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天鵝堡壘(2/2)
萊登低聲喃喃了一句。
幾架「阿爾科諾斯特」即使被機槍炸飛腳部,照樣抓住戰車型,就像成群禿鷹活生生撕裂一頭野獸般同時開火。
為了攔阻前去掩護友機的成群近距獵兵型,就憑一架機體擋住它的去路。
當近距獵兵型追殺到樹上時,它們主動抓住敵機,一起墜落高達十幾公尺的高度,又或是憑一架機體吸引成群自走地雷的註意,被十架以上抓住,最後沖向附近的戰車型一起炸毀。
跟八六或聯邦的「破壞之杖」部隊那樣,以多架機體聯手與「軍團」對峙的方式並不同。打從一開
始就是以犧牲部分隊員進行誘敵、拖延或捨身突擊為前提的作戰與行動。而任何一個「西琳」對這都沒感覺到任何疑問或恐懼。就是差在這種果斷與毫不遲疑的地方。
是甘願成為消耗品之人才有的態度。
『這下子看來,最好考慮一下運用方式喔。照這樣削減下去,攻略作戰的去程還好,回程會出狀況。』
「嗯……」
辛回話到一半,註意到一件事而停了下來。在左前方,描繪出急轉彎曲線消失於樹林遠處的山野小道前面,他的異能捕捉到與「阿爾科諾斯特」們交手的部分「軍團」突破了它們的防線。他視線銳利地轉向該處,只見兩輛戰車型沿著山野小道現形了。
戰車型的感應器能力很差。可能是原先沒偵測到「送葬者」就在彎道前方,戒備著另一方向的炮口於一瞬間空白後旋轉過來。然而當它瞄準目標時,以最大戰速突擊的「送葬者」早已接近到它的極近距離內。
「送葬者」以倒樹為立足點,壓低姿勢銳利飛出,在跟第一輛的側面擦身而過之際一刀砍去。接著再以其後腳作為踏腳台,一個跳躍躲開第二輛的炮擊,對著炮塔上部賞以八八毫米炮彈還以顏色。
兩輛戰車型不約而同地頹然倒下,「送葬者」也幾乎於同一時間掀起雪煙著地。
急急忙忙追上來的「阿爾科諾斯特」呆愣地站在原地的模樣映照在螢幕上。
繪於機身的識別標誌為白色海鳥。是「海鷗」——蕾爾赫的座機。
『……真是驚人,不愧是第八十六區的死神閣下……想不到人類居然能單騎打得戰車型無法還手。』
「你們那邊剩下的『軍團』呢?」
『咦?……噢,隊員們在解決它們了。非常抱歉,我等疏忽大意,還勞煩閣下動手。』
她說話的同時,「海鷗」的藍白色光學感應器左顧右盼,在兩輛戰車型的殘骸上來回梭巡。
確定兩架機體皆已完全停止運轉後,藍白色的光芒換成在「送葬者」身上打量。
『真佩服您如此從容自若,能將這架簡直不受人類控制的悍馬駕馭自如。』
「習慣了。」
辛淡定地回應。
在第八十六區戰鬥就是不習慣就得死,而無法適應的人——身體跟不上的人,早就無力戰鬥而一一死去了。
『習慣了……原來如此。那麼第八十六區,想必是相當嚴苛的戰場吧……』
蕾爾赫分明不具有呼氣的功能,卻嘆息似的說道。「海鷗」的光學感應器再次轉向「軍團」的殘骸。
『……死神閣下,假若……』
就在這時,她那小鳥啾鳴般的嗓音……
純粹像是問一件芝麻小事般,結結巴巴地問了:
『假若捨棄您那人類肉身,能夠獲得更高度的戰鬥性能,死神閣下會為了戰鬥到底選擇捨棄嗎?』
一瞬間,辛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然後一會過意來的瞬間,就連辛也不禁感到一陣戰慄。
「你是說——」
『在循環系統加裝搏動輔助器,再將下肢換成收縮力較強的人工肌肉,就能預防黑視症。將血液替換成人工培養品,就能提升氧氣的搬運效率。真要說起來,不易承受衝擊的內臟,在現代的高機動戰鬥中只會礙事……這一切在聯合王國雖然還在實驗階段,但都是可能實現的技術。儘管只有腦部的脆弱無法解決,然而我等「西琳」就連這點都克服了——假若能夠得到這些,您會想要嗎?得到這份力量,藉此戰鬥到底?』
「…………」
這的確是……
為了對抗「軍團」——如果只為了戰勝它們,這的確是有用的手段。
「軍團」之所以能讓人類兵敗如山倒,全都因為它們是只為戰鬥而製造出來的存在。人類具有一堆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或是於己不利的功能,自然不可能與整個存在全著重於戰鬥的「軍團」平分秋色。
但是假如將這一切全數廢除……戰鬥中不需要的內臟,以及不適合戰鬥的血肉盡皆拋棄,替換為更具效率的機械,確實是可以提升戰勝的機率。
然而——即使如此。
就連辛沒有特別保護什麼,也沒有特別獲得什麼,身為純粹以戰鬥到底為驕傲的八六,都不這麼覺得。
不覺得——寧可捨棄血肉之軀,也要戰鬥到底。
對於無法作答的辛,蕾爾赫笑了。
笑意中夾雜著些許嘲弄。
同時,也帶有淡淡的安心。
『——說笑罷了,請您忘了吧。』
「你……」
機械少女淺淺地,淡淡地笑了。
『敵人要來了,死神閣下……請您忘了吧。』
「破壞神」與「阿爾科諾斯特」會合後,很快就展開了「軍團」空降部隊的掃蕩戰,稍晚之後聯合王國的機甲部隊也成功擊退了「軍團」的機甲部隊。
在那冰雪地帶戰鬥的空檔。
『——一群急著尋死的鳥妖。』
巧的是處理終端與聯合王國軍駕駛員低聲說了同一句話,但沒人聽見。
辛聽見飄零粉雪般輕細的亡靈悲嘆,目光反射性地轉去一看,只見倒臥在那裡的不是「軍團」,而是「阿爾科諾斯特」的殘骸。
