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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Under pressure 第一章 隨時候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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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次作戰的傷亡總人數高達四個軍團計數十萬人的足足六成,運輸能力追趕不及,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基地長期充當停屍間,至今仍飄散著淡淡屍臭。

「──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群〈Strike package〉。」

在季節明明已是春天,卻莫名刺骨的冷空氣中,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師團長,兼舊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救援派遣軍司令官理查.亞納少將講出了這個名稱。

「運用『女武神』,參與『軍團』重點鎮壓作戰的獨立機動部隊。以八六他們編組而成,是實質上的外籍兵團……現在迎來他們的女王,終於要開始行動了是吧。」

他的視線從自己所說的「女王」──來自舊共和國的客座軍官住宿的客房撇開,隔著替代咖啡的熱氣與香氣,轉而看向談話對象。

「你認為會順利嗎?」

「至少戰力方面無須擔心。」

西方方面軍參謀長維蘭.埃倫弗里德准將回答,表情一如往常地老神在在。帝國貴種特有的端正蒼白面貌,散發出銳利冰寒的冷笑氣息。

「收留的八六大半是他們所謂的『代號者』──也就是在一年存活率低於百分之○.一的第八十六區戰場中,活了長達數年的老兵。即使比起接受過正規訓練的我等聯邦軍士兵,要稱之精銳也不為過。就純粹的戰力評價觀點而論,沒有不善用的道理。」

雖說是替代咖啡,但給他們兩位將官的是由副官親手細心沖泡,倒在白瓷咖啡杯里,優雅得很。可能還添加了某些香料,咖啡散發出微微花香。維蘭參謀長慢慢享受咖啡,再次開口:

「多虧於此,『女武神』那邊也有了有效活用的頭緒。光就機動性能而論,『女武神』足可與『軍團』速度最快的近距獵兵型匹敵。多虧有八六在,運用起來不再需要消耗寶貴的駕駛員,實在值得感謝。」

「我在說他們八六的狀態,維蘭。」

理查少將把咖啡杯放在小碟子上說道。薄如紙張的白瓷杯具,演奏出特有的清澈高亢音色。

「不知何謂和平,沒有祖國,連一個該守護的事物都沒有,就站在戰場的生死線之上……他們不過是與我們聯邦軍人待在同一地點,雙方就會產生摩擦,你認為他們真能成為我們聯邦的利劍,今後相安無事嗎?」

無心插柳的狀況下,最初收留的五名少年兵成了試金石。

他們得到了安穩度日的機會,卻捨棄了那個選擇──無法做出那種選擇。他們不顧生死地奮勇作戰,以及只為自身尊嚴而戰的態度,就連友軍都望而生畏。這些「共和國催生出的怪物」立下無人能比的戰功,最後卻變得無法與聯邦軍正規部隊共同作戰。

雖然如今他已經知道,把在戰場長大的他們一股腦地扔進和平之中,只會讓他們感到困惑,最後窒息而亡。

「好獵犬往往脾氣火爆,就看飼主如何發揮本領去訓練,讓這種火爆轉向獵物了,學長。」

維蘭這種貴族氣質十足,不把人當人看的譬喻方式,聽得理查少將睜大眼睛。就連少將也忍不住用白眼瞪他,但維蘭參謀長只是優雅地聳了聳肩。

「──的確,不讓他們習慣和平的話,等這場戰爭結束後,雙方都會有麻煩。我們也不想在戰後負擔大量的犯罪高危險群。」

理查少將揚起一邊眉毛。

「真是意外,維蘭。我以為照你的個性,會說『解決方案就是一人一顆子彈』。」

「外加焚化屍體的燃料費與負責處理者的精神護理,還有掩飾失蹤的事務作業,再加上所有相關人員的封口費。就算做了這些,該露餡時恐怕照樣露餡……就像共和國的下場一樣。」

前次電磁加速炮〈閃蝶〉型討伐作戰結束後,聯邦確認到除了聯合王國、盟約同盟和共和國之外,還有幾個國家及地區有人生存。

這些國家與地區,如今全都知道共和國做過的殘忍行徑。

八六──有色種在共和國雖是少數民族,但對其他國家來說卻是具有相同色彩的同胞。現在其他國家都清楚知道這些同胞遭受過的,是足以稱為有史以來最惡劣的狠毒迫害。

他們將會遺臭萬年──當然,前提是人類能存活下去的話。

「比起那種下場,倒不如讓他們接受訓練適應和平,順便再來個特軍軍官應有的教育還比較有益。要是處理得當,我國能夠得到相當於一個旅團的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再說了……」

