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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章 機械降神(1/2)

目錄

他應該早就學到,顛覆死亡是禁忌了。

在他試圖讓母親復活,最終失敗而永遠失去母親遺體一部分的那天。

孩子仰慕母親,是身為人類極其自然的感情。

為了摯愛之死而悲嘆,對人類來說是理所當然。

然而如果一個孩子試著讓死去的母親復活,那卻是瘋子或怪物的行徑。他一直等到別人告訴他才知道這點,就連聽到了都由衷無法理解這種行為為何令人作嘔,所以自己正是瘋狂的怪物。

他應該已經徹底體會到了。

已經體驗過父親看見妻子遭到解剖的遺體,以及動手解剖的親生兒子時,那副悲憤憐憫交加的表情。

體驗過哥哥無言地緊緊抱住呆站原地的自己時,那臂彎的力道。

以及抓著自己哭泣的,同乳兄妹少女的那些眼淚。

所以即使無法理解,應該也學過,發誓過了。

知道那是滔天大罪。

知道會害深愛的父親、哥哥與她終日悲嘆。

所以自己再也不會侵犯生者與死者之間的界線——……

然而……

「維克。吶,你沒事吧——?」

那個少女此時,在他的眼前,被壓在瓦礫底下。

「……蕾爾赫。」

自己不知不覺間脫口而出的聲音,像是出自別人之口。喉嚨幹得厲害,仿佛快被滿是粉塵的空氣割傷一樣。

被榴彈爆炸壓斷而崩落的水泥塊,淹沒了前線基地一個房間的一半空間。這是長距離炮兵型的一五五毫米榴彈一旦直接命中,能把「神駒」或是強化水泥掩體盡皆炸個粉碎的破壞力,展開密集炮火造成的結果。

比剛剛滿十歲的他個頭還大的一塊巨大瓦礫,像要把她斬成上下兩截那樣,插在成堆的瓦礫上。

在纖塵不染的王城長大的他,從未聞到過這種腥味。從瓦礫下方——紅色的鮮血黏稠地漫溢而出,形成水灘。

在腰部以下被壓爛,恐怕超乎想像的痛苦當中,她用失去血色的慘白面容,以及染血的發青嘴唇,拼命擠出了笑容。

「那就好……」

「……為什麼……」

他不由得搶著問道,隨即滿心後悔。這是遺言,絕不能打斷或是漏聽。

但他卻無法停止說話。

「為什麼要保護我?……剛才應該是我要被壓死才對……!」

蕾爾赫被瓦礫壓住的地方,正是房間崩垮前他身處的位置。他不可能不知道,是蕾爾赫一把將他推開了。

因為自己是王族,是你與生俱來的主君?你是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受到這種命運束縛,而捨棄自己的性命嗎——……

「問我……為什麼……」

蕾爾赫輕輕偏頭,苦笑了起來。就像在說——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呢?

「因為維克是我最珍愛的人啊。」

「……!」

這個少女出生以來沒過多久,就註定了一輩子要擔任他的貼身侍衛。

當她的母親成為他的奶娘時,她的人生也被一併買下。

不過是刻意安排的忠誠與感情罷了。她自己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但蕾爾赫卻在笑著,好像全然不把這種他人的盤算放在心上。

用一種伴隨著失血而逐漸失去清晰意識與視線焦點,仿佛身處夢境的眼眸。

「我跟你說喔,維克。我雖然是隸民,可是,我很喜歡這個國家。喜歡這個國家的漫長冬天,以及閃亮美麗的春天、夏天跟秋天。因為它是我的祖國,是我跟你一起活到今天的國家。」

所以。

蕾爾赫說著,用身處夢境的眼眸,用儘管往上看著他,卻早已不看著現實世界任何角落的眼眸。

「以後,請你繼續保護我跟你的故鄉吧。」

「——好。」

除此之外。

還能回答什麼話語?

他本身雖然覺得祖國的四季與白雪很美,卻毫無眷戀之情。對於自己出生長大的這個國家,也沒有半點驕傲或認同感。

即使如此。

對於這個步向死亡的貼身侍衛少女……對於他的同窗好友,他的青梅竹馬,他的同乳兄妹這個少女……

對於即使遭人譏笑為蝰蛇的玩物,仍然不棄不離的她……

她總是陪在自己的身邊,仿佛相伴左右是天經地義。

他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會失去她。

「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保護這個國家與所有人民……所以……」

面對即將無法挽回的喪失,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恐懼。

怕的不是她即將死去,而是自己將被拋下。自己的這種冷酷與自私又讓他心驚膽懾。

他徹頭徹尾體會到自己果然不是正常人,是天生冷血的腐毒食人蛇。

即使如此,他仍然無法不乞求。

乞求再犯下一次——已經自行禁止的過錯。

「所以,蕾爾赫……今後,你仍然願意陪在我身邊嗎?」

乞求她——不要拋下自己逝去。

蕾爾赫一瞬間,睜大了雙眼。

只要那眼眸中含有些微猶疑或恐懼之情,他想必已經回心轉意了。

然而忠心耿耿的少女點頭了。

儘管他自私自利地要求她交出遺體,供人切開變成活屍,她仍然笑著點了點頭。

「好的,當然願意,我的……」

怕寂寞的王子殿下。

這是他聽見的,她生前的最後一句話。

維克自假寐中忽然醒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身處於四方圍繞著水泥厚牆,一如往常地嚴重打亂人類時間感的房間裡。

