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穹頂的死亡天使 第一章 邂逅(2/2)
鷹央用聽上去好像並沒有什麼道理的說法反駁。
「是嗎。……那,零食也不吃的嗎?」
「甜品當然是另算了。」她立刻回答,表情則是紋絲不動。
雖然不知道這個新上司心血來潮的言行究竟有幾分是真意,不過她似乎並不打算和我一同用餐。算了,就算真的和她一起吃飯,我也想不到該聊些什麼,很可能會陷入尷尬的局面。
沒辦法,總之先去吃飯吧。留下繼續看著雜誌的鷹央,握住門把手剛要走出房間,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便轉過身來。
「哦對了,明天的巡診是從哪兒開始?」
「嗯?什麼叫從哪兒開始?」
大概是不滿於看書時被打擾,鷹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快。
「呃,就是說,從哪一層樓開始進行巡診。我對這個醫院的結構還不熟悉,想趁中午休息的時候去探探路。」
「哪兒都不去,就在房間裡看電子病歷,看到有在意的患者就寫下意見而已。」
聽到完全出乎預料的回答,我只有發愣的份。
「什、什麼!?您不去看患者嗎?」
「去看患者幹嘛?問診的內容已經由主治醫寫在病歷裡面了,我只要看病歷和檢查的數據,發現診斷或治療里
有奇怪的地方就給出意見,就行了。」
「那……那我該做些什麼……?」
我還以為能跟著鷹央巡診,觀察各患者的病徵,學習診斷的方法呢。
「沒什麼好做的,你就在辦公室看書學習吧。」
「什麼!」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門。只見鷹央的身體猛地一顫,雙眼皮下碩大的眼睛睜得滾圓。明明剛才面對女子的怒喝毫不動搖,見到她意外的反應,我再次陷入困惑。
「你幹嘛……幹嘛那麼生氣啊?我不就是……說讓你自己看書學習嗎。」
鷹央的聲音在顫抖,話語也斷斷續續。看到她如此截然相反的樣子,我產生了仿佛在欺負小孩子一般的罪惡感。
「啊、那個,對不起,我不是在生氣……」
「你沒在生氣嗎?」鷹央膽怯地縮著身子,仰著目光朝我看。
「沒有,完全沒在生氣,只是有點驚訝罷了。」
「驚訝?為什麼?」
「呃,因為我畢竟是當了五年外科醫,才下決心轉到內科來的嘛,有點擔心自己手術或急救的能力會下降……」
「哦哦,是這樣啊。」鷹央將雙手在她那扁平的胸前一拍。看來,這個理解力差的上司終於明白我的意思了。
「也就是說,你擔心自己當外科醫的水平會下降。我明白了,那我就跟急救部的部長打個招呼,你有空的話就去那兒幫忙吧。他動不動就說『人手不足,連貓手都想借來(譯註:原文「貓の手も借りたい」,形容極為忙碌,此處取字面意思)』,你去的話肯定會很高興的。不過為什麼說想借貓手啊?是因為摸肉球很舒服嗎?」
才不是咧!我是想學到更多內科的基礎知識。然而,看到眼前喜不自禁的上司,我體內老好人的性格卻令人厭惡地讓我閉上了嘴。
鷹央抬起頭,看向牆上的鐘表。
「哦,已經中午了啊。那我就回樓頂的家裡了。」
她變回平素漠然的表情,不等我叫住便快步走出門診室,房門關閉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作響。
「……搞什麼啊,真把我當成貓啊。」
我恨恨地嘀咕著,然而已無人聆聽。
3
「難受死了……」我一頭栽倒在桌子上,無力地發出呻吟。
「感覺噁心想吐嗎?有沒有腹瀉?如果是病毒性(胃)腸炎的話,它有傳染性……」
身後傳來這幾天內早已習慣的毫無頓挫的聲音,然而我已無力回頭。
「不是,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睡眠不足啊。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好好休息。」
「昨天我被叫去搶救室值夜班……」我把額頭抵在桌上,一動不動地回答。
經鷹央的介紹,在沒有門診的時候,我被派去急救部充當幫手。三天前,我不情不願地去搶救室打招呼,結果急救部部長沖田醫生欣喜若狂地熱烈迎接。看來急救部長年缺人手並非虛言。就這樣,承蒙鷹央十分多餘的厚意,每周有兩天,我被當作「貓手」出租到急救部。然而事情沒有止步於此,面對沖田醫生「一個禮拜來值一次夜班也沒關係的吧!嗯?」的激情勸誘,我又擔上了一個月四次的搶救室夜班。真是恨死自己這老好人的性格了。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去值夜班。
天醫會綜合醫院是地方政府指定的三級急救中心(譯註:原文「三次救急病院」。在日本,按照接受患者症狀的輕重程度,將急救中心分為一級、二級和三級,其中三級急救中心負責接收生命體徵瀕危的重症患者,以及來自二級急救中心的轉院患者。可參照中國醫院的等級標準,但注意二者並不等價。例如ICU和CCU,按照日本標準是三級急救中心才必須配備的科室,但在中國是二級醫院即須配備),經常有遭遇交通事故、外傷嚴重的重症患者被送進來,負責值班的急救人員忙得一刻不停。整整一晚未合眼後,我便不容喘息地來到綜合診斷部門診室,進行第二次的門診。強撐著通了宵的腦袋聽患者們沒完沒了的抱怨,無異於拷問。
我趴在桌上,瞄了一眼掛鍾。指針指向下午四點十分。已經接待了今天預約的八名患者中的七名,還剩一名。我咬著兩頰的肉,試圖驅散睡意。
今天的第七名患者罕見地只講了三十分鐘便心滿意足地回去了。我和鷹央便無所事事、一動不動地等待著五分鐘後進來的最後一名患者。
「對了,聽說那個母親的病情好轉了。」
把椅子從屏障後搬出來坐著的鷹央突然輕聲嘟囔了一句。
「……咦?母親?您是說誰?」
「就是之前門診的時候叫喚個不停的那女人的母親。得了風濕性多肌痛的。」
「哦哦,是她啊。這麼快就好了嗎?」
「口服腎上腺皮質類固醇,第二天身體的疼痛就消失了。聽說昨天特地到內科結締組織部的門診室道謝,哭得稀里嘩啦的。腎臟過幾天也會好的吧。」
