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幻影手術室 第一章 密室中的隱形人(2/2)
有關該案件,媒體的報導是「一名麻醉醫師在手術室內因頸部出血過多身亡,警察正在調查事件是否存在人為因素」。雖然事情不算小,然而因目前可透露情報有限,媒體的報導較為克制,蹲在醫院門口守候的記者也很少。
不過,若媒體知道了是殺人案件的可能性比較大,恐怕會紛至沓來吧。照這樣子看,遲早會演變成那個局面。我需要儘快收集情報,並告知鷹央老師。
我一邊聽著黑部十分淺顯的事件說明,一邊因焦慮暗暗握緊拳頭。上個周末,我和鷹央不停撥打鴻之池的手機號,卻只是聽到關機或暫時無法接聽的提示音。眼下的首要任務,是確認鴻之池的情況。
「哎,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警方也在調查他殺的可能性,不過應該不大可能。八成是湯淺他因為貧血暈倒,不小心被手術刀割到了頸部。」
黑部快速結束了說明。看樣子,他也不完全相信自己說的話。
「……是幽靈。」忽然,八卷嘀咕了一聲。
「哎?你說什麼?」
我反射般問道。只見他略微揚起嘴角。
「我說是幽靈。去年開始,我們醫院的手術部就有幽靈出現。」
「幽靈?」聽到那個超自然的單詞,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八卷,沒用的玩笑別開。」
黑部也板著臉訓斥,然而八卷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這可不是玩笑,黑部大夫,醫院裡早就傳開了。湯淺大夫是被手術部的幽靈殺死的。上周末我在醫院裡值班,都聽說了。湯淺大夫他不是被一個看不見的什麼東西襲擊的嘛,如果是幽靈的話……」
「八卷,給我閉嘴!」
突然,黑部歇斯底里一般怒吼,打斷了滔滔不絕的八卷。後者滿不情願地閉上了嘴,房間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
「呃……總之,我們很高興小鳥游大夫就任。那個啥,我們三個人九點有一個肝癌患者的手術,你就負責巡診和處理病房事務吧,好不好?行,那我們就開始幹活吧。」
黑部乾咳了兩聲試圖化解尷尬,然後催著我們離開醫局。
一個人在病房巡診啊。正好。
我暗暗發笑,跟在黑部後面,離開了醫局辦公室。
「好嘞,搞定。」
在醫院信息系統里輸入了注射單後,我坐在椅子上抻直後背,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看向掛鍾,現在剛過正午。
這裡是清和綜合醫院五樓住院區,集中安置外科的住院患者。我一大早從醫局來到護士站,花了四個小時,處理了過半的病房事務。向護士問候,檢查電子病歷和信息系統,確認住院患者的情況,事情可不少。好在這家醫院使用的系統和天醫會綜合醫院的相同,我不必額外花時間熟悉操作。
問候過的護士中,也有三天前和鷹央爭吵的那位護士,不過幸運的是她沒有記住我的長相,只是親切地問候「請多指教」。
注射單、處方簽和檢查單的發送情況已確認完畢,巡診和病歷簿更新也完成了——除了一名患者以外。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我深吸一口氣吐出,打起精神,然後操作滑鼠,調出病歷。窗口上方的標題欄顯示「鴻之池 舞 女士」。
我逐行閱讀病歷。據上面記載,鴻之池在上個星期三晚十點因腹痛來到夜間急診部就診。診斷結果為闌尾炎,於當晚入院,轉至第一外科。施予抗生素並持續觀察,但病症惡化,判斷需要進行手術。原本計劃進行腰椎麻醉,但手術當天早上腹痛加劇,同時伴有高熱,懷疑闌尾內的膿液泄漏,或需清洗腹腔,於是改變方案為進行全身麻醉。
手術中並未發現有膿液漏出,於是僅切除了闌尾便結束。而就在手術結束後,事件發生了……
我把病歷從頭讀到尾,然而沒有看到任何關於案件的描述。這也是當然,畢竟病歷上只會記載醫療相關的內容。
向下翻
動屏幕,試圖查找鴻之池術後的情況。翻到昨天的記錄,我停下滑鼠,看到上面的文字後抿緊了嘴唇。
「術後觀察一切正常,傷口癒合情況良好,但精神不穩定,有明顯憂鬱症狀,或需精神科醫師會診」
在艱苦的實習期間沒有一絲怨言反而潑辣好強的鴻之池,居然會精神不穩定?看樣子,她因事件的發生和警方的懷疑而受到了超乎想像的打擊。從病歷的描述中,我能感受到那份震撼。
我退出電子病歷系統,離開護士站。走廊里,護士正忙著為各病房的患者配發午餐。來到距離護士站最遠的那條走廊,只見前方十餘米遠處的一扇門口擺著一張鋼管椅,一名穿著西裝的男子坐在那兒。大概是警察。
方才聽護士說過,手術後有警察「為了保護案發現場的證人」而在病房門口二十四小時看守。不過顯然,看守的目的並非保護,而是「為了阻止嫌犯逃亡」。
護士們顯然也知道鴻之池被警方列為案件的嫌疑人,剛才還有人對我提醒說「其實我們這兒有一個比較麻煩的患者」。我緊張地沿著走廊前行。正在看著雜誌的警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向我看來。我只覺心臟砰砰直跳。聽成瀨說過,專案組的組長有明確指令,「禁止天久鷹央與案件扯上瓜葛」,與她經常一起行動的我,說不定也被他們記住了臉。
然而,看守的警察只是瞥了一眼穿著白大褂的我,很快低頭繼續看起雜誌。我儘可能用自然的語氣問候「您辛苦了」,然後敲了敲病房的門。警察只是盯著雜誌,略一頷首致意。
打開房門進入室內,是一小段過道,入口處設有衛生間和浴室。過道通往客廳,裡面擺著沙發和小冰箱。我向前走去,悄悄窺向病房內。可以看到一張病床和床頭置物台,裡面沒有開燈,一片昏暗。
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女子,我摒住了呼吸。一開始,我甚至沒有認出她就是鴻之池。平素總是一副惡作劇般笑容的臉上不見了任何表情,盯著天花板的目光空虛呆滯,像是眼眶裡鑲了兩顆玻璃珠。
「鴻之……池……」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病床,然而她沒有任何反應,依舊面無表情地躺著一動不動,宛如一尊蠟像。
「喂,鴻之池,醒醒。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小鳥游!」
「……小鳥游?」
鴻之池將空洞的雙眼轉向我,喃喃地重複我的話語。搞什麼啊,好像第一次聽到我的名字一樣。
「沒錯,小鳥游。你總是叫我『小鳥大夫』,記得嗎?」
「哎……?小鳥大夫……?」她的眼瞳中逐漸顯露出意識的光芒。
……這傢伙,該不會是忘記了我的本名吧?
