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機械降神(2/2)
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但無以言狀的厭惡感卻久久不散。
踩踏著層層屍山,邊跑邊被屍體絆住的噁心感受纏著他們不放。
「對不起。」賽歐的低喃傳入耳里。「天啊……」可蕾娜發出呻吟。瑞圖拼命忍住不哭出來,安琪安慰他的聲音也在發抖。
在視野邊緣,主螢幕的一隅,映照出「送葬者」的腳尖刺穿了還在微微顫動的「西琳」的背部。
色澤如花的唇瓣,如發出慘叫般張開。可能是引發了錯誤動作,她的手仿佛求救般抓了一下空氣,繼而一邊抽搐一邊無力地落下。
「破壞神」的系統不具備回饋功能。無論踩爛了什麼,除了緩衝系統未能完全抵消的震動以外,什麼都不會傳達給處理終端;因應高機動戰而搭載了強大避震裝置的「破壞神」只不過是踩到一個人類,不會讓衝擊彈回駕駛艙。
所以,無論是握著操縱杆的手中那種蛋殼爆開壓碎的觸感,還是照理來講會被「破壞神」的奔馳聲蓋過聽不見的破碎聲響,應該都是不存在的幻覺。
感覺仿佛聽見的慘叫,以及飛濺沾黏到「送葬者」身上的鮮血都是。
咬得太緊的臼齒擠壓得嘰嘰作響。
…………不對。
只是沒有那種認知,沒有實際體會到罷了。
他忘了。
忘了自己在哪裡。
個人代號……「代號者」是稱號也是惡名。
當眾多戰友一一死去時,只有自己跨越死亡關頭得以生還。他們是堆起敵我的屍體,啜飲同伴鮮血般持續戰鬥的戰鬼。在千人當中連一人都不見得能存活下來的第八十六區戰場,淪為最後一人的怪物,會得到其他人賜與此種綽號。
「代號者」就是怪物的別名。
所以現在才說覺得噁心,根本是騙人的。
因為自己至今走過的路,此時站立的這個場所——正是並肩奮戰但先一步死去的,無數戰友的死屍山頂。
為了活下去,他們踐踏過別人。踐踏過慢慢死去的人,也踐踏過還活著的人。救不了,見死不救。伸手無法觸及。渾然不覺。他們就這樣走過逐漸死去的某人身邊,踐踏著那些人的鮮血與屍體活了下來。
既然如此,那麼——這也是同一回事。他們為了繼續戰鬥,為了存活下來,不惜踩踏著屍山血海也要前進;只不過是那種光景碰巧化作現實罷了。
所以,如果要說的話……該覺得噁心的不只是這條攻城路,至今一路走來的所有道路都是。
……這或許是無可奈何的吧。
沒有戰爭不會死人,歷史上找遍哪個地方,都沒有一個國家的人不曾犧牲他人。
存活,就是站在別人的屍體上。
生存,就是不斷犧牲某些事物。
假如不做到這種地步,就無法存活的話……
那麼人類……
可能機能已經停止了,連眼睛都不再眨一下的緋紅髮色頭顱映入了眼帘。
在「送葬者」疾走的震動下,那顆將斷未斷的頭顱終於脫落,往下滾落直到消失不見。
辛呼出一口氣,其中並不夾帶任何眼淚。
蕾娜,抱歉。
對於人的生命,以及人類……
我還是不認為他們美麗。
不同於誇示權威並追求居住性的宮殿,城牆是戰鬥用的建造物。
其構造本身,就是對付入侵者的防具兼武器。
高聳的城牆、環繞的干壕或護城河自不待言,還有城門上方向外突出的突堞口、越往內側越高的重重隔牆、只位於二樓部分的城堡主樓入口,以及順時針攀登的螺旋階梯。
儘管這些機關大多只能應用在武器還是刀劍與弓箭的時代,但也有些構造依然能發揮功效。
地點在要塞內部,面向東南城牆的內城。
一群長距離炮兵型將榴彈炮精確瞄準了比城牆頂部稍低的位置,等候敵人的身影出現。
雖然沒能阻止敵軍堆出入侵路,不過只要趁
著翻越城牆時缺乏防備的瞬間狙擊,就足夠阻止敵軍入侵了。趕工勉強闢建的那條入侵路極其細窄,敵方部隊仍然被迫犯下作戰上的愚行,也就是戰力的分散與分裂。
既然為了堆出入侵路而犧牲了許多敵性機甲,敵軍的戰力也減半,賭命突擊不會持續太久。
這時有個鋼鐵錨,銳敏地穿越鋸齒狀的射箭孔,飛到了城牆上來。
兩對四條。
前端的倒鉤——鉤爪刺進城牆上方,深深插入牆壁穩穩固定住。
下個瞬間,兩架「破壞神」跳上了瞄準位置的左右兩方,由側面俯視長距離炮兵型的城牆上頭。
識別標誌為「笑臉狐狸」以及「扛著鐵鍬的無頭骷髏」。
『——白痴啊,明知道會被攻擊,怎麼可能正面攻堅嘛。』
「達斯汀提醒了我們,前共和國民不可能知道攻堅的常套戰術。」
賽歐不屑地說完,辛用早已捨棄了前一刻痛楚的——捨棄得太乾脆的冷靜透徹語氣接著說道。
兩人同時扣下扳機。
