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穹頂的死亡天使 第一章 邂逅(1/2)
1
抬頭看著聳立在面前的十層高樓,我整了整胸前的領帶。這裡是建於東京都東久留米市住宅區內的天醫會綜合醫院,是一所有六百餘床位的大型醫院,也是我——小鳥游優的新的工作地點。
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打起精神後,我向醫院的正門大步走去。
穿過自動門,來到一樓的大廳。眼下距離門診開始還有約一個小時,但大廳內已有不少前來就診的病人。我走到位於正面的問訊處,裡面坐著兩名年輕的女性接待員,臉上是標準的營業用笑容。
「那個,不好意思。」
「您好,請問是初診的患者嗎?」接待員立刻回答,臉上依舊是笑容。
「啊,不,我不是病人,是從今天開始在這個醫院裡工作的醫生,姓小鳥游。部門是綜合診斷部。」
「綜…合……診斷?是嗎?」
她臉上的營業用笑容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呃……請稍等一下。」回答了一句後,她轉過頭輕聲問向旁邊的接待員。
「哎,我們醫院有叫『綜合診斷』的部門嗎?」
「哦,就是樓頂的那個地精靈部門。」
「啊?那兒的大夫又換了?沒事兒吧?」
地精靈?什麼情況?
「讓您久等了。我去叫一下事務長,請您在那邊的長椅上稍等片刻。」
接待員轉向我,臉上再次露出營業用微笑。
「哦……」我曖昧地嘟囔一句,依言坐到了對面的長椅上。
出於某些原因,我在當了五年的外科醫生後,決定從今年四月開始轉到內科,開拓新的人生道路。花了三個月時間在大學學習了基本的內科知識並接受培訓後,從今天起來到這家天醫會綜合醫院的綜合診斷部工作。今天是我作為一名內科醫生踏出第一步的日子,情緒自然十分高漲,但看到接待員的反應後,卻不由得下降了一些。
茫然回望四周時,我的視線忽然被吸引到一點上。延伸至遠處的走廊上,走來了一位女性。
她穿著高級的西裝和長褲,襯托出纖瘦的身材,有著高挺的鼻樑、柳葉似的雙眼,以及泛光的漆黑長髮,渾身上下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魅力,從很遠處也足以讓人一目了然。看樣子年齡應該和我差不多吧。在交錯的人流中,似乎唯有她的身邊有著媲美時裝秀的閃耀光芒。
女子隨著人群,朝我這邊緩步走來。我只是愣愣地半張著嘴,盯著她的臉龐,不過很快便回過神來,急忙垂下目光。馬上就要見這家醫院的事務長了,現在沉迷於美色怎麼行。我緩緩舒氣,盯著地面,這時一雙黑色高跟鞋映入了視野。
「那個……」
清爽的嗓音從頭上降落。抬起頭,只見方才的美女正站在面前,臉上是令人心馳神往的動人笑容。
「在,請問有何吩咐!」
我氣勢十足地起身。見到個頭超過一米八的男子猛地直立不動,女子似乎有些吃驚,但還是張開了櫻色的雙唇。
「您是小鳥游醫生吧?」
「是、是的。」我有些困惑地點頭。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女子優雅地點頭致意,烏黑的長髮隨著動作飄揚,散發出一陣玫瑰般的芳香,刺激著我的鼻腔。
「我是本院的事務長,名叫天久真鶴。今後請多關照。」
「哎?」我呆呆地應了一聲。在印象里,「事務長」一般是中年的男子,與眼前這位女性一時難以劃上等號。
「抱歉讓您久等了。我這就帶您去部門辦公室。」
真鶴露出柔和的笑容,然後緩緩邁開腳步。我慌忙跟在她的身旁。
「那個……這家醫院真不小呢。是新建的嗎?」
無言地並肩走了數十秒後,我耐不住沉默,向真鶴搭話。
「是的,在約十年前,父親擔任院長時進行了修建,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您的父親嗎……」
「啊,我忘記解釋了。這家醫院的前身是我的祖父建立的小型私人醫院。」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真鶴年紀輕輕就能擔任事務長一職。
「您嚇了一跳吧?沒想到醫院的事務長居然是我這樣一個靠不住的小女孩。」
真鶴的笑容中摻著一絲小惡魔般的狡黠,實在是魅惑至極的表情。
「不,哪裡……這和年齡沒有關係吧。」
「謝謝您。」真鶴微笑著,略微低下了頭。
「不過這兒的設備真是齊全呢。」
為了緩解走在超級美女身旁的緊張,我拼命尋找話題。
「是的,為了滿足附近居民的需求,我們盡最大努力完善院內的設施,目前已配備有MRI(核磁共振儀)、多層螺旋(multi-slice)CT、伽馬刀(gamma knife),以及單光子/正電子CT一體機(SPECT/PET)。」
(永琳:我就甩兩個連結不說話 → )
真鶴顯得有些得意。這是自然,因為這些設備已經不遜於大學附屬醫院的配置了。
我和真鶴穿過外來就診的患者,乘進了電梯。廂門關閉後,真鶴按下了最頂層「10」的按鈕。
「咦,辦公室在頂樓嗎?」
「不,一般的辦公室都在三樓……」真鶴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曖昧。「那個,關於綜合診斷部的部長,您了解多少呢?」
「呃,哦,我只知道名字,是叫天久鷹央吧。我記得還兼任這家醫院的副院長……」
