帶領各位到今晚的宿舍。」

女性導遊最後一個走下大巴,高聲說道。她的樣子像極了旅行公司的人,然而身上穿著的並非公司的制服,而是胸前有一顆星星的藏藍色運動服。

「大家都跟上了嗎?那,我們一起走吧~」

導遊高舉右手,用有些過剩的精神喊出號令。三十名參加者邁開腳步,跟在誇張地揮動手臂的她身後。我走在隊列的最後面,同時觀察著前方的其他參加者。絕大多數人都在好奇地張望四周,臉上是夾雜著不安和期待的表情。大概是獨自參加的居多,互相之間交談甚少。所有人的年齡各不相同,男女比例也持平,但整體來看平均年齡偏高,不乏看上去年過花甲的老者;然而眾人的行裝打扮卻是較為典雅,透出一股上流的感覺。

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申請參加體驗生活時所填寫問卷的目的。問卷中不顯山不露水地包含了一些用來判明申請人經濟狀況的問題,恐怕是用來篩選出富人,讓他們參加體驗活動,哄騙入教,並引誘其捐贈大量金錢——這才是教團真正的目的。

「幹嘛走得磨磨唧唧的。」鷹央腳步輕快地跟在我身旁。

「您為什麼那麼興奮啊?」

「因為很開心啊。馬上就要能和外星人進行交流了。」

「……您該不會真的相信了吧?」

「還沒體驗過,哪兒來的相信不相信。你不也是為此而來嗎?」

「不,您搞錯了。我是被您硬拽來的,而且都怪您說我們倆訂了婚,一路上被那個嗨翻天的導遊耍個夠嗆。」

一路上,在大巴里,導遊兼主持人為我們播放了教團製作的錄像帶,介紹大宙神光教的教義和歷史;同時也簡單說明了日程安排,以及主持參加者們進行自我介紹。其中,導遊見縫插針一般不斷提及我和鷹央訂婚的設定,試圖炒熱車內的氣氛。

「那個,後面的新郎新娘,哦不,是馬上要當新郎新娘的二位,請再往前面靠近一點~。我能理解二位想度過浪漫時光,不過離那麼遠的話,我可是要喊得嗓子都啞了哦~」

導遊衝著不知何時被落在後面的我們捉弄一般大聲叫道。面對其他參加者冷淡的目光,我和鷹央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走了約十五分鐘後,我們來到了上次潛入時看到的教徒們的宿舍樓。導遊帶領我們來到其中一幢樓的入口處。

「好,現在我們到了今天各位留宿的宿舍樓。之前說明過了,總部占地面積約八十公頃,共住著約五百名教徒,我也是其中一員。每天日出前起床,晚九點睡覺,規律的作息有利於健康。吃過早飯後,教徒們會開始各自的工作,主要是農耕作業和照顧家畜。」

導遊誇張地揚起手臂。

「各位請看,我們的農田是如此寬闊。我教團以自給自足作為準則,與大地和自然零距離接觸,與『它們』贈與我們的這個地球一同生活著。現代的人類誤以為自己是地球的主宰,破壞著『它們』送給我們的這顆美麗的星球,這讓『它們』感到很失望。很快,懲戒的鐵錘就要揮下。但『它們』同時也深深地愛著人類,只要豎耳聆聽,遵從教誨,我們就絕不會受到傷害。」

「那個……」這時,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男性參加者有些猶豫地舉起了手。

「您有什麼問題?」

「呃……你說的『它們』,是指……外星人嗎?」

男子戰戰兢兢地問道。只見導遊的面孔變得嚴肅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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