八八毫米戰車炮發出咆哮,初速每秒一六○○公尺的火線接連不斷地捅進長距離炮兵型的側腹部。炮彈於命中的同時炸開,多用途榴彈的金屬噴流與四處散播的高速榴彈破片,將這些不具裝甲的機體一口氣掃蕩乾淨。
當然,長距離炮兵型也不會乖乖挨打。光學感應器與反瞄準感應器辨識到左右敵機以及其瞄準雷射,依照戰術演算法轉換方向,各自散開。
——卻辦不到。
試著改變方向的動作,被其他長距離炮兵型的炮身擋住了。一架機體被撞得踉蹌兩步,妨礙了另一架的動作。這些摩肩擦踵地集合於狹窄內城的長距離炮兵型就這樣擠在一塊兒,動彈不得地呆站原地。仿佛要一口氣把彈匣清空般,「破壞神」的猛烈炮火襲向它們毫無防備的側腹部。
城牆內部為了讓入侵的敵軍分散成小部隊並妨礙其行動,內城以許多隔牆分割得狹窄擁擠,讓人難以動彈。
這種限制對於背著又長又大的炮體,機身巨大又笨重的長距離炮兵型一樣有效。
不具備迴旋炮塔的長距離炮兵型,只能對前方展開炮擊。它們無法反擊,又不能有效閃避攻擊,已經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槍靶。
如同兩名開路先鋒,後續的「破壞神」也運用鋼索鉤爪斜著跳上來,陸陸續續加入炮擊的行列。試圖排除城牆上敵機而爬上來的自走地雷,由裝備機炮的「破壞神」負責驅散;跑來的斥候型則用戰車炮整排掃倒。
最後總算有一架「破壞神」——達斯汀的「射手座」降落在撕裂彎曲的長距離炮兵型成堆的殘骸上。他使用煙霧彈發射器撒下濃密的白色煙幕,隱藏攻堅部隊之後的行動。由瑞圖指揮的闊刀戰隊一路跑過煙幕底下,準備奪回機庫;一群背著飛彈發射器的大範圍壓制式機體開啟所有發射莢艙。
『——通知發射器各機,已傳送全座標,即刻壓制!』
蕾娜一聲令下,全機一齊發射飛彈。成群飛彈貫穿白煙向上伸長,占據地面區域各個內城上方的有利位置,將內藏的子炸彈砸向整片地表區域。
當然,也砸在群聚於該處的輕量級「軍團」身上。
反輕裝甲用的自鍛破片啟動,秒速三○○○公尺的火焰大雨,伴隨著轟然巨響一口氣橫掃這些輕裝甲機體。
城塞地表部分就此壓制完成,再來就剩掃蕩殘餘敵機,以及……
「海鷗」停在「送葬者」身側,蕾爾赫猛然掀開後部座艙罩,露出臉來叫道:
『死神閣下,趁現在!』
「好。」
八八毫米炮的余彈數為零。輔助臂裝備著機槍的「笑面狐」姑且不論,白刃武裝的「送葬者」再這樣下去,之後戰鬥時會無法應付射擊戰。
就在這時,噔!一種異樣的悲嘆聲響徹四下。
那是只有辛聽得見的亡靈叫喚,是以無法辨認的機械語言編織而成的悲嘆之聲。如今帝國宣告滅亡,「軍團」系統規定的六年時限已經過去,這種純粹的機械智能之聲理應不可能存在。
戰場仍然瀰漫著白煙,雙方都無法看清對手的身姿。然而辛的異能精確地捕捉到了那陣貫穿戰場喧囂的尖叫來自何方。在正上方,覆蓋城塞的岩盤天篷,有如大鷲張翅守護雛鳥般的雙翼狹縫間,就在據說於過去戰鬥中遭到打落的鳳鳥頭部,有個東西悠然站立於脖頸的殘根處。
那是敏捷而精悍的肉食猛獸剪影,具有著好似獅子頭部的感應裝置,以及背後宛如撥風羽隨風搖曳的鎖鏈刀。
辛感覺仿佛從白煙與風雪的紗幕縫隙間,看到那對睥睨物表,如野獸雙眼的光學感應器發出了光輝。
高機動型。
其身姿被勉強倖存的一台外部攝影機拍到,也映照在司令部的全像式螢幕上。
蕾娜看了一下,眯起一隻眼睛。
它的外觀……
芙蕾德利嘉似乎也有相同想法,眉頭一皺。
「……跟資料不一樣呀,那些誇張的羽毛是做什麼用的?」
羽毛。對,就是羽毛。
猶如虎豹般敏捷而兇猛的四腳機體,覆蓋著仿佛以匕首排成的銳利銀色羽狀薄板。在它的狹縫間,相當於動物肩胛骨的位置伸出一對長型鎖鏈刀,像是要穿透雲霄般倒豎的模樣,令人想起傳說中的獅鷲。
每一片羽毛都以不同於生物心跳或呼吸的動作蠢動著,異於雪地反光的細微輝耀,以奇妙的方式炫惑觀者。
金屬光澤的銀色表面,如液體般流動不息。
插圖p309
「流體裝甲……!」
據報告指出,辛遇到過的高機動型,只具備連斥候型都不如的脆弱裝甲。雖說背面裝甲比較薄弱,而且部分裝甲已被成形裝藥彈削薄、擊碎,但也不過就是會被步兵用七·六二毫米步槍子彈射穿的程度罷了。
辛說若不是有這項弱點,他恐怕也無法擊敗對手。
實際上,就任務記錄器拍下的影像紀錄來說,高機動型的機動性能,就連不上前線的蕾娜都不禁心生戰慄。「軍團」原本運動性能就遠勝人類軍,而它更是能夠進行超群出眾的異次元等級高速戰鬥。
在那場戰鬥的最後關頭勉強抓住的輕裝甲弱點,這麼快就被它克服了?還是說對「軍團」而言,前次戰鬥中的高機動型還只是開發中的機體?