說到這兒,我才反應過來。怪不得在樓頂,人家可是副院長啊。而且名字還是「天久鷹央」,和真鶴姓氏相同。看來副院長也一定是醫院創立者的家屬,與真鶴有血緣關係。
「前年家父辭退院長任職理事長時,指派了鷹央擔任副院長。因為鷹央年紀還小,反對的人不在少數,但父親還是力排眾議下達了任命。同時,他建立了『綜合診斷部』這一新的部門,並由鷹央擔任部長。」
聽她的話,天久鷹央這個人應該是真鶴的叔叔或者是兄長吧。廂門打開,我和真鶴走出電梯。這兒是很普通的電梯廳,右手邊約十米遠的位置是護士站,裡面有十餘名護士正在開會傳達今日的工作事項。
咦,那副院長的辦公室呢?我正歪著頭不解,只見真鶴說了一聲「這邊請」後,便登上了電梯廳側面的階梯。
「那個,真……天久事務長。」
我差點用名字相稱,趕忙改口,乾咳兩聲試圖掩飾。
「您就叫我真鶴吧。畢竟這個醫院裡姓天久的有好幾個人。」
真鶴回過頭看向我,露出柔和的笑容。
「啊……那就,真鶴小姐,請問我們這是去哪兒?」
「去樓頂。」
樓頂?去樓頂幹什麼?我皺著眉頭不解,而真鶴只是不語地上樓,高跟鞋的鞋跟踏在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繞過緩步台,登上頂端,真鶴打開了沉重的鐵門,外面的陽光射入樓梯間。
「這……」
跟在真鶴身後來到室外的我,不由得發出呆然的叫聲。
寬闊的樓頂上,建有一座「家」。紅色磚瓦砌成的牆上,鑲嵌著一扇厚重古樸的大門,門前的三層石階周圍是開滿了五彩鮮花的花壇,宛如小巧的庭院。
「那就是副院長的辦公室。」
「副院長辦公室……咦咦!?」
我原地愣住。真鶴走近「家」,低頭看向左手上的腕錶。
「八點二十六分……」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現在還沒到八點半。」
「這有什麼問題嗎?」
「到八點半為止是音樂鑑賞的時間,現在貿然進去會壞了副院長的心情。」
「啊?」
我皺起眉頭,同時豎起耳朵。從門後的確隱約透出莊重的古典樂的旋律。「那個,副院長是住在這兒嗎?」
「是的,自去年四月起就住在這個『家』里,幾乎不會離開醫院。」
住在醫院裡,幾乎不外出?我陷入了混亂。
「那個,小鳥游醫生。」
「是,您講。」
聽到真鶴鄭重的口吻,我挺直了後背。
「鷹央是一個,呃…
…性格有點古怪的人。至今為止,被派到綜合診斷部的醫生有不少,但他們都和鷹央合不來,很快就回到原來的大學了。我想您一開始應該也會感到驚訝,甚至生氣,但只希望您能理解,鷹央絕沒有惡意。」
「明白了,請不必擔心。」
我點點頭,同時回想起把我派到這家醫院的教授說過的話。
「你這次的上司是個很古怪的人,你可能很快就會感到厭煩。如果實在不能忍,可以兩個月之後就回來,跟醫院那邊也談好了這個條件。不過,如果你受得了那個大夫,這對你來說可能會成為非常寶貴的經驗。」
教授痛快地答應了我辭去外科而轉到內科的突然決定,對我多有恩惠,我絲毫不懷疑教授的話。
我下定了決心,不論新的上司有多麼不近人情,也要在這家天醫會綜合醫院的綜合診斷部努力學習工作。經歷了兩年的外科初期臨床實習,以及三年的後期實習,在稍有閃失便會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外科世界,我挺過了五年,內科的風雨驚雷應該算不了什麼。
「啊,已經到八點半了。」真鶴看著腕錶輕聲說道。「現在沒關係了,請進吧。」
「咦?您不一塊兒進去嗎?」
「是的,鷹央和初次見面的人談話時,不喜歡有第三者在場。」
「哦……」我曖昧地應了一聲,點點頭。看來這個名為天久鷹央的男性還真是個怪人。
「那個,小鳥游醫生,……那個孩子,就拜託您了。」
我剛要踏上石階,只見真鶴沖我深深低下頭,足以看見她的發旋。
那個孩子?是我聽錯了嗎?我狐疑地敲了三下門,然而沒有聽到任何應答。有些猶豫地轉動把手,只聽喀嚓一聲,門打開了。
「……打擾了。」
一進入房間,我便呆住了。室內沒有開燈,窗簾也拉上了,從其邊緣費力透過的一縷陽光勉強照亮了房間內令人愕然的模樣。
「書林」——這是我對房間的第一印象。近三十平米的寬闊房間內,書堆得到處都是。哦,說「到處都是」不太準確,應該是書本摞成好多堆,高度相當於小學生的身高,各自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像極了一株株植物從地板上生長出來。
我愣愣地打量著四周。房間中央擺著一台碩大的三角鋼琴,琴蓋上又堆著許多書。
這兒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向那些書的書脊。醫學雜誌,推理小說,國語辭典,漫畫,生物圖鑑,文學小說,英文的手術指導書……仔細一看,有的書之間還夾著電影的DVD光碟盒。
我該不會是被錯帶到倉庫里了吧?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真鶴怎麼可能搞錯自家人、而且還是副院長的房間。
我來回張望,試圖尋找房間的主人。視線被錯綜複雜地林立的書堆遮擋,好多地方都看不到。房間的角落有一張書桌,桌上倒沒有擺著書,而是三個巨大的顯示屏,拼成三面鏡的模樣。