「沒錯,『小鳥大夫』。我來看你來了。」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長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是小鳥大夫啊……」
「你什麼意思?」
我不解地歪頭,只見鴻之池微微揚起一側的嘴角。
「如果這是幻覺,應該會看到更靠得住的人,對吧?比如說鷹央老師那樣的。哎,難不成,我其實在心底是希望小鳥大夫來的嗎?確實,小鳥大夫長得還算湊合,也挺暖的,但性格優柔寡斷,一點都靠不住,根本不是我的菜啊……」
聽著鴻之池信口開河地出言不遜,我只覺顳動脈突突直跳。這傢伙,回過神來的頭一句竟是這個。
「說誰是幻覺呢。快點給我醒過來!」
我拼命按下想要轉身離開的衝動,揪起鴻之池的臉蛋。回想方才她的詆毀,雙手不由得多了幾分力道。
「疼疼疼!這是突然搞什麼啊!」
鴻之池粗暴地揮開我的手,怒氣沖沖地盯著我。看她的目光,已然恢復了平日的神氣。
「誰叫你傻愣愣的。現在醒了嗎?」
我不滿地哼道。鴻之池揉了揉臉頰,這才露出驚訝的表情。
「誒?小鳥大夫?是真人?」
「廢話,那還用說嗎。」
「哎,可是,你怎麼會在這兒?這兒是清和綜合醫院吧。你那個員工證是哪兒來的?」
鴻之池指向掛在我脖子上的清和綜合醫院員工證。
「我被鷹央老師開除了。」我不禁露出苦笑。
「被開除了?你做了什麼?對護士性騷擾遭到投訴了嗎?」
「才不是!」這傢伙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你現在除了這家醫院的職工以外,不能見任何人。所以鷹央老師找了關係,把我臨時派到這兒的外科,這樣就能和你接觸了。」
「和我接觸……?為什麼要……?」
「說啥呢,當然是為了洗清你的嫌疑了。」
「我的嫌疑……就為了這,你們做到這個地步了嗎!?」
鴻之池睜大了眼睛,眼角很快變得濕潤。
「你眼睛怎麼了?花粉過敏嗎?」
我開玩笑道,只見鴻之池掩面而泣。
「因為,鷹央老師,順便還有小鳥大夫,為了我竟然這麼……」
……順便?
「你在實習選修裡面選了綜合診斷部吧。鷹央老師說啦,你以後可能會進入綜合診斷部,就是我們的同事了,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鴻之池雙手覆面,不停地點頭,似乎是哭得說不出話來了。恐怕整個周末她都沉浸在極大的不安和恐怖中,內心脆弱不堪吧。
「鴻之池,我得到鷹央老師的指示,要聽你講述案件的詳細情況,然後轉告她。三天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告訴我嗎?」
鴻之池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緩緩放下雙手,臉上寫滿了恐懼。
「說到底,你為什麼沒在我們醫院看病啊?」
看到她的模樣,我立刻岔開話題,同時努力讓語氣顯得明快。
「因為……讓熟人檢查身體,心裡總歸不太樂意不是嗎。而且,最開始的時候是整個肚子都疼起來了,雖然闌尾炎的可能性最大,但我擔心也有可能是婦科疾病。」
確實,對於女性而言,讓熟人給自己做婦科檢查,是一件尷尬的事。
「所以,因為這家醫院裡有認識的人,就聯繫問能不能給我看一下,他說可以馬上安排檢查,我就……」
「你就被診斷為闌尾炎,入院觀察,安排周五做手術,對吧。」
「是的。因為症狀比想像中還要嚴重,所以採用了全身麻醉。」
「那,手術結束,從麻醉中醒過來之後發生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鴻之池的表情變得僵硬。我問得太急了嗎?剛打算換個問題,這時她用沙啞的聲音開了口。
「我聽到了湯淺學長的聲音。他說,『嗨,醒了嗎?』」
「湯淺學長?」
「是手術的責任麻醉醫,叫湯淺春哉,大學游泳部里的學長,比我大五屆。」
手術的責任麻醉醫,便是這次事件中的被害人。這麼說來,他和鴻之池都是陵光醫科大學的畢業生。
「那個,你和被害……麻醉醫認識嗎?」
我斟酌著用詞問道,只見鴻之池略微點了點頭。
「剛才說上周三晚上聯繫的熟人,說的就是湯淺學長。學長聯繫了急救科的醫生,然後告訴我『已經安排好了,快過來』。」
「……你聽到麻醉醫的聲音,然後呢?」
「那個時候我腦袋暈暈乎乎的,點了點頭。然後湯淺學長拔掉了插管,把呼吸面罩按在我嘴邊,告訴我深呼吸。我閉上眼睛,照著做了。」
她描述的是讓患者脫離全身麻醉時的標準流程。
「我已經恢復了意識,但還是覺得很困,就一直閉著眼睛沒動。然後就感覺湯淺學長好長時間都沒吱聲,不過也沒怎麼在意。接著就突然響起了很大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眼睛就睜開了。」
「你看到了什麼?」
「湯淺學長……在搏鬥?」
「搏鬥?」
「是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看到學長一臉通紅,揮舞著雙臂,……像是在和誰打架一樣。」