「謝了他們不來謝我們嗎?」
只憑那麼一點情報正確地診斷了疾病的,明明是鷹央。
「無所謂了。那個女的付了錢來給母親看病,我用我優秀的大腦給出了診斷。醫院賺了錢,我也動了動腦筋,兩全其美。」
「您這麼說的話……那就是吧。」
雖然心裡並沒有認同,但我沒有吱聲。僅僅相處了數日,我便痛徹地理解了,鷹央的價值觀與我的相差太遠。
「還有一分鐘就輪到下一個患者了。」
「好好~」我一邊嘟囔著,一邊費力將上半身從桌子上撐起,在顯示屏上調出今天最後一名患者的病歷。患者是五十餘歲的男性。看著電子病歷上的記載,我再次把腦袋埋在桌子上。
「主訴:被外星人誘拐,頭中植入某物。」
「病徵起始與發展:患者稱數周前突然失去意識,恢復意識時發現被外星人虜獲,並在腦中植入了某種可疑的裝置。隨後產生頭痛、幻聽等症狀,強烈希望進行CT、MRI等腦部精密檢查。經查,腦部未現異常。然而患者對結果持異議,在門診處時而大叫,並拒絕接受精神科的診治。曾為暴力組織成員,使用過興奮劑。」
「既往史:高血壓、高血脂、興奮劑成癮。」
這怎麼看都是長期服用興奮劑導致的精神類疾病。長期攝入興奮劑會產生幻聽等幻覺、欲望下降、被害妄想等症狀,而且多數患者對治療反應較差,最後的結果通常是淪為廢人。這個男的恐怕也會淪為興奮劑成癮的又一個悲慘犧牲品。
我一邊揉著隱隱作痛的腦袋,一邊將滾動條下拉。病歷的最後寫著「難以說服,轉交綜合診斷部診治」。我差點一拳朝顯示屏揍過去。
「幹什麼呢,已經到點了,快把人叫進來。」
鷹央坐在房間深處,看著放在床邊的另一台電子病歷說道。她的聲音中似乎隱隱透著一股興奮。
「這種吸毒的也要給他看病嗎?」
「不一定就是吸毒的。他可是說被外星人綁架了啊。如果是真的多有意思啊!」
聲音中的興奮正逐漸上升。這人說啥呢?我皺起眉頭。不知為何,鷹央沒有像往常一樣躲到屏障後面。
「……前原隆三先生,請進。」
叫出名字的瞬間,門診室的門開了。看到站在門口的男子,我拼命忍住即將從嘴角漏出的嘆息。
中年男子目光空洞,腹部肥胖,穿著髒兮兮的T恤,手臂上是醒目的紋身,鬍子拉碴的臉上滿是污垢,肥厚的嘴唇呆呆地微張,嘴角甚至要流出口水。
暴力團伙解體後,留下了興奮劑成癮的成員。就算不是醫生,看到男子的模樣,也會這樣猜想。
「你們的話,能、能、能不能,把這個取出來?」
名為前原隆三的這名男子開口第一句便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叫著,同時用拳頭不停敲打自己的頭。
「哎,您冷靜一下。先請坐吧,有什麼話慢慢說。」
我起身安撫。前原立刻停下敲打著腦袋的手,嘴裡嘟囔著「坐下……說……」慢慢坐到椅子上。
「呃,那個……您剛才說的『這個』,呃,是……是指埋在頭裡的裝置嗎?」
「沒錯!他們,往我的這、這兒,埋了什麼東西……讓我去殺、殺了誰……然後就……然後就一直……」前原不停地撓頭,白色的頭皮屑紛紛飄落。
「呃,您說的『他們』是誰?」
「外、外、外星人啊!外星人!」男子抱著腦袋,微微發顫。
「呃……那個,也就是說,您被外星人綁架,並且頭部被植入了某種裝置……」
「沒錯!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說的嗎!」
「可是,在CT和MRI的檢查結果里都沒有發現任何……」
「那種事情我怎麼
知道!」突然,前原大叫著站起身。我差點以為他要打過來,下意識地擺好姿勢,然而他只是站著拼命搖頭而已。
這到底該怎麼辦?剛開始診察還沒過多久,我已經快要哭出來了。這明擺著是精神科的問題啊,幹嘛送到我們內科來。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小鳥,你看這個。」
「是什麼?」
轉過身去,只見鷹央正站在自己的電子病歷台前,指著畫面上的某處。我對前原說「請稍等一下」後,便走到鷹央身旁,看向她指的東西。
「……這是腦部的CT圖啊。」
畫面中顯示的是前原大腦CT掃描的成像。鷹央靠近屏幕,操作滑鼠,將片子從頭頂部一直翻到頸部。
「這兒有一個巢狀栓塞。」
她將片子翻到拍下眼球的高度處,然後指向畫面的一處。只見左腦前額葉內側有一個扭曲的新月形狀的黑影。如鷹央所說,很有可能是巢狀栓塞。
「還有這兒。」鷹央又指向其它略發白的部位。
「呃,這兒是……」
「杏仁體吧。而且……兩邊都出了問題。」
鷹央按動滑鼠,繼續翻找片子。
「杏仁體啊。可是,杏仁體居然會出現栓塞……」
「嗯,確實不常見。當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會不會是腔隙性腦栓塞?」
腔隙性(lacuna)腦栓塞是指大腦中細小血管堵塞引起的腦栓塞。他有高血壓和高血脂的既往病史,腦中有腔隙性栓塞也不奇怪。
「前額葉的病灶太大了,不像是腔隙性。而且那個形狀……可是……」
鷹央盯著屏幕,嘴裡嘟嘟囔囔。
「怎麼了!是不是裡面埋了什麼東西?是、是不是什麼機器?」
前原激動地站起來。我慌忙安撫。
「不,那不是機器那樣的裝置,是小的腦栓塞。因為您有高血壓和高血脂……」
「之、之前的大夫也都……也都是那麼說的!不是那個,你、你再仔細看看,應該是某種機器的吧?啊?」
「不,這不是機器」鷹央盯著畫面回答。「如果有人造物品,應該會散射X光,照片整體上會發亮。這個low density area(低吸收區)(永琳:X光透過密度低的物體,被吸收的能量少,底片曝光量多,呈現黑色)應該是巢狀梗塞。」
前原顯然無法理解鷹央說出的專業術語,他那空虛的雙眼進一步渾濁。
「可、可是,如果是外星人的裝置,可能和地球上的材、材料……不一樣,所以……」
「的確有這個可能。」鷹央盯著畫面,輕易地肯定了他的話。喂喂,你說什麼呢,幹嘛跟著他一塊起鬨啊。
「你、你……我說你,你相信有外星人嗎?你真的……真的相信嗎?」
「有也不奇怪吧。宇宙那麼大,很可能有別的星球上存在生命。」
真是的,夠了!