辛鬆開扣住扳機的手指嘆口氣,覺得這樣實在很棘手。「軍團」與「西琳」的悲嘆,由於原本同樣都是死者,導致辛無法聽出差異。當然,「破壞神」的系統會將「阿爾科諾斯特」判定為友機,但機體像這樣半毀時就很難判斷了。
既然聽得見悲嘆之聲,可見駕駛艙內的「西琳」應該還沒死。
或許還有餘力拉她出來。
確定周圍沒有「軍團」會立刻接近過來後,辛打開了「送葬者」的座艙罩。
打開「阿爾科諾斯特」的座艙罩費了一點工夫,不過那是因為座艙罩不在正面,而是採用背面裝甲往上彈開的形式。考慮到正面防禦的問題——以保護乘員為第一考量的話,或許是該這麼設計,但以辛的感覺來講,老實說他覺得很恐怖。
輸入緊急用的共通密碼後,伴隨著壓縮空氣泄漏的聲音,座艙罩向上彈開。在窄小的駕駛艙里,「西琳」將上半身轉過來,拿突擊步槍——聯合王國制式的七·九二毫米口徑——對準了辛,然後顯得很尷尬地把槍口放下。
她有著以少女來說較高的個頭,以及紅得過火的發色。記得識別名稱〈名字〉應該是叫柳德米拉。
「失禮了,諾贊上尉。我以為是自走地雷爬到了我背後。」
沒錯,將背面裝甲做成座艙罩時,萬一被敵人強行撬開,乘員就會遭受到來自背後的襲擊。再加上座椅限制了射擊角度,碰上動作迅速的「軍團」絕對來不及應對。
「提高警覺是當然的,不用放在心上……你能動嗎?」
看到辛伸出手來,柳德米拉先是一愣,然後苦笑了。
「殿下明明告訴過各位,我們『西琳』是無需救助的齒輪人偶了。」
「你們戰況不是已經告急到需要跟聯邦聯手了嗎?……至少不用連好端端沒壞的東西都廢棄重做吧。」
柳德米拉沒回答,只是加深了苦笑。
辛拉著她交給自己的手,從半毀的「阿爾科諾斯特」里將她拖出來。
的確很重。
而且一碰就知道,手掌很冰。
是不具生命之人的冰冷溫度。
她的原型似乎是一位年輕男性。與眼前少女截然不同的低沉嗓音,用不具言語的人類聲音悲嘆不已。
訴說著思歸之意。
「軍團」以及其他眾多「西琳」都是……就跟如今已然逝去的哥哥亡靈,以及少數仍舊留在戰場上的戰友們的亡靈一樣。
「……還是說——」
問題一不小心脫口而出。
辛想都沒想到自己會問這種問題。
「你其實並不想獲救?」
寧可就這樣遭到棄置,然後毀壞。
繼而——迎接該有的死亡?
柳德米拉一瞬間睜大了眼睛,然後笑逐顏開。
「怎麼可能?我這具身軀是聯合王國的劍與盾。」
那種聲調與表情,仿佛由衷感到光榮。
別說辛這個沒有祖國的八六,就連在聯邦遇過的幾名軍人,也不具有這種言論與感情。
生為供人利用的工具,不是接受現況而是引以為傲。
非人存在的……驕傲。
「當我劍斷盾毀之時,必拖著我等祖國的敵人共赴黃泉。因為我們就是為此,才會希望能留在戰場上呀。」
……儘管封閉在她體內的亡靈,悲嘆的是不同的心愿。
「——大致上好像
都解決乾淨了,是不是該撤退了?」
安琪環顧失去敵機蹤影的戰場說道。層層重疊的樹木,堵塞了冰雪戰場的視野。左手邊的樹林對面似乎有條大型溪澗,附近的水流似乎都匯聚於此,轟轟低吼的流水聲在岩壁間迴蕩,斷崖的高度似乎相當高。
這次武力偵察的目的純粹只是欺敵與聲東擊西,可以說與敵方部隊接觸並發生戰鬥時,就已經達成了目的。能夠得知敵軍部署了電磁彈射機型,也算是一大收穫。
『就諾贊上尉的搜敵能力來看,這附近還有敵機嗎?』
相隔約莫十公尺的距離,駕駛「射手座」前進的達斯汀問道。這位小隊當中訓練程度最低的共和國人,都是跟安琪組成兩人小隊〈Buddy〉展開行動。
總而言之,安琪聳了聳肩。
只有當待在辛附近的時候,直接分享辛的異能捕捉到的「軍團」位置資訊才有意義。因為藉由知覺同步傳來的亡靈位置是以辛為基準,而且……
「每次有新人加入,我們都會提醒這一點……就是最好不要太依賴辛。雖然辛的異能確實精確到教人害怕……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對大家提出警告。」
因為,假如有一天,大家陷入失去辛的狀況時……以前一味依賴他的人,以後就會失去戰鬥能力了。
過去在第八十六區時安琪會接著說完這句話,但現在她吞了回去。那時他們註定會在從軍之後的五年內死亡。因為這是早已確定的,所以她會這麼說。
但現在不是了。
既然如此就不用說了,她也不想說。
她不願想像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同胞死去的模樣——正因為他一天到晚陷入生死垂危的狀況,所以更是如此——而且據說講出口的話,當中會隱藏著化為真實的力量。
她是聽凱耶說的。
那個在第八十六區第一戰區的最終處理場,頭顱落入敵軍手裡,淪為「黑羊」的戰友。
達斯汀似乎在細細斟酌這句話的含意,沉思默想了片刻後點點頭。
『……說的也是。況且如果一直依賴上尉,他負擔一定也很大。』
安琪稍微張大了眼睛,繼而露出微笑。
據說達斯汀原本是個優秀的學生,還在共和國的建國祭負責演講。事實上他吸收學習得很快,而且總是自己動腦,進一步深思別人教他的事情。
即使如此安琪還是沒想到,共和國出身的達斯汀會顧慮身為八六的辛。
「就是呀,希望你可以儘量——不要讓他太勉強自己……啊。」
在對話當中仍然眼觀四方的安琪,這時發現到了某種東西。在視野邊緣,樹林的另一頭,有個東西正在往斷崖下方移動……是森林裡的野獸,或是……