忽然,一股味道刺激鼻腔。是某種香辛料的味道,我被隱隱勾起食慾。是咖喱嗎?正當我這樣想時,拉著窗簾的窗下有什麼東西蠕動了一下。我伸直後背,越過三角鋼琴,看向窗下。從琴蓋上面的書堆的縫隙間,我看到了一個人影正橫躺在沙發上。
總算找到了。我繞過鋼琴,向沙發走近。看清楚那個人的同時,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沙發上,是一個小個子的少女。
嬌小而纖瘦的身子上,是整形外科醫生進行手術時穿著的淡綠色手術衣。她正趴在沙發上,讀著一本厚厚的書。昏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臉龐,不過年齡估計是高中生左右。
「是誰?」少女繼續看著書,自言自語似地低低嘟囔一聲。
「呃,那個……我聽說這兒是天久鷹央醫生的房間……」
我眨了眨眼。這個女孩兒是誰?是新上司的女兒嗎?
「沒錯,這兒就是天久鷹央的房間」少女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回答。
「呃,那大夫呢?」
「你說的是哪個大夫?」少女將手中的書推到一旁,坐起身子。
「還能是哪個,就是天久鷹央……」
「天久鷹央不就在你眼前嗎。」她在沙發上盤起了腿。
「咦?」
我回望四周,然而除了掛在牆上的巨大液晶電視和看起來十分昂貴的古舊音響設備以外,並沒有看到其他人影。
「那個,我沒看到啊。」
「你眼睛不好嗎?」
「不,我眼睛很好的。裸眼視力左右都是一點二……」
「那就是腦子不好了。」
少女撓了撓頭,帶起波浪形的黑色長髮,然後筆直地盯著無言以對的我的眼睛,比起說四目相對,用「怒目相視」形容更準確。我一邊頂著其中的壓力,一邊觀察少女的面龐。
不算高但端正漂亮的鼻子,櫻色的薄唇,雙眼皮下碩大的眼睛宛如一隻貓。她的長相有幾分像真鶴,但那不怒自威的目光和如人偶般漠然的表情卻營造出與真鶴截然不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氛圍。
「所以說,就是我啊。」少女繼續撓著頭。
「啊?」
「怎麼,沒聽見嗎?我就是鷹央,你在找的天久鷹央就是我。」
這個女孩就是天久鷹央?我的新上司?我實在很難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呃……這是在開玩笑嗎?」
「我幹嘛要跟你開玩笑?」
「因為你怎麼看都……」
「都什麼?」
「呃,還沒到當醫生的年齡……」
「我從出生起已經過了二十七年一百零五天……」
女孩從我身上移開目光,投向掛在牆上的時鐘。
「……四小時二十八分十八……十九……二十秒了。」
這孩子二十七歲了?和我就差兩歲?可……
「可是,二十七的話應該還在實習……」
「過了一年零九十四天。」不等我說完,眼前這個看起來像一名少女、實際上好像是我上司的女性——天久鷹央便嘀咕道。
這人怎麼回事?居然還記得自己實習結束之後過了幾天?
「不過,實習結束才過一年多一點,怎麼會當上部長?」
「你什麼意思?」
「呃,就是說才用一年多點的時間就當上部長……」
「我們醫院裡有規定說當部長必須要到多少歲嗎?」
「這我也不清楚,不過一般來……」
「一般?什麼叫一般?你是指平均值嗎?那我告訴你,這個醫院裡各部門部長年齡的平均值是四十九點三歲,中值是……」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我不由得打斷鷹央的話。立刻,鷹央便十分不快地眯起了那雙大眼睛。
「煩死了,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當上部長,是因為我的能力優秀,你有意見?而且,你是誰啊?」名為天久鷹央的少女連珠炮似地問個不停。
「哦,我是從今天起到綜合診斷部任職的醫生,請您多多指教。」
我深鞠一躬。雖然對比自己年少的人使用敬語讓我有些躊躇,但且不論年齡,眼前的這位女性好像就是我的上司。身為一個避免衝突的典型日本人,我選擇了相對安全的敬語。
「任職?是說到綜合診斷部工作嗎?」
「呃,就……是這個意思」我曖昧地點了點頭。
「唔……」鷹央嘟囔著,同時開始舔舐一般上上下下打量起我。
「……怎麼了?」面對對方毫不客氣的視線,我不由得畏縮。
「你是單身,沒有女朋友,對吧?而且,和上一個女朋友分手還沒到一年。」
聽到面對初次見面的人過於探究個人隱私的發言,我的表情開始抽搐。然而,鷹央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態度,只是繼續說個不停。
「你襯衫的衣領沾著一些污漬,說明上次穿過之後沒有洗。還有那身西服,對於剛入夏的服裝而言太厚了,應該是冬天或者春天穿的吧。醫生很少有需要穿西裝的時候,八成是只在必要的日子裡披在身上而已。如果你結婚了、或者是有即將結婚的戀人,應該會注意到衣領不乾淨,幫你換洗好。女人很在意這種細節的。所以我猜你沒結婚,而且也沒有對象。我說錯了嗎?還是說你的老婆性格大大咧咧,根本不在乎你身上的衣服?」
方才毫無表情的臉上綻放著好奇心的光芒,恐怕是十分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推理有沒有說中吧。這人到底怎麼回事?
