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穹頂的死亡天使 第四章 死亡天使的手術刀(2/2)
藏野一言不發,他的沉默卻表明了鷹央所言不假。
「洗腦……」我癱坐在地上嘟囔。
「嗯,用這個詞來形容再合適不過了。破壞了大腦,消去人格後,又輸入了指令。」
「那,殺死了沖田大夫的那個男的……還有門診時從窗戶跳下去的男的……」
「當然了,都到現在了還用說嗎。順帶一提,前原顱骨上的傷痕是把他的頭固定在伽馬刀裝置上的時候形成的。你腦袋上也被扎了兩針,之後別忘了接受治療哦。」
「為什麼要做這種……」我愣愣地看向面無表情的藏野。
「當然是為了堵住沖田的嘴了。你忘了來這裡之前看到的東西嗎?」鷹央顯得無可奈何。來這兒之前,看到的東西……我拼命催促遲緩的腦袋,在記憶中搜尋。我記得鷹央叫我過去喝酒,距離指定的時刻還有些空閒……
「啊啊!」
想起來了。看到沖田留下來的資料中存在實在難以解釋的部分,為了確認才聯繫了藏野。然後藏野在內線電話里說「我在地下,五分鐘後過來」。我依言獨自來到地下,……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恐怕是一個人來到地下時,突然被他弄昏過去,大概是用了電擊槍之類的吧。你已經知道了秘密,他就打算用幹掉前原還有沖田時相同的方法,來封住你的嘴。八成是打算把你洗腦,命令你刪去所有相關的數據後自殺。對不對?」
鷹央朝一直閉口不言的藏野投去挑釁的視線。數秒的沉默後,藏野僵硬的表情忽然變得柔和。
「……哎呀,和你說的一樣,一點都不錯。真沒想到居然被你壞了事,我還以為你已經睡著了呢。」
「今天約好了和小鳥喝酒的,可到了時間他還不來,氣得我闖進他的屋子裡一看,發現他不在,電腦屏幕上是沖田收集的實驗數據。看了數據,我就一下子明白出什麼事了。」
「只是看一眼就都明白了啊。看到鷹央你跑進來的時候,我心臟都差點停了。而且,只是看一眼小鳥游醫生的樣子,就馬上從靜脈通路注入藥物,讓他恢復意識,真不愧是你啊。」
聽到藏野半是讚賞半是放棄的語氣,我抬頭看向鷹央。
「那個,老師,……您到底給我打了什麼藥?」
「鹽酸比哌立登和鹽酸納洛酮,還有之前在大宙神光教事件時準備的MAO(單胺氧化酶)注射液。」
鷹央說出的是鎮痛藥和麻醉藥的拮抗藥的名稱,以及另一個了不得的藥名。
(永琳:拮抗藥用於削弱另一種藥物的效用,本身不產生作用,通過搶奪受體使得目標藥物分子無法與細胞結合而發揮原本效用。鹽酸比哌立登(Biperiden hydrochloride)是一類抗帕金森症藥物,通過與乙醯膽鹼受體搶奪性結合而抑制膽鹼能神經活性,用於緩解肌肉震顫、僵硬及運動遲緩;鹽酸納洛酮(Naloxone hydrochloride)是一類嗎啡拮抗藥,與阿片受體搶奪性結合,用於緩解麻醉性鎮痛藥引起的呼吸抑制和昏迷。)
「MAO注射液……您不是說它的安全性還不清楚嗎!您把那東西打進我的身體裡面了嗎?」
這人居然真的拿我做了人體實驗。
「結果沒問題不就沒事了嗎。一個大男人不要總那麼計較。」
才不是計較!我試圖起身抗議,然而雙腿依舊軟弱無力,癱軟在地上。這該不會是靜注MAO的後果吧?