『我去。』
「拜託你了……小心點喔。」
接著「射手座」移步前進。他壓低姿勢以提防槍擊,慢慢地探頭看過去。
『——什麼東西……?』
「少尉?報告狀況要精確……」
『不是「軍團」,沒有類似的東西,只是……』
「射手座」光學感應器的影像透過資訊鏈傳送過來。由於達斯汀正在凝視目標的關係,畫面自動跟著擴大。
那是個高低差大到讓人毛骨悚然的斷崖。河川在遙遠的下方滾滾流過,於遠古時代由冰河削切出的鋸齒狀岩壁,在左右兩邊傲然聳立。
而在兩面岩壁的各個地方……
「炮彈……!」
不知是一二○毫米戰車炮彈,還是一五五毫米的同種子彈。只勉強露出圓形彈殼底部的炮彈,隔著間隔一字排開,埋進了岩壁上。
既然彈殼還在,就不會是試射或什麼射在上頭的炮彈。是某人——恐怕是「軍團」為了某種目的埋進去的。
一發現到連接引信部分的帶狀物體的瞬間,安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是——……
「葉格少尉,快退後!上校、辛,你們當心!」
安琪等不及重新連接知覺同步就大聲喊了出來。某種東西映入了「射手座」的視野。從受過複雜切削的岩石表面縫隙間爬出來的自走地雷一認出「破壞神」,就伸手去抓連接火藥的導火線,將它抱進含有高性能炸藥的胴體懷裡。
「退路被設了陷阱——……!」
啪地一下放射出閃光與衝擊波,自走地雷自爆了。火苗沿著導火線燒到炮彈的引信,點燃彈藥並接連將其引爆。
兩人站立的附近一帶——針葉樹林與結凍的大地,在一瞬間內坍塌下陷。
†
看來自己被沖走了很長一段距離。
安琪千辛萬苦才爬上堆積著倒樹或砂土的河岸,看看座艙罩打開而一半淹水的「破壞神」,嘆一口氣。
「……有沒有受傷,少尉?」
「還好,沒有。」
幸好駕駛的是「女武神」。假如是設計與組裝偷工減料,座艙罩與本體之間留有空隙的——遑論什麼防水性的共和國鋁製棺材,現在早就溺死或凍死了。
即使如此,爬出機體時仍然稍微弄濕了身體。太陽在他們昏倒的期間早已西沉,在停止下雪卻反而變得更冷冽的空氣中,安琪撩開快要結冰的頭髮四處張望,隨便哪裡都好,想找到一處可以勉強遮風避寒的地方。
在陡峭斷崖圍繞的谷底河邊,有一間仿佛陷進懸崖岩壁的圓木小屋,兩人姑且先到裡頭避難。大概是狩獵小屋之類,在聯合王國的冬季山野之中,用以度過幾天時光的設備。
室內陳設雖然粗陋,但蓋得很堅固,在僅此一間的房間深處有個大壁爐,似乎還能用。運氣真好。
「要在這裡等待救援嗎?」
「只能如此了吧。『破壞神』沒能源了,而且現在也不能使用知覺同步。」
氣溫低於零下,同步裝置又是金屬製品,害他們剛才差點沒凍傷。
「待在這裡可以遮風避雪,我想應該不至於凍死才對……不過……」
安琪想起一件事,嘆了口氣。駕駛艙里備有摺疊式槍托的突擊步槍,雖然跟槍套里的手槍一起帶來了,但是……
「自走地雷也就算了,假如其他『軍團』跑來,就有點難對付了呢。」
「——遇難?」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儘管時值晚春,但這麼少的人數在雪山里孤立,辛自不待言,就連平時從容不迫到傲世輕物的維克,表情也不免顯得僵硬。
地點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會議室。一行人雖然得知安琪與達斯汀兩人摔落懸崖,但因為需要補給,再加上支配區域深處的「軍團」有發動攻擊的徵兆,於是不得不撤退,一回到基地就召開了這場緊急會議。
萊登、賽歐與可蕾娜都還穿著機甲戰鬥服〈Panzer Jacket〉,準備好一做完最低限度的補給,就立刻外出搜救。神色不安的蕾娜與神情嚴峻的維克,正在從地形研擬搜救範圍。
摔落的地點是一座深谷,因此收不到「破壞神」的訊號,知覺同步也連不上,目前就連兩人是生是死都無法確定。
「唔嗯。」芙蕾德利嘉傲慢地鼻子一哼,站了起來。
「汝等所有人似乎都忘了,此種時候正該輪到余上場啊。」
「啊!」蕾娜叫了一聲。
「只要有羅森菲爾特助理官的異能,就能找出兩人的所在位置了呢。」
「嗯,儘管交給余吧,米利傑,看餘三兩下就把迷路的大姐姐與達斯汀那小子找出來。」
芙蕾德利嘉得意地儘量挺起平坦的胸脯,睜開了「眼睛」——
然而。
「瞧,找到了!這裡是……………………………………」
沉默降臨四下。
一段極其漫長的沉默降臨室內。
「…………………………這裡是哪裡啊!」
屏氣凝神地等著她下一句話的蕾娜,虛脫得差點沒摔倒在地。
辛嘆一口氣問個問題。雖然他早有預感……
「芙蕾德利嘉,總之你先看看周圍有什麼東西。」
「呃呃……」
芙蕾德利嘉似乎正在拼命環顧四周。她讓一雙紅瞳繼續散發微光,小腦袋瓜轉來轉去。
「……有雪!還有山!」
那是當然了,畢竟是雪山嘛。
「有沒有什麼能當成目標的顯眼物體?」
「呃呃,這個嘛,兩人待在一間老舊的倉庫里…………右手邊有棵大樹!」
那是當然了,以下省略。
她所謂的倉庫八成也是狩獵小屋或類似的什麼,但這種小屋其實到處都有,算不上太有用的線索。
「看得見星星嗎?」
「看得
見,可是,呃,余不會觀星……」
那倒也是。
「北極星……可能也認不出來吧。如果我跟你解釋,你有辦法找到嗎?」
「呃呃,這……星星太多了,看起來都一個樣……」