不過……
蕾娜嚴峻地抿緊嘴唇。
各條通道上,湧向機庫的「軍團」攻勢可謂暴烈至極。
城外已經堆起了攻堅路,假如地面區域遭到壓制,待在地下的它們將會遭到上下夾擊。為了在那之前壓制要塞,斥候型與自走地雷反覆展開捨命突擊。而硬是強行鑽進室內的長距離炮兵型,終於用炮擊轟斷了五號通道的第一面隔牆。
混戰正打得如火如荼時,萊登聽到了另一戰隊臨時插入的無線電。
『——修迦副長!』
「瑞圖嗎!你現在在哪裡!」
『六十秒後……不,我已經在你們眼前了!我現在要衝進去,請你們退開!』
「!全機停火,從電梯前面退離!離開槍線!」
就在全體「破壞神」與「神駒」幾乎是強行跳離原處之後,從「軍團」行列的後方掃來一陣一二·七毫米重機槍的炮火。
這可是從經由複雜路線通往地面區域的電梯井——毫無戒備的正後方而來的機槍掃射。裝甲薄弱的背部被射穿,斥候型與自走地雷被打倒在地,瑞圖的闊刀戰隊踩碎它們變得破破爛爛的死屍衝進來,與「破壞神」一同襲向僥倖逃過一劫的其餘「軍團」。
『地面區域已經壓制完成!其他通道也有自己人去清空,請修迦副長與依達隊長到樓上去!』
「好……」
講到一半,萊登皺起眉頭。這種魯莽的闖入方式不像瑞圖的作風,還有之前那頓粗暴至極的機槍掃射,簡直是自暴自棄的突擊,以及失去從容,幾近慘叫的通話聲音。
衝進來的時候,來不及逃跑的「神駒」吃了流彈。所幸這種機體裝甲厚重,是正面裝甲被重機槍子彈打中所以還好,但是……
「……你是怎麼了,瑞圖?」
『我沒事!』
這聲回答的口氣咄咄逼人,好像不這樣的話就隨時可能哭出來似的。
簡直像是才剛死了大半戰友似的。
就好像在那堆屍山當中,竟看到了自己的屍體似的。
『真的,我沒事……所以,請你們快去吧。』
白煙散去。
在稍有減緩的白雪薄紗後方,高機動型睥睨著戰鬥的庭園。
於宛若大鳥展翅的岩盤天篷上俯瞰,可以看到戰場有著逆時針綿延的內城與好幾座監視尖塔。遭到擊倒撕
裂的長距離炮兵型的鐵青色殘骸散落一地,城牆、內城的隔牆與石板地都被戰車炮彈打成了碎塊。無聲的白雪森冷地逐漸侵蝕著怵目驚心的戰鬥痕跡。
高機動型幾乎是一律平等地,蔑視著這片醜陋的鬥爭與靜謐的無常。
它的視覺辨識到以相對位置來說待在戰場最深處,仍站立於東南側城牆上的「送葬者」。
辛定睛注視著它,開口對在場全體人員說道:
「各機散開——務必避免進行近身戰,會中流彈的。」
野獸般的頭部向前傾斜,四肢蓄積了力道後彎曲。要來了。
跳躍。
高機動型以近乎墜落的速度跳向正下方,在空中把鎖鏈刀用力一揮以控制姿勢。它降落在尖塔的板岩瓦上,一邊踏碎瓦板一邊藉由反作用力沖向前方——往「送葬者」疾馳而來。
「海鷗」跳離原位,拉開距離以免妨礙戰鬥。「送葬者」拋棄派不上用場的空彈匣,準備迎戰。其間高機動型依然將尖塔、隔牆與它們的牆面當成立足點踢踹,憑藉著令人眼花繚亂的高速機動動作,轉瞬間縮短了與「送葬者」之間的距離。
只有在疾走衝擊下飛散的碎冰與水泥碎片,是高機動型移動時唯一能看見的軌跡。那道銀影一邊摻雜不規則的左右跳躍,一邊以快如飛燕的速度接近過來,就要殺向「送葬者」——
就在那一剎那。
『猜中了——白痴嗎?竟然一直線撲過來。』
戰車炮彈飛向了它的側面。
這記遠超過音速的戰車炮近距離炮擊,是潛藏於尖塔暗處的「神槍」——可蕾娜的狙擊。
雖說事先預測過移動方向,但敵機的速度領域以陸戰兵器而言可是超乎常軌。面對這種對手,可蕾娜從一開始就關掉幫不上忙的射控系統〈FCS〉,幾乎只憑直覺,展現了神乎其技的狙擊本領。
炮彈將炮聲遠遠拋在後頭,並且在沒有瞄準雷射的隨同下迅速逼近,但敵機似乎只看見炮口火焰就察覺到了攻擊,取消跳躍後緊急煞車,間不容髮地從彈道上躲開。
豈料……
理應已經從飛行方向上丟失了獵物的炮彈,竟然在高機動型的眼前發出閃光自爆了。往全方位散播的秒速八○○○公尺的爆轟衝擊波與遭其彈飛的成堆破片,以甚至超越高機動型閃避動作的速度襲向敵機。
是近炸引信。當目標物體進入了它發出的電磁波範圍時,炮彈不用等到命中就會炸開並散播破片或霰彈,原本是反航空器戰鬥用的特殊引信。
高機動型躲避不及,中了幾個破片,像被狠狠痛擊般墜落地面。看來破片並未貫穿裝甲,然而被撕裂的流體碎片,仍像風中雪花般飛舞於空中。
『——歡迎光臨,小笨蛋。』
潛伏於墜落預測地點的「雪女」——當中的安琪傲狠地嗤笑。
緊接著它背部的發射器開啟艙門,射出飛彈。
飛彈描繪出各有不同的軌跡飛向高機動型,在空中接連引爆,將子炸彈豪雨打向敵機。包括高機動型實際做出的選擇在內,炸彈利用時間差距轟炸預測到的所有閃避方向。高機動型鑽過追擊般灑下的彈雨,可能是判斷無法全數躲開,於是強行穿越彈雨往空中逃逸。
『——哈,來了來了。難怪人家說笨蛋還有個什麼都喜歡往高處跑!』
將鉤爪打進尖塔斜面屋頂嚴陣以待的「笑面狐」喀鏘一聲,把兩條格鬥手臂的重機槍對準了目標。
掃射。
本來在空中就無法自由行動,高機動型結結實實地吃了最初幾發子彈。它利用大幅甩動的鎖鏈刀代替鉤爪刺進壁面,收縮刀身強行移動,逃出機槍子彈的散布區域。
「笑面狐」即刻放棄射擊位置,順著鋼索飛往另一座尖塔。高機動型正要追擊,卻遭到另一架「破壞神」的狙擊,接著又是子炸彈的大範圍壓制,然後是從地下機庫一躍而出的「狼人」進行的機槍掃射。
『——簡直跟獵捕猛獸沒兩樣,真可憐。』