「……他在和誰打架?」我緊張地咽下口水。
「不知道。我的身體還不能動彈,只是躺在手術台上,看不到整個房間。但至少在我看來,手術室里……只有我和湯淺學長兩個人。」
頭腦中再次浮現「隱形人」這個單詞,我晃了晃頭將其驅逐。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在那兒,只不過鴻之池沒看到而已。
「然後呢?」
「湯淺學長還在拼命揮著雙臂,臉上一片紅,我一會兒能看到他,一會兒又看不到。看起來像是他在和誰搏鬥。」
「但,……你還是沒看到他的對手?」
我壓低聲音問道,鴻之池有些猶
豫地點了點頭。
湯淺似乎在和某個人搏鬥,但監控攝像頭沒有拍到他的對手,在現場的鴻之池也沒有看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我繼續問道,只見鴻之池的臉色變得慘白。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努力想撐起上半身,但身體不聽使喚。這個時候,臉上濺到了溫暖的液體……」
我很快猜到了臉上濺到的液體是什麼,驚得說不出話來。鴻之池繼續講述,語氣變得熱切。
「真是一點都不明白怎麼回事,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夢還是醒著。然後,就聽到從遠處傳來跑步聲,手術室的門被打開了,有人大聲叫著沖了進來。我想盡力把握情況,拼命撐起了身子,然後就看見了……湯淺學長倒在血泊里……」
鴻之池渾身發顫。不能讓她繼續說下去了。我急忙伸手按在她顫抖的肩膀上。
「夠了,你說得夠多了。抱歉,讓你回想這些不快的事請。」
然而,鴻之池卻像個撒嬌的小孩子一樣,用力搖了搖頭。
「還不夠!事情不止那些!」
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表情痛苦地擠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的手裡拿著手術刀,刀上面沾的是湯淺學長的血!」
鴻之池再度雙手覆面。聽到衝擊性的陳述,我半張著嘴愣住了,十幾秒後才戰戰兢兢地問向抽泣不停的鴻之池。
「那肯定是你起身的時候不小心握住的吧。手術刀也是兇手放在手術台上的。而且你不是也說,你看到被害者好像被人襲擊了嗎?」
我儘可能用柔和的語調說道。鴻之池緩緩放下了雙手,露出充血而變得通紅的眼睛,和令人心碎的自虐般的笑容。
「我自己都分不清楚,看到的到底是事實,還是麻醉造成的幻覺。因為我根本沒看到有誰在跟他打啊,說不定那些都是我的妄想……」
「不,不是幻覺。」我看著她的眼睛說。「除了你以外,也有人作證說被害人曾和『某個看不見的人』爭執。你看到的就是事實。」
鴻之池眨了眨眼睛,似乎沒能立刻理解我的話。
「可是,警察認定了是我乾的。他們問了我好幾遍,看他們的態度就知道是在懷疑我。」
聽到她細弱的呢喃,我不由得咋舌。果然,警方是以鴻之池是犯人為前提進行調查的。
「你又沒理由殺死那個麻醉醫吧。他不就是你的學長嗎。」
我搖搖頭,然而鴻之池忽然露出了極為悲傷的微笑。
「小鳥大夫,湯淺學長不只是我的學長。」
她抬頭望向天花板,目光中帶著一絲懷念。
「他是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我呆呆地重複。
「哦,應該用過去式,是前男友了。」
鴻之池在胸前擺了擺雙手。
「五年前就分手了。我們開始交往,是在我剛入學的時候。社團里的學長看上了新來的學妹,就出手了。挺常見的事兒吧。小鳥大夫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經歷啊?」
她用惡作劇般的語氣問道。然而她的問題偏偏戳中了我的若干回憶,我不由得無言以對。鴻之池得意洋洋。
「先不提那個,你說前男友,意思是現在你們沒有在交往嗎?」
我乾咳了兩聲,鴻之池則是「哎呀?你是想轉移話題嗎?」地調戲。看樣子,她正在逐漸恢復到平時的狀態。
「轉移話題的是你吧。別浪費時間,快點交代。」
「現在當然是沒在交往了。我們就處了一年左右,馬上就分了。那個時候湯淺學長報考了醫學資格考試,開始了初期實習,一忙起來就沒時間見面,最後是我把他甩了的。」
「分手之後,你們還保持聯繫嗎?」
「怎麼啦,您這麼在意我的戀愛史嗎?這可不行啊,小鳥大夫你已經有鷹央老師這麼好的伴侶了,可不能花心哦。」
「少扯沒用的,快點說。」
我不滿地瞪向已然滿血回復的鴻之池。只見她縮起脖子,輕輕吐了吐舌頭。
「最近偶爾會打電話聯繫。哦對了,一聽我說這話,警察的眼神立馬就變了。他們肯定是在想我就是兇手。聽他們說,出事的時候手術室里就只有我和湯淺學長,我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樣下去的話,我會不會被抓起來呢……」
她的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