「不過仔細一想,這兒的確是很理想的環境。地下只有解剖室,以及晚上和公休日不會使用的專用設備,工作時間以外會上鎖,拿著鑰匙的只有各科的部長。你完全可以趁別人不注意,使用我姐姐配備的各種各樣的最新型設備。」
藏野什麼都沒有回答,而鷹央絲毫沒有在意,繼續說道。
「你將被害人弄昏後帶到這兒來,進行獨自配方的NLA麻醉,讓被害人產生幻覺,然後用伽馬刀破壞了杏仁體和部分額葉。被害人的腦部組織遭到了十分徹底的破壞,想必你是進行了比正常劑量高得多的照射。你裝作『外星人』和被害人交談,命令他殺死沖田。在藥物致幻和大腦被破壞的雙重作用下,被害人輕易地相信自己是接到了『外星人』的命令。只不過,在對前原進行操作時,可能是照射的部位偏了,導致沒能完全對他進行控制。」
「真不愧是鷹央啊,全都被你看穿了。」
藏野聳了聳肩,輕而易舉地承認了鷹央的敘述。
「怎麼會,為什麼要那樣……」
我癱在地上,只是呆呆地問道。
「當然是為了殺死沖田,讓那些數據永不見天日,並把警方的注意力轉移到和沖田發生過矛盾的大宙神光教了。沖田一定是發現了自己收集的數據中的異常,想要找藏野討論,只是沒想到造成異常的正是藏野.」鷹央語速極快地回答。
「那,……那些數據,是真的?」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藥物殘留的原因,還是出於恐懼。上下的牙齒不住地碰撞。如果那些數據是正確的,那就說明藏野……
「沒錯。……這個男的在殺死患者。」
鷹央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不,是比平常更加冷漠,不見感情。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同時回想著沖田發來的數據。那是近幾年來,我院各科、各住院樓內病情突然惡化的患者數量,以及對應的急救成功率。其中,由藏野擔任部長的腦神經外科中,病情突然惡化的患者數高得離譜。雖說腦神經外科的患者中重症患者的比例高一些,發生突然惡化的概率也更大,但即使考慮到這一點,那個數值也顯然可疑。
而最大的問題是,那些病情突然惡化的,絕大多數並非剛剛接受手術的患者,而是數星期、甚至數個月來一直未能恢復意識,僅靠胃管或點滴維持生命的患者。只看短期記錄的話並不容易發現,然而在長期的統計數據中,這一點異常明顯。
「你對腦神經外科里那些長時間未恢復意識的住院患者投入了致死的藥物,實施了安樂死。對不對?」
鷹央盯著藏野的眼睛,靜靜地發問。藏野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開口。
「殺死了他們……嗎。鷹央,小鳥游大夫,你們認為,人在什麼時候算是死了?」
「……法律上是醫生宣布死亡的時候。生物上……目前沒有統一的認知。」
鷹央淡淡地回答。聞此,藏野滿意地點點頭。
「沒錯,沒有統一的認知。有人說是心跳停止的時候,有人說是腦死亡的時候……但兩者之間沒有明確的分界線。在歐美,多數人認為人格位於腦內,所以通常將腦死亡作為一個人死亡的確認標準。而在日本,雖然是以心跳停止作為標準,但只有在死亡者明確願意捐贈器官時,才會沿用腦死亡的標準,讓人不明所以。沒有人敢說自己對『死亡』的定義是能被所有人接受的。所以,我行醫這麼多年,形成了自己的一條分界線,來判斷人什麼時候死亡。」
藏野的雙眼中泛出異樣的光芒。
「是大腦的額葉壞死的時候。額葉負責產生人的意識,如果額葉死了,那個人也就死了。人的靈魂,就在額葉里。」
藏野繼續說道。他的臉頰泛起紅潮,語氣也變得熱切。
「也就是說,對於你而言,額葉的機能停止了的患者,和死了沒有區別,所以就送了他最後一程。」
鷹央略微低頭,揚起視線。
「鷹央你也見過吧。有的患者明明沒了意識,但還是通過胃管輸送營養,苟延殘喘。他們很容易反覆發作吸入性肺炎,若護理不當還會產生壓瘡,導致四肢攣縮。家人也越來越看不過去,直到不再來探望,其中有的人還會說『請讓他死個痛快』。但在日本,不允許為那樣的患者實施安樂死,……那麼做就是殺人。」
(永琳:胃管用於為難以經口進食的患者提供營養,更多是用來抽胃液,使用一根軟管,從鼻孔插入,經由咽部,通過食道到達胃部。因經過咽喉,若軟管脫落或有內容物漏出,易進入肺部,