為了閃避攻擊,高機動型跳上堞牆時,立足處遭受到數發小口徑炮彈狙擊而崩垮。而當高機動型失去平衡往下掉時,又有一道彈著痕跡追著它在堞牆上跑。那既非「破壞神」的八八毫米炮,也非「神駒」的一二五毫米炮,是二○毫米上下的反戰車線膛炮的射擊……射手似乎不只一人,而且好像連王子殿下也親自加入了陣線。
高機動型總算擺脫了橫刮的穿甲彈驟雨,降落在地之後環顧四下。
身為「軍團」這種戰鬥機器,而且是與生俱來的純粹機械智能,高機動型恐怕沒有相當於感情的功能。然而如果它擁有類似人類的感情,此時肯定粗暴地嘖了一聲。
在城牆、複雜區隔內城的隔牆、俯瞰城內的監視用尖塔上,以及不規則地建造的各種設施的暗處或內部;他們各自避開友軍的槍線,但確實將高機動型捕捉在中心位置。
混入風雪之中的「破壞神」純白機影,布下了層層疊疊的天羅地網。
蕾娜定睛注視全像式螢幕里的這個狀況,喃喃自語。
語氣冷漠。
「沒錯,它的迅捷身手與高度運動性能是很驚人……但這並不表示我們束手無策。」
敵機那種連射控系統的自動瞄準都只能瞠乎其後的高速戰鬥,以陸上兵器來說的確驚人。
然而在「軍團」戰爭爆發以前,長年享有空中霸權的戰機具有更快的超高速,能夠進行全方位的立體交戰。現代軍隊與兵器不僅長期對付過這種對手,有時還能擊落它們。
近炸引信不用直接命中目標,只需檢測到敵機接近就會自動起爆,散播破片或霰彈;集束彈頭能夠以子炸彈驟雨瞬間壓制大片範圍;機槍與機炮能以每秒數十發的超高發射循環速率吐出子彈,形成濃密的彈幕。
如果瞄準追不上對手。
如果無法準確擊中一個點的話。
「大範圍擊潰就是了……就這麼簡單。」
無論就武裝或戰術上而論,這都是早已確立的對策。初次遇見時姑且不論,只要事先摸清對手的底,就有辦法因應。
辛上次之所以陷入苦戰,除了正是因為初次遇見之外,就某種意義來說,對手算是他的天敵。以白刃戰見長的「送葬者」不具有這種廣範圍攻擊的裝備。憑他一個人,很難做出有效的反擊。
「余才在想汝打算如何引誘它進入彈幕——想不到竟然是以『送葬者』為誘餌。沒想到汝也是頗為冷血呀。」
「敵人的目標是殲滅我們,以及擄獲辛。既然知道這一點,不加以利用就太可惜了。」
前次作戰高機動型犯下的最重大失誤,就是讓辛逃走。它白白讓辛歸隊做了報告,也泄漏了能夠以此類推的所有情報。
包括預想得到的性能諸元、基本的戰鬥模式,以及——它的目的。
他們得知了它那明明能夠殺死辛時卻沒有下手的一連串不自然行動,並且從中推測出它們的作戰目標。
得知了目標,就能當作誘餌。
能夠亮出對它們來說價值非凡的物品,將愚笨的野狼引誘到組成的包圍網之中。
沒錯——前次地下鐵總站的作戰當中,高機動型是單騎打敗了「女武神」的一個戰隊,毫髮無傷地將它們全數擊毀。它想必將自己與「女武神」的戰力比〈Kill Ratio〉判定得相當高。
若是以這種判定為基準——除了辛的「送葬者」這個高威脅性戰力之外,高機動型將不會把其他戰隊員放在眼裡,只會襲擊他一個人。
所以要拿友機當誘餌,利用敵人的錯誤判斷,用以多欺少的方式壓倒對手。
這種作戰完全是難看的硬上蠻幹,卑鄙到了極點。蕾娜以為大家會反對,然而包括辛在內,當蕾娜在前次地下鐵總站作戰結束後擬定並說明這項對抗策略時,八六們反應都很淡泊。八六的基本戰術本來就是以多架機體與「軍團」對峙。為了用那種鋁製廢物機對抗超越常識的高性能鋼鐵怪物,八六們並不認為誘餌、陷阱或多對一的戰鬥有哪裡卑鄙。
「羅森菲爾特助理官,目前諾贊上尉負責捕捉敵機,等設施內掃蕩完成後,預定依達少尉也會負責同一任務,但兩人原本都是主要戰鬥人員。當發生兩人無法提出警告的狀況時,就得靠你了。」
「哼。」芙蕾德利嘉可愛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告訴過汝,叫余芙蕾德利嘉就行了,傻瓜……餘明白,交給余就是了。」
「破壞神」如今已在地面區域的所有場所都布下了陷阱。
在城牆與隔牆上、尖塔的頂端,以及隔牆與設施的迷宮般狹縫間。他們從四面與上方布下重圍,嚴陣以待。高機動型忽縱忽橫地來回飛躍,試圖閃避攻擊並突破包圍網,然而無論它跑到哪裡,「破壞神」都能加以迎擊,讓它濺起銀色的血花
。
霰彈狂暴肆虐,子炸彈當頭灑下。機炮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反戰車線膛炮的炮彈吼叫著撕裂冰凍空氣疾飛而去。
不只如此,似乎還有一群步兵憑著血肉之軀,抓准機甲兵器激烈戰鬥的空檔設下了指向性破片地雷,在戰場上爆炸。能把扇形散布範圍內的成年人變成絞肉的數百顆鋼珠形成風暴,逼得高機動型四處逃竄。
獵捕猛獸。
蕾娜注視著全像式螢幕,內心覺得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這更適合這場戰鬥的稱呼了。
人類集合智慧與武器,追獵狡猾、兇猛且危險,遠比人類還要強悍的野獸。這次就是這種戰鬥。
「彎刃戰隊、大刀戰隊,請移動至南邊第三區——諾贊上尉、依達少尉,請引誘敵機,將其趕進前述區塊,以『送葬者』為誘餌……地下第二十八號通道發現殘餘敵機,請錘矛戰隊進行掃蕩。」
『收到。』
地下區域掃蕩殘餘敵機,地面則是獵捕猛獸。蕾娜在兩處戰場同時調動多枚戰隊棋子,纏繞其身的「蟬翼」光亮紋路瞬息萬變。高效率運轉的光芒,在幽暗的指揮所里鮮艷奪目地四散。