「怎麼可能!」
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門。鴻之池隨之渾身一顫。
「小鳥大夫……?」
「確實,我總是被你耍,碰到了不少麻煩事。不過啊,我也知道你絕對不是會殺人的傢伙。放心吧,鷹央老師和我會搞清楚上周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你一個公道的。」
鴻之池眨了眨眼,然後釋然般露出滿面的笑容。
「謝謝您,小鳥大夫。」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不等我應答,門便被推開,進來了兩名男子。鴻之池的表情也隨之變得僵硬。
「打擾了,鴻之池小姐。我們還有幾個問題想……」
走在前面的大塊頭年輕男子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說了一半,便愣住了。我不由得「啊」地叫出聲。
「嗯?怎麼了,成瀨?」
跟在後面的是個頭稍矮、有些發胖的中年男子,沖愣在原地的成瀨問道。然而後者只是瞪圓了眼,甚至忘記了回答。
「成瀨?」中年男子又問了一聲。
「啊、沒什麼……對不起,迫前輩。」
成瀨總算回過神來,向男子致歉。被稱為迫前輩的男子則是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我打量起他來。乍一看去,與隨處可見的中年發福的白領沒什麼兩樣。他應該就是在這次案件中與成瀨搭檔、警視廳搜查一科的刑警了。
在東京,若發生了疑似殺人的案件,絕大多數情況下會在管轄案發地點的派出所成立專案組,由警視廳搜查一科派遣殺人案件組的刑警,並根據對應小組組長的指示,與當地或附近派出所抽調的刑警或調查員兩兩一組成為搭檔,分頭負責調查。
「不好意思啊,大夫。」迫警官沖我露出笑容。「我們是來找鴻之池小姐問一些事情的,麻煩您配合一下。」
「……對不起,診療還沒有結束。」
我警惕地回答。雖說對方看起來像人畜無害的工薪族,但有道是小心駛得萬年船,很多貌似好好先生的人,骨子裡都是老奸巨猾。與假冒的科倫坡混了這麼長時間,我對此再清楚不過。
「就問兩三個問題,馬上就好。」
「這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我剛要反駁,這時鴻之池輕輕拽了拽我的衣擺。
「沒關係的,我已經沒事了。謝謝您為我診察。」
她用目光向我示意,大概是在幫我打掩護,避免被對方發現我是鷹央的手下吧。只不過,被成瀨看到的瞬間,一切的掩飾已經毫無意義了。
真的沒關係嗎?我有些擔心地低頭看向鴻之池。她現在看上去冷靜了許多,但仍無法掩蓋精神受到巨大衝擊的事實。
「實在是不好意思,能請您迴避一下嗎?」
迫警官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卻不容拒絕。我皺起眉頭,鴻之池只是重複著「沒關係的」。沒辦法,我只好朝門口走去,這時成瀨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緊緊攥住。
「迫前輩,我向大夫問一下她的病情。」
聽到成瀨這樣說,迫警官輕聲回答「好,麻煩你了」。
「那就走吧,……大夫。」
「……隔壁有小會議室,就到那兒說吧。」
我揚起下巴示意,然後和成瀨一同走出病房。
「你打算幹什麼!」
剛踏入會議室,成瀨便怒吼,聲音在不足七平米的房間內迴蕩。會議室里擺著鋼管椅和桌子,顯得有些擁擠。
「您是指什麼?」
我故意裝傻。成瀨怒氣沖沖地瞪著我,漲紅了臉。
「我說過的吧,外來人員禁止與嫌疑人接觸!」
「我可不是外來人員啊,成瀨同志。」
我指了指掛在胸前的員工證。
「這是……?」成瀨瞪大了眼睛。
「當然不是偽造的。這是本院的員工證,如假包換。從今天起,我到這家醫院的第一外科上班了。」
「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聽上頭的安排而已。據說這兒的外科急缺人手,院長正發愁呢,鷹央老師碰巧和院長認識,就決定把我臨時派到這兒來。年輕的醫生突然被上級分派到別的醫院,這種事還挺常見的。」
「睜著眼睛說瞎話
,誰不知道你們的目的是和嫌疑人接觸。」成瀨恨恨地咋舌。
「那又怎麼樣?」我挑釁般反問。
「啥?」成瀨不快地皺起眉頭。
「不論是什麼目的,我已經是這家醫院的正式職員了。您上個禮拜不是說了嗎,『除了該院醫務人員以外,任何人不得與嫌疑人會面』。那麼,現在的我自然是可以與鴻之池接觸的。」
聽到我無可辯駁的話語,成瀨咬著嘴唇陷入沉默。
「沒有別的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我還有工作要做。」
剛要離開房間,成瀨突然伸出粗壯的胳膊,把我攔住。
「您想怎麼樣?如果要把我來這邊的事情向專案組匯報,那就請便吧。我可是走了正式流程的,您們想怎麼查都無所謂。」
若他真的匯報了,我會進一步遭到警戒,不過也沒有辦法。