這三天來眼睛早已習以為常的幽暗空間中,蹲踞著聯合王國紫黑色、聯邦鐵灰色,以及共和國深藍色的軍服剪影。由於只有做最低限度的換氣,空氣很悶,疲勞氣息也鈍滯地沉澱於室內。

從開始固守不出算起,進入第三天——守城軍已是一副勢窮力竭的慘狀。

維克嘆了一小口氣,看來是這個環境害他作了奇怪的夢。

那時候,他也是待在前線基地的碉堡當中。雖然那裡的規模與設備,都粗糙得不能與現在這個地方相提並論。

聯合王國是軍事大國,伊迪那洛克王室則在其領導地位,身在戰場向來是一馬當先,永遠站在最前線之上。當年他依照這種家風被送往南方戰線,參加第一場戰鬥。這樣做並不是因為維克遭到疏遠。除了國王與王位繼承權名列前茅的王族之外,所有人都公平地被送往戰地,結果到目前為止,維克的王弟叔父、最小的王兄、大他五歲的王姐,以及小他一歲的義妹公主都已經為國捐軀。

維克慢慢挪動背靠著牆入睡而有點僵硬的身體,然後撐起身子。

他實在很討厭這種陰暗封閉的空間。

因為會讓維克想起她死去的時候。

「——蕾爾赫。」

他用有些乾燥的喉嚨,只在口中喃喃獨語夢境的渣滓。

用來與她——與如今那個復活的她相連的仿神經結晶嵌在體內,位置在脖子的後面。這樣誰也不能把它拆掉。

他再也不會放開她的手。

「你有在聽吧,蕾爾赫?」

回答透過知覺同步,反應迅速地傳送過來。

『當然,殿下……殿下有何吩咐?』

「西琳」不會入眠。

儘管作為精密機械需要整備與調整,有時會關閉電源,但那不同於生物的睡眠。「西琳」的人造大腦不會累積疲勞物質,也不需要利用作夢整理記憶。

她們終究不是人類。

「先聽報告。外面狀況如何?」

『剩餘彈藥與能源匣皆所剩無幾。「阿爾科諾斯特」損耗了四成。「破壞神」雖然損失不到這麼大,但是……各位處理終端已經快到極限了。』

「我想也是,攻城戰總是攻方消耗比較快,人力與物資都是。」

相較於居住設備一應俱全,有城塞的所有設備作為幫助的守城軍,攻城軍被迫生活在風吹日曬的露天環境下,在精心設計成對己方極端不利的戰場戰鬥。雖說現代科學稍微減輕了野戰宿營的負擔,但能在陌生的雪地戰場撐過三天已經算值得讚許了。

「『軍團』增援的位置呢?按照諾贊的搜敵結果,敵軍入侵到哪裡了?」

『於昨日日落時分,已到達百靈統制線。搜敵結果指出敵軍在該地駐足不動。』

「照想定狀況的話,應該已經突破百靈了……或許該說真不愧是聯邦的戰狼〈禽獸〉隊吧,可謂勇猛善戰。」

『一如尊意……還有一事。

蕾爾赫罕見地顯得有點難以啟齒。

『說到諾贊閣下,他的體力消耗是目前最值得憂心之處。萬萬沒想到他竟連睡夢之時,都無法掩耳不聽死者的聲音……雖然閣下什麼也沒說,但我等「西琳」的存在,其實一定也成了他的負擔。』

蕾爾赫的意思是——再繼續拖下去,可能會令他崩潰。

維克聰明地聽出她未曾講明的憂慮,點了個頭。

「關於今後你們與八六們的合作關係,我最好思考一下運用上的對策……等這件事結束,我會向本人問問看。」

維克不禁心想,也難怪蕾娜會憂心了。

那個死神不知是否因為沒有腦袋,連自己痛不痛都不知道。

他想必不是有意害對方傷心落淚,卻不知道是什麼造成對方的悲嘆。

「我們這邊彈藥也快見底了。我已經讓援軍儘快了,但似乎還需要時間——不能再撐了。」

今天這一刻就是分水嶺,之後只能被敵軍逼得節節敗退,一點一滴輾爛。

或許該說幸運的是,敵軍炮火也已經消耗到能進行那個行動的程度。

「一決勝負吧,讓我見識見識你們的本分與榮耀。」

蕾爾赫似乎笑了笑。

『盡如殿下的心意……殿下。』

「嗯?」

『祝您平安,下官很快就會趕到您的身邊。』

一瞬間,維克張大了眼睛。

他關閉知覺同步後,仰望著上方無聲地笑了。

那裡只有冷冰冰,陰森森的天花板,而她也並不在那上面,只是……

「你這七歲小孩,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啊?」

維克沒有對蕾爾赫做消除記憶的處理。

真要說起來,他是等到「西琳」確定進行量產,實驗性地製造了幾架之後,才在她們的製造過程加入這道程序的。在留下死前瞬間記憶的狀態下,收納於與生前不同的身體當中的人類意識,會在啟動之後立即崩壞,再也無法載入。他是明白這一點才做了處理。