「不,那個吧,天久大夫的意思是說,宇宙的某個角落裡可能存在生命,並不是說您的腦袋裡真的被外星人埋了什麼東西……」
「我還沒完全否定他真的被外星人綁架的可能。」
鷹央打斷我的話,繼續多此一言。我開始感到頭痛。前原瞪著抱頭呻吟的我看了一會兒,突然伸出食指,指向我的鼻子說道。
「你、你……你不相信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和之前覺得我、我……我瘋了的那些人,一、一個眼神。」
廢話。被外星人綁架?你是《X檔案》看多了吧。
「不、不過,你不一樣。你不、不覺得我、我是騙子。」
前原將指著我的手轉向了鷹央。
「那個,所以說,您是因為腦袋裡植入了什麼東西才覺得身體不舒服的吧?您為了減緩那個症狀才來就診的,對吧?」
我總結一般說道,滿腦子都是快點結束診察的念頭。興奮劑成癮的人應該去看精神科。先給他開一點簡單的精神類藥物,再轉去精神科……
「不對!不是!症狀什麼的無所謂……減緩症狀,我不是那個意思。快點,快點把我腦子裡的這個東西,給我取出來!」
前原再次用拳頭敲打起自己的腦袋。我再次嘆了口氣,短短數分鐘內,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本想開副藥把這個被電視節目洗腦的男子打發走,沒想到他想要的竟是腦部手術。
「從、從那天起,『我』就消失了。」
前原將空洞的目光投向天花板,仿佛在圓形的穹頂尋找外星人。
「『我』消失了?」
「我已經、快、快沒了。現在的『我』並不是我。是他們,把我弄、弄沒了。我不要這樣的『我』,我不要、我不要、不要……」
他仿佛小孩子耍脾氣一般,不停地晃著頭。
「呃,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不過很遺憾,在您的影像檢查中沒有發現異物,我們不能為您做手術。如果您希望到腦神經外科進行進一步的……」
「我聽、聽過好幾次那種話了,說不能給我做手術。可是……我已經,受不了了啊!」
前原方才填滿了空虛的眼睛裡似乎閃現了一絲光芒,訴說著他的意志。
「喂,你,我說你!」
他大叫著,再次指向鷹央。鷹央似是感到不快,一邊要捂住耳朵,一邊慢慢將視線從畫面移向前原。
「你沒把我當成傻子,認真聽了我的話。我相信你。等我死了,就把我剖開,從腦子裡把他們的那個機器拿出來,然後給那些把我當成騙子的人看看,告訴他們我說的是真的!」
前原猛然起身,露出被尼古丁熏成茶色的牙齒,空虛的視線重新在前方聚焦。
我的頭腦中立刻鳴起警報,剛剛從椅子上站起來,他便向我衝來。我降低重心。大學的六年間,我每天都練習空手道,對手是眼前這個運動不足的中年男子的話,我可以不對他造成傷害的前提下將他制服。
然而出乎我的預料,前原並沒有瞄著我,而是打算從我身旁穿過。
糟了!他的目標是鷹央嗎?我慌忙轉過身,強行將身體插進前原與鷹央之間,一把抱住雙目圓睜、呆呆站立的鷹央。她的身體比想像中還要嬌弱,仿佛稍微用力就會折斷一樣。
我挺著後背,準備迎接來自背後的一擊。然而攻擊遲遲不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哪兒吹來的一陣風。我抬起頭,看到眼前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見前原打開窗戶,一隻腳踩在窗框上。
「住手!」我立刻明白了前原的企圖,大聲叫道。懷中的鷹央猛地一顫身子。
「解剖……別忘了。」
前原輕聲嘟囔後,毫不猶豫地從窗戶跳了下去。這兒是十樓啊……很快,從遠方傳來了尖叫聲。
瞬間,我感到極度乏力,幾乎難以支撐身體,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憑難以置信的事實逐漸浸染我的認知。
啊啊,我又一次,沒能拯救患者的性命……
「那個男的……掉下去了嗎……?」
懷中,鷹央顫抖的聲音,在房間內寂寞地迴蕩。
4
「累死我了……」
脫下防止感染用的一次性手術衣(disposable gowns),積蓄在裡面的熱量一口氣散出來。將沾滿血液的手套脫下來丟在地上後,我用力抻了懶腰。
「哎呀,不容易啊」急救部部長沖田醫生也在脫下手術衣後,活動頸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數分鐘前,我和沖田剛剛搶救了一個因摩托車事故受傷而運送過來的青年。青年駕駛摩托車,在國道行駛時輪胎打滑,撞到電線桿上,胸部受到劇烈撞擊,內出血蓄積在左右胸腔,肺部遭到擠壓,導致呼吸窘迫。我和沖田立刻進行胸腔插管引流,抽出蓄積的血液,同時進行輸液,總算將青年的體徵穩定了下來。進行了一系列影像檢查後,便把他送到外科和整形外科的醫生等候的手術室內,準備進行修復內臟損傷的外科手術。
「哎,那個交通事故的患者呢?」
仍然殘留著處理了超級重症患者的熾熱餘韻的處置室內,響起了十分不相稱的明快聲音。只見處置室入口出現了一個光禿禿的腦袋。一名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正窺向室內。
「哦,是藏野醫生啊。您辛苦了。」我向他問候。男子名為藏野正,是我院腦神經外科部長,領導手下的四名醫生。我在急救中數次與他一同救治患者,算是混了臉熟。
「哦哦,小鳥游醫生,辛苦了!剛才好像有交通事故導致的重症患者送進來,叫我來檢查一下腦部有沒有問題。」