原來如此,完全行不通。
其實想也知道。辛有過雪地山野的戰鬥與潛伏經驗,也曾經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險些遇難,覺得並不意外。雪山這種地方,就是會讓人完全無法掌握自己的所在位置。
順便一提,維克從剛才就趴在桌上一抖一抖地痙攣。
看來是笑到發不出聲音了。
「我了解了,那就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搜索了。」
「抱歉……」
芙蕾德利嘉垂頭喪氣,顯得很氣餒。
辛輕輕拍了拍她那顆小小腦袋,完全是無意識下的動作。
「能夠得知兩人平安無事,而且看得見星星……表示天氣放晴,這樣就夠了。假如他們那邊在刮暴風雪,就無從找起了。」
「……嗯。」
好不容易笑夠了的維克也站了起來,不過眼角還泛著淚水。
「話雖如此,但晴朗的夜晚反而比較冷,不趕緊救出他們就糟了……我這邊也派出人手,得儘早找到他們才行。」
使用從駕駛艙帶來的求生工具包里的防水火柴與固體燃料,配合小屋牆角剩下的木柴替壁爐生火後,其他就沒什麼事好做了。
安琪脫掉弄濕的戰鬥服外衣,改為披上同樣取自求生工具包的毛毯,註視著燒得還不夠旺的壁爐。
孤身受困於戰場或是險些遇難,在第八十六區都是家常便飯。所以安琪雖然急忙找了個地方避難,但並沒有特別感到焦慮或不安。
只是。
安琪緊緊抿起了嘴唇。
那時候……有另一個人,從最初的戰隊就一直陪在她身邊。
現在已經不在了。
不在人世了。
「……艾瑪少尉?」
「沒什麼……噢,叫我安琪就可以了。記得我們應該是同年齡吧。」
安琪也看過去,只見達斯汀也一樣脫掉了外衣,披著毛毯。搖曳的火光映照在白銀色的瞳孔里。
那是白系種特有的,具有銀白色素的眼睛。
要是自己也擁有那種色彩的話……
安琪看著他或蕾娜的時候,有時會忍不住想——那樣的話,自己跟媽媽就不用被趕進強制收容所了。
她並不想當一隻白豬,在牆內過活。
在第八十六區遇見的夥伴,每個都是無可取代的摯友。
即使如此,假如問她是否慶幸能被趕進去並關在強制收容所與第八十六區……答案絕對是否定。
外貌一如月白種的母親,為了設法保護幾乎與月白種如出一轍的女兒而染上了疾病,像一塊破布般死去。
還有本來應該是父親的男人,說過的那句話。
至今仍無法抹滅的那句話。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句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為什麼志願加入這個部隊?」
白銀眼瞳偷偷回看她一眼。
「理由我不是說過了?我必須洗刷共和國的污名。」
「我不認為就只有這個理由。」
你明明有理由不用戰鬥。
「…………」
達斯汀註視著爐火不說話。
就在安琪快要忘記自己問過的話時,他輕聲說了:
「我雖然是白銀種,卻是出生於帝國。」
安琪心頭一驚,睜大雙眼。
達斯汀只註視著壁爐的火焰,不看安琪。
「我在毫無印象的小時候,就跟爸媽一起搬到共和國,然後直接獲得了公民權,所以沒有半點帝國人民的意識。但我本來——其實是帝國人。」
「我以前居住的地方是第一代移民群居的新市鎮,在小學甚至只有我一個白系種。然後……『軍團』戰爭開打,只有我跟我的家庭,沒被列入強制收容的對象。」
達斯汀邊說邊回想。
那天晚上,他覺得外面好吵。母親看過外面後,鐵青著臉叫他絕對不許往外看,然後到了隔天……
達斯汀一如平常地去上學……發現全校只剩下自己一個學生。
「這不是很奇怪嗎?比方說諾贊上尉只是爸媽在帝國出生,上尉本人明明就是出生於共和國。他跟我一樣都是帝國血統,跟我不同之處在於他是出生於共和國……可是上尉卻被送進收容所,而我不用。照理講應該是反過來吧,因為他們是拿帝國血統當藉口,可是結果並非如此。學校那些同學也都一樣,明明只有我一個人留下來說不過去,卻只有我一個人能躲在牆內。」
只因為達斯汀……因為他們一家人是白系種。
「所以,我不覺得這件事跟我無關,一直覺得應該設法阻止……只可惜太遲了,而且到頭來我什麼也辦不到。」
——這種狀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那天晚上,他在建國祭的演講中喊出了這句話。就在那沒能得到現場國民們半點反應的祭典之夜,共和國滅亡了,原因是「軍團」的入侵。
「……這樣啊。」
安琪將臉埋在雙腿間,只回了這麼一句。但達斯汀聽出她是想不到其他話可以回答。
沉默再次落入戰地夜晚角落的一小間狩獵木屋之中,帶著比之前少了一點尷尬的寧靜。
話說回來,木柴火堆要燒得夠旺需要時間,當然,小屋裡的空氣還是冰冷的。
身旁傳來一個小小的噴嚏聲,一看,安琪似乎覺得有點冷,在摩娑自己的肩膀,於是達斯汀果斷地把披在身上的毛毯遞給了她。
「……這給你。」
他把毛毯硬塞給愣愣地眨眼的安琪。
「兩條都蓋上,這樣應該會好一點……聽說女生的身體不適合受寒。」
「……謝謝你。」
但是安琪考慮了一下,她似乎是覺得帶點藍彩的銀髮還是濕的,會弄濕人家借她的毛毯。她在後腦勺將整把頭髮用力扭轉盤起,緊緊纏繞好之後再將發尾塞進去,靈巧地固定住。