引發吸入性肺炎。患者常年臥床,若姿勢或護理不當,易導致局部組織長期受壓,持續缺血缺氧,最終因營養不良而潰爛壞死,此即為壓瘡,又稱褥瘡或壓力性潰瘍;同時,長時間靜臥不動,可能導致關節處的軟組織發生病變,造成關節活動範圍受限,表現為關節僵硬、活動不便,稱為四肢攣縮。)
我回想起去腦神經外科的住院樓層時看到的景象。確實,那裡有不少患者陷入昏迷,只能經管進食。藏野說是他技藝高超,沒想到在暗地裡居然做著這種事……
「本人雖然沒有意識,但身體逐漸衰弱,連家人也看不下去,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我為他們結束生命有什麼不對?我幫助了患者,也幫助了他們的家人,這難道是錯的嗎?這不是『殺人』,這是……『救濟』!」
藏野的語氣極為熱切,直至演變成狂叫。他氣喘吁吁地來回瞪著我和鷹央,等著我們的回答。
我未能立刻反應。藏野的邏輯是錯誤的,是扭曲的。我的理性這樣闡釋,卻無法簡單地出言否定。誠如他所說,我也見過許多患者,深陷重症,通過現代的醫療技術卻只能勉強維持生命活動。對於他們而言,「死亡」或許確為一種救贖。
「你傻嗎,有什麼好自我陶醉的。」
在一言不發的我身旁,鷹央用明晰的、毫無動搖的語氣朗聲反駁。藏野臉上得意的表情隨之猛然扭曲,像是被點燃的蠟燭。
「看來,鷹央你不能理解我心中的『正義』啊。」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聲音。
「狗屁正義!」鷹央的怒吼震顫四周。「如果那是正義的話,你為什麼要把它藏起來,甚至為此殺死沖田,還要殺死小鳥?」
「這……」藏野厚重的嘴唇微微發顫。
「你是被分類為『死亡天使』的心理變態者(psychopath)。你根本不是想要救助患者,而是假借救濟之名,通過操縱人的生死而獲得快感。所以,發現自己情況不妙時,就一把扯下偽裝的面具,想要除掉擋路人。」
鷹央的話語像一顆顆子彈,毫不留情地射進藏野的身體。他面目猙獰,齜牙咧嘴,然而鷹央只是冷哼一聲,繼續說道。
「殺死了沖田的男子,還有在我的門診跳樓的男子,他們是誰?從哪兒找來的?」
「……很簡單,他們都是深夜來看急診,大聲抱怨排隊時間太長還不聽勸的患者。那天正好是我值班,就把他們帶到了地下。」
藏野萎靡不振,像極了被老師訓斥的小學生。
「原來如此,怪不得能輕易帶他們去地下。不過,你殺死的人可不止他們倆吧?破壞大腦的一部分而消除人格,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是用前原或殺了沖田的男子那樣的人做了實驗嗎?」
沒錯。藏野自己也說過,若不進行大量的人體實驗,很難確定該如何實施這種操作。這個男人打著自己心中扭曲的「正義」幌子,究竟對多少人下了毒手?
「……癌症晚期的患者。」藏野緩緩抬起頭,無力地說道。
「癌症晚期?」聽到預料之外的回答,我下意識地重複。
「沒錯。直到兩年前,我都在地方的一家醫院工作。那兒有一台伽馬刀,卻沒幾個人會用,所以基本上就變成了我專用的設備。有的患者患有腦腫瘤,或是其它部位的癌細胞擴散到大腦,需要使用伽馬刀治療,我救助了其中害怕死亡的人。一開始,我破壞了杏仁體,讓他們的『感情』變遲鈍,不再感到恐懼,很多患者都因此而不再害怕了。但這樣做還不夠完美,因為還有的患者雖然不再害怕,但依然受到病痛的折磨。所以,我就想……」
藏野細弱的聲音再次積蓄力度。
「只要消除感受疼痛的主體就好了。之前和小鳥游大夫說過那些沒了『內心』和『自我』的患者的故事。他們是十分寶貴的病例,我里里外外查了個遍,根據其中的數據反覆試驗,才終於確定了——要破壞大腦的哪個部位才能抹去人的『內心』。想像一下,如果沒有了『自我』,也就不會感到痛苦,家人也不必再看到受苦的患者而心痛。不止如此,他們能對提問進行最低限度的回答,聽到指示也會絲毫不差地照做,簡直太理想了。」
他的語氣已經近乎煽動民眾的獨裁者。
「也就是說,你僅僅是為了患者和患者的家人才這麼做的。」
鷹央衝著興奮的藏野,用毫不掩飾的興味索然的語氣說道。
「沒錯,就是這樣。我一直都是在為患者考慮,為了患者……」
「放屁,少開玩笑了。」
鷹央的聲音如塑料般平坦而乾冷。藏野臉上諂媚的笑容頓時凝固碎裂。
「為什麼……為什麼不明白啊。我還以為就算普通人不明白,可鷹央你的話應該能明白的。別去想那些無聊的倫理觀了,用理性想一想,我做的事情沒有錯!」
藏野唾沫橫飛地叫著,他的聲音迴蕩在狹小的房間內。