蕾爾赫沒有做過當時並不存在的處理程序,但並沒有留下生前的意識與記憶。

起初這件事讓維克失望透頂,徹底絕望……但同時,也稍微安心了一點。

因為他內心的某個角落,害怕會聽到她的怨言——聽到她說「其實我並不願意像這樣被強留下來」。

所以沒有記憶,也沒有原本的人格……連講話口吻都跟原來的她不同的蕾爾赫,就某種意義而言拯救了維克。

他有時候會想。

說不定其實她什麼都記得。

明明記得,但故意換了一種不同於生前的口吻與舉止。

好讓維克不受束縛,好讓他這次能放寬心,將自己當成工具盡情利用。

因為那個同乳兄妹的少女,以前就是個傻呼呼地好管閒事,把照顧別人當成理所當然的人。

「——蕾爾赫莉特。」

這個世界已經一點都不美麗。

沒有你的這個世界,春天恐怕再也不會來臨。

即使如此。

因為你希望我保護它。

只要我還記得的一天,我就會感覺到你還在我身邊。

「我會實現約定的,這次也是……幾次都行。」

「死神閣下。」

雖然辛知道是她,但近在身邊的亡靈之聲,仍然讓他感到不太舒服。

在代替會議室的貨櫃當中,辛正在依照夜間的些許變化,更新作戰圖上的「軍團」分布位置時,蕾爾赫進來了。他抬頭看看對方。

「閣下起得真早,下官以為現在恰好才是起床的預定時間呢。」

「有狀況嗎?」

說完辛才注意到自己的口氣,嘖了一聲。現在是戰場備戰的早晨時間。對異常狀況保持戒備雖然很合理,但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發出的聲音會這麼帶刺——沒想到這三天的戰鬥,會讓自己如此地心浮氣躁。

「……抱歉。」

「不會。」

蕾爾赫緩緩地搖搖頭。

她自己則是毫無半點倦色,用一如平常的雪白面龐接著說了:

「各位也是,您也是……看來您真的是累了,臉色很差。」

「是啊……」

辛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然而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二十四小時受到「軍團」叫喚聲的疲勞轟炸,還是有點難熬。

再加上陌生的寒冷環境,以及在戰況幾乎毫無進展的狀態下,預定時限已經逼近眼前。

今天莫名地起得較早,恐怕也是因為如此。

「人類的肉身真是不方便呢。不睡覺就撐不住,不吃飯就動不了,只不過失去一隻手腳就會死,完全不適合戰鬥。不……應該說是人類跟不上戰爭的腳步了吧。」

戰爭原本就是會死人。

然而像是名符其實地震耳欲聾的槍炮巨響、戰車或機甲嚴苛的震動與排熱,以及雖然已經許久無人運用,但曾經存在過的戰機的高加速能力。雙方為了咬破對手的咽喉,各自持續追求更強大的破壞力、更堅固耐打的裝甲,以及更高速的機動動作,結果曾幾何時,兵器於殺敵的同時,也折磨著使用者的肉體。

蕾爾赫說著,用她那無需睡眠飲食,只要動力與中央處理系統完好如初,就算失去半個身體也能戰鬥的,不具有會受傷的血肉的機械身體說道:

「下官認為,各位大可以在更早之前,就將戰爭交給我們來做了。」

辛瞄了蕾爾赫一眼。

的確,對兵器來說,人類早已不過是個枷鎖。

有人機之所以對運動性能做限制,是因為裡面的人類太脆弱。搭載駕駛艙等多餘的機械結構白白增加了機體的重量與大小,講得極端點,人類本身除了腦神經系統之外,不過是重達幾十公斤的累贅罷了。就連腦部也會立刻因為疲勞或恐懼而變得遲鈍,以兵器而論完全是個不良產品。

即使如此。

「那樣……會讓我們變得跟共和國一樣。」

蕾爾赫溫吞地眨了眨眼睛。

就像是機械人偶聽到無法理解的話語時會有的動作。

「我等確實不是人類啊。」

「我不是在說這個,這跟兵器裡面放的是不是人無關。讓別人去戰鬥,自己卻逃離戰場,弄到最後喪失前進或自衛的力量,就跟家畜沒兩樣,那樣不能叫作活著。捨棄戰鬥的力量與意志,將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決定,那樣——太難看了。」