當她舉起雙臂時,毛毯與襯衣的衣襟稍稍滑落了一點。
看到在黑暗夜色中依然眩目的白皙肌膚露出一部分,達斯汀急忙想別開目光,然而不巧看到的傷痕讓他倒抽一口氣,變得無法轉移視線。
插圖p167
那傷痕似乎寫著——妓女的女兒。
疑問不禁直接衝口而出:
「那個不能消掉嗎?」
共和國過去曾經擁有相當先進的瘡疤治療技術,聯邦想必也是一樣。也許沒有辦法完全去除,但至少應該能比現在淡化一點。
安琪看看達斯汀的視線方向,然後露出一絲笑意。
笑得有點虛偽不自然。
「哎呀,真對不起,很難看吧。」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該怎麼說才最能夠避免碰到她的舊傷?達斯汀邊想邊開口,但到頭來還是沒能整理好想法,就直接說出了真心話:
「因為看起來……很痛。」
安琪頓時露出了大感意外的表情。
「那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傷痕吧。既然這樣……我只是覺得或許沒必要特別去背負它。」
意想不到的一番話,讓安琪眼睛眨啊眨的。
然後她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也是。」
比方說對辛而言,脖子上的傷痕是哥哥留下的。
那傷痕對他來說想必意義非凡,讓他在誅殺了哥哥後願意繼續背負,但又隱藏起那罪孽的遺痕不讓他人睹見。不過……
「也是,或許可以消除掉了呢。我也想穿穿看背後挖洞的洋裝……」
雖然還不想剪掉這頭留長的頭髮。
「而且也滿嚮往穿比基尼什麼的。」
「比基尼……」
達斯汀一聽,表情變得既僵硬又呆板。
「你是說……呃,想穿給某人看……之類的嗎……?」
達斯汀戰戰兢兢地問道,讓安琪起了點惡作劇的念頭。
「為什麼這樣問?……難不成你喜歡我嗎?」
「喜……」
達斯汀一瞬間支吾其詞。
然後他以半自暴自棄的心境,激動地一口氣說出來:
「對……對啦!不行嗎!」
安琪只是開個小玩笑,然而意外的肯定讓她張大雙眼僵住了。
「咦……」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你長得這麼漂亮,而且……我
是白系種,你卻這麼照顧我,不喜歡上你才奇怪吧。」
隨著達斯汀越說越激動,安琪的臉也越來越紅。不知怎地,達斯汀不好意思再看著她而別開了目光,但還是擠出勇氣接著說下去。乾脆就全說出來吧,反正事情都變成這樣了!
「我從一開始遇到你時,就覺得你的眼睛顏色很美。所以,你如果要穿洋裝或什麼的話,也可以從搭配眼睛的顏色開始挑。」
安琪紅著臉蛋,心神不定地低下頭去。
「那個……呃呃,這是我的……榮幸?」
不知為何句子變成半帶疑問,看來她相當動搖。她將臉埋進雙腿之間,隱藏起泛紅的臉頰。
「可是——不行……我已經不會喜歡上男生了。」
語氣有點像在規勸自己。達斯汀銳氣受挫,退縮了一下。
「……為什麼?」
「我有過一個喜歡的人。」
「!……」
有過。是過去式。而安琪是八六,也就是說——
「他很溫柔,我一直到最後都喜歡著他……不管我喜歡上誰,一定都無法忘了他,一定會忍不住做比較。這樣對對方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再也不會喜歡上別人了。」
達斯汀眼睛看向壁爐里的火焰。
「我覺得——這樣想不對吧。」
只有這點,他敢肯定。
「無法遺忘是理所當然,如果是個好人就更不用說了。因為無法遺忘,會忍不住做比較也是在所難免。可是,如果說因為無法遺忘,因為會做比較,所以就不再喜歡上別人,我覺得這樣很奇怪。這樣的話……你今後就再也無法獲得幸福了。」
達斯汀一面從視野邊緣感覺著天青色雙眸的視線,一面刻意看著爐火說下去。就算這份心意得不到回應,那也是沒辦法。可是如果她說再也不會喜歡上別人,再也無法獲得幸福,像這樣作繭自縛的話……
「所以……我覺得你不用遺忘,也還是可以喜歡上其他人……至少,我不會叫你……忘記那個人……」
藍色眼眸回看著達斯汀。
那是天空最高之處的蒼藍。
「——我是來找你們的。」
辛說了。
「不過,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兩人猛地跳離對方身邊。
達斯汀動作太急,後腦勺狠狠撞上牆邊的某個架子,痛得他縮成一團。安琪則是一邊毫無意義地攏緊胸前的毛毯,一邊看向對方。
「辛,你……!」
站在小屋入口的辛,用一種就連交情已久的安琪都是初次看到的超——————輕蔑的目光看著他們。
安琪腦袋空轉的同時,模糊地想起辛有走路不發出腳步聲的習慣。看來習慣不發出來的不只腳步聲,例如開關門的聲音也是。
「還滿從容的嘛。應該說真不好意思,我不夠貼心。」
「你、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辛想了一會兒後回答:
「比基尼。」
「那不是幾乎從一開始就在了嗎!討厭————————————!」
安琪抱頭尖叫。
辛不理她,眼睛看向門外的斜上方。
他似乎是將「破壞神」停在懸崖上,然後在機體上綁了條鋼索還是什麼的降落下來。
「菲多,看樣子不用救人了,麻煩把我拉上去。」