疾走逃離炮擊的高機動型,野獸般的頭部仿佛呼喚著什麼般仰望天際。只見有塊雲層鬆散崩解,一群阻電擾亂型飛舞降下,高機動型一頭衝進其中,將它們披於自己身上。
展開的光學迷彩讓銀色機影消失無蹤。咚!隱形機體似乎重重地踢了地面一腳,留下路面裂痕作為最後的足跡,就這樣不知去向——
『——滿陽,五秒後正面……掃射。』
『好的!』
與物理法則毫無關係,辛聽見了它的位置下達指示,六架機體的小隊即刻回應。全機出動的機槍掃射撕裂了阻電擾亂型,高機動型再次現形。
戰隊員繼續掃射做追擊,高機動型躲開後飛身撲進遮蔽處。受到厚實的水泥阻擋,性能不算太強的「破壞神」感應器就這樣追丟了敵機。
『天真,太天真了!克羅,去嚇它個屁滾尿流!』
『依達,我知道了,你講話收斂點。』
西汀掃蕩完機庫周遭的殘餘敵機,把防衛任務交給麾下的戰隊,自己則前來輔助搜敵工作,呵呵大笑著說:
『雖然要我跟死神弟弟一樣負責指示目標,實在遜斃了就是……好啦,小不點,下個地點在哪裡!』
「汝說誰是小不點了,無禮之徒!南邊第五區中央通道,開火!」
芙蕾德利嘉讓血紅眼睛微微發光,叫著說道。拖著白煙擊出的成群小型飛彈啟動尋標器,沖向捕捉到的高機動型。扛著沉重的地對空飛彈發射器,埋伏於設施屋頂平台的步兵們展開一齊射擊。
高機動型大動作往旁跳開加以閃避,然而成群飛彈藉由急轉彎的方式正確追逐目標。這稱為主動導引,飛彈會自行發射照明波束,一旦捕捉到敵機就會追蹤到推進劑耗盡或是命中為止,堪稱鋼鐵魔彈。
背對著隔牆,高機動型急遽停步,與來襲的成群飛彈對峙。周遭的「破壞神」猜到它的企圖,紛紛退避。如鬃毛般搖曳的鎖鏈刀發出啟動的叫喚聲,向上揚起。
兩條刀刃一揮而過,砍落了先飛過來的一群。第二批等吸引到眼前再以跳躍躲開,突如其來的機動動作讓飛彈追丟了高機動型,或是來不及轉彎,接二連三地狠狠撞上隔牆爆炸開來。厚實的強化水泥隔牆發出地鳴崩垮倒塌。
躲藏於蒙蒙瀰漫的煙塵之中,高機動型交互踢踹左右設施的牆壁往上跑,打算撤退到天篷上方——……
『啟動!』
伴隨著犀利的一聲命令,各座尖塔的頂端射出電磁鋼索,在空中開展成臨時的鳥網,把跳躍到一半的高機動型打落在地。
——!
高機動型被狠狠砸在石板地上,隨即霍地跳起仰望高空,從那舉動中可以明顯一窺近似驚愕的動作。它必定想都沒想到,城塞里竟然還有這種……說得難聽點就是荒唐可笑的機關。
只有維克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莫名開心,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流過。
『這是當要塞遭到空降部隊攻陷時,用來把直升機摔到地上的陷阱,換個說法就是要死一起死吧……真是的,講到我那些祖先,性情還真是扭曲到極點了。』
萊登用一種傻眼的語氣問道:
『我是覺得不至於,不過王子殿下,這座城塞該不會設置了自爆裝置吧?』
『嗯,有啊。當然有。淪陷的城堡最後就該跟狂賊一起炸個同歸於盡,這才叫作美學。』
『…………』
在視野邊緣,馬塞爾似乎坐立難安地把腰抬起來了一下,大概不是蕾娜心理作用。
芙蕾德利嘉喃喃說道:
『那傢伙……應該說伊迪那洛克的異能者莫非都只是頭腦聰明的傻子嗎……』
蕾娜也略有同感。
……但這件事就先擱一邊。
「第五區,二號隔牆已崩塌。請該區的『破壞神』移動至隔壁的四號與六號區域。天鷹戰隊,請前往支援。呂卡翁戰隊,我想你們子彈快用盡了,請與大鐮戰隊換手。」
子視窗跳出,報告正面閘門的封鎖已經排除,「清道夫」開始前進……攻城路是還好,但菲多它們爬不上垂直的城牆,因此繞路走正面攀登路,好像總算是抵達目的地了。
「就照這樣壓潰敵人,不要讓它好過。」
「……不。」
與蕾娜的激勵言詞正好相反,辛不禁苦澀地眯起一眼。
追加的流體裝甲,超乎想像地硬。
能自在改變形狀的裝甲,似乎在面對成形裝藥彈時變成中空裝甲〈Spaced Armour〉,遇上高速穿甲彈則變成拘束裝甲,瞬時改變形狀做出對應。它讓子彈誤判引爆點距離〈Standoff〉使金屬噴流擴散掉,入侵的貧化鈾彈芯則在裝甲內部折斷。而且它似乎還具備了受到衝擊時瞬間硬化的脹流性流體特性,在遇上威力較低的機槍子彈、霰彈及反戰車線膛炮的炮彈時,即使濺起銀色血花,卻始終沒被射穿。
儘管如此耐打的流體裝甲在至今的攻防中被削掉了不少,但對本體造成的傷害恐怕還很輕微。
至於「破壞神」這邊,已漸漸有幾架機體脫離戰線了。
繼八八毫米炮之後,連兩挺重機槍的彈藥也射光的「笑面狐」向後退。弄錯退路,不慎讓敵機接近的「神槍」腳部遭到切斷癱在地上,由拋棄了空發射莢艙的「雪女」慢慢將它拖走。
反戰車線膛炮的槍座已經有五座被擊潰,步兵們用完了攜帶式兵器而脫離戰線,隔牆與尖塔漸次遭到破壞。
包圍網正在慢慢崩潰。
菲多它們似乎已經抵達了,但還得花點時間才能會合併進行補給。在那之前,必須以目前的戰力繼續撐下去——……
在幾乎所有設施都被炮擊轟倒的一隅,高機動型突如其來地在那裡的中心停住腳步。它動作就像野獸一樣把頭部轉了一圈,確認「破壞神」包圍自己的位置。
覆蓋全身的羽狀裝甲有幾枚融合起來,咕嚕作響地緊緊捲成細條,變成筒狀外形。是槍身,而且是極長的細管——初速很快!