「……誠如您所言,我還是單身。不過您怎麼知道我和女朋友分手不到一年?」
「那條領帶」鷹央伸出手,指向我的胸前。
「你的西服是便宜貨,但那條領帶卻是高級牌子,說明
它很有可能是別人送你的。一般而言,會贈送這種價位的領帶的,多是戀人。」
聽到她精準的推理,我皺起眉頭。
「……是上一個女朋友送的禮物。可您又是怎麼知道我和她最近才分的手?」
見我不滿地嘟著嘴,鷹央在那張小巧的臉蛋前啪地豎起食指。
「很簡單,因為那個款式的領帶正好是約一年前發售的。也就是說,你和女朋友分手是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我說錯了嗎?」
她說得一點不錯。去年送了我這條領帶的前女友,在今年年初便與我揮手作別,互為路人了。
「一點都沒錯啦。您還看出別的了嗎?」
我一邊忍著心中些微的不快,一邊自暴自棄般問道。
「唔,當然了。你手背食指和中指根部之間有特徵明顯的繭,這常見於練習過格鬥技、尤其是空手道的人的身上。你那副高大的骨架和壯到沒用的肌肉也能佐證這一點。怎麼樣?」
如鷹央所說,大學六年間我一直加入空手道社,勤於修煉,現在也偶爾會去參加練習。
「……猜對了。」
「接下來要不要猜猜你不能告人的特殊嗜好呢?」鷹央露出壞笑。
「不……不用了。」
我歪著臉頰回答。只見剛剛還在略揚起下顎得意洋洋地笑著的鷹央突然回到了最開始時的毫無表情。
「……名字。」
「嗯?」
「我說名字,名字啊,你的名字,叫什麼?」鷹央不停地重複著「名字」。
「我叫小鳥游。小鳥游優。」
「小鳥游(たかなし)……小鳥游,たかなし。很貴的梨(高い梨)?」
「不,是小鳥在……」
「咦,是小鳥在遊戲的『小鳥游』?」鷹央的雙眼開始閃閃發光。
「啊,是的,沒錯……」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常見,從小便經常被拿這一點捉弄。不過這位上司都老大不小了,不至於這麼興奮吧。
「小鳥在遊戲所以沒有老鷹(鷹無し)……搞什麼啊,傻不傻啊。就算沒有鷹還可能有雕啊……還可能有烏鴉呢。而且天氣不好的話小鳥也不會出來玩……」
(譯註:上文中「小鳥游」「高い梨」「鷹無し」發音相同或相近)
當著一臉不爽的我的面,鷹央抱著肚子咯咯直笑。真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她上氣不接下氣,直到呼吸逐漸平息,才抬起頭看向我。
「不過啊,在這兒,你可就不是小鳥遊了。」
「嗯?」什麼意思?
「因為我是鷹啊,鷹央。這兒可不是『沒有老鷹』了,所以小鳥就沒法遊玩了吧。對了,在這兒的話,你就不是小鳥游,只是『小鳥』了。」
看著用宛如歌唱般的節奏說個不停的鷹央,我只有呆然站立,同時腦海中回想起真鶴和教授說過的「性格有點古怪」的話。
這哪是「有點」古怪啊,我說。
笑夠了的鷹央忽然又立刻變回嚴肅的表情。
「那,小鳥,你來這兒是做什麼?」
你已經決定管我叫「小鳥」了嗎?