「為什麼要這樣做?」沉默了數秒後,成瀨低聲問道。
「這裡是醫院。醫院裡的事情,我們比你們警方更了解。而且,鷹央老師說了,她會揭開案件的真相。她一定會弄清楚,三天前在手術室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您這麼信賴她啊。」成瀨嘲弄般哼了一聲。
「那當然了,你也不想想這九個月來她解決了多少案件。有的案件,您也參與調查了吧。」
成瀨沒有回答。我沒有在意,繼續說道。
「鷹央老師的話,一定會還我們家的實習醫一個清白的。我相信她,所以才服從了這次不講道理的業務指令,來到這家醫院的。」
「……如果,」成瀨壓低聲音問道,「如果天久大夫揭開的『真相』,是『鴻之池舞就是兇手』的話,您要怎麼辦?她可是被害者的熟人。」
「哦,她是被害者的前女友是吧。」
聽到我的回答,成瀨皺起眉頭,似是在說「連這個都打探到了啊」。
「沒錯,是曾經的戀人,現在也偶爾有聯繫。舊情未了,痴心不改,不也有可能嗎?」
成瀨說道。我向前一步,湊近他的面孔。
「她不會殺人的。」
「那是作為同事的直覺嗎?」
「當然也包括直覺。鴻之池雖然喜歡搞事,但實習非常努力,一心想要成為一名好醫生。她是絕對不會殺人的。」
聽到我如此斷言,成瀨露出諷刺般的笑容。他大概也是見多了被周圍人說「絕對不會殺人」的人犯下罪行而遭到逮捕。不等他開口反駁,我繼續說道。
「而且,作為一名醫生來看,我也相信她不是犯人。」
「作為醫生?」成瀨驚訝地問。
「沒錯。案件發生時,鴻之池剛剛從麻醉中醒過來,肌肉鬆弛劑的效果應該還沒有失去。在這種狀態下,她不可能切開被害者的頸部。」
「……兇器是手術刀,極為鋒利,哪怕不用太多力氣,只要有機會,也是可以切開喉嚨的。」
「您真的這樣想嗎?那被害者在失血前的奇怪舉動要怎麼解釋?再說了,鴻之池一直躺在手術台上,她是怎麼拿到手術刀的?」
聽到我的質疑,成瀨苦著臉,無言以對。
「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吧。我先告辭了。」我打開會議室的門。
「……我必須要向上級報告關於你的事情。」
成瀨自言自語般嘟囔。
「請便吧。」
我頭也不回地回答,然後離開了會議室。
3
我翻過持針器,連著縫合線的針順暢地穿過了腹腔膜,將破裂的膜的兩側拽到一起。站在手術台對面的八卷迅速進行結紮。我將持針器返還給年輕的器械護士,隨後拿起放在無菌布上的庫珀剪(譯註:原文「クーパー剪刀」,據信為英國外科醫生Astley Cooper發明,與梅氏剪相比刀頭更寬而圓,適合切割較硬較厚的組織,亦可用於剪斷縫線。在中美一般稱為梅氏剪,不單獨命名和區分),在八卷的結紮點附近剪斷縫線。
來到清和綜合醫院就任第三天的下午三點多,我正在八卷的輔助下,主刀一場膽囊摘除手術。這兒的人員短缺看來並非虛言,連我這個就任才第三天的新人都被趕上了手術台。
雖說有過一段空白期,但因定期在急救部進行外科處置,本領並沒有荒廢。隨著手術順利進行,自我感覺也愈發良好。
我抬起視線,看向對面的八卷。畢業已有四年的他,可以完成作為助手最低限度的工作,不過因寡言的性格,很難進行有效的溝通。在講究團隊協作的外科中,這是一個顯然的缺點。
「八卷大夫結紮的動作很流暢啊。多虧了你,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聽到我的讚譽,八卷也只是淡淡地回答一聲「謝謝」。面對冷漠的反應,我一邊抽動嘴角擠出笑容,一邊繼續進行手術。
「那個,我一直有點好奇,你說的幽靈是怎麼回事?」
「您指的是什麼?」八卷進行結紮的手停住了。
「呃,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啊。上個禮拜的事件,你不是說是幽靈乾的嗎。」
這三天來,我一直很在意這個事,伺機打探。
「……我說過嗎?」然而八卷的回答依舊冷淡,然後繼續進行結紮。我不由得撇了撇嘴。這時,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
「哎呀,小鳥游大夫,手術情況如何啊?」
進來的是外科部部長黑部,他用明快的語氣招呼道。腹部堆積的大量脂肪向外鼓出,將手術服頂起。
「馬上就要結束了。」
我回答。黑部湊過來,看向術野。
「哦哦,真不愧是純正醫大的人。瞧瞧這水平,看來可以讓你負責更大一些的手術了。」
他顯得十分滿意,然後轉向八卷。
「別傻愣愣的,快跟著小鳥游大夫好好學學!」
八卷沒有作答,只是略微點了點頭。見此,黑部不快地皺起眉頭。
「野乃花啊,情況怎麼樣啊?」
然後他一轉身,便用安撫小貓一般的聲音沖器械護士搭腔。護士的名字好像是秋津野乃花。手術開始前,我窺見了她口罩下的面容,宛如松鼠一般可愛,不過穿上護士用手術服後的樣子則是有些肉嘟嘟的,和臉龐不甚匹配。野乃花用僵硬的聲音回答「挺好的」。
「我跟你說啊,小鳥游大夫,咱這個野乃花是去年才當上器械護士的,不過現在水平已經是醫院裡數一數二了。我主刀的時候,儘量都會安排她。」
「哦,這樣啊。」