八六的驕傲具體來說就是如此,這正是他們與「白豬」最大的不同之處。不是頭髮或眼睛的顏色,而是對生命的態度。

僅以自己這具身軀與戰友為依靠,在無處可逃的戰場求生存。他們決定不讓任何人為自己的命運作主——因為這才是八六的驕傲,也是存在的證明。

蕾爾赫冷笑了一下。

「……難看?」

聲調中帶有——明確的譏誚。

辛忍不住狠狠瞪了回去,然而蕾爾赫揚起下巴,喉嚨發出壓低的笑聲,臉上卻不帶笑意地眯起一眼。

「難看。難看——您說難看?閣下之所以戰鬥,就為了這點理由?」

嗤笑。

她那翠綠眼眸中,燃起詭譎火焰般的——憎惡與憤怒。

「什麼不好說,竟然說因為難看?選擇活在戰場上的理由,竟然就只因為怕丟臉,覺得難看…………哈!」

這時,蕾爾赫像花朵綻放般笑了。

「——閣下明明就還活著。」

嗓音如小鳥啾鳴。

然而那聲音卻惡濁黏稠,蘊藏著濃厚的陰氣。

那是沾滿憎惡、嘆羨與怨念的——死者之聲。

「你明明還活著,跟我等不一樣。明明還沒死,明明還多得是挽回的機會,明明還能重新來過。」

對著一時受到震懾而無言以對的辛,她咄咄逼人地越說越激切。帶著笑容,在目光如炬的翠綠雙眸中,燃燒著陰慘的冷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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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的異能,能夠接收到死後仍徘徊人世的亡靈,死前最後一瞬間的思惟變成的無聲吶喊。