「——子彈要來了!快躲!」
霎時間,以高機動型為中心,銀線疾速飛向了所有方位。
這想必也是以裝甲變成的,是彈體大而尖銳的飛鏢彈。擊發機構不知是壓縮空氣還是離心力——他們太小看敵人了,以為高機動型無法搭載沉重的火炮,不會使出投射攻擊。
「女武神」雖然屬於輕量,但畢竟是機甲,子彈威力似乎還不足以貫穿它們的裝甲,但又大又重的彈體加上特快初速,更重要的是敵機是用上了大部分的流體裝甲使出一齊射擊。挨個正著的「破壞神」大幅踉蹌,停下了腳步。高機動型趁著這個空檔一口氣跑過它們之間。
在被拖住腳步的包圍網其中一處,銀色機影迫近「獨眼巨人」的黑影。它斜舉著左邊的鎖鏈刀,準備於錯身而過之際一刀斬殺對手。
『!這傢伙!』
伴隨著粗暴的咂舌一聲,「獨眼巨人」以炮火回擊。
她當下判斷躲不掉這一擊,既然如此就讓對手閃避。她達到了目的,高機動型的移動軌跡偏離了槍線,因此也就錯失了將「獨眼巨人」一刀劈成兩半的路徑。慢了一剎那,彈頭於脫離炮口的同時分裂成八塊,接觸到它的背部,然後無聲無息地壓扁、起爆。
傳播至裝甲內部的黏著榴彈〈HESH〉衝擊波,激烈地吹散流體裝甲。同時從右邊機槍到前後一對腳部都被砍飛的「獨眼巨人」摔倒在地,再也無法啟動。
「西汀!」
『我沒事……比起這個……』
西汀把牙關咬得嘰嘰作響。
蓋過這個聲響的接近警
報,在駕駛艙內鳴動。
『抱歉,我讓敵人跑了……大帥哥,它去你那邊了!』
「中計了……!——辛!」
那片光景讓蕾娜變得面無血色。
包圍被突破了。
這其實是在可預測的範圍內。
辛是用來引誘高機動型的誘餌,因此即使子彈射盡,「送葬者」也不能離開戰場。豈止如此,為了預測敵機的移動路徑,還得將他持續部署於容易讓高機動型辨識到的包圍網外圍附近……他們不是不了解其中的危險性。
「送葬者」具有超高機動性能,以及精於近身白刃戰鬥的武裝。而高機動型與他性質相同,但能力相對地較高,對「送葬者」而言如同天敵。
差距大到前次作戰能勉強生還,已經算是奇蹟了。
可是。
這次……
高機動型一邊疾走,一邊高舉鎖鏈刀過頭。「送葬者」將左側兩腳稍往後拉,擺出輕微的側身姿勢。
交錯。
「送葬者」的高周波刀,左側那把砍碎了高機動型的裝甲……
高機動型的鎖鏈刀,簡直像切開水面一樣——深深劈進了「送葬者」的駕駛艙。
†
『駁回建議應對行動——擄獲。「火眼」已擊破。』
『確認裝甲內部已破壞,無生命反應。進行壓制——』
†
蕾爾赫傲狠地咧嘴一笑。
在遭到高周波鎖鏈刀砍裂的「送葬者」駕駛艙之中。
「——猜錯了,臭鐵罐。」
「原來是從外觀判斷的啊。大概是看裝備,再來就是識別標誌吧。」
同時,在高機動型的背後,降落在地的「海鷗」駕駛艙中。
辛用光學螢幕的十字線捕捉到它那毫無防備的背面,喃喃自語。
他是在地面區域剛剛壓制完成時,跟蕾爾赫交換座機,以達斯汀用煙霧彈發射器撒下的煙幕為屏障,從彈藥用盡的「送葬者」改坐到「海鷗」上。這是因為面對敵機從視野這邊一口氣飛竄到另一邊的超快速度,辛沒時間慢慢等菲多來交換彈匣。
這是蕾娜的提案,由維克下的命令。
「破壞神」與「阿爾科諾斯特」雖然是不同國家的兵器,但兩者皆為預設給人類型駕駛員使用,於同一時代研發的機甲。鑑於所需功能與人體工學上的合理性,按鈕或儀表等配置位置會有某種程度的共通性。經過幾次換裝訓練,不至於用不上手。
準星第一次對準了高機動型,表示已確實瞄準的電子聲響起。
辛扣下了唯有這個無論在哪個國家位置都是一樣的,右操縱杆食指部位的扳機。
背後,零距離,徹頭徹尾的突襲。而且左邊的鎖鏈刀卡進了「送葬者」的機身,連移動機身都有困難。
儘管如此,戰鬥機器的本能仍然做了垂死掙扎。
它分離掉左邊的鎖鏈刀,把幾乎所有裝甲全變成鋼索狀,刺進地面將本體拉過去。高機動型憑藉著比跳開或倒下都快上一點的動作,讓中央處理系統逃到槍線外。
只有毫釐之差,成形裝藥彈徒然擦過它的機體側面飛去。炮彈附帶的動能削去了僅剩的少許流體裝甲,連同底下的黑色裝甲與金屬框架一併吹散。
「……嘖!」
竟連必中無疑的炮擊都成功躲掉了,高機動型的反應速度讓辛嘖了一聲。這七年來,他從沒在這種距離下射偏過任何一次。
不過,這下就……
『——總算把鎧甲全卸掉了吧,你這蠢貨。』
「送葬者」的座艙罩猛然跳起。
那是引爆爆炸螺栓進行的強制開啟動作。座艙罩被炸藥吹飛,蕾爾赫從那底下恰如彈丸一般飛躍而出。
可能是被鎖鏈刀擦到了,她的右腿連根斷裂,「西琳」的蒼藍熱血向外噴出。