「太慢啦,藏野醫生。患者已經被送到外科了。」沖田打趣般回答。
「哎呀,我剛才在門診,晚了一拍啊。不過沖田大夫,既然把他送到外科了,說明他的頭部沒什麼問題吧?腦部CT拍了嗎?」
「啊,在這兒。」我在身旁的電子病歷上調出患者頭部CT的圖像。
「哦,多謝了。」藏野應了一聲,然後表情凝重地看向顯示屏,數十秒後抬起頭,臉上重現笑容。
「沒看到明顯的出血,看來腦外科不用出場了,很好很好。對了小鳥游大夫,你今天也被派來乾急救嗎?不用去幫小鷹央嗎?」
藏野微微歪著頭問道。看到肥胖的中年男子擺出萌系的姿勢,我實在無言以對。
「不,鷹央老師她……在巡診,我沒什麼可幫忙的。」
我注意儘量不表露出不滿。
「哦哦,病歷巡診啊。機會難得,你就在旁邊參觀參觀唄。應該能學到不少知識哦。那我先走啦。」
說完,藏野揮了揮手,離開了處置室。
「那個……鷹央老師真的只看病歷進行巡診嗎?」
目送藏野的背影離去,我問向身旁的沖田。
「嗯,你不知道嗎?小鷹央會在規定的時間瀏覽內科患者的病歷,對診斷和治療給出意見。因為經常會毫不留情地否定主治醫的診斷,也有一些醫生對此敬而遠之,但小鷹央的意見幾乎總是正確的。」
「是……嗎。」我還以為她只是躲在那個「家」裡面悠哉游哉無所事事。
「我是覺得,如果大家在診斷上有什麼問題,應該更多找小鷹央商量商量。很少有診斷醫生能比她更厲害了。不過確實,她那種性格,再加上長得像小孩子,人們很難沖她低頭啊。」
沖田揚起一邊的嘴角,露出諷刺般的笑容。
「……您很了解鷹央老師嗎?」
「是啊,她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我就在這兒看著她長大的呢。」
「小學生的時候?您是她的親戚嗎?還是……」
「不不不,不是那麼回事。鷹央她從小就被他父親,就是前任院長每天帶到醫院來。她把醫院裡的藏書翻了個遍,才小學生就已經能看英文的專業書籍了。上初中的時候,她已經在所有醫學領域知道得比專科醫生還要多,遇到有難診的患者,拿著病歷去問她,她會給出相當準確的回答。你說好不好笑,專科醫生有問題,居然會去諮詢一個初中生。」
「不過我之前聽說,鷹央老師連最簡單的採血都做不到……」
沖其它科室的部長抱怨自己的上司——我知道這是很不應該的事情,但實在沒能忍住自己的嘴。
「確實,小鷹央她手上的操作笨得出奇。不過我是覺得,有這樣的醫生未嘗不是好事。你看美國,有專科醫生也有全科醫生,專科醫生對其它領域一竅不通,對自己的領域真是了如指掌;全科醫生雖然知識廣博,但每個領域都不精。這麼看的話,小鷹央可以說是診斷領域裡的專科醫呢。」
我敷衍地點頭。確實,我也認為專科醫生的存在可以理解,而鷹央在診斷的領域內恐怕是首屈一指的。可我卻總是無法率直地稱讚自己的上司。
「我也認為鷹央老師的知識量很驚人,不過她對患者的態度實在是有點……不懂察言觀色,或者說,作為一名醫生……」
「不懂察言觀色也難怪,畢竟她……」
說到這兒,沖田突然停住了話,然後轉過頭看向我。
「哦哦,這樣啊,大夫你還沒注意到是吧。」
「沒注意到?」我沒注意到什麼?
「不,這不是該從我嘴裡說出來的事情。要麼聽小鷹央本人說,要麼就靠大夫你自己悟出來吧。畢竟你是綜合診斷部的醫生啊。」
「呃,那到底是什麼……?」
「跟著小鷹央學,你也會長進不少的。」
沖田露出賊笑,似是要搪塞我臉上露出的疑問。
「不過小鳥游大夫啊,你剛才的胸腔插管動作真快,幹得漂亮。」
他立刻改變了話題,打斷了我進一步的問題。
「哦……我上大學的時候,被派到急救部實習了一年。」
雖然對剛才的話題仍未釋懷,我還是曖昧地回答。
「看你拿手術刀和止血鉗的樣子就知道,你是外科出身的。」
「說插管的話還是醫生您快了一步啊。」
「那當然,你以為我當了多少年的急救醫啊。可不會輸給你們年輕人喲。」
沖田發出豪爽的笑聲。總覺得他十分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不過你的技術那麼好,為什麼不接著當外科醫?多可惜啊。」
聽到他若無其事地拋出的問題,我的腦海中閃現「那一幕」。瞬間,我感覺四周的光與聲一下子消失,自己似乎被丟到空無一切的世界裡,眼前有什麼東西在來回擺動。
一晃,一晃……
突然很想吐。我立刻伸手捂住嘴。
「喂,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對不起,突然有點不太舒服。」
「哦,嗯。那個……抱歉啊。呃……對了,之前給你發的論文看了嗎?」
似乎是看到我的樣子察覺到有某種不同尋常的秘密,沖田慌忙再次改變話題。
「論文?」
「怎麼,忘啦?你一開始來我這兒的時候不是問你了嗎,要不要一塊寫論文。現在還在收集數據的階段,不過結果很有意思。之前剛給你用郵件發過去了。」
「對不起,這幾天事情有點多,沒來得及看。」
不等我完全熟悉新的環境,就發生了前原跳樓自殺的事情。再加上我原本便不怎麼用電子郵件,結果這幾天壓根就沒檢查郵箱。
「哦,上個禮拜的事情是吧。剛上班就攤上這麼個事兒,你也是不容易。好像是個吸毒的吧?」
「是的,長期服用興奮劑,精神症狀很嚴重,一直在說胡話。不過真沒想到會變成那樣……」
回想起男子毫不猶豫地從窗戶跳下的那一幕,我緊咬嘴唇。
「誰能想到他會一下子跳下去啊。沒必要總想那事兒。反正你能做的都做了。」沖田安慰般說道。
……我真的為了救助前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嗎?我是不是把他當作磕了藥變瘋的男子而有所輕視呢?