他聽不見死後的機械大腦編織的思考,就連儘管血緣關係較遠但確實出自同一血統的同族青年,或是親哥哥的思考都不例外。

所以。

辛至今從來不曾聽過,死後仍徘徊人間的亡靈,在化為亡靈之後的話語。

沒聽過那種——對生者發出的,火燒火燎般的嗟怨與嘆羨。

「嘴上說要戰鬥到底,卻又不肯捨棄你那不適合戰鬥的肉體。明明就絲毫不願放棄能看到他人的眼睛、聽見聲音的耳朵、觸摸萬物的雙

手、能與某人共度一生的人類肉身,明明就想跟人相伴左右……其實你明明就希望,有一天能跟某人過著幸福的生活!」

慘叫般的譴責響徹室內——我已經失去這一切了。

我已經死了,再也不能跟任何人共度一生了,再也無法獲得幸福了。

而你明明可以,明明就還活著。

竟然還敢這樣大言不慚。

有臉講這種話。

蕾爾赫笑著,笑得開朗,笑得悽慘,帶著滿腔的憎恨。

「你明明就還活著——竟然敢講這種……」

明明就能跟他人獲得幸福。

「…………」

就這樣,蕾爾赫笑了。笑得無力,像是笑中帶淚。

「要死,讓早已死去的我等去死就夠了,人類。因為你們還活著,就算失去什麼或是被剝奪了什麼,都還有機會挽回。」

另一個胭脂色的人影,站到貨櫃的出入口前。

「蕾爾赫。」

來者聲音纖細得有如雪片化作結晶的瞬間音色,是柳德米拉。這個高個子的「西琳」有著艷麗過頭的赤緋發色,以及婀娜的身子骨兒。

「所有人已經集合了,出擊準備也正在進行中。」

「好的——死神閣下,也請您那邊全體人員準備出擊。」

「……全體人員?」

辛狐疑地回問,蕾爾赫露出平常她那種不適合少女臉蛋的威風笑意。

「您剛才問下官有何狀況,對吧……殿下有令,我等即將展開總攻擊。」

她從睡眠中醒轉後,首先立刻聞到一絲惡臭。

那股臭味,刺激了她記憶中不太願意想起的部分。那是八年前的陳舊記憶,以及約莫一年前的簇新記憶。

是金屬與血肉滾燙燒焦,腐敗與死亡的記憶。

那是安置在深處一個房間裡的戰死者遺體,漸漸腐敗的臭味。

蕾娜搖了搖因為疲勞而仍然沉重的腦袋,撐起了身子。

她披上借來還沒還的鐵灰色上衣,一面用手梳理頭髮,一面走出分配到的房間。這三天來與她在同個房間起居生活的芙蕾德利嘉可能實在是累壞了,裹著毛毯動也不動。

走在通道上,血腥味就會尾隨而來。位於地下深處的這棟司令部,每個角落都已瀰漫著死者的臭味。

——她早已習慣了,不覺得噁心。

比起去年那場大規模攻勢爆發後,讓共和國民死了大半,比起當時為期兩個月的防衛戰狀況,現在這樣算不了什麼。

當時是夏天,是最熱的時節。在那場仿佛永無止境的防衛戰中,鋼鐵燒紅的怪味,以及別說下葬,連收屍都收不了的大量遺體發出的腐臭,都嗆得人難以呼吸。

雖然很快她就習慣了——變得不再在意了。

人會習慣,就算是不該習慣的事物,也很容易就適應了。

蕾娜咬緊櫻花色的嘴唇,走進司令室的房門。

她發現情況有點不對勁。

指揮所的全體人員都在這裡,就連應該換班休息的人也不例外。

而他們的側臉,全都散發出好像被人命令服毒似的緊張迫切感。

簡直就像即將迎接決戰那樣。

「!發生什麼事了!」

蕾娜急忙一問,維克的視線往她這邊看了一下。

「你醒了啊,米利傑……抱歉,如果羅森菲爾特起得來,麻煩你也去把她叫醒,為指揮做準備。我們將於一小時後,對東南城牆發動總攻擊。」

「總攻擊?——是誰下了這種命令……」

「當然是我啊。」

蕾娜抬頭一看,維克悠然自得地聳聳肩。

「事實上,也已經到極限了吧。戰力繼續損耗下去,遲早會連總攻擊都發動不了。在被敵軍慢慢輾爛之前,我們要主動出擊。」

「讓我軍漫無目標地進攻,只會增加傷亡人數。這種時候失去冷靜,無異於自殺行為——」

「就算漫無目標地繼續防守,結果也是一樣,只不過是損耗值達到那個數字的早晚問題罷了……況且以目前狀況來說,再怎麼減少損耗也沒太大意義,反而一定會全軍覆沒。」

減少損耗也沒意義……就算繼續固守不出,援軍也不可能在全軍覆沒之前趕到。

維克淡定地說完,忽然苦笑了起來。

「你講話不用這么小心,米利傑。我並不是自暴自棄,也不是想背水一戰。我們並沒有被逼到那種地步,不是嗎?……並非沒有勝算。」

他那種簡直就像在說「傷腦筋,雨下得比想像中還大」的表情,實在讓蕾娜信不過。

既然他這麼說,那他應該不是不了解狀況。

援軍不會來,徹底防衛也撐不過去,所以要轉守為攻。只是——

「傷亡呢?」

「會有,而且很多。但是呢——也就如此罷了。」

「……怎麼搞的?」

「狼人」的感應器起了反應,萊登轉頭一看,只見機庫的遠方暗處走出了一架「神駒」,讓他揚起一邊眉毛。

『殿下有令,命我們指揮管制官也去防衛各個侵入點。』

來自毫髮無傷的「神駒」裝甲內側,比萊登大上好幾歲的男性聲音說道。這聲音他聽過幾次,是「西琳」們的指揮管制官。

『等外面部隊突破城牆,你們就去跟那邊會合,這裡有我們擋著……殿下是前線指揮官,追隨殿下的我們雖是指揮管制官,但也不是不會戰鬥。』

西汀聞言,似乎用鼻子哼了一聲。

『有志氣是值得嘉獎,但我們布里希嘉曼可是女王陛下的直衛部隊,才不會把職責丟給外人去做。不好意思,就狼人弟弟你們的部隊自己去接主人吧。』

「……先讓我問一句……」

萊登很想大罵「你說誰是我的主人了」,但姑且吞了回去,如此問道。先不論辛聽到同一句話一定會露出同樣厭惡的表情,也不論萊登那些對他來說一點都不有趣的想像……

「你們——怎麼不用去做『西琳』的管制?」

「……維克,為什麼『西琳』變成由你集中操縱了?」

「因為只有我辦得到。」

蕾娜微微偏頭提出的合理疑問,得到的答案極端簡短。

「維克,我記得你說過,考慮到負擔問題,就算是你,最多也只能操縱兩百人左右吧?」

「所以承受負擔的不是我……這種連接方式沒有精密到能進行戰鬥,但是做這點程度的職務綽綽有餘了……而且……」

北方大國的王子語氣淡定,好像不是什麼大事似的,憑藉著長達數百年以來,讓無數民眾俯首稱臣的王族尊嚴說道:

「因為這是我的責任——蕾爾赫,準備好了嗎?」

「當然,隨時候命。」

蕾爾赫一雙翠綠眼眸對著光學螢幕,如此回答。她正待在配合她們設計的,狹小而微暗的「海鷗」駕駛艙當中。

「蟬翼」的銀線帶著一陣寒意從脖頸湧出,爬過蕾爾赫纖瘦的頸子,鑽進軍服底下。銀線連上她全身上下加裝的電力供給用端子,在她不具生物電流的皮膚上展開、運轉。負擔較重的大規模同步,基本上都是由她進行轉接,代為承受負擔才得以實現……這不是主子的命令,而是她自願的。如果不考慮負荷問題,同樣的事情她的主子獨力就能完成,只是蕾爾赫不願讓他這麼做而已。

此身乃是主人的劍與盾,守護到底才是無上榮耀,主人身上哪怕只是一根頭髮受損,都是最大級的屈辱。

蕾爾赫聚精會神,定睛瞪視她的最大敵人「軍團」擠得水泄不通的斷崖要塞。身旁有辛的「送葬者」,背後是成群的「破壞神」。倖存的「阿爾科諾斯特」所有機體在前方排排站好,按照主子的命令擺下突擊陣形。