「呃,所以說,我初來乍到,想來問候一下……」
「初次見面,我是天久鷹央。」「啊,您好,初次見面。」
猝不及防地,鷹央深深低下頭,我也跟著一塊低頭。
「問候結束了,沒別的事情就回去吧。」
鷹央不再看向我,伸手向身旁的一本書。我看到封面上寫著標題是《特攝基礎》。為什麼一名醫生會看這種書?實在難以想像。
「不,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是說關於工作的說明……比如認識一下住院的患者……」
「我們科沒有住院患者。」鷹央乾脆利落地回答。
「什麼,沒有!?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說,綜合診斷部不負責治療住院患者。我只負責診斷病症,並不參與治療的程序。」
「那、那平時的工作都是做些什麼?」
「巡迴診察,每周兩次門診,還有為其它科室的問題提供參考意見。」
「這……」我感到頭暈目眩。明明下定決心轉到內科,卻連內科最基礎的病房管理都學不到……
「門診是每周二和周四,從九點五分開始。明天九點之前到十樓電梯廳旁邊綜合診斷部的門診室來。今天沒你事了。」
鷹央瞟了一眼無言以對的我,繼續趴在沙發上翻開書頁。
「那個,請等一下……」
鷹央一邊嘀咕著「幹嘛?」一邊眯著眼睛看向我。
「我今天該做些什麼?還有,我的辦公桌在哪裡?」
「沒事幹的話就回家吧。你的辦公桌的話,在那兒呢。」
她伸出手,將緊閉的窗簾拉開一條縫隙。
「……騙人的吧。」我不由得從喉嚨中擠出這樣一句呻吟。
在這個「家」的里側,從通往樓上的入口處看不見的死角里,一座古舊的小棚屋(prefab)孤零零地佇立著。
2
「然後吧,我們就真的以為用竹槍能把老美的戰鬥機給打下來了。」
「哈……」我發出像是附和又像是嘆氣的聲音。然而,眼前的這位老婦人絲毫沒有在意,而是繼續滔滔不絕。
「當時還拼命練習用竹槍把飛機打下來呢。現在想想,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
老婦抬頭望著天花板,眼前仿佛又映出了當時激戰的場景。她已經像這樣講幼時的經歷超過三十分鐘。今天是我來到天醫會綜合醫院就任第二天,卻正在門診室里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著患者的絮叨。
我聽說,這個綜合診斷部通常診察病徵複雜的、其它科室未能做出診斷的患者,通過各種診察和檢查,確定患者究竟得了什麼病。我期待的正是這樣的問診,然而現實卻與設想大相逕庭。
誠然,到這裡就診的儘是些讓人頭疼的患者。只不過,讓人頭疼的不是他們的病徵,而是性格……大概,被送到我們這裡來的,都是在各科室門診發出蠻不講理的抱怨的、或是一直講與問診毫無關係的內容的人。
「哎呀大夫你聽我說,那個B-29啊……」
老婦人的演講滔滔不絕沒完沒了,我的精神快要撐不下去了。
「結束了。」突然,身後傳來我的上司——天久鷹央的聲音。轉過頭去,只見她從門診室內一塊屏障後面走了出來。老婦人只是「嗯?」地嘟囔著,不解地歪著頭。
「我說結束了。現在是十一點十五分,門診時間結束了。」
如鷹央所說,時鐘的指針指向門診的結束時刻十一點十五分。
綜合診斷部的門診形式極為特殊,採用預約制,一天只診察八人,每名患者的診察時間長達四十分鐘,這在一般的門診中難以想像。不過只要到了時間,哪怕話沒說完,鷹央也會用她那毫無起伏的聲音宣告診察結束,將患者趕出去。
「咦,可是……」
「我從一開始就說過結束時間了吧。沒有道理只對你特殊對待。所以結束了。」
對患者說話怎麼這麼不客氣……看著老婦人求助般望向我的目光,我卻是無可奈何。鷹央畢竟算是我的上司,而且一開始也確實明確告知,診察時間只有四十分鐘。
「實在抱歉,雖然聽您的故事很有意思,不過我們也不能讓下一位患者等太久……不過很高興能聽您講這些。」
我拼命為老婦人打圓場。
「……是嗎。哎呀真不好意思,一下子說了這麼長時間啦。那我就告辭了。能和大夫說這些事,我也很高興。」
我基本上是一句話都沒說……老婦人露出笑容,站起來深鞠一躬後便離開了門診室。總算結束了為期四十分鐘的修行,我長呼出一口氣。到最後,老婦人都沒有說自己身體到底哪裡不舒服。
「你真是個怪人啊,小鳥。」
「我怎麼了?」
轉過身去,只見身著淡綠色手術衣的鷹央披著比自己的體格大了好幾碼的蓬鬆白大褂,正站在面前。
「居然覺得她講的那些有意思。我是一點都沒覺得。」她微微歪頭。
「怎麼可能覺得有意思啊。」
「你最後不是說『很高興能聽您講這些』嗎?」
「那不明擺著是套話嗎。」
「哦,套話……原來如此,是套話啊……」
鷹央一邊嘀咕一邊用力點頭。這人怎麼回事……?