「理性?別逗我了。你做的事情哪裡『合乎理性』了?你的理論根本就是漏洞百出。」
「漏洞?」藏野濃重的眉毛擰在一起。
「你說,一個人的人格在額葉里,額葉如果壞了,那個人也就『死了』。但同時,你又把那些害怕死亡的患者的額葉破壞掉,美曰其名為『救濟』。」
鷹央的語調依然平淡,卻在藏野的臉上激起些微的動搖。
「換句話說,你殺死那些害怕死亡的人,說著『好了不用害怕,我已經拯救你了』,以此讓自己感到愉悅。」
她的話語嚴絲合縫,無以反駁。藏野的表情複雜地蠕動著,分辨不出喜怒哀樂。
「你所說的『救濟』,只是為了掩藏自己罪行的偽裝。你並不是想要救助患者,而只是想要滿足自己扭曲的願望。你隨心所欲地操控患者的性命,從中體驗著當上帝的滋味,為了自己一時的愉悅,不惜殺害無辜的人!」
說到這兒,鷹央頓了一頓,深吸一口氣。她的目光筆直射向藏野,準備說出最後的一擊。
「你不是醫生,而是變態殺手。」
聽到自己一直沒有正視的本質被公之於眾,藏野從喉嚨里發出低啞的呻吟。
「不是……我真的是……為了患者……」
「別惹人發笑了。奪取患者性命的時候,你心裡一定是相當愉快的,感覺自己變成了上帝,手握生殺大權。」
鷹央繼續痛斥低著頭的藏野。
「那、那種事情怎麼可能……」
「不可能嗎?仔細想想你殺死患者的時候,用自己的手捏碎他人的性命,你就是對那種感覺上了癮!」
藏野又一次僵住身子,張口結舌卻說不出話來,渾身顫抖著垂下了頭。令人壓抑的沉默填滿了房間,在出奇的靜謐中,只有時間悄悄流逝。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鷹央啊……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藏野低著頭,用虛弱的聲音問道。
「我哪知道。那點事情自己想去。然後對自己做的事情負責。」
鷹央毫不客氣地回答。聞此,藏野露出苦笑。
「是啊。……自己做的事情,要自己負責。」
聽著他喃喃自語,我開始感到不安。接下來,他打算怎麼做?如今他的一切罪行被鷹央洞察,他能做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麼束手待擒,要麼……殺人滅口。
我再次試圖站起身,然而雙腿依舊使不上力氣。藥物的影響尚未褪去。藏野雖然體格還算健壯但也已年過半百,若在平時,我想擊退他不是難事。可現在我癱坐在地上,鷹央的體格接近孩童,很難與藏野抗衡。我一邊冒著冷汗,一邊等待藏野下一步的動作。
「……來了啊。」
鷹央輕聲嘟囔。仿佛是掐准了時候一樣,從遠處傳來腳步聲。有人正在朝這兒趕過來。
「您是說誰來了?」我悄聲問向鷹央。
「我怎麼可能一聲不吭地跑到這兒來啊。來之前給那個假科倫布打過電話了。雖然晚了一點,不過總算到了。」
控制室的門猛地被打開,櫻井和成瀨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藏野驚得後退數步。櫻井掃了一眼室內,看到我們後,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撓了撓頭。
「呃,那個……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我聽天久大夫說『抓到沖田事件的真兇了,馬上過來』,所以才來到這兒的……」
「這個男的就是真兇。」鷹央伸出食指,指向站在不遠處的藏野。
「呃……這位是?」
「我院腦神經外科的部長,藏野。」
「哦,是嗎。您好,初次見面。那,這個人做了什麼事?」
櫻井呆呆地問候了醫生,然後看向表情僵硬的藏野。
「他用那邊那台機器改造了兇手的大腦,命令他刺殺沖田。他的罪狀除
了這個還有不少呢。順帶一提,今天晚上他用麻藥弄昏小鳥後關在這裡,試圖破壞他的大腦。只不過在眼看要得手前,被我把小鳥救下來了。」
鷹央得意洋洋地說著,而櫻井看向藏野的目光逐漸變得銳利。
「天久大夫說的情況是真的嗎?」
面對櫻井的視線,藏野一言不發,只是咬緊了嘴唇。
「不好意思,呃……您是叫藏野大夫吧。能請您跟我們走一趟嗎?」
櫻井的話語雖然十分恭謹,語氣中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嚴厲。