我機械般回答。野乃花作為器械護士的水平確實不差,但她現在才第二年,我並沒有看到足以比肩老手的水平。
「如果哪天我被調到別的醫院去,你要是能作為專屬器械護士跟我一起來就好了呢~」
黑部將黏糊糊的視線傾注到野乃花的腰際。
「呃,這個……」
「哦,當然作為女朋友也是可以的哦~」
他發出猥瑣的笑聲。野乃花一言不發,只是低下了頭。
「我開個玩笑嘛,不用那麼害羞啦。」
那不是害羞,是厭惡。目睹如此露骨的性騷擾,我歪起口罩下的嘴角。可以看到麻醉醫和巡迴護士也都朝黑部投去冰冷的視線,然而黑部本人卻絲毫沒有察覺。
「我說野乃花啊,上次我不是跟你說過有一家飯店嗎,要不要找個時間……」
見他終於開始發動攻勢,我正打算勸阻。這時,
「……是去年死亡的患者。」
不等我開口,便被一個聲音打斷了。抬起頭,只見八卷正看向我。
「哎?什麼?」
「就是剛才您問的啊。住院樓里的幽靈。」
八卷用平淡的語調回答,然後指了指我的手。「您的手停下來了。」
「啊、哦,不好意思。給我一根新的縫線。」我急忙向野乃花指示。
「是。」野乃花回答,將持針器遞到我的手中。
「是去年十一月,在第八手術室里,手術中死亡的。」
我繼續開始縫合,這時八卷又開了口。
「手術中死亡?」我不由得抬起頭問道。
患者在手術中死亡——對外科醫而言,這是最忌諱的情況。
「不過,那名患者不是普通的預約手術,是遇到交通事故被送過來做的急救手術。」
聽到他的說明,我明白了。對於例如因交通事故等受外傷嚴重的患者,在緊急手術中死亡的概率要高出許多。
「十七歲的少年,駕駛摩托車時獨自遇到事故,腹部受到劇烈撞擊,脾臟和腎臟破裂。因腹腔內有大量積血,需要立刻開腹摘除器官,但在手術過程中情況惡化,搶救無效死亡。」
八卷一改迄今為止沉默寡言的模樣,流暢地講述當時的情況。
「那就沒辦法了吧。送來時那個樣子的話,不太容易救活。」
我低聲回答。八卷點了點頭。
「是的,從一開始就沒多少希望。如果這都能救活,非得要相當擅長外傷處置的外科醫才行,所以最後也沒成為什麼問題。只是,……在那之後,就開始出現了。」
「出現……」聽著八卷威嚇般的語氣,我不由得停下了手,咽下口水。
「深夜裡,在那個男孩死亡的第八手術室前,會出現可疑的人影,或者是手術器械突然自己動起來。」
「哈哈,那只是別人編的鬼故事吧。是吧?」
我試圖一笑置之,同時回望四周,然而看到黑部的表情後皺起了眉頭。方才還一臉油膩地勾搭著野乃花的他,竟僵著臉愣在原地,臉色一片蒼白。
這反應是怎麼回事?看著黑部,我不由得脊背發冷。在這兒的手術部工作了一天,我終於發覺:那名患者死亡的第八手術室,正是上個禮拜麻醉醫喪命之處。
我回過頭看向身後。這兒是第七手術室,第八手術室就在隔壁。
「話說真的有人看到那些靈異現象了嗎?會不會是其實沒有人看見,然後有誰編了這麼一個故事……」
「麻醉科的部長辻野大夫看到了。去年十二月份,在第八手術室的門口。」
「麻醉科部長?」
麻醉科部長辻野咲江。女性,年齡約四十歲,有著一頭短髮。今天早上我和她打過招呼,剛才她也來確認過手術的情況。聽過我的自我介紹後,她拍了拍我的後背,說「請多指教了,小鳥游大夫」。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一名靠得住的大姐。
「是的。放在第八手術室門口的手推車自己動了起來,然後她看到一個透明的影子一樣的東西沖她撲過來。」
「那是……看走眼了吧?」我問道,同時注意不讓手停下來。
「不,不是看走眼。」八卷藏在口罩下的嘴似乎揚起了笑容。「看到的不只是辻野大夫,當時值班的麻醉科醫生也看到了。大家都說,是英年早逝的男孩的怨靈徘徊在現世,想要消怨除憾。」
用演戲般的語氣說完,八卷聳了聳肩,似是在示意「故事講完了」。
「這種離奇的事情……」
「做手術的時候少說那些有的沒的!不許給小鳥游大夫講那些鬼話!」
我還沒說完,便被黑部的怒吼打斷了。我驚訝地看向黑部,只見他正渾身發顫,額頭上滲出細微的汗珠,浸濕了手術帽。
「……對不起。」
八卷恢復了之前平淡的語氣。黑部響亮地咋舌,然後大步走到入口前,用腳感應開關打開門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確實,這些內容不太適合在手術中講。不過也不至於那麼激動吧……我不解地歪著頭,這時聽到了發悶的笑聲。
「你笑什麼?」我看向發笑的八卷。
「哦,不好意思,只是覺得部長的態度太好笑了。他是在害怕下一個會輪到自己。那個人很迷信的。」
「輪到自己?」
「是的。他認為,如果湯淺大夫的死是那個男孩的詛咒導致,那麼下一個目標就是他自己,您說傻不傻。」
八卷的語氣中隱約滲出對黑部的敵意。
「他為什麼那麼認為?」
「給那個男孩開刀的就是黑部部長。而那場手術的麻醉醫就是湯淺大夫。」
聽到預料之外的情報,我睜大了雙眼。抱憾逝去的少年襲擊未能救活自己的醫生——腦海中出現這樣一幕畫面。
「這太牽強了吧。那個靈異事件八成也是看走了眼。畢竟,除了辻野大夫和另一個醫生看到以外,也沒人再清楚地看到吧。」
我努力保持語氣開朗,用庫珀剪切斷縫線。