參謀長回看著仰望自己的漆黑獨眼,忽然收起了笑臉。

「我們討伐了電磁加速炮型,又救出共和國人。如今國民之間一片勝戰氛圍,但戰況其實反而在惡化。戰死者大量增加,加上西方方面軍戰力減弱,還有戰時增稅──至少趁著目前矛頭還指向共和國時,得讓他們當一群有用的獵犬,否則……總有一天會頭痛的是八六他們。」

有個惡夢,過去她夢見過好幾次。

那是在不知何處的荒野盡頭,一處燒毀荒蕪的戰地彼方。

一群呈現枯骨色彩的無頭骷髏,與鋪天蓋地的鋼鐵色怪物大軍交戰。

在沒有補給及支援的行軍中,骷髏們渾身傷痕累累,筋疲力盡,最糟的是戰力差距令人絕望。拼死奮戰也是徒勞無功,一架又一架機體遭到擊毀,最後剩下一架白刃戰型的機體,被成群的重戰車型團團包圍,撕成悽慘的碎片。

折斷破碎的白刃裝備──高周波刀,有如無名墓碑般插在地上。

但慘劇尚未結束,「軍團」簇擁而上,扒開壓爛變形的座艙罩,從黏稠湧出的異常大量鮮血中,拖出宛如毀壞人偶般失去力氣的處理終端遺體。場面沒有半點對死者應有的敬意或尊重,它們只為了奪人首級,將遺體大卸八塊。

蕾娜不認識他們的長相。

所以機器揪出來的身穿沙漠迷彩野戰服的人影,即使被「軍團」們扯成碎片,蕾娜仍然看不見他的臉。

直到最後,蕾娜都只是旁觀。聲音傳達不到,連要支援一發炮彈都辦不到,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他們一一被殺。

蕾娜不知道有多少次一邊喊叫著那名字,在半夜猛然驚醒。

她明知道絕不可能聯繫得上,仍會抱著一線希望戴起同步裝置,啟動知覺同步,然後一如預期地沒有回應,卻又大受打擊。

只不過是沒看見、不知道罷了,但夢境是必定已然發生的現實。只不過是自己無從想像,實際上也許是更殘酷的結局。蕾娜一想到這點就會獨自渾身發顫。

但她一定不會再作那場夢了。

在齊亞德聯邦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基地的早晨客房裡,蕾娜梳妝打扮著。

她把燙得平整的女用襯衫鈕扣扣到喉頭,再套上染成黑色的軍服上衣。然後連臂章、槍套腰帶與軍帽都仔細穿戴好,再揮開只有一綹染成血紅的頭髮。

如同臨戰的騎士,將鎧甲零件一件件穿戴上身。

帶著覺悟。

毅然決然地。

鏡中是白銀色的長髮與同色雙眸,還有為那些只讓他們送命的部下守喪的黑衣,以及只讓他們流下的血一般的鮮紅。蕾娜穿起這些色彩,呈現出冷硬、苛切的「鮮血女王〈Bloody Regina〉」之姿。