「不,……免了。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
藏野的聲音生硬。櫻井越過藏野的肩膀,朝我看來。
「小鳥游大夫,您被這位醫生下藥後監禁,是真的嗎?」
「呃、嗯……」我驚於櫻井的魄力,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櫻井再次將視線轉向藏野。
「如果您不願主動配合,我們就以故意傷害小鳥游大夫的嫌疑實施緊急逮捕。無論如何,您都要跟我們走一趟。」
櫻井摘下了平素悠然的面具,露出身為刑警的嚴肅表情。藏野步步後退,轉過頭看向身後癱坐在地上的我,以及一旁的鷹央。忽然,他僵硬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放鬆,像是附在身上的什麼東西掉落了一樣。下一瞬,他以與其巨大身軀不相稱的敏捷轉過身,迅速朝我們跑來。
不等我起身準備,藏野粗壯的手臂便環住鷹央嬌小的軀體。他輕易地一把抱起鷹央,移動到房間的角落。我的身體仍然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救命恩人被犯人挾持。
「不許動!」藏野的怒吼在狹小的房間內迴響。然而我和警察都早已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一支鋼筆尖銳的筆尖正抵在鷹央雪白的頸部,封住了我們的行動。
「請不要做糊塗事,那樣對誰都沒有好處。請您放開天久大夫,我們不會加害於您的。」
櫻井試圖說服藏野,然而後者只是撇了撇嘴。
「我要是放了她,你們就會把我抓去,讓我頂著殺死沖田大夫的污名!別想騙我!」
頂著污名?事到如今,他還在狡辯什麼。我的臉頰因憤怒而抽動。
「您如果沒做虧心事,是不會頂任何污名的。請相信我們。」
櫻井小心措辭,以免刺激到藏野。藏野歇斯底里般拼命搖頭。
「相信?你叫我相信你們!?怎麼可能!你們警察還不是國家的一群走狗,背地裡天知道幹了哪些勾當!」
聽到他語無倫次,櫻井皺起眉頭。
「我們只是想和您談一談,請您冷靜。您說剛才天久大夫說的話都是錯的,是這意思嗎?」
「沒錯,都是假的。我只是看小鳥游大夫那個臭小鬼不順眼,才想用這台機器把他們的腦袋裡攪得稀巴爛而已,別的事情什麼都沒做。」藏野盯著我,惡狠狠地叫囂。
真是死不知悔改,剛才明明親口承認了自己殺死沖田、以及憑藉自己扭曲的「正義」奪去了患者性命的事實。
「媽的,好不容易以為能殺死那個小毛孩,沒想到半路蹦出個鷹央。不過啊,再怎麼說,想把沖田大夫的案件扣到我的頭上,有點太過分了。」
藏野沖鷹央露出嘲弄般的笑容。鷹央只是面不改色地聽著他的話。我忽然覺察到一絲異樣。鷹央太冷靜了。突然被劫為人質,她應陷入恐慌才對,可實際上面對架在脖子上的鋼筆尖,她卻沒有表現出一絲動搖,仿佛早已料到了這一切……
「……到此為止了嗎。」
藏野抬頭看向天花板,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後湊到鷹央耳邊,悄聲說了些什麼。鷹央微微轉過頭,看向身後的藏野,用不注意看根本看不清的微小動作略一點頭。只見藏野的表情變得緩和。突然,他鬆開了抱著鷹央的手臂,然後緩緩將架在她脖子上的鋼筆移動到自己的頭後部。
櫻井、成瀨和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他打算做什麼。藏野的頭上光禿禿的,這讓我很容易地看清筆尖對準的位置。筆尖落在了頸後寰椎(永琳:即第一頸椎)的上部。那兒是……
「不行!」我立刻悟出了藏野的意圖,急忙大叫。藏野看向我,露出無力的微笑。他把筆尖抵在頸後,身體向後倒去。我只能愣愣地看著這一幕。下一瞬,藏野的身體撞到地面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他的四肢立刻繃緊,但很快便頹然垂下,身體橫在地上,鋼筆深深刺入他的後頸。
成瀨步履蹣跚地靠近藏野,嘴裡嘟囔著「救、救護車」。
「沒用了,他的延髓已經被破壞了,做什麼都晚了。都晚了……」
鷹央乾冷的聲音在室內漂蕩。
破壞了多名患者大腦、操縱了他們的人格的殺人兇手,最終以破壞自己大腦的方式,為這一連串的事件畫下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