綜合診斷部的門診室是位於十樓的一個十餘平米大小的房間,裡面被改裝成可以接待患者的樣子。位於一、二樓的普通門診室內設有麥克風,醫生可以在房間裡呼叫在外等待的患者;然而
這裡卻不見類似的設備,甚至連護士都沒有。結果,只能是由我聲嘶力竭地把走廊里的患者喊進來。
至於我在這兒的工作,就只有聽患者的講述,時不時地附和一兩聲。到目前為止的三名門診患者都只是沖我這個撒氣口每個人抱怨了整整四十分鐘才回去。而身為綜合診斷部部長的鷹央在這段時間內又做了什麼呢?什麼都沒做。她在房間最深處的窗戶旁放了一面屏障,躲在後面看著書而已。真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鷹央說了一句「該叫下一個患者了」後,便再次躲進了屏障後面。我長嘆了一口氣,看向屏幕中下一位患者的名字。接待這個人之後,上午的門診就結束了。再加把勁吧。
「田宮淳子女士,請進。」
我叫道。片刻後,門把手便吱呀一聲轉動,門猛地被打開。
「你們能給我作證的吧!」
一名身體健壯的——應該說積蓄了大量脂肪的中年女性沖了進來。
「那、那個……」面對女子的氣勢,我張口結舌。
「既然把我送到這兒來,就說明你們能給我作證,對吧!」
「呃,不好意思,請您先坐下來。不用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拼命安撫。她不耐煩地咋舌,然後不情不願地坐在患者用的椅子上。
「呃,那個……請稍等一下。」
我看向屏幕上的電子病歷。病歷上顯示,她於上周第一次來這家醫院就診。我打開當時的診療記錄,看到內容後,我便感到腦袋隱隱作痛。
「因母親在附近的診所接受治療時遇到醫療事故而準備起訴,為索求上訴用診斷書和醫學證據而連日來到我院門診處鬧事,轉交綜合診斷部。」
什麼叫「轉交綜合診斷部」啊,分明是嫌麻煩甩包袱。
「呃,您是來問有關母親的事情吧。她沒和您一起來嗎?」
「怎麼可能來啊!」她氣勢洶洶地站起來。「我媽可是被那個醫生害死了!」
「您母親已經去世了嗎?」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我驚訝地問道。然而,女子卻用帶著殺氣的目光惡狠狠地盯著我。
「我媽還活著!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是你剛剛說「被害死」的好不好!
「我媽膽固醇偏高,以前從附近一個庸醫那裡開藥。結果,大約三個月前開始,我媽說她身子疼。一開始以為是上了年紀的毛病,沒想到疼得越來越厲害……去外科拍了X片,也沒看到哪兒有問題。我去找那個庸醫問,結果他采了一管血後,就說一句『上了年紀都這樣』……」
女子緊咬嘴唇,顯得很不甘心。
「我媽的身子越來越不舒服,每天都疼得直叫。她本來喜歡登山,結果現在連出門走路都沒法走,躺在床上翻個身都喊疼。去外科開了止痛藥,可還是不管用。現在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看得我心裡直疼啊……」
她用雙手捂著臉,雙肩發顫。我剛要出言安慰,她突然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恨意,我差點向後摔倒。
「我想著只有我能救我媽了,就上網查,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媽是因為降膽固醇的藥的副作用才變成那樣的!」
哦哦,是說他汀類藥物導致的橫紋肌溶解綜合徵嗎。我總算明白她想說的意思了。
他汀類藥物是用於治療高血脂疾病的一類藥,一般來說安全性較高,可顯著降低膽固醇含量,性能優異;但偶爾會產生副作用,引發骨骼肌壞死,稱為「橫紋肌溶解綜合徵」(永琳:橫紋肌包括骨骼肌和心肌,因在顯微鏡下觀察呈橫紋狀而得名,前者的橫紋特徵更明顯)。此類患者的症狀為肌肉無力或疼痛,同時肌細胞破壞產生的肌紅蛋白會導致腎臟工作異常,引發腎功能下降。
「我去問外科的大夫,大夫說『確實可能是藥物的副作用導致』。所以我就去找那個庸醫抗議,可他卻說『不是藥物的副作用』。如果那傢伙能早點注意到問題,停止用藥,我媽才不會病成這樣。」
她緊咬牙關,我甚至聽到了後槽牙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既然那個庸醫不認錯,我也只能打官司了。吊銷他的行醫執照,再叫他賠一大筆錢。一定要讓那傢伙吃夠苦頭!」
女子拿出數張紙。
「你看,這是在整形外科驗血的結果。你是大夫,看這個就能知道是副作用的原因吧。然後就和我的律師見個面,商量一下起訴的……」
「請、請您等一下。呃……總之,我先看一下。」
再不打斷,她恐怕就要一直講到打官司的具體日程了。我慌忙從女子手中接過化驗單,開始檢查。
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腎功能障礙。尿素氮和肌酐(creatinine)的含量偏高,這是腎臟工作異常的表現;對比先後數次的化驗結果,可以看到腎功能逐漸衰退。
接下來,我關注的是與炎症有關的指標。表示炎症輕重的C反應蛋白(CRP,C-reactive protein)的數值相當高。橫紋肌溶解綜合徵會引發這麼嚴重的炎症嗎?