「嗶……?」
「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辛!不要走,救救我們嘛!」
菲多有些焦急的電子聲,與安琪拼命挽留的聲音幾乎是同時發出的。
好吧。
這裡還在「軍團」四處晃蕩的交戰區域內,而且是在天寒地凍的黑夜裡,假如一邊提高警覺一邊搜救的對象,竟像這樣搞不清楚狀況地歌頌青春,任誰都會有點火大。
所幸辛似乎是在開玩笑,他只打個手勢向菲多要求了某種東西,然後將掉下來的物品直接扔給安琪。是用防水塑膠袋包好的替換軍服與大衣。
他一定是在擔心兩人可能渾身濕透了。
「謝謝你……對不起。」
「不會。」
接著菲多把另一包軍服丟下來,辛接住後,達斯汀伸手要拿,但下個瞬間包裹就砸到他的臉上,讓他跌個四腳朝天。
布料包裹照理來說應該很難扔,它卻一瞬間就剛速飆過辛與達斯汀之間不算短的距離,可說是一記毫不客氣的全速投球。
達斯汀僅憑腹肌的力量霍地坐起來,大聲嚷嚷:
「喂!你做什……」
「這是戴亞敬你的。你如果害她哭泣,我就代替他把你丟進『軍團』里。」
這句口氣平淡的話語,讓達斯汀把抗議話吞了回去。他是初次聽到這個名字,不過從語意上推斷,就知道指的是誰了。
「——我知道了。」
至於安琪,則是被這番話惹得再次羞紅了臉。
「那、那個,辛,我跟你說,我並沒有忘了戴亞,真要說起來也並沒有喜歡上達斯汀,我是說……」
儘管沒到戴亞那麼久,但辛這個少年對安琪而言,仍是共度了漫長歲月的家人般存在。她真的對達斯汀沒有那個意思,而且……也不希望辛覺得她水性楊花。
看到安琪慌慌張張的模樣,辛聳聳肩轉過身去。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喜歡上達斯汀,不過當著本人面前講這種話似乎不太好,而且……戴亞已經過世兩年了不是嗎?我想那傢伙也不會想一直束縛著你。」
聽到這番話,安琪露出隱含著淚水的笑容。
想起那個樂天開朗的好好先生……曾經那般溫柔的他。
「……你說得對,或許是這樣吧,可是……」
我現在還是……
辛轉身背對她,達斯汀則是別開目光,不去看她喃喃自語時滑落的淚滴。
話說回來,辛的無線電一直是開著的,所以兩人自比基尼之後的對話全被出來搜救的整個部隊聽見了。
歸返基地後,安琪是還好,達斯汀倒被萊登、賽歐、可蕾娜還有西汀等人狠狠嘲弄了一頓。
「……『雪女』與『射手座』好像也在剛才回收完成了。他們說一回去就要進行修理與整備。」
看來是回收部隊傳來了訊息,維克透過知覺同步聽完報告後說道。
「包括外出搜救的『女武神』在內,由於整備延遲的關係,可能會稍微影響到三天後的龍牙大山攻略作戰的出發時程。大概會晚兩三個小時。」
蕾娜放心地呼了一口氣。
「……幸好沒事。不過,真對不起。」
「沒什麼,進攻作戰會花上三天,幾小時程度還在誤差範圍內……況且幸好兩人歸隊,讓我們得知了地面崩壞陷阱的存在。現在已經讓『西琳』們去確認了,不過交戰區域內可供運用的所有路徑似乎都設了同種陷阱。她們說其中兩處位於攻略作戰時機動打擊群的預定路線上。」
蕾娜的表情變得僵硬。幸好及早發現,否則在進行攻略作戰時,難保不會造成所有部隊的退路遭到斬斷。
更棘手的是不同於普通的地雷,這種陷阱不會因為壓力傳感、聲波或振動檢測而自動啟動。不啟動就難以發現,更何況這種炸彈埋在無從檢測的厚冰與岩盤下,破壞目標不是機甲而是地形本身。
儘管唯一的缺點在於必須使用自走地雷引爆——但只要運用電磁彈射機型,就能輕鬆且不被發現地將自走地雷拋進現場。
「雖然一時之間很難挖出來,不過我先命令她們拆除導火線與引信,用阻燃樹脂埋起來了。儘管只是應急處置,反正只要能撐過攻略作戰的期間就夠了。」
「……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聽到蕾娜慎重地說,維克的紫色雙眸閃爍了一下。
「是啊。」
「畢竟『軍團』與聯合王國都混雜在交戰區域裡,想在機甲可能通過的所有路徑設陷阱,並不是不可能。可是,在今天的戰鬥當中,陷阱卻一直等到艾瑪少尉碰巧發現到的時候才啟動,這未免……」
敵人放任「神駒」與「破壞神」通過該處,連部隊撤退時也沒有用來妨礙他們……不會只是區域防衛用的陷阱。
簡直……
「就好像在引誘我軍深入支配區域,企圖使我軍孤立無援——是嗎?」
「阻電擾亂型的寒冷化戰術,會不會也是其中的一環?」
「……有這個可能性。在這慢慢被人勒死的狀況下,聯合王國軍就算苦撐著也得展開反攻,為此投入的人員都是精銳。那些『軍團』已經得到夠多的小兵首級了,接下來想要的恐怕就是這些精銳。」
接著維克沉思默想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
點頭。
「——稍微做點準備好了,我會增強軍團的預置戰力。如果有個萬一,可以派這份戰力救出戰場深處的士兵們。」
†
這種事應該早就做習慣了,但不知為何,只有這一次非常需要勇氣。
無論是連上知覺同步,抑或說出這一句話都是。
「——蕾娜,你能稍微出來一下嗎?」
辛壓抑住前一刻的畏縮,裝出自己平時的聲調,但現在的他,對自己這種無意識的行為與理由都還毫無自覺。