其實……

無論是這場戰鬥還是之前的戰鬥,她都不希望讓背後那些「破壞神」參與。

因為這裡是戰鬥的庭園。

是屬於她們死亡之鳥〈西琳〉的庭園。

「請下令吧,我等屍王〈主人〉。」

面對這兩天來遭到擊毀的「阿爾科諾斯特」殘骸散落各處的雪地以及遠方的城塞,聯邦與聯合王國的機甲們整齊列隊。

前方由「阿爾科諾斯特」剩餘所有機體排成的縱陣帶頭,後方是「破壞神」排成的橫陣。橫陣分成各個戰隊,按照會議決定的進擊順序跟隨在「阿爾科諾斯特」後面。

辛覺得這布陣方式很奇怪。他待在「破壞神」的橫陣中央,先鋒戰隊的行伍前頭,就在「阿爾科諾斯特」縱陣正後方的位置,能夠將整個陣勢一覽無遺。

這種布陣方式,就只是老老實實地與指示為攻擊目標的東南斷崖兩相

對峙。而且率先迎敵的「阿爾科諾斯特」們位置站得顯然太過密集,形成極端細長的縱陣。

縱陣雖然可以集中戰力,是適合用來突破敵陣的陣形,但此時在他們眼前的,是就連機甲兵器都無法打穿的斷崖絕壁。而且在這東南斷崖前面也挖了干壕,不難想像敵軍一定會在那裡阻礙己軍行動。有些機體抱著似乎是趁戰鬥空檔砍削的圓木、石材以及空貨櫃,或是強行裝上了「破壞神」的備用鋼索鉤爪,也都集中在前方集團那邊,所以或許是打算用物資掩埋壕溝,然後攀爬上去,但是……

縱陣的威力本質上,來自戰力集中與速度帶來的衝擊力。干壕與後面聳立的峭壁會削減最重要的速度,使得突擊不具效果。豈止如此,後續部隊還會撞上被拖住腳步的前頭部隊,引發致命性的大堵塞。

再加上過度密集的陣形,等於是在叫長距離炮兵型集中射擊前頭的機體,照順序一一剷除掉。

她們……在想什麼?

當然,辛等人已經聽過了作戰概要,而辛他們聯邦的部隊,只負責闖入城牆內側之後的作戰。關於攻堅方法,對方只說交給聯合王國的部隊——「阿爾科諾斯特」們負責就好。

辛正在費疑猜時,忽然間,一架「阿爾科諾斯特」站了起來。

『……死神閣下。』

辛看了一眼,原來是柳德米拉。她敞開後部座艙罩,一腳踏在登機用台階上,仿佛在證明自己並非人類那樣,讓身體暴露在夾帶雪花的風中。

柳德米拉定睛注視著她的同胞倒臥一地的雪原,以及風雪紗簾後方的朦朧城塞,開口說了:

『我們是曾為人類的戰死者,但這也就表示我們已非人類。我們是由人類製造軀殼,架構心靈,為了不讓更多人犧牲而生的機關人偶。』

「…………?」

這些事情,辛已經聽她們的創造主兼操偶師維克,以及她們自己親口說過好幾遍了。

他知道「西琳」原本是戰死者。

是為了不讓更多人戰死沙場,而運用已經捐軀的戰死者設計而成的防衛系統。

為什麼挑在作戰前的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我們只為人類而存在。』

在視野邊緣,倒數計時已經開始。是在為攻擊起始倒數計時。

包括辛在內,所有處理終端已經接到嚴厲命令,對於「阿爾科諾斯特」的作戰行動絕不可以插手。

『所以……』

倒數計時的過程中,維克忽然想起一件事,對坐在身旁副指揮官的座位上,據說可透視熟識者目前狀況的異能少女說道:

「羅森菲爾特,你暫時閉上眼睛。不只是異能,原本的眼睛也是。」

縱然是他也知道那件事不恰當。他也不想多增加一個精神失常的小孩。

不像自己打從出生以來就有某個部分失常,是個天生的怪物。以一個正常人身份誕生的小孩,應該以正常的心智活下去。如果可以,他希望所有人一輩子都能如此。

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如果連本來生而為人的小孩都這麼容易失常,變成怪物而得不到平凡幸福的話,那麼天生就是怪物的自己,豈不是更別想獲得幸福了——……

不得不說自己還真是自私自利,維克對自己的醜惡性情冷冷嗤笑了一下。就連為別人祈求幸福,到頭來都只是為了自己。真是條醜陋又膚淺的冷血蛇類。

倒數計時繼續進行。

他側眼看著數字,靜靜地開口了:

「『卡迪加』呼叫全體『阿爾科諾斯特』……作戰開始。來吧——」

食人蛇〈卡迪加〉。

沒錯。

自己原本就是條瘋狂的蛇,不會因為多愁善感而進一步發瘋。

恐怕自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由人類暗藏在種族內部的一件機關。

當瘋狂淹沒理智時,在人性無法保持理智的狀況下,由自己這種人代為披荊斬棘。

而他所創造出來的,他那些被指為違背倫常的人偶們也一樣。

來吧。

表現出怪物的尊嚴吧,你們這些非人存在。

「歌唱吧,天鵝們。」

在辛的面前,柳德米拉說著。如歌詠般,面帶微笑。

『所以——』

在知覺同步與受到雜音干擾的無線電另一頭,維克的聲音宣告——作戰開始。來吧。

柳德米拉說著,隱約帶著陶醉,以及靜謐。

簡直就像火刑台聳立眼前的殉教聖女——……

——歌唱吧,天鵝們。

『這對我們來說,是歡喜。』

同時。

集合一地的「阿爾科諾斯特」全機展開了突擊。

她們以少女笑語盈盈,嬌若春花的聲音代替吶喊。

宛若徜徉在春天的草原,她們跑過彈痕怵目驚心的戰場。最前排穿越長距離炮兵型來自要塞的水平射擊彈雨,到達圍繞斷崖的干壕。她們用極近距離的炮擊將反戰車屏障炸飛到壕溝底部,一次幾架機體轉身,將鋼索鉤爪射進附近的友機殘骸。

然後就這樣跳了下去。

跳下背後深如地獄的谷底。

「什……!」

「阿爾科諾斯特」的蒼白機影,宛如惡劣玩笑般消失在冰雪狹縫間。燒焦拋錨的機體被拖著走,撞到射穿大地的彈痕跳起來,在空中描繪出須臾間的軌跡,然後追隨著落入谷底。

鋼鐵軀體被砸在谷底撞得稀爛,沉重而異樣的聲響一邊在冰牆之間迴蕩,一邊轟然響徹四下。

聲響還沒消失,第二排已經到達該處,速度不減地直接跳下斷崖。接著第三排、第四排也毫不遲疑地隨後跟上,抱著砍削而成的物資,拖著友機的殘骸接連著跳崖。一如受到魔笛手的笛聲所惑,跳進大河的愚蠢鼠群。

長距離炮兵型的炮擊,轟得一架「阿爾科諾斯特」在死亡行軍的半途中頹然倒下。後續的另一架機體從背後撞飛它,接著將它擁入懷裡一同摔落谷底。蒼白的成群蜘蛛把無法開動的友機或拖或推,一架接一架,一架接一架,一架接一架地往下跳。

而且還在笑。

每個人都發自內心,用少女的嗓音開朗地笑著。

可能是看出她們的企圖了,城牆上的長距離炮兵型探出機身,開始往正下方展開集中炮擊。它們在干壕前方張開彈幕,不讓「阿爾科諾斯特」接近。

「阿爾科諾斯特」這才第一次停步,從正面開火回擊。她們接二連三地射落由於探出機身而讓自己暴露在火網下的長距離炮兵型,把摔落下來的殘骸拖進干壕。挨了榴彈而被炸飛的友機也照樣踢落谷底,後續的「阿爾科諾斯特」上前填補猛烈炮擊的空缺。

為了避免蠢到提供敵軍多餘材料,理應無所畏懼的「軍團」竟縮回了隔牆後方。在繼續炮轟城牆的友機支援下,「阿爾科諾斯特」們前仆後繼,勇猛果敢地跳崖自殺。

如同跳到神像〈破壞神〉面前,讓壇車輾死自己的成群狂信徒。

那種——瘋狂。

上下落差將近二十公尺的干壕,轉瞬間就被十幾噸重的「阿爾科諾斯特」的龐大機身填平。後續機體踐踏其上,將友機踩得東歪西倒,一路向前沖。一旦發現強度不夠就當場蹲下,藉由讓友機踩爛自己的方式,將自身變成這座鋼鐵橋樑的建材。

前頭幾架機體終於跨越干壕,抵達岩壁,抓住了它的底部。下一排隊伍爬到它們身上,一邊將它們踩扁一邊把腿往上伸。「阿爾科諾斯特」們就像堆磚砌瓦般把自身機體當作建材,不斷往上堆疊台階。

過去,在上古時代。

據說某個土木技術優異的帝國,為了攻陷斷崖絕壁上方難攻不落的要塞,在沙漠中央建造出了高低差距達到兩百公尺的攻城路,累死了數萬俘虜與奴隸。

仿佛效仿那種攻城路,它們組成了直直通往城牆的斜坡路。那是用鋼鐵殘骸疊成的攻城路,以「阿爾科諾斯特」它們自己為主體,還組進了射落下來的長距離炮兵型,以及俯衝下來時被「西琳」們爬出來集體拉倒的斥候型。

後續機體將這一切盡皆踏爛,往上攀登。它們把下方的友機壓潰,自己也被下一批機體壓潰,就這樣一步步增加高度。

少女們響徹四下的輕快笑聲,以及底下進行的瘋狂築城行徑——就連八六們注視著這一切,也不禁啞然無言。

那片光景,也映入了峭壁上方司令部的蕾娜眼裡。

「維克……!」

「總不能讓八六做這種事吧。」

蕾娜轉頭一看,下達這種自殺命令的少年,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用僵硬凍結的眼神與表情,注視著他的人偶們在全像式螢幕中笑著被壓爛。