我一邊在大腦中搜刮知識,一邊睜圓了眼睛掃視其它的指標。可以看出患者有輕微的貧血,可能是炎症引起的。主治醫似乎懷疑是結締組織病變,進行了相關的檢查,然而指標一切正常。看樣子確實有可能是橫紋肌溶解綜合徵。
呃,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患者本人不在場,得到的情報也只有驗血報告和患者女兒(恐怕是充滿了偏見)的陳述。這種時候我該說些什麼?感覺後背開始冒出冷汗。
「……肌酸磷酸激酶(Creatine Phosphokinase, CPK)」
突然,從背後傳來聲音。回過頭去,只見不知何時鷹央站到了身後。
「我說肌酸磷酸激酶。CPK的數值有上升嗎?」鷹央又重複了一遍。
「咦?呃……」我慌忙在化驗單中尋找表示肌酸磷酸激酶的「CPK」一項。沒錯,如果真的發生了橫紋肌溶解,壞死的肌細胞會釋放出大量名為肌酸磷酸激酶的物質進入血液,並反映在化驗單的數值上。這麼基本的事情,我居然沒想到……
我反覆翻找,確認了三次的檢查結果。
「上升了嗎?」
「不……沒有上升,三次都是正常值。」
鷹央百無聊賴一般問道,我小聲回答。
「喂,那個『肌酸』啥的是什麼東西?」女子晃動著身子,顯得有些不滿。
「那個……這不是橫紋肌溶解綜合徵。」
我縮著頭說道。瞬間,女子猛地揚起眉角。
「你說什麼——!」
「三次檢測中,都沒有發現肌肉壞死時會釋放的物質,說明肌肉沒有發生壞死。」
我戰戰兢兢地解釋,然而她依舊面相可怖,指著我的鼻尖大叫。
「那個庸醫也說了差不多的話!我知道了,你們這些當醫生的都是一夥兒,互相勾結包庇。哼,那我就連著你們一塊兒告……」
「吵死了!」
聲震屋宇的怒吼響起。我呆呆地看向聲音的來源——鷹央,她正兩手叉腰,看著顯示屏上的電子病歷。
「……把嘴閉上,聽你說話鬧心。」鷹央沖女子冷冷地說。
我說,患者再怎麼吵鬧也不該用那樣的口氣……而且她為什麼從不用敬語?
「你、你誰啊,和你有什麼關係?護士給我一邊兒去!」
不出所料,女子被鷹央的態度激怒,唾沫橫飛地大叫。
「不,那個,她不是護士,是大夫,是我們綜合診斷部的部長。」
「部長?……這孩子是部長?」
女子猝不及防一般露出訝異的表情。這也難怪,看起來與高中女生別無二致的鷹央居然是診斷部的部長,一般人怕是很難輕易相信。
「把檢查結果給我看看。」鷹央伸出手。我慌忙將資料遞給她,她一言不發地接過去,開始瀏覽。
「……風濕性多肌痛。」數十秒後,鷹央輕聲念出一個名詞。
「啥?你說啥呢?」女子懷疑地眯起眼睛。
「這不是他汀類藥物的副作用。主治醫的判斷沒有錯。」
「不可能,我在網上……」
女子剛要反駁,看到鷹央銳利的視線,立刻噤聲。
「引起肌肉疼痛的疾病有很多,你只是偶然看到一個符合病徵的疾病,就想當然地認為它就是,然後只看那些能證明自己想法的證據,進一步強化了主觀的臆斷。就算是網絡上,應該也寫了橫紋肌溶解綜合徵會導致肌酸磷酸激酶含量上升,但你卻視而不見,只是挑選了肌肉疼痛、他汀類藥物、腎功能下降這些對自己有利的內容。門外漢毫無頭緒地看到網上大量的情報,很容
易做出這樣的行為。」
鷹央用毫無頓挫的聲音說道。她的話固然沒錯,但說話也是有講究的。用那種態度說話,對於已經臨近燃點的女子來說,無異於火上澆油——哦不,澆汽油。
「少睜眼說瞎話!我告訴你,別想替那個江湖騙子說好話,沒用!」女子紅著眼睛,變得越來越激動。
「我幹嘛要替連這麼簡單的病都沒看出來的傻子說話?」
然而,面對怒氣沖沖的女子,鷹央卻是絲毫不為所動,冷冷地反問。
「你不也是醫生嗎?肯定和他是一夥兒的,暗中竄通……」女子畏縮了一瞬。
「我不認識那個醫生,他只是陌生人而已,我沒道理幫他講話。我說這不是藥物的副作用,因為那就是事實。」
「……那、那,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不是說了嗎,風濕性多肌痛。」
風濕性多肌痛——好像在醫學院的時候的確學過這麼一個病名。不過自行醫以來,我一次都沒有遇到過這類患者,相關的記憶也已隨風而逝。
「那……是啥?」
「風濕性多肌痛是自身免疫性疾病的一種,簡稱PMR(polymyalgia rheumatica),多見於六十歲以上患者,其中女性偏多,男女患者比例約為一比二。臨床表現為軀幹及四肢近端肌肉僵硬、自發性疼痛和誘發性疼痛,實驗室檢查可見CRP數值上升、血沉升高,但抗核抗體與類風濕因子檢查呈陰性。患者伴有顳動脈炎(永琳:現多稱巨細胞動脈炎)的概率較大……」
鷹央仿佛在背誦參考書一般,用單調的語氣陳述關於疾病的知識。聽到常人並不熟悉的專業術語,女子只有發愣的份。
聽著她的說明,塵封在大腦深處的記憶緩緩甦醒。哦哦,對了,的確是這麼回事。然而,在我逐漸回憶起來的同時,心中也產生了另一個疑問。
「那個,風濕性多肌痛會導致腎功能障礙嗎?」我小聲發問。
「不會啊。」
鷹央的聲音足以讓女子聽到。這也正是我懼怕的一點。果不其然,方才聽著鷹央的說明啞口無言的女子立刻再次氣勢洶洶地起身。