接在剩下的左腳之後,她的左手也攀上「破壞神」的白色裝甲,擺出野獸般的姿勢後,用上全身彈力撲向對手。她把軍刀刀鞘銜在嘴裡,用右手握住刀柄,接著一如撕咬獸肉的獅子般把頭用力一甩,拔出了軍刀。
彈開雪地反光的玉照寶刀,下個瞬間發出尖銳叫喚達到白熱高溫。那是高周波刀,本來是供機甲使用,從來沒人想到要運用在真正的白刃戰上。
空手握住刀柄的右手,人工皮膚在瞬間內裂成碎片吹飛了出去。
『——喝啊!』
銀色流星落在高機動型身上,高機動型揮動鎖鏈刀還擊。
儘管只是人工產物,但纖柔的少女憑著血肉之軀與白刃對抗「軍團」,仍是有如玩笑或是惡夢般的光景。
橫著一揮的鎖鏈刀,將蕾爾赫從腰部砍成兩段。
反手往下刺的軍刀利刃,插進了高周波刀的根部失去裝甲的部位。
過電流產生的藍白光芒,一瞬間竄過鎖鏈刀之上。沿著軍刀張嘴咬來的紫電之蛇,將蕾爾赫的右臂燒得焦黑。
損傷總算深入到裝甲內部,使得高機動型一個踉蹌。蕾爾赫手一松滑了下去,勉勉強強勾在它的肩頭上。
丟開的軍刀刀鞘終於掉在地上,發出鏘的一聲。
「海鷗」背部炮架的火炮式發射器傳出沉重的炮膛關閉聲,表示炮彈重新裝填完成。十字線與警報聲簡直就像在連聲催促,讓辛知道瞄準得不偏不倚。
高機動型將遭到破壞的鎖鏈刀分離掉,斷口滲出銀色流體。它失去武裝,並且受到極大損傷,應該達到了放棄機體的標準。不過,在那之前……
頃刻間,辛與蕾爾赫的目光對上了。
那雙翠綠眼眸。
即使已經聽人說過她不是人類,即使她總是身纏死者的悲嘆,卻只有那雙眼眸與人類無異,反映出意志與感情而閃爍光彩。
她的嘴唇動了動。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她的少年主子犀利地喊叫:
『——射擊!』
只要有其中一方說「請住手」,自己是否就不會動手了?
無意間落在心頭的疑問,沒有帶來任何效應。
辛針對戰鬥受過最佳化的身體與意識,半自動地扣下了扳機。
飛來的二○毫米穿甲彈,把蕾爾赫的右臂從肩頭切斷,摔落在地。
成形裝藥彈命中後引爆,形成的金屬噴流穿透高機動型的裝甲,從破洞噴進內部,使它全身起火燃燒。
慢了一剎那,銀色蝶群穿越紅黑劫火,逃向將要下雪的陰沉天空。
「這樣還能逃走?受不了,還真是給我們做了個難對付的東西。」
維克仰望著鉛灰色的天空,把笨重的反戰車線膛炮喀鏘一聲扛在肩上嘆氣。地點在要塞地面設施的一個角落,他藏身的監視塔之中。
看樣子每隻蝴蝶都是獨立的系統模組,應該是設計成逃走之際即使有幾隻遭到破壞,也能進行補充。
……應該說……
「那些『軍團』為何要製造出那種東西?」
高機動型的確相當厲害,但從戰鬥效率方面來說,反而比之前的量產機差多了。
與其讓一位英雄揮劍砍倒成千上萬的士兵,不如由性質各異的千人拉弓,從刀劍的攻擊範圍外單方面射殺一萬人比較簡單。兵器的進步就是這麼回事,變得更安全,更省時,將更多人……
更有效率地大行殺戮。
更何況現代一座巨炮就能燒毀數千人集聚的基地,一輛戰車就能四處蹂躪眾多步兵,人類也就算了,「軍團」應該不會需要落伍地在戰場馳騁揮劍的英雄。
英雄早已成了弱者的戰術。
因為正面對抗實在打不贏,所以只好集中戰力打擊一個點,讓敵軍無力再戰。
第八六機動打擊群簡言之就是這種部隊,「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也是這種士兵。只針對力量最強,防禦最嚴,但數量因此較少的敵人加以排除,如同強悍但珍稀的銀制槍彈。
這雖然是人類能採取的最後手段,卻不是「軍團」該用的戰術。
而關於另一點也是最大的特徵——它的不死性,假如目的是保存戰鬥紀錄,那隻要傳送資料就行了,它們至今恐怕也都是這麼做的。
它們能夠留下備份,想量產替換多少機體都行,整體而論每個個體不過是用完即丟的消耗品,沒有特別需要保存的意義。
因為對兵器而言,最不需要的就是自我保存的本能。
維克不懂敵軍開發這種機體的用意——感覺跟只為了殺戮敵性勢力而運轉的「軍團」,本質上似乎有所衝突。
雖說當機械不受到人類意志介入時,有時會做出難以預料的結論或決定——……
這時忽然間,頭頂上方的蝴蝶改變了動作。
「……嗯?」
流體奈米機械的蝶群一時之間在城塞上空打轉,先是好像要飛往南方的支配區域,但在途中改變方向,突如其來地降低高度,接著如雪崩般飛舞降落。
降落地點意外地近,就在離城塞不到幾公里的位置。
「…………」
維克抱持著戒心眯起一眼,揮動一隻手叫出全像式螢幕。所幸面對那個方向的外部攝影機還有一台沒壞,他移動攝影機焦點,追逐應該在可動範圍內的高機動型本體——