「也不能因為捨不得她

們,而繼續讓我等兵士與八六們送死……人一死就不能復活了,沒人能替代,找遍哪裡都沒有。」

那一瞬間,抿緊的嘴唇代表何種意義,蕾娜並不明白。

蕾娜沒聽維克說過他試著讓母親復活,卻反而永遠失去她的事。也沒聽他說過有個少女留下他逝去,後來成為了蕾爾赫。

但是——……

「然而她們——『西琳』是死人。嚴密而論,是連人格都沒有的假人類。對於可進行量產的『西琳』而言,『西琳』自己就是替代品,沒有任何理由惋惜。」

他刻意冷血透徹地說,同時目不轉睛,注視著慢慢毀壞的人偶們。

但他卻讓身為「西琳」之一的蕾爾赫常伴左右……賦予這些非人少女人類的名字,以及各有不同的身姿外貌。

他的側臉撼動了蕾娜的內心。

冷血的蛇。

儘管身為不解人類感情的怪物,仍然……

憑藉著他特有的理論與倫理,試著守護人與人的世界。

最後一架「阿爾科諾斯特」向前衝刺,一邊演奏出破碎聲響,一邊衝上鋼鐵斜坡路。

維克看到最後一刻,繼而轉過身去。

他從近衛兵手中接過反戰車線膛炮,然後一同走出指揮所。

「攻堅與之後的指揮就交給你了,女王——我這邊也會配合著發動攻勢,記得指示我行動時機。」

言外之意是「我已經失去了部下,留在這裡也無事可做」。

衝上斜坡的最後一架「阿爾科諾斯特」將十條腿的前兩雙伸向岩壁。駕駛員任由駕駛艙被榴彈碎片炸飛了一半不管,將前端的冰爪刺進岩壁,鎖住所有關節後陷入了沉默。

這就是蒼白蜘蛛們的死亡行進的終焉。

「阿爾科諾斯特」只剩下蕾爾赫的「海鷗」一架。整個部隊名符其實地捨棄了己身——築成了只能以瘋狂形容的進擊之路。

在攻城路的頂端附近,已經不留原形地被組進斜坡路的柳德米拉,用她那頸部斷了一半,上下倒吊的頭顱,動作生硬地看向「送葬者」——裡面的辛。

辛看出她在微笑。

那張臉不只人造皮膚與肌肉,就連底下的金屬框架都被削到只剩左半邊,即使如此仍然婀娜地,真心喜悅地……

『來吧,各位請。』

「……!」

一瞬間,辛悚然驚懼到渾身無法動彈。

恐怕其他人也都是一樣。所有「破壞神」遲疑不決,猶豫著不敢踏上那條詭狀異形的攻城路,都在剎那間呆站原地。

辛僵硬凍結的耳朵,聽見了「軍團」的叫聲。在「阿爾科諾斯特」的炮火下一時後退的長距離炮兵型與斥候型,似乎有意再次爬出來。

都讓她們做到這種地步了。

不能讓她們白死。

辛把牙關咬緊到臼齒嘰嘰作響。

「——我們走。」

『怎麼可以!……』

大概是瑞圖說的。辛對某人發出的慘叫置若罔聞,把操縱杆用力推向前進位置。沿著地面被「阿爾科諾斯特」踐踏一番露出黑土的痕跡,「送葬者」疾速奔馳。稍微慢了一點,「笑面狐」、「神槍」與「雪女」也像是擺脫疑慮般隨後跟上。接著換成其餘先鋒戰隊機以及後續戰隊,嘟嚷著某些呻吟或咒罵聲追隨其後。

現場的八六幾乎所有人,都是在第八十六區戰場存活了長達數年之人。不需要命令,負責後衛的戰隊自動開始進行火力壓制。「破壞神」遏抑住就快來到前面的長距離炮兵型,在火網交錯的天空底下撕裂白雪布幕疾馳而過——風雪轉強了,恍如悲嘆之聲肆虐吹襲。

戰隊抵達以鋼鐵殘骸填平的干壕。「送葬者」沒有絲毫減速,不帶半點猶豫,一腳踏上那詭狀異形的橋樑。它一口氣衝過去,就這樣奔上斜坡路。

未曾使用應有的建築材料組裝的斜坡路凹凸不平,非常容易絆跤。就算只定睛注視著前進方向,照樣會看到在「阿爾科諾斯特」狹縫間壓爛的「西琳」悽慘的模樣。

也能看到擠壓變形的她們又被「破壞神」踢飛,斷裂破碎的模樣。

踹飛或踏爛自走地雷,對他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西琳」只是具有人類的外形,已經不是人類了。

就本質上而論,跟為了繼續作戰而吸收戰死者大腦的「軍團」並無二致,用的甚至不是人類的腦。只不過差在複製資料化腦部構造的,是流體奈米機械還是人造細胞罷了。

所以,都一樣——應該都一樣才對。

破壞那些「軍團」……

跟現在這樣,邊跑邊踏爛這些「西琳」沒什麼兩樣。

「…………!」

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但無以言狀的厭惡感卻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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