列維奇要塞基地觀測塔是早年挖通支撐基地天篷的岩山內部所建造成的要塞主樓遺蹟。
沿著異樣陡峭的順時針螺旋階梯不斷地往上爬,就會來到天篷的上面。這裡是供前進觀測之用的觀測所,位於這附近地勢最高的要塞基地頂部,也就是天鵝的背上。
翅膀邊緣一字排開的對空機炮與對地、對空複合式感應器,在夜空中切割出一塊濃黑領域。從這個距離地表有幾百公尺高的位置,必須走到天篷邊緣才能看到地面。
在這有如漂浮於夜空中的場地,辛披著聯邦軍制式的戰壕大衣,等著他呼喚的人現身。雖說時值晚春,但畢竟地點在雪地戰場,這個任憑風吹日曬的場所實在是寒氣逼人。
「嘿咻……」
伴隨著小小的使力聲,聽得見通往觀測塔內部的防爆活板門被人推開的聲響。
輕柔的花朵幽香擔任了引路之責。
那是雪地里不可能綻放的,早春的紫羅蘭花香。是這兩個多月來問過也記住的……蕾娜的香水味。
「——辛?你找我來這裡有什麼事嗎?是不是有什麼異狀……」
講到一半,待在稍遠處的辛,聽見了蕾娜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哇……感嘆之聲從她的櫻唇灑落,辛的視線自然地跟著她抬高向上。
他看見那無數的,多到讓夜晚輝煌奪目的——星辰的光輝。
可能是因為必須遮蔽的太陽西沉了,阻電擾亂型的銀雲散去,夜空晴霽……
呈現出堪稱壯麗的——星月夜景。
不知其名的無數恆星,鑲嵌綴滿了黑天鵝絨般的整顆天球,絢爛地散發光彩。一道格外亮白的銀河斜著橫越天空的兩端盡頭,星雲形成了漩渦。
這是個缺乏人工燈光,遠離人群都市的戰地之夜。戰場的夜空又黑又暗,也因此而被星光與雪地夜光照得微亮。
在幾萬年前切削成形,如今仍保持純白的岩石天篷,與淡淡光芒上下輝映。細細的月牙恰如冷若冰霜的女王,坐鎮於天頂的附近。
蕾娜脖子後仰到極限看得出神,再這樣下去恐怕會直接往後摔倒,因此辛拉著她的手,讓她抓住防止墜落的護欄。蕾娜好像完全沒註意到這個動作,搖搖晃晃地照辦,繼續讓星光映入白銀眼眸之中。
過了很久,她才終於嘆一口氣,說了:
「……好美。」
「是啊……你以前不是跟凱耶說過嗎?說在第一區看不到星空,所以很想看看滿天的星星。」
對著她回望過來的雙眸,辛聳一聳肩。
「只可惜不是流星雨……我去找安琪他們時看到了星星,所以……」
對辛而言雖是看慣了的戰場星空,但那時他無意間想起了蕾娜與凱耶之間的對話。
在第八十六區第一戰區第一戰隊的那間老舊隊舍,那時他們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從沒想過會像這樣,站在同一個場所。
「所以,你就特地找我來看?」
「是我多事了嗎?」
「不會。」
蕾娜羞澀地笑笑,再次將白銀眼眸轉向滿天的星斗。徐徐吹來的夜風,讓一頭長髮閃亮地飄舞。
她是在早春時節從共和國出發,因此似乎沒帶國軍制式的冬季裝備。她披著出發時緊急請人送來的聯邦戰壕大衣,在追憶之下微笑。
「只有這件事,肯定是在第八十六區生活的一大優點……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
蕾娜想起兩年前聽過的,如今已不在人世的八六少女的話語,如此低喃。
蕾娜原本以為第八十六區——那個全塞給八六的戰場是人間地獄。
完全沒想到被困在那裡的他們,會對他們的境遇感到任何慶幸。
明明那時候自己跟他們待在不同的地方,不認識他們的長相,連名字都不知道。
蕾娜偷瞄了一眼站在自己身邊,同樣仰望著天空沉思某些事情的辛。偷看他那被大衣高領擋住,現在看不見的……斬首瘡疤般的傷痕。
蕾娜沒問過傷痕是怎麼來的。
她對辛的了解不過如此,自己與辛的距離還很遙遠,讓她問不出口,辛也不會向她傾訴。
儘管站在同一地方、同一戰場,光憑這點還不足以縮短距離。
——畢竟你們才剛見面。
葛蕾蒂說的沒錯,自己與辛才剛見到面,只互相知道名字,以及……好不容易才剛知道長相。
明明是這樣,但蕾娜內心的某個角落,卻不禁以為雙方互相了解的部分不只如此。
她仰望著夜空呼喚道:
「辛。」
「蕾娜。」
不知為何,在完全相同的時機下,呼喚對方的聲音重疊了。
一瞬間兩人都無法接著說下去。雙方都判斷不了該做何反應,莫名尷尬的沉默暫時降臨在滿天星斗之下。
辛先重新打起精神,說了:
「……你先請。」
「抱歉……」
由於銳氣受挫的關係,使得第二次開口需要一點勇氣。
「……關於上次的事……」
一說出口,就感覺到辛傳來些許緊張的氛圍。
看來辛也並不是完全沒放在心上。蕾娜不知為何因此稍稍放了心,說道:
「對不起,我說的有點太過分了。」
「……不會。」
「不過,我是真的感到哀傷,這句話我不會收回。你們已經離開第八十六區了,已經從註定戰死的命運獲得了解放。明明應該是這樣的——但你們就只是獲得解放而已。」
分明已經從除了選擇死亡地點與方式之外,毫無自由可言的戰場獲得解放——卻仍然待在同一個戰場。他們說戰鬥到底是他們的驕傲,沒錯,或許這是他們僅剩的唯一一項存在證明,但他們如今應該可以冀求更多事物,卻不去追求。
想去哪裡都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都行,他們自由了。
明明是這樣——但他們還不懂得如何追求自己的未來。