「不好說啊。說不定那個靈異現象只有被男孩怨恨、而且深夜待在手術部里的人才能看到呢。」
「怨恨?可辻野大夫和那個男孩的死亡沒有關係吧?」
我不解地問。只見八卷眯起了眼睛。
「去年和辻野大夫一同目睹了靈異現象的零另一名醫生,就是上星期五在第八手術室遇害的人,湯淺大夫。」
4
「然後啊,我就接到了我老家旁邊一家醫院的邀請,問我願不願意去當外科的部長,兼任副院長。他們說很需要我這樣的水平高超、還有在東京的醫院當部長的經驗的優秀人才。那邊給的錢不算少,條件也挺好,就是醫院小了點,而且還是在鄉下,不太好說啊。還是留在這家醫院,努力往上爬比較好吧。你說呢,小鳥游大夫?」
我一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著黑部冗長不知停歇的自吹自擂,一邊敷衍了事地回答「嗯」。每隔幾十秒,我就要拼命忍住哈欠,現在已經到極限了。
來到這家醫院上班的第三天深夜,我坐在麻醉科準備室的沙發上,已經聽黑部扯了整整兩個小時的牛皮。這是哪門子的修行啊?看了一眼掛鍾,現在已經過了凌晨四點。
數小時前,一名男子因腹痛被送到急救部。負責外科值班的黑部進行了診斷,結果為絞窄性腸梗阻,需要緊急進行手術。今天恰好輪到我隨時待命(在自家待機,接到呼叫時出動),於是接到電話後趕到醫院,晚上十一點與黑部一同開始了腸梗阻手術。
手術本身沒什麼問題,兩個小時前便順利結束,患者被送到樓上一層的ICU,接下來只要給出術後處置的指示,與負責ICU值班的麻醉醫做好交接就可以了。然而,將患者送到監護室後,黑部說著「辛苦了,要不要來麻醉科的準備室小酌兩杯?」發出邀請,沒能拒絕的我只好留下來陪同,到現在也沒能回去。
今晚值班的黑部本就會在醫院裡過夜,所以不在意時間,可我只想儘快回家睡覺。明天一大早還有活要干呢。
哎,想開點吧,我又不是活得最糟糕的。轉動眼球,看向角落裡擺著的辦公桌,八卷正蜷縮著巨大的身軀坐在那裡,無聲地移動著原子筆。
「喂,八卷,手術記錄還沒寫完嗎!」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黑部朝八卷怒喝。
「……對不起。」
「哼,廢物一個。」黑部罵道。
我不由得撇起嘴。從第一天就隱約感到了,黑部對待八卷的態度相當惡劣。八卷確實缺乏外科醫應有的雷厲風行的態度,但這不足以成為他被當成出氣筒的理由。
今天晚上,八卷不是值班,也不是隨時待命,本來沒必要來參加手術的,只是因黑部的一句「反正他住得近,叫他也過來吧」而被迫趕來。而且在手術後,本該由主刀醫負責的手術記錄和術後處置指示,黑部也全都甩給了八卷,看樣子他經常這樣隨意差遣手下。
聽說,黑部和八卷畢業於同一所學校,都曾是橄欖球隊的隊員。在滲透著濃厚體育社團風格的外科里,成為醫生後仍保持社團中嚴格的等級制度的情況並不少見。何況,八卷並非從大學的醫局派遣而來,而是這所醫院的在職員工,也即黑部的直屬部下。
可能是球隊裡和醫院內雙重的上下級關係,讓黑部和八卷之間的聯繫變得扭曲。對來自其他大學派遣的我極為友好,而對於八卷則過分地苛刻。這三天來,看著如此的黑部,我心生厭惡。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小鳥游大夫。都怪這個蠢貨,害你熬到現在。」
「不,哪裡……」
還不是你把活兒丟給人家乾的。我暗暗吐槽。
「這傢伙腦子笨死了,說個術後處置的指示都要花一個多小時。」
「對不起,患者呼吸狀態的恢復比較慢。」
面對黑部的怒吼,八卷只是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
「廢物,還找藉口!呼吸狀態讓ICU的值班麻醉醫檢查不就行了嗎!」
「……對不起。」
從八卷的態度可知,他對黑部是徹底地關上了心扉。
到底要在這個沉重的氣氛里待多久?我揉了揉愈發沉重的眼皮,這時八卷嘟囔了一句「寫完了」。
「可算完了。這下事情算告一段落了,我就回值班室去了。」
黑部從沙發上起身,走向門口。總算解放了。我撐起因疲勞而僵硬的腰,八卷也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白大褂,我們一同走出了房間。
手術結束後已過了兩個多小時,手術部的照明已被關閉。寬闊的走廊內,只有應急燈發出幽幽的綠光。
……真不舒服。我略一打顫。直到去年年初,我都在大學附屬醫院的外科工作,手術部深夜的景色並不陌生,然而還是感覺脊背發寒。大概是因為上個禮拜有人被切開脖子身亡的事實,加上約十二小時前聽八卷講述的靈異事件吧。
朝旁邊看去,只見黑部肥嘟嘟的臉龐十分僵硬,顯然是在害怕。
八卷說過,半年前死去的那個男孩的手術,主刀醫正是黑部。他會如此恐懼也情有可原。他極盡吹噓之能事不讓我早點回去,或許也是為了不獨自留在手術部里。
「八卷,你去ICU檢查一下患者的情況。我回值班室去了。」
黑部撒氣一般沖八捲髮出命令。後者無言地點點頭,然後穿上了手裡拿著的白大褂。特大號的制服被抖開,發出唰啦的摩擦聲。目送他朝走廊深處走去後,我轉過身,打算跟著黑部去位於手術部入口附近的更衣室。