蕾娜打好領帶時,內斂的敲門聲打破了早晨寂靜。

「──上校?」

蕾娜平靜地微笑了。

蕾娜不認識他的長相……至今她一直無緣認識。

不過,聲音可就不一樣了。

兩年前的半年期間,她聽過好幾次。最近兩年來,那聲音一直悄悄支撐著她,那悅耳的正確發聲與發音,靜謐而沉靜的聲音。

而這聲音如今確實就在身旁,所以她不會再作那場惡夢了。

「我起來了……請進。」

一瞬間,隔了一段仿佛躊躇的空白時間。半晌後,門扉靜靜敞開,辛露出臉來。

他有著夜黑種的漆黑髮色,與焰紅種的血紅雙眸。昨天見到他,蕾娜才第一次知道他的色彩與雷──比他大上好幾歲的哥哥正好相反。

辛穿著全新但感覺已經穿慣的鐵灰色聯邦軍服,細瘦身驅與白皙容貌就跟蕾娜從嗓音想像的一樣,是個文靜少年該有的模樣。但另一方面,精悍的體格卻顯示出長年直至現在所度過的戰場生活有多麼殘酷。

「上校,飛往總部基地的運輸機將於○八二五起飛,請準時出發。」

「好的。」

她一面簡短回應,一面轉過頭來。

蕾娜回望著映出身穿黑衣的自己而略帶陰霾的紅瞳,稍微點個頭。

「我準備好了──我們走吧。」

在舊帝國特有的國境線空白地帶「戰鬥屬地」,與專司生產的舊領地之間的交界新設立的軍械庫基地,就是蕾娜分

派到的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群的總部。

這座基地很大,有著自西側矮丘延展開來的森林環抱四周。在稍遠處的河流對岸,昔日的堡壘遺蹟遠望著城市剪影。

這裡有能夠容納將近一萬名的處理終端、大隊規模的旅團支援人員,以及一千多名基地人員的隊舍群,再加上為了「女武神」準備的好幾座機庫。還有供運輸機起飛、降落的跑道,以及隔著森林,位於城市反方向的廣大演習場。

之所以故意建設在規模不小的城市附近,除了因為有運輸及交通之便,據說也考慮到配屬於此的八六將來回歸社會的問題。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幼以來長年活在戰場封閉環境的他們,有朝一日能重回和平生活。

據說半年前受到聯邦收留的八六們,在配屬到此地之前,還待過各種訓練學校──好像是叫作特軍校。萊登等四人作為前輩軍官,還有些事務工作要處理,早早就進隊舍里去了,剩下辛一個人充當嚮導。

在陽光反射得刺眼的跑道上,負責事務工作的伍長幫忙把行李箱與貓咪的外出包提下飛機,蕾娜正要去接,辛就從旁伸出了手。

「我幫你拿行李。」

「咦,沒關係啦。反正東西沒有很多。」

辛沒搭理,很快地拿走行李,二話不說就往前走去。

人家都這麼熱心了,蕾娜覺得硬搶回來也不太好,於是恭敬不如從命。

「謝謝你。」

「不會。」

辛的口氣拒人於千里之外,愛理不理的……卻讓蕾娜感到十分懷念。

蕾娜忍不住露出笑容,嘴唇勾起微笑,抬頭看著走在距離自己一步的前方,那張高出半個頭的側臉。

無意間,能從鐵灰色軍服衣領中窺見的紅色傷疤,留住了她的目光。

慘不忍睹的傷痕,就像斬首後勉強將頭縫回去般,繞了脖子一圈。

那是不是往日戰場上留下的傷疤?傷痕看起來相當舊了。

自從昨天在悄然隕歿的四架「破壞神」與五百七十六名戰死者的墓碑旁重逢後,其實蕾娜沒機會跟辛說上幾句話。

昨天在那之後,蕾娜就被帶到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基地。好歹算是共和國方代表的她,這麼一來就必須進行社交應酬,沒那麼多時間可以敘舊。她只在開往基地的車上能跟辛說到話,而且頂多才聊到兩年前辛等人出發執行特別偵察任務後,是如何抵達聯邦的往事。

所以蕾娜也沒問到傷痕的由來……不過也許最好別問,而該等他自己願意說出來吧。

因為嚴重到留在身上的傷疤,一定對心靈留下了更大的爪痕。

想必不會希望別人隨便亂碰。

大概是注意到蕾娜一直看著自己,辛忽然反過來看她。

「……有什麼事嗎?」

「沒、沒有。」

能這樣看著你,就已經很高興了……這種話實在太難為情,蕾娜絕對說不出口。

看到蕾娜羞紅了臉垂下目光,辛有些懷疑地低頭望去,但後來似乎想延續一開始的對話,便接著說:

「對了,你升官了呢,恭喜。」

「喔……」

蕾娜無意識地摸摸衣襟上的階級章,靦腆地笑著。

要升任校官的門檻極高,其中尤其是屬於幹部階級的上校,更是難如登天。雖說比起一般時期,戰時任官常常不照法規進行,但十幾歲的上校倒真是史無前例。

「只是形式上而已。因為長官說要派遣到外國,沒有這點階級上不了台面。」

反過來說,這也表示除了上不了台面的小小尉官,沒有其他自願成為自己國家救援部隊的指揮官人選。

鐵幕倒塌以來過了半年多,很遺憾地,共和國仍然只是等著靠別人去戰鬥並營救他們,很多人都沒有自己應戰的意願。

聯邦原本預定讓救援派遣軍在收復北部行政區後依序撤出,將國防移交給目前受訓中的共和國自家戰力負責……但就看目前的狀況看來,恐怕什麼都還說不準。

「諾贊上尉才是。你在聯邦軍只有這兩年的戰鬥資歷吧,卻已經升到上尉,想必是立下了很大的功績呢。」

「……只不過是上面的階級空著罷了,由此可見聯邦做事也很亂來。」

辛淡淡苦笑,聳聳肩。

蕾娜懷著有些意外的心情,抬頭看他的側臉。

過去蕾娜從沒見過辛的長相,卻總覺得比起從前,他的表情似乎柔和多了。

兩年前,跟自己只有口頭上交談的八六少年──現在回想起來,在那冷靜透徹的聲調底下,其實隱藏著某種緊繃到脆弱易碎的事物。

隱藏著逼近眼前的死亡倒數。

以及必須解救受困於機械亡靈中的兄長的決心。

如今他從這兩者當中得到解放,不知道是否稍微輕鬆一點了?

不願對抗卻又非得誅殺的兄長──到了現在,是否成了純粹緬懷的對象呢?