「遭人剝奪的事物始終沒能拿回來,所以對於將來也無法冀求同樣的事物,不知道該以何種將來為目標。我有這種感覺……所以很哀傷。」
不懂得如今已經能冀求的幸福為何物。
無法在腦中描繪——那些遭人剝奪的事物。
就如同維克、西汀,以及過去葛蕾蒂說過的,蕾娜或許是相當傲慢。
明明屬於剝奪、傷害的一方,卻要求他們再次追求遭到剝奪的事物。
竟然說「因為牢門已經打開了,所以你們必須跟我來到同一個地方」。
明明不去任何地方,也是一種自由。即使如此,蕾娜仍希望他們來到自己的所在之處。
「只是……」蕾娜接著說了。
如今她會覺得,這句話或許……當時應該一起告訴辛的。
「我認為你們之所以對世界不抱希望,是因為你們……太善良了。」
辛一聽到,頓時眉頭緊鎖。
「……善良?」
「是的。」
「就像你說的,坦白講,共和國或者聯邦——沒錯,我都不在乎……但我認為這跟所謂的善良並不一樣。」
蕾娜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她早就料到可能如此。
「辛,你難道沒有自覺嗎?……你是個秉性善良的人。否則你不會記住所有先一步逝去的人,還想帶著他們一起走。應該也不會試著幫助哥哥、凱耶或受到『軍團』囚禁的同伴獲得解脫。」
「…………」
「你是個秉性善良的人。還有萊登或賽歐,可蕾娜、安琪跟西汀,以及所有八六都是。因為最簡單的方式,應該是憎恨這個世界。怨天尤人才是最輕鬆的方式。一切過錯都在共和國身上,所以你們大可以全部怪在共和國頭上,選擇憎恨我們就好。但你們卻……削去了自己的一部分。為了不去詛咒世上的一切,而選擇讓自己受傷。」
選擇自己割捨、燒毀曾經擁有的幸福記憶。
「……因為詛咒世界,才是真的會失去一切。」
就連最後剩下的驕傲,都不例外。
「是的,你們反而是將傷痛視為驕傲。」
即使遭人剝削,遭人踐踏,仍然秉持著驕傲,絕不變得跟那些人一樣低劣。
「如果這份傷痛代表了你們自己,那麼我也無法要你們忘了它。但是……我希望你們的善良能夠得到回報。」
蕾娜仰望星空,自言自語般地說著,宛如低吟悄唱。
在雪地戰場,與漂浮於真空的群星世界,她就像在挑戰人類無從生存的嚴酷天地,提出嚴正的聲明。
「善良的人,應該要獲得幸福才對。公正的人,應該要獲得回報才對。這才是人類世界該有的樣貌,假如現在並非如此,那我希望將來能夠如此……因為人類向來都是這樣,一點一點——實現理想。」
願能實現公正而良善的世界。
總有一天。
聽到這番如歌如詩,嚴正聲明的宣言,辛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認為這是永遠無法實現的理想。
認為這是說得好聽,卻不切實際的空泛妄想。
他的確是這麼認為,要不屑一顧應該很容易,但不知為何,他就是說不出口。
——看海。
半年前,在戰歿者公墓的白雪中,自己說過的話重回腦海。
當時他許下帶大家去看海的願望,想讓他們看看無緣目睹的事物,認為那是自己現在的戰鬥理由。
既然如此,那麼儘管辛知道蕾娜想看到的世界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也無法否定她的心愿。
「抱歉,我怎麼講到這麼奇怪的話題?而且你剛才好像也有話要說……」
「…………嗯……」
可能因為銳氣受挫的關係,使得第二次開口需要一點勇氣。
是啊,自己原本打算在這裡跟她說什麼來著?
在前去執行龍牙大山攻略作戰之前——在作戰一旦成功就會揭曉的事實確定之前。
「蕾娜,假如就像聯邦或聯合王國的預測那樣,『無情女王』正是瑟琳·比爾肯鮑姆少校,而且她有某種辦法能結束戰爭的話……」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說歸說,其實辛對瑟琳完全不抱期待。
戰爭一定不會終結。
即使如此,假如……
「假如這場戰爭真的能夠結束——到時候……」
忽然間。
想講的話唐突地中斷了。
我們去看海吧,去看看未曾見過的景色。如果可以,我們一起。
辛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他聽蕾娜說過想看海,但從未主動向她提起。
辛認為應該告訴她,只有這件事,絕不弄虛作假。
他想帶蕾娜看海,因為這是他現在戰鬥的理由——
但是,無意間……
如虛幻泡沫般浮現的自我疑問,讓喉嚨為之凍結。
辛想帶她看海。不是力有未逮,最終倒斃的死亡戰地,他希望能讓她看看如今受到戰火封鎖的世界無緣一見的事物。這是他的心愿。對,他變得能夠冀求一些事物了。
既然如此。
那麼,之後呢——……?
看過了海,然後呢?
蕾娜會有什麼心愿?——是否願意對他許下什麼心愿?
這……
要持續到幾時?
辛自己並不想看海,這點直到現在仍未改變。
自己沒有任何想做的事。
那種空虛,讓辛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他急忙停止繼續思考,但疑慮卻遺留下來,未曾消失。
戰鬥到底,是八六的驕傲。
那麼如果戰鬥到底,還活了下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