我的思緒重新飄回那一天,回想起前原跳樓之後發生的事情。
從十樓的窗戶跳下來的前原落到了醫院周圍路邊的樹上,因樹枝的緩衝沒有當場死亡,然而他的身體已是骨盆等多處骨折,加上重度肺挫傷、肝損傷和脾臟、腸管等的破裂。雖然立刻被送到急救室進行搶救,但在場所有醫生都知道,他已經沒救了。
因是事件,管轄該區域的田無派出所也派出了警員到現場,最終判斷為產生幻覺和妄想的興奮劑成癮患者自殺。雖只進行了形式上的問訊和筆錄,卻故意揶揄「來看病的人居然自殺了」,之後便立刻回去了。
經緊急搶救,前原最終未能恢復意識,受傷約三十小時後便確認死亡。宣布死亡時間時,我和鷹央也都在場。
然而在那之後,卻又發生了一場騷亂。鷹央提出要「對前原進行屍檢」,而前原的主治醫、急救部的副部長山田醫生則表示反對。
屍檢是在獲得死者家屬同意後,對死者的遺體進行解剖,確認對病情的診斷是否正確,治療方案有沒有效果,以此作為今後治療其他患者的參考。然而山田主張,前原是跳樓自殺的,對這樣的死者進行屍檢毫無意義。他的說法不無道理。
但,不論山田如何反對,鷹央始終堅持進行屍檢,雙方畫著平行線,各唱各的調。這也難怪,因為鷹央進行屍檢的目的,是要「確認前原的腦內有沒有被植入異物」,這顯然是有違常理的。
或許,本來應該是由我這個部下阻止鷹央的胡鬧,但我沒能做到。如果鷹央僅僅是為了滿足自身的好奇心而要進行屍檢,我一定會當場反對的。然而,屍檢也是前原本人生前的願望。不僅如此,他為了讓鷹央進行屍檢,不惜從十樓縱身躍下,自殞其命。那麼,就算他真的是在妄想,我們也應盡力實現他最後的願望——讓我糾結的正是這一點。
在漫長的爭執下,最終由急救部部長沖田醫生介入,提出「若家屬同意便進行屍檢」,雙方終於達成一致。
前原有一妻,為了進行屍檢,我們需獲得她的許可。我以為她會拒絕,然而當我拐彎抹角地提出這一意見的時候,她竟淚流滿面地緊握我的手說「拜託您了!」。
據前原的妻子講述,前原因違反興奮劑管制法三次入獄,去年冬天刑滿釋放。出獄後,前原決定洗心革面,在一家工廠就職,兢兢業業地工作。妻子雖數次感到失望,但還是懷著這次可以重回正軌的微薄希望,再次與他生活在一起。然而幸福的時光在兩個月
前戛然而止,有一天前原徹夜未歸家,第二天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一開始,妻子以為他又沾染了興奮劑。然而前原的言行舉止和之前成癮時的樣子顯然不同,他開始閉門不出,魂不守舍,嘴裡一直嘟囔著「我被外星人綁架了,腦袋裡塞了什麼東西」。
「如果有一點點的可能,搞清楚丈夫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的話,請務必進行解剖。那也是……他的遺願。」
看著雙眼血紅、殷切地看向我的前原之妻,我也只能頷首。
於是,我便與鷹央一起,在深夜觀摩前原遺體的屍檢。順帶一提,把遺體從太平間用擔架床搬到解剖室的也是我。醫院的地下有我院引以為豪的最尖端醫療器械,工作日的白天有眾多患者和醫護人員來往,但在夜間和公休日,地下區域的入口便被鎖住,無法進入。我向鷹央借了配發給各科部長的萬能鑰匙,進入了地下區域。不過,在空無一人的地下獨自搬運遺體,總覺得不太舒服。
病理醫生開始了解剖,一旁的鷹央向前探出身子,仔細觀察著。當進行到前原所說「被外星人植入了裝置」的頭蓋骨內時,她的目光中開始泛起興奮。看著她的樣子,我忍不住問。
「……您至於那麼興奮嗎?」
「嗯?馬上就要檢查出問題的大腦了,能不興奮嗎。」
鷹央用近乎天真的語氣回答,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聲音中暗含的刺。
「這個人可是當著我們的面死了啊。您就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想法?他人已經死了,我又有什麼辦法。現在最重要的是按照他的希望,調查他的大腦。」
聽到她說出「我又有什麼辦法」的一瞬,我用力咬緊牙關。確實,不論生者如何後悔,死人也不可能復活。但,竟然如此輕易地打發掉這件事情,我對這樣的鷹央產生了一陣難以遏制的反感。
與CT畫像一樣,前原的腦內自然沒有任何特殊的機器,僅僅在前額葉與左右杏仁體處發現了較新的巢狀梗塞。另,據進行解剖的病理醫生說,在前後頭部發現了兩處極小的刺傷,一直深入頭蓋骨上表面,產生原因不明。
「一般的腦梗塞多呈圓錐形,可這個梗塞卻是很標準的新月形。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梗塞……」
鷹央緊盯著前原被手術刀切成片的大腦,細細觀察。看著她的樣子,我只有暗暗咬著牙關。
正當我陷入追憶時,沖田拍了拍我的後背,把我拽回現實。
「好啦好啦,別太消沉了。你再怎麼想,死的人也活不過來。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後悔,盡全力拯救下一名患者就行啦。」
我擠出虛弱的笑容。沖田說的那些話,簡單而言就是「沒辦法」,和鷹央所說的沒什麼不同。然而,他的話語卻讓我的內心產生了共鳴。這是因為他們兩人作為醫生的經驗有所差別嗎?我想了想,但總覺得並不是這麼簡單。
「那,那個吸毒的患者到底是有什麼幻覺?」
沖田坐到椅子上,開始填寫患者的電子病歷。
「哦,就是那一套。叫什麼來著,『alien abduction(外星人綁架)』?說什麼被外星人綁架了,腦子裡塞了一個小機器……」
我的聲音逐漸弱下去,這時卻看到正在敲打鍵盤的沖田臉上的表情逐漸扭曲。
「……『外星人』?」他低聲重複那個單詞,宛如野獸低吼一般。