映入眼中的那副身姿,讓他一時忘了呼吸。
在勉強擊退了高機動型——全體「軍團」後,指揮所眾人如釋重負,稍微鬆了口氣時……
「……米利傑,那是何物?」
芙蕾德利嘉依舊緊張萬分的聲音,僵硬地尖聲叫道。
「南側五號的外部攝影機……那個為何會在那裡?」
血紅眼眸定睛注視著主螢幕角落的外部攝影機影像,眨也不眨一下。蕾娜順著她的視線,將那一格畫面放大到整個主螢幕上。
蕾娜咻地倒抽了口氣。
同時辛也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轉過頭去。
城牆在這三天期間的戰鬥中炸飛,空出一處如割痕的狹縫。從狹縫眺望視野下方的雪地,在幾公里外那片毫無污損,好像這邊的戰場只是個玩笑話的一片初雪之上……
遠遠就能看見一架裝甲老舊,破爛不堪的斥候型佇立於那裡。
一般來說,「軍團」會塗上鐵青色的烤漆,但那架斥候型呈現恍如月光的白群色,略帶白色的青藍與周圍雪影自然地融為一體。它沒配備本該背在肩上的兩挺泛用機槍,簡直是毫無防備地佇立在無人戰場的一隅。
但它卻有著一種肅靜的威嚇感。
如同衣衫襤褸,卻超然不群地睥睨萬物,挺立戰地的女王。
不用說,辛就明白了。
那就是與聯合王國對峙的「軍團」部隊的指揮官。是以「牧羊人」來說絕無僅有的斥候型,經過長期激戰已不可能留存至今的「軍團」初期生產批號。
「無情女王」。
構成高機動型本體的蝶群沒有一點喧囂,飛舞降落在它的身側捲起漩渦。它的周圍簡直就像騎士侍立一般,有一群重戰車型潛藏於雪中待命。
辛的目光停留在它左肩的鮮艷色彩上。
那憑倚新月的女神,是識別標誌。
只不過,辛從來不曾看過有「軍團」會以識別標誌示人——……
維克大概也看到了同一架斥候型,似乎發出了呻吟。
『瑟琳……!』
瑟琳這個名字,取自古代神話中的月亮女神〈塞勒涅〉。
新月型的識別標誌也許是來自這個典故,或者是生前愛用的圖形?
「無情女王」突然將複合式感應器轉向辛這邊。
仿佛與之呼應,其悲嘆之聲也隨著升高。
那是年輕女性的聲音,死前瞬間的最後思維。確實不負月亮女神之名,聲音冷漠又伶俐——也很無情。
可是……
——我有當乖孩子喔。
聲音卻又像拼命忍住不哭的幼兒般……無力而無助。
——所以…………我好希望……能回來我的身邊。
『——辛。』
記憶中的母親展露著笑容。
在強制收容所一隅的教堂,禮拜堂的大門前。母親有著與哥哥一樣的紅彩絹絲般長發,以及跟自己一樣的深紅寶石眼眸。身上穿著與柔和面容毫不搭調的,粗糙的老舊野戰服。
記憶中從來不曾打過自己的纖纖玉手,溫柔地摸摸他的頭——要聽哥哥跟神父大人的話喔。
『要乖喔——辛。』
說完,她微笑了——眼神是那麼溫柔。
辛還記得。
還記得……曾經記得。父親的容顏、母親的聲音、曾經那麼溫柔的哥哥、孩提時期每天一起玩的小女孩。也記得在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住過的宅邸,記得父親研究過的,聰明而忠誠的人工智慧機器狗。
「……!」
其實。
辛並沒有丟失這一切,並沒有遺忘。
只是。
因為如今的自己,再也回不去那個懵懂無知的幸福世界——所以不願想起罷了。
每個家人都比自己先走一步,已經不在人世了。
作為歸宿的家園成了空殼,就算回去也空無一人。
事到如今就算回去過什麼和平生活,自己也已經……無法像那時候一樣歡笑了。
在被剝削的過程中,辛體會到了很多。
人的惡意、世界的冷酷、不合理的狀況、卑鄙下流、無情無義、慘絕人寰。
辛必須當作這個世界就是以這些事物構成,否則無法撐到今天。
本來能夠憶起的雙親容顏、令人懷念的家中情景、曾經那麼親近自己的機器狗,都再次褪色、模糊,如沙子從手中滑落般消失。
家人的記憶不是被戰火燒燼,而是他自己撕碎丟棄的。
為了不去奢求得不到手的事物……而丟棄了。
如今,辛再也無法忽視這份自覺。
白色斥候型睥睨著無聲注視自己的這些人類,半晌過後——倏然別開了視線,用「軍團」特有的無聲機動動作轉身離去。
潛伏四下的重戰車型站起來,一邊甩落身上的薄薄積雪一邊跟隨其後。它們用自己厚重至極的軀體簇擁著女王,像在遮蔽並保護著纖纖弱質的她。
最後銀色的蝶群——不知為何,用一種異樣帶有妄執的「視線」凝視辛之後,才好像不情不願地跟上行列。
當「無情女王」與她的朝臣隊伍消失在大雪瀰漫之處時……誰也無法追趕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