就在這時,從身後傳來了「嗚哇!」的叫聲。我反射般轉過頭去,只見約五米前方,八卷正呆呆地站著。
「幹什麼啊,叫喚那麼大聲?」黑部不滿地問道。
「手、手推車……」八卷指向走廊前方。
「啊?你說啥?」
「手推車,自己在走廊里、動起來了……」
「你傻了嗎?說什麼夢話呢?」
「不是夢!就在前面的交叉口,一個手推車,沒人推,它自個兒滑過去了!」
八卷伸向前方的手指微微發顫。
「是不是看錯了?」
我小聲問道,然而他拼命搖頭。
「絕對不是看錯了!」
八卷突然向前方跑去。我和黑部對視了一眼,也跟在他的後面。
「喂,八卷,你有完沒完!」
黑部追上跑到交叉口停住的八卷,用威脅般的語氣罵道。然而八卷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右手邊的走廊。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前方是第五到第八手術室的大門,走廊里只有一輛用於盛放手術器械的金屬手推車,正停在第八手術室的門口。盡頭處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發出微弱的光,將手推車照得詭異。
第八手術室里鬧的鬼,手術中死亡的少年的詛咒——先前聽到的故事在腦海中閃過。
「不、不就是走廊里有個手推車嗎。肯定是護士忘了收拾了。」
黑部的聲音在發顫。
「不是的!剛才絕對是那個推車它自己動了!」
八卷大叫。與此同時,手推車像是收到了信號一般,竟獨自悄然動起來,旁邊卻沒有任何人在推。四個車輪轉動的聲音,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格外響亮。
「是、是風,風吹的!要不然就是地板不平!」
黑部大叫,聲音中透著明顯的動搖,一旁的我則是半張著嘴愣在原地。手推車緩緩靠近第八手術室的門,然後停了下來。
「你看,不動了吧。肯定是哪兒不平……」
說到一半,黑部停住了。只見第八手術室的鐵門緩緩滑開。手術室的自動門與普通的房門不同,需要用腳伸進門旁的腳感應開關才能打開或關上。然而,剛才明明沒有看到任何人操作開關,門卻自己打開了,仿佛是有「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把手推車推到了門口,然後打開了鐵門一樣。
隱形人——腦海中閃過這個單詞。
手推車再次動了起來,靜靜地被吸入手術室內。
這到底是……。我愣愣地注視著前方,這時八卷突然向前跑去,來到第八手術室的門前,毫不猶豫地沖了進去。見此,我也回過神來。
「黑部大夫,我們也去看看吧!」
「哎?可……」黑部看著我,臉上寫滿了恐懼。
「總不能讓八卷大夫一個人去吧。快!」
在我的催促下,黑部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我朝走廊深處跑去,經過三個手術室的門口,進入第八手術室。隨後,黑部也進來了。
手術室內沒有照明,比走廊內更加昏暗。我回望室內,看到八卷蹲在左側牆壁的器械櫃前,窺向裡面,除他之外再無人影。
「八卷!」
我叫道,他站起身來,轉過頭看向我。
「沒有人……我還以為會藏在這個柜子裡面,可……」
八卷略微側過身,指向裝有輸液袋和手術器械的柜子。如他所說,櫃內裝滿了器具,但不見人影。
我重新回望室內。手術室的中央是空蕩蕩的手術台,旁邊是剛才自己動起來的手推車。保險起見,我檢查了手術台的下面,以及從天花板垂下的無影燈,然而還是沒有發現任何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按著腦袋。
獨自滑動的手推車,悄然打開的自動門,加上上個星期在這個房間內被「某個看不見的東西」襲擊致死的麻醉醫。腦海中再次浮現「隱形人」這個單詞,我拼命將其揮去。這時,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沉悶的巨響。我和黑部立刻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第八和第七手術室之間的隔牆。
「第七手術室里有人!」八卷把耳朵貼在牆上,大聲叫道。
「黑部大夫,我們去隔壁!」
我對黑部說完,便衝出第八手術室,把腳伸進隔壁第七手術室門前的腳感應開關。鐵門緩緩滑開,我從縫隙中擠進去。黑部也很快跟著進來了。我細細打量房間內,……可還是沒有看到人影。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無意識地嘟囔。身旁,黑部向四周張望著,臉上寫滿了恐懼。
這時,身後傳來了腳步聲。轉頭看去,只見一個黑熊般巨大的身影披著垂至地面的白大褂,被走廊內應急燈的光隱隱照亮。
「有什麼東西在這個地方,……而且是不同尋常的東西……」
八卷陰冷的聲音滲入體內,我只覺五臟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