「呃、啊,是的……」
「他說了『外星人 』嗎?」
「是的。那個……有什麼問題嗎?」看到沖田與方才截然相反的模樣,我不由得向後退去一步。
「沒事……」他用可怕的表情盯著自己的手邊,沒有說更多。
「那個……沖田大夫……」
「沒事!」突然,一聲足以撼動牆壁的怒吼填滿了處置室,連隔壁急診室里的護士和急救醫也好奇地朝這邊看來。
「啊、哦,不好意思……」立刻回過神來的沖田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只是輕聲回答了一句「哪裡」。
粘稠沉重的無聲蒙住房間。這時,突然響起了尖厲的電子音,撕裂了沉默。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紅色的電話機正閃爍著來電指示燈。是急救隊呼叫熱線。護士迅速抓起話筒,遞給沖田。
「哦,謝了。嗯,現在處置室的床都空著,剛救完一個患者,手還熱乎著呢。不管傷勢多重,我們都可以處理。」
似是要打破沉重的氣氛,沖田故意用明快的聲音有些做作地說。
「這裡是天醫會綜合醫院急救部。……好……二十多歲男子……意識不清……可能是藥物所致……生命體徵呢?明白,我們可以接收。送過來要多長時間?」
結束通話後,沖田看著潦草的速記,提高嗓門叫道。
「二十多歲的男子倒在路上,姓名未知,生命體徵穩定。GCS昏迷指數為11,JCS指數I-3,疑似用藥。三分鐘後到達,做好準備。」
(永琳:GCS(Glasgow Coma Scale)為格拉斯高昏迷指數,JCS(Japan Coma Scale)為日本昏迷指數,二者均為日本臨床判斷患者昏迷水平的指標。GCS著眼於「睜眼、說話、動作」三項,每項依據程度評分,三項評分之和越高說明患者越清醒。滿分15分,14分及以上為正常。JCS以患者對刺激的反應程度進行評判,分為I、II、III三級,每級用三個數字表示不同的程度,各級使用數字的位數不同;另附加三個字母(R, I, A)表示額外的狀態。I-3表示患者能保持清醒,但無法說出自己的姓名或生日。相較於GCS,JCS有直觀便利的優點,根據得分能直接了解患者具體的意識水平)
沖田的通知仿佛發令槍響一般,所有醫護人員一齊動了起來:準備輸液管,檢查採血、心電圖儀等設備,呼叫放射科醫生準備進行影像採集和診斷。我也從塑料包中取出一副新的無菌手套戴好,這時隱約聽到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急救部副部長山田醫生也帶著實習醫生來到準備室。
「沖田醫生,剛才交通事故的患者的家屬來了……」
急診部的接待員有些猶豫地對山田說道。
「哦哦,是嗎。呃……你等一下。山田,我要去跟家屬說明一下情況,這邊先交給你行嗎?」
「好的,沒問題。」山田點了點頭,接替出了門的沖田,開始向工作人員發出指示。
「小鳥游醫生也去幫一下忙吧。……剛才抱歉了。」
「不……請不要在意。」
擦身而過時,聽到沖田的道歉,我也壓低聲音回答,沒有讓其他人聽見。
雖然有些在意沖田為何做出那樣的反應,但我無心追究原因。人人心中都有一些小秘密,……我也不例外。
如果是換作鷹央,恐怕會毫不在意氣氛地問「你剛才為什麼那麼狼狽啊?」。畫面實在太容易想像,我不由得皺起面孔。
「救護車到了!」
等在急救通路入口的護士大聲叫道,實習醫生立刻跑到外面。我一邊準備進行採血,一邊等待著患者被搬進來。十幾秒後,急救隊推著擔架車,闖入處置室。我立刻跑向擔架車,同時看向躺在上面的男子。他身體瘦弱,看上去很年輕,二十歲出頭……不,可能還不到二十。染成茶色的短髮,從T恤的袖口露出兩條纖細的手臂,上面紋著蜘蛛的圖案,像極了在繁華街區遊蕩的小混混——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男人望著天花板,雙眼空虛,焦點發散,仿佛眼眶裡只是嵌著兩塊玻璃球一般;嘴巴半張著,從嘴角淌下口水。
從他的外觀和印象來看,確實像是使用了藥物。是過量攝入違禁藥品導致的嗎?我皺起眉頭。總覺得眼前他的模樣並不陌生——不是說長相,而是目光。
「搬到手術台上,一、二、三!」
隨著山田的指令,眾人將患者從擔架床搬到手術台上。
「建立靜脈通路,輸1號水,做血常規和生化、血氣,還有12導心電圖。準備可攜式X光機和……」
(永琳:1號水指將生理鹽水和5%葡萄糖溶液均勻混合而成的靜脈點滴液,不含鉀,以避免影響到患者的腎臟機能;輸液線帶有支管,方便醫生隨時加注其它治療用藥物。血球數量指血液內的紅細胞、白細胞等血細胞的密度,同其它生化學指標一起,可作為判斷患者病情的重要依據。血氣指動脈血採集,用於測定患者血液內氧氣和二氧化碳的分壓和酸鹼度。12導指心電圖儀的各電極連接到患者身體的方式,包括肢體導聯I、II、III,加壓單極肢體導聯aVR、aVL、aVF和胸壁導聯V1~V6,共12個電極,是國際上公認的標準連接方式。)
山田逐一發出指令
。看到實習醫生著手進行靜脈輸液,我便開始準備採集動脈血。從手術器械台上拿起點滴針頭,用食指和中指沿患者右手內側尋找橈動脈,確認它的脈動。
「……田。」
剛要將針頭刺入動脈時,細弱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我抬起頭,只見患者淌著口水的嘴微微翕動。
「醒了嗎?知道這裡是哪兒嗎?」
我向他問道,男子轉動眼球看向我。看來意識恢復了。
「什麼?你想說什麼?」
「……沖田。」
「咦?」
「你是,沖田嗎?」他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
沖田醫生?他認識沖田醫生?