「搞什麼啊,那不就是說我媽得的不是你說的那個病嗎!我媽的腎也壞了,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是NSAIDs。」鷹央用手捂著耳朵,小聲回答。
「啥?你說了啥?」
「NSAIDs(Non-steroidal Anti-inflammatory Drugs),非甾體抗炎藥,常見的有洛索洛芬鈉片(Loxoprofen,又稱樂松)。過量使用此類藥物,易導致腸胃或腎功能的障礙。高齡患者本身腎臟功能衰弱,使用此類藥物產生副作用的概率會增大。你肯定是在整形外科開了止痛劑後,給你患有風濕性多肌痛的母親吃了太多,結果導致了你母親的腎功能出現障礙。這次的病例是解熱鎮痛藥的副作用導致的腎功能障礙和風濕性多肌痛加在一起的表現。」
鷹央結束了說明,房間被靜謐籠罩,女子和我都一言不發地陷入沉默。鷹央說明的語氣雖然平淡,然而其中卻有令人無法反駁的威嚴。數十秒的沉默過後,女子畏畏縮縮地開了口。
「……如果是你說的那個風濕性什麼的病,我媽會怎麼樣?」
「能治好。」鷹央撓了撓眼角。
「能治好?你說我媽能治好?」
「沒錯。根據有沒有患上顳動脈炎,治療方案會有些許不同,不過腎上腺皮質類固醇對此類疾病的療效顯著,這也是這種病的一個特點。口服類固醇,身體疼痛的症狀應該很快消失,但之後一段時間仍需持續服藥。」
說完,鷹央便準備回到屏障後。
「給我站住!」
就在這時,女子的尖叫再次響徹房間。鷹央轉過頭,眉頭緊鎖。
「好多比你年紀大得多的大夫都沒弄清楚原因,你這麼大點的小孩子,連我媽都沒見過,怎麼知道那是什麼病?」
女子面露紅潮,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鷹央叫道。
「因為我比之前給你母親看病的那些醫生要優秀。」
「胡說什麼呢!你一個小毛孩子才幾歲,敢說這種……」
「我優不優秀和我的年齡有關係嗎?」鷹央歪著頭,似是打心底感到不解。
「你說什麼……」
「年齡和能力不成正比。我診斷了你母親的病,你母親能被治好,你為什麼還要生氣?還是說,你的目的是起訴醫生獲得賠償金嗎?那樣的話,因為我做出診斷,你沒拿到錢所以生氣,我可以理解。」
「那種事怎麼可能啊!少胡說八道了!」
「你說的那種事,指的是獲得賠償金嗎?既然你否定了……就是說,你的母親得救更重要,對吧?」
看到鷹央仿佛在求解複雜的方程一般逐項確認女子的話語,女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也是同樣困惑。
「這是……當然了……」女子的語調放得平緩,沒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是嗎,那就行了。喂,小鳥,去預約一下內科結締組織部部長的門診時間,我記得今天下午那邊還有空位。再寫一份院內轉診單,把血液化驗單也貼上。我會和那個部長打個招呼的。」
「啊,好的。」我慌忙操作滑鼠,預約了內科結締組織部門的門診時間。
「你現在就回家,等到預約時間把你母親帶到醫院來。」
面對迅速進展的狀況,女子只能「好、好的……」地回答。桌下的印表機吐出預約單,我將其遞給女子。
「已經預約了下午四點二十分內科結締組織部的門診。這是預約單。」
「啊,好的。那個……謝謝您。」
女子一臉茫然地結果預約單,有些生硬地道謝。
「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
留下這一句後,鷹央回到了屏障的後面。
目送女子離開門診室後,我戰戰兢兢地窺向屏障後。只見鷹央坐在看上去很舒適的皮革沙發上,正讀著一本國外的醫學期刊。
「那個……非常抱歉。」
「嗯?怎麼了?」鷹央從雜誌上抬起視線,迎向我的目光。
「呃,就是剛才那位患者的事情。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那樣的病……」
「你道什麼歉?你本來就是來這兒學習內科的,剛開始什麼都不懂,這很正常。」
「哦……」我曖昧地點頭。還以為她會罵我連那麼簡單的東西都不知道。
「總之上午的門診結束了。」鷹央低下頭,繼續看起雜誌。「我在這兒再待一會兒,就回房間吃飯了。你在下午門診開始之前隨意吧。」
「呃,那個,老師您在樓頂的『家』里用餐嗎?不去食堂嗎?」
「食堂人太多,難受。而且那兒的咖喱太甜了。」
鷹央不快地皺眉。
「咖喱嗎?哦,畢竟有人不能吃辣的,所以食堂一般都會做成甜味的。不過除了咖喱之外還有別的菜啊。」
「我只吃咖喱。」
「嗯?」
「我說,我一日三餐只吃咖喱,別的都太難吃了。」
除了咖喱以外別的太難吃了?這挑食有點太過分了吧。
「可是,只吃咖喱的話,營養會失衡的。」
「印度人頓頓吃咖喱,也不見他們身子有問題啊。只要換配料就行了。」
鷹央用聽上去好像並沒有什麼道理的說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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