「聽你就任作戰指揮官,我以為你至少會帶自己的幕僚或副官過來,沒想到就你一個人。」

「因為沒人志願。原則上,我預定之後會跟志願前來的處理終端以及技術軍官……亨麗埃塔.潘洛斯少校會合。」

講到這個名字,蕾娜不禁壓低了聲音。

「……?喔,聽說是知覺同步的技術顧問,對吧。」

辛先是一瞬間顯得不解,然後回話。看他那樣子,好像真的打從心底不明白蕾娜提到阿涅塔的名字時,為何有點難以啟齒。

蕾娜側眼仰望著這樣的辛。

一般而言,亨麗埃塔這個名字不會簡稱為阿涅塔,所以蕾娜刻意告訴他全名,可是……

……說不定在剛認識的時候,阿涅塔要蕾娜用這個比較少見的暱稱叫她,是因為她不願回想起以前用其他暱稱稱呼過她的人。

不願想起她傷害過,她見死不救……從此再也無緣相見的青梅竹馬。

「……你果然不記得了呢。」

「不記得什麼?」

「沒什麼。」

蕾娜輕輕搖頭,結束這個話題。

關於這件事,自己終究只是局外人。

阿涅塔如果想說,應該由她自己開口。

「咪嗚。」仿佛要打斷兩人之間的短暫沉默,外出包里的貓咪叫了一聲。辛低頭一看,眨了眨眼。

「是……貓嗎?」

「是你們養在先鋒戰隊隊舍的那隻。」

「喔。」

辛一點懷念的表情都沒有,只能說很符合他的個性。

至於貓咪,似乎發現對方是之前不見蹤影的最喜歡的大哥哥,興奮地咪咪喵喵叫個不停。

「你給它取了什麼名字?」

「德摩比利。」

簡稱狄比。聽蕾娜接著這麼說,辛沉默了一會兒。

順帶一提,德摩比利是一場以少數兵力抵抗數量遠大於己的敵軍,結果全軍壯烈捐軀的戰役的戰場地名。

「……就不能至少叫作列奧尼達之類嗎?」

「嗯。」

「想不到你命名品味還滿差的。」

「上尉才沒資格說我呢。這孩子是送行的一方,所以不是在德摩比利戰役陣亡的列奧尼達一世吧?」

「是這樣沒錯,但是用地名也太……」

「那麼上尉以前是怎麼叫這孩子的?在特別偵察之前。」

先鋒戰隊的處理終端們,從沒給這只不算戰友的貓取固定名字,其中辛是拿當時在看的書的作者名字稱呼它。

辛想了一想。

「我記得……應該是叫鷗外。」

「……你當時在看的書,該不會是︽高瀨舟︾吧……!豈不是比我取的名字還過分……!」

想不到辛這麼沒品,蕾娜發出呻吟。雖然主題不同,但硬是要一言以蔽之,就是哥哥弒弟的故事。辛當時很可能有所覺悟,決定不惜同歸於盡或是反遭殺害,也要在特別偵察中與雷──化為重戰車型的哥哥展開對決,所以這已經不是沒品,根本就是以自虐為樂的層次。

「只是正好拿起來看而已,沒有更深的含意……啊。」

講到一半,辛就停下腳步。他們在基地最大的機庫里,這裡與蕾娜的辦公室以及起居室相連。該停放在這裡的機甲還在運輸機上,兩人待在空蕩蕩機庫鐵卷門大開的入口附近。配備多架橋式起重機的天花板很高,貓道環繞了相當於二樓的位置一圈。

「……上校。」

「?什麼事?」

「你會生氣是當然的,但能不能只怪我一個人就好?」

「什麼?」

戰車炮似的粗野低沉嗓門,突然吼叫起來:

「瞄準〈Take aim〉!

蕾娜立刻提高警戒,她看到的……

「射擊〈Fire〉!」

並不是什麼舉起的槍枝。

而是當頭潑下的大量清水。

「呀啊啊啊啊啊!」

當然,她被潑個正著。

被人用相當於整個浴缸翻倒的水量當頭澆下,蕾娜一瞬間就成了落湯雞。

一看,貓道上不知何時站了一排身穿鐵灰色軍服或工作服的男女,每人都拿著空的水桶。

自己應該是被潑了桶子裡的水。

但除此之外,蕾娜什麼狀況都來不及理解,只能呆愣在原地。這時,剛才號令一出的同時就往外逃生的辛回來了。

他說要幫蕾娜拿行李,看來就是為了這個理由。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錯,或者即使是他也為這事感到良心不安,總之他顯得十分尷尬,露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

是說,無情的貓竟然對主人的慘狀不聞不問,還在想著吸引辛的注意,發出撒嬌的叫聲。

「呃……總而言之,這只是普通的水而已,請不用擔心……對吧,班諾德軍士長。」

「報告長官!是從那邊的水道剛打上來的!」

站在貓道中央的壯年軍人踏出一步吼道,接著就挺起胸膛(並非感到驕傲,只是軍人的習性)繼續說:

「另外,有兩名蠢蛋試圖偷加油漆,作為懲罰,我讓他們潑在自己身上了!」

「哦……」

角落那一紅一白原來是因為這樣。

辛側眼看看他們,開口說話。不像軍士長那樣大喊,但慣於下令的聲音卻不可思議地響亮。

「排水管會堵塞,你們到外面水道去洗掉再沖澡。還有,灑到地上的油漆要負責清乾淨。」

「「是,長官!」」

對方回以自暴自棄的大嗓門,相對地,辛則是淡定地點了點頭。

蕾娜還在發呆。

「……這是聯邦軍對新任指揮官的傳統歡迎儀式還是什麼嗎……?」

「不是。何況聯邦軍也才成立差不多十年,哪來什麼傳統……」

「諾贊上尉,比起那種無關緊要的吐槽,這個還比較要緊吧。」

一名妙齡的女性軍官走過來,攤開一路抱來的浴巾。

蕾娜回看那人,吃了一驚。

是聯邦西方方面軍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群旅團長,葛蕾蒂.維契爾上校。

講得明白點,就是長官。

「維契爾上校!──恕我失禮……」

「喔,不用這樣正經八百的啦。雖然指揮系統上來說我是長官,但同樣都是上校嘛。」

葛蕾蒂把一條浴巾蓋在蕾娜頭上,攤開另一條,拍打著擦掉濕透滴水的軍服水氣。浴巾聞起來有剛洗好晾乾的陽光香氣。

「我讓人把一套替換衣物擺在房間裡,浴缸也放好熱水了……你好像有命人準備毛巾,不過要做到這個地步才算合格喔,上尉。」

「……抱歉。」

「雖然這種不夠貼心的地方很有年輕男孩子的感覺,還滿可愛的,不過今後也得學習怎麼當護花使者才行,不然好不容易見到面,可是會被討厭呢。」

「上校……」

「哎呀,不好意思。但這都要怪上尉不好喔,那時好歹正在作戰,誰教你要在通話內容受到任務記錄器記錄的聯邦機甲內,跟人家講私人對話呢?」

辛喉嚨發出「咕」一聲。葛蕾蒂咯咯笑完,就抱著濕掉的浴巾離開了。貓道上的軍士長急忙往後躲。

「……上校,我來收拾就好。」

「討厭啦,班諾德軍士長,你拿年輕女生用過的毛巾要做什麼?」

「請不要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好嗎!而且偏偏是在隊長的面前!我哪會對那種只比我家小蘿蔔頭多長了點毛的小姑娘有非分之想啦!」

「毛……」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什麼都沒說!而且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好不好!」

不像是校官與士官之間會有的熱鬧對話漸漸遠去。

辛目送他們走遠,顯得有點沒勁地說:

「總之,請你先換衣服……我帶你到房間去。」

蕾娜位於第一隊舍頂樓的起居室是兩個相連的房間,面對走廊的一個房間是辦公室兼會客室,裡面的一個房間是寢室。

雖說是軍事基地,但也是遠離戰線一百公里以上的安全地帶。起居室比起防衛功能,更注重舒適性與展現指揮官的威嚴,空間寬敞,而且可能考慮到配屬人員為女性,小型家具全為纖細的白蝶貝工藝品,擺設得賞心悅目。

辛把行李箱與外出包放在辦公室就走出房間,黑貓雖然對於初來乍到的環境懷著一點戒心,但已經開始在房間裡四處探險。

從四個角落為彩色玻璃的辦公室大窗看出去,可以將河川對岸的城市盡收眼底。

聽說城市一隅正在建設的新設施是學校。八六們自幼就被送進強制收容所,沒接受過像樣的初等教育,這是為了他們準備的特別設施。另外像是以旅團規模的部隊來說只會安排一個的精神醫療分隊,在這裡則增加到兩隊。

這些照護措施,本來應該由共和國這個加害者負擔。

蕾娜搖搖頭,走向與寢室相連的浴室。

彩色磁磚的浴室熱氣氤氳,浴缸里似乎滴了某種花香精油,聞起來有清冽的芳香。蕾娜卸下淡妝,扭開造型時髦的水龍頭,讓熱水從頭淋下。

這時她想到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才解釋到一半,於是打開浴室的門,戴起放在浴巾上的同步裝置,啟動知覺同步。

對象當然是此時待在辦公室外走廊上的辛。

「上尉,請問一下……」

對方二話不說切斷同步。

蕾娜再度啟動知覺同步,一連上就說:

「為什麼要切斷?」

一道好像拿她沒轍的聲音回答:

『我才該問你,為什麼要現在跟我同步?』

「因為話講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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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點再講就好,至少請你淋浴完再說。』

蕾娜堅持己見。

「為什麼淋浴時不能說?」

『問我為什麼……』

辛好像無言以對,停頓了半晌。蕾娜乘勝追擊般地說了:

「上尉那時候也沒有介意,不是嗎?兩年前在先鋒戰隊的隊舍,我問你關於『黑羊』跟『牧羊人』的事情時,那個……我不慎在上尉淋浴時,跟你連上同步……」

『嗯……可是,你會介意吧。所以不用勉強沒關係。』

這個嘛。

是很害羞沒錯。

知覺同步技術是經由雙方的意識,主要讓聽覺同步,但同時也能傳達見面講話程度的感情。

換言之,蕾娜現在覺得「很害羞」的心情,當然也直接傳達給了辛。蕾娜沒發現這讓辛也覺得很不自在。

何況水聲、因為有些發燙的熱水讓蕾娜不自覺呼出的吐息,還有濡濕綢緞般的長髮滑落玉肌的聲音也是。

「可、可是今後也不能那麼……啊!」

同步又被無言地切斷了。

同步裝置好像也拿掉了,這次沒能連上。

萊登為了要將文件交到葛蕾蒂的辦公室而來到頂樓,卻只見辛頹然坐在鋪著藍底銀花圖案地毯的走廊上,因此停下腳步。

就坐在作戰指揮官──蕾娜的起居室的門前。剛才進行過那場「歡迎儀式」,辛應該是在等她換衣服,但不知怎地看起來就這樣雙腿無力癱坐下去了。

「……你在搞啥啊?」

「……………………………………沒什麼。」

嘴上這樣講,辛卻回答得像在呻吟。

結果蕾娜出了浴室,把女用襯衫與裙子都穿好,穿過辦公室,從內側敲了敲通往走廊的門呼喚辛,他才終於肯回應。

「………………我是覺得不至於,但你該不會還沒穿衣服吧……?」

「我有穿……!」

「那就好……」

為了防止竊聽,聲音不易穿透厚實的櫟木門扉,而蕾娜也要回到盥洗室把頭髮吹乾並補妝,所以兩人再次透過知覺同步對話。

『……關於剛才那件事。』

話雖如此,由於這些事情讓雙方都有些尷尬,所以過了很久才重新開始對話。蕾娜放下用完的吹風機,邊梳頭髮邊傾聽。

『機動打擊群的戰鬥人員幾乎都是志願從軍的八六,但其他人員就不一定了。他們只是受命配屬到這裡的聯邦軍人……其中也有一些人的親朋好友住在共和國。』

這番話讓蕾娜倒抽一口氣。

受到聯邦保護的八六

,大約將近一萬人。

這個人數相當於一個大規模旅團,但比起原本在共和國生活的數百萬有色種人口,人數實在少之又少。

只有如此少數的人,在迫害中存活下來。

其他所有人都在強制收容所、在建造鐵幕時,又或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上──死了。

遭到共和國虐殺而死。

連墓碑或安息的墳墓都沒有,一直都被當成人形家畜。

與「軍團」開戰之前,共和國與鄰近諸國之間有過熱絡的人際往來。

當然,想必也有很多跨越國境的友誼或家族,他們若是知道親朋好友受到那種對待,還慘遭殺害……

『對軍人來說,命令是絕對的,但並不能因此消弭以共和國人為長官的不滿。自從上校確定上任以來,我跟班諾德軍士長,還有維契爾上校,都收到了許多不滿或反對的意見。』

蕾娜想起在貓道上排排站的,年齡及民族各異的聯邦軍人們。

想起他們色彩各異的雙眸,都是一樣的冷漠無情。

『這種情緒反應,不是強行壓抑就會消失的。如果因為受到壓抑而爆發,反而更不好處理。因此我准許他們「報復」,條件是只准在到任時做一次。決定這些細節,並向維契爾上校徵求許可的都是我……所以我才會說,如果你要生氣,怪我一個人就好。』

蕾娜搖了搖頭。

說是報復,也不過就是剛打來的一桶清水。他們一定提出過更多更偏激的手段,但想必是辛全都攔了下來,而且也是在應該是他信賴有加的副官監督下進行。

為了保護蕾娜,免於受到不受控制的真正報復。

明明辛才是真正有資格對共和國與共和國民報復的八六之一。

「……那是我該受的處罰,我怎麼會生氣……」

『不對。』

辛平淡地否定蕾娜的自責。

聲音中帶點煩躁的口氣。

像是一種即將變成憤慨的不快感受。

『可以對共和國報復的,只有我們八六。聯邦人雖是相關人士,但不是當事者,並沒有權利報復……不管他們自己怎麼想,他們的所作所為不過是自以為正義或制裁的蠻橫行徑罷了。』