「不,沖田醫生現在不在這兒……」
「沖田……沖田……沖田……」男子接連呼叫沖田的名字,像是在胡言亂語。
「你叫什麼名字?你認識沖田大夫嗎?」山田推開我,沖男子問道。
「沖……沖田」然而,男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試圖撐起上半身。
「你別激動,沖田大夫馬上就回來。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山田繼續追問,但男子無意回答。
「患者情況怎麼樣?」
這時,響起一陣明快的聲音。我回頭看去,只見已然回復平素模樣的沖田雙手插在急救部制服的口袋裡,大步回到了處置室。
「正在檢查。患者在叫您,您認識他嗎?」
山田按住男子的肩膀,讓他躺在床上,同時問道。
「他叫我?是我以前的患者嗎?」
沖田來到病床邊,探出身子,觀察男子的面孔。
「嗯……沒印象啊。總之繼續檢查吧。喂,能聽到嗎?我是沖田。你以前見過我嗎?」
男子的視線緩緩移動。「你是……沖田?」他將目光固定在沖田的臉上。
「沒錯。你怎麼認識我的?你以前找我看過病嗎?」
「……外星人。」男子半張的口中,說出了一個單詞。
「嗯?你說什麼?」沖田將臉湊近。男子空虛的雙眼突然睜大,玻璃珠一般毫無意識的眼球似乎要從眼眶中跳出來。瞬間,我想起來了。是前原!沒錯,這個男子的目光和來門診檢查時前原的目光一模一樣。
「這是外星人的命令!」男子一改之前含混的語調,用清晰的聲音大聲叫道,然後用宛如貓科肉食動物一般敏捷的動作,朝沖田飛撲過去。兩人一齊倒在地上。面對男子突然的舉動,無人做出反應。
「啊!」沖田痛苦地大叫,聲音迴蕩在處置室內。男子騎在沖田身上,將手中某個尖銳的棒狀物品朝他的胸口反覆不停地刺去。
一次,兩次,三次……
眼前發生的這一幕不知為何如慢鏡頭一般遲緩。我呆呆地看向男子的手,他的手裡是用於修理機器的塑料柄螺絲刀。
「住手!」
遲了一拍後,意識才再度支配身體,我立刻大吼,同時周圍響起護士們的尖叫聲。瞬間,處置室內陷入混亂。
身體下意識地動了起來。我衝到依然騎在沖田身上的男子前,踏出左腳,順勢抬起右腿,發出踢擊。中段迴旋踢襲向男子臉部,男子立刻鬆開手中的螺絲刀,抬起手臂防禦。下一瞬,我的腿便帶著他的手臂,狠狠擊中了他的腦袋。
男子的體格並不結實,就算用雙手防禦,也無法完全吸收八十公斤體重帶來的衝擊。男子即刻從沖田身上飛離,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可能造成了腦震盪。
我看向沖田,只見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制服的胸口處被血浸透,仍舊在上下起伏,說明他尚未停止呼吸。看到螺絲刀刺入胸口的位置,我的心涼了半截——幾乎位於正中央,恐怕貫穿了心臟。
一直在旁邊呆呆地站著的實習醫搖搖晃晃地走近沖田,將顫抖的手伸向刺入後者胸口的螺絲刀。「別拔!」我和山田同時大叫,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實習醫用力將螺絲刀拔了出來。瞬間,沖田的身體猛地後仰,血液從嘴裡劇烈咳出。
若患者身體刺有銳物,正確的做法是不去動它。這是急救的基本知識。若貿然拔出,患者的傷口沒有了堵塞,很容易導致大量出血。
「蠢貨,快點按住傷口!緊急呼叫(stat call)!快報警,把警衛也叫來!手空著的都過來幫忙,快點!」
山田用力推開愣在當場的實習醫,用力按壓傷口,同時向其它人員發令。逃到處置室外的護士們慌忙動了起來。
「我來建立靜脈通路!」我跪在沖田身旁,用橡膠管扎住他的手臂,將輸液用針頭刺入靜脈。出血太嚴重了,必須儘快輸液,保持血壓。
「這兒!按住這兒,快!我來插管!」
山田拽著發愣的實習醫的手,按在傷口處。
「緊急呼叫,緊急呼叫,全體醫護人員到一樓急救診室。重複,緊急呼叫……」
(永琳:按照發生情況不同,緊急呼叫有不同種類(code),如藍色、綠色、白色等。各醫院對每一種緊急呼叫對應情況的規定或有差別。若聽到緊急呼叫,除非手上確有其它重要的事情,否則應立即響應。也有一些醫院為了避免引起患者恐慌,在廣播中會採用比較隱晦的說法。廣為人知的醫療日劇《Code Blue》標題中的藍色代號(code blue)即表示有患者需要急救。)
醫院內各個角落立刻響起用於召集全體醫師的緊急廣播。
我將針頭固定在沖田的右臂後,立刻以最大速度注入乳酸林格液,然後準備在左臂上也進行靜注。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移動的人影。抬頭看去,只見被我踢倒的男子正晃著腦袋站起身,看樣子是恢復了意識。
(永琳:乳酸林格液指添加了乳酸的複方氯化鈉溶液。複方氯化鈉溶液又稱林格(Ringer)(氏)液,以其發明者、英國醫生Sydney Ringer命名,比起普通的生理鹽水添加了鉀、鈣離子,用於平衡體內電解質;乳酸林格液在其基礎上又添加了乳酸,用後者在肝臟代謝的產物中和患者體內蓄積的酸)
他還打算進行襲擊嗎?我跪著身子準備應對。然而,男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後,卻用蹣跚的腳步離開。看到男子迎面走來,護士們尖叫著讓開道路。他推開處置室的門,一搖一晃地來到走廊。
我剛要起身追趕,但立刻打消了念頭。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抓捕男子,而是拯救沖田的性命。我低下頭,繼續集中於輸液,這時從男子消失的門口接連湧入聽到緊急呼叫而趕來的醫生們。「怎麼了?」「什麼情況?」「沖田大夫?為什麼?」眾人接二連三地拋出疑問,山田準確而簡練地說明狀況。
我再次抬頭看向仍有醫生不斷進來的門口,只見遠方的男子並沒有走向出口,而是正試圖打開醫院內消防樓梯的門。他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不逃到外面?一般來說,兇手行兇後會立刻儘快逃離現場,然而男子並沒有從出口逃走,而是打算從一樓向樓上移動。
男子打開門,沿著消防樓梯向上爬。門自行關閉,擋住了男子的身影。
沿著那個樓梯往上走的話,是……
我感覺身體霎時變得冰冷。那個樓梯貫穿整個建築,如果一直爬到頭,他將來到樓頂——鷹央的「家」。
身體先于思考動了起來。我猛地一蹬地面,擠開無數白大褂,飛一般跑向消防通道,從樓梯的縫隙間向上看去。仍有醫生遵從緊急呼叫的指令從樓梯上下來,其中獨自逆流而上的男子分外顯眼。他的速度極快,顯然已經完全從腦震盪恢復過來了。
他果然是要去樓頂。我立刻追趕上去。他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要到樓頂去?我一邊奮力攀登,一邊晃了晃腦袋,將疑問拋到腦後。眼下最重要的,是剛剛刺了沖田的男子,正衝著我那不積嘴德、不識氣氛、嬌小柔弱的上司而去。
最近大概是鍛鍊不足,大腿很快變得酸痛。我拼命驅動著下肢,同時一個勁兒地向上爬去。
「鷹央老師!」推開樓頂大門的同時,我氣喘吁吁地大叫。迅速向周圍望去,然而不見男子的身影。他真的逃進鷹央的「家」里了嗎?
我一邊平復呼吸,一邊接近「家」。爬上石階,握住門把手,輕輕轉動。輕微的「喀嚓」聲響起,門打開一條縫。沒有上鎖。從門縫中傳出古典音樂的旋律。我猛地拉開門,闖入屋內。腳不小心碰倒了堆在門口的一摞書,然而眼下已無暇顧及。屋子裡到處都生長著「書叢」,死角眾多,我小心而仔細地掃視,很快便發現了鷹央。她位於房間深處一張桌子前,坐在看上去十分舒適的皮革沙發上,上半身懶洋洋地撐在桌上,正看著映有電子病歷的屏幕。
「怎、怎、怎……」看到突然衝進來的我,鷹央慌忙支起上半身,貓一般的雙眼睜得滾圓,嘴
巴像缺氧的金魚一般不停地開合。
「那、那個……您沒事嗎?」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她繼續站起身,同時抬高嗓門。
「呃,那個……剛才有沒有可疑的男子跑進來?」
「有!你!你就是可疑的男子!」
「不,我不是說我……」
「進入淑女(lady)的房間之前要先敲門,你連這都不知道嗎!?」
淑女?麻煩你先把那剛睡醒亂糟糟的頭髮理順,把屋子裡的書收拾整齊,把身上當起居服穿的手術衣換一換,再說自己是淑女好不好。
「不好意思嚇到您了。急救室里……發生了事件,犯人剛剛從樓梯跑到樓上。」
「事件?」鷹央大概是冷靜了一些,歪著頭問道。
「是的,沖田大夫……被人捅了。」
「捅、捅、捅、捅了?用什麼捅的?」
「螺絲刀。」
「螺絲刀?是擰螺絲的那個?還是擰螺母的那個?」
「……擰螺絲的那個。」你拿螺絲刀給我擰一個螺母看看?
「沖田沒事嗎?」
看到向前探出身子急切地詢問的鷹央,我的眼前又閃現方才的那一幕。那個螺絲刀並不很粗,卻反覆刺進了集結有心臟、肺和眾多主要血管及臟器的胸部……
「……急救部的醫生們正在全力以赴搶救。」
「我沒問你那些,我問你沖田什麼情況?」
「……情況很嚴峻。」
「很嚴峻的意思是,他很可能會死嗎?」鷹央的聲音微微發顫。
「……是的。」非要我說到這一步才能聽懂嗎?我不禁絕望於她的理解能力。就在這時,鷹央身後的窗簾微微掀開一條縫,我的目光立刻緊緊盯住縫隙之間的景象。剛才刺殺沖田的男子,正站在樓頂的邊緣,仰望著天空,他的手握住了樓頂周圍的欄杆。
「王八蛋!」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立刻衝到外面,繞到「家」的後面,正看到男子準備跨越安全圍欄。「住手!」我沖他大叫,然而男子已經站在圍欄外寬僅數十厘米的邊緣。他緩緩轉過身。只要邁出一步,他便會落到下方的混凝土地面上,……和前原一樣。
與男子四目相對的瞬間,我的身體僵住了——他的眼睛仿佛玻璃珠一般,毫無生機。明明就要自我了斷了,目光中卻不見絲毫的感情。慘白的嘴角向上吊起,露出扭曲的笑容。男子逐漸傾斜身體,朝著天空……
我一個箭步衝上前,身子探出護欄,用力伸出雙手。指尖勾住了男子身上的襯衫。我用盡全力,將男子的身體提起。所幸他體格削瘦,我的臂力足以將他拽回屋頂。我抓住男子的衣領,強行拎起他的上半身。
「為什麼,把沖田醫生……」我緊咬牙關,體內湧起一股難以自制的狂暴。
「是外星人說的。」男子用宛如機械合成一般單調的聲音嘟囔。
「放屁!難不成是那個外星人叫你殺了沖田醫生,再讓你自殺嗎!?」
「沒錯。少礙事,不然連你一塊殺掉。」
他的右拳朝我的臉揮來。我向後仰,躲過他的攻擊。
沖田大夫居然被這樣的一個人……我順次彎曲右手的小指、無名指、中指和食指,最後搭上拇指,緊緊握成拳頭。不是眼前男子那軟弱無力的拳頭,而是多年練習空手道的、習武之人的武器。
下一瞬,我將那個「兇器」朝男子的臉全力揮去。猛烈的衝擊傳來,骨頭與骨頭碰撞的沉悶聲音衝擊著我的耳膜。男子鼻血四濺,卻沒有因疼痛而喊叫,只是仍然露出那扭曲的笑容,似是在嘲笑。剎那間,頭腦中仿佛有某根緊繃的弦「啪」地斷裂,眼前一下子被染成血紅。我幾乎是無意識地揮下了拳頭。男子的嘴唇被打裂,眼睛腫起,腦袋向後耷拉下去。
我再次舉起拳頭,忽然感覺被某個溫暖的東西包住。回頭看去,只見鷹央不知何時站到了身後,正用雙手握住了我遍染鮮血的右拳,她那雪白而纖細的手指也染上了暗紅色的液體。
「夠了。再打下去,那傢伙就死了。」
體內咆哮的激情逐漸冷卻。我鬆開男子的衣領,他宛如軟體動物一般癱倒在樓頂的地面上。
「……警察來了。」鷹央眺望著遠方,輕聲念道。尖銳的警笛聲正由遠及近,卻與早已熟悉的急救車的聲音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