「上尉……」

『聯邦終究也不過是人類的國家,不會因為以正義為國本……就具備什么正義或理想。』

聲調聽起來像憤慨,像哀憐……又像全都已經看開的心灰意冷,乾枯而荒涼。

『再說了……我想我之前也講過,第八十六區的那個狀況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靠上校一個人的力量就能撤回。這不能怪在上校頭上,不是你一個人該受譴責的問題。』

『所以……』對於不再說話的蕾娜,辛仍舊平淡地說:

『剛才的報復,對上校來說是完全不正當的暴力行為。你已經甘願接受過不合理的對待,所以從此也不需要再感到內疚。今後如果有人對你無禮,請依照聯邦軍法訓斥處罰,你有這份權力與義務。』

義務。

這種用詞遣字,非常像是他的風格。

如果只提到權力,蕾娜即使聽了這番解釋,恐怕在行使上還是會有所躊躇。

但義務就是非盡不可的責任了,其中沒有蕾娜的心態介入的餘地。

為了保護蕾娜免受聯邦軍人們不懂分寸的「報復」。

同時,也讓蕾娜不受自責之念所困。

辛擺出一副冷酷死神的臉孔,裝作漠不關心的放任態度……其實心地極其善良。

善良到受他溫柔對待的自己,有時都會覺得心酸。

「……謝謝你。」

在床上攤開的替換衣物,是共和國軍的深藍色正式軍服,想想也是,他們不可能事前準備好染黑的改造軍服。

蕾娜把附有上校領章的軍服穿好,不忘戴好臂章,也沒特別多想,就在穿衣鏡前轉一圈看看,然後打開通往走廊的門。

「抱歉,上尉,讓你久等了。」

辛等候的這段時間似乎也沒閒著。他關掉裝置,收起原先展開的全像電子文件,看看蕾娜,對於她不同於剛才的穿著眨了一下眼睛。

蕾娜這時才想到,她似乎是第一次在辛面前穿這套軍服。因為不管是昨天重逢時,還是今天直到剛才,她都穿著染黑的軍服。

……她好像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要特地再次確認自己的穿著了。

竟然還看一下有沒有哪裡怪怪的,簡直……

就像是第一次去約會的女孩子。

蕾娜大概是變得滿臉通紅了,辛不解地湊過來看她。

「……上校?」

「呃!不,沒什麼。」

蕾娜這句話答得慌亂,聲音都拔高了,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麼才怪。

可能因為意識到原先不放在心上──或者是下意識不去在意的──一些芝麻小事,開始讓她莫名地在意。

真要說起來,蕾娜原本只能隔著長達一百公里的距離,藉由隔著知覺同步的聲音認識辛,如今意外與他相會的這種狀態,對她來說刺激有點太強了。

聲音好近。畢竟因為身高差距的關係,辛的嘴就正好在蕾娜耳邊,讓她無法不意識到辛的個頭。

比自己稍高一點的體溫近在身邊,傳來些許熱度。

眼睛不用看也能清楚知道他就在自己身邊。

這才知道男生的體溫原來這麼高,這件事不知怎地讓蕾娜心兒撲撲跳。

為了不讓他發現,蕾娜以手貼胸吸氣又吐氣,好不容易才讓發燙的臉頰冷卻下來,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你要帶我看看基地嘛,我們『揍』吧。」

……甚至還吃了螺絲。

辛忍不住笑了笑,蕾娜硬是不去意識他的笑意,包鞋在木片拼花地板上踩得喀喀響地往前走去。慢個半步,就可以感覺到無聲跟隨自己的安靜氣息。

原來他走路習慣不發出腳步聲啊。注意到這點時,蕾娜不知怎地,心跳又加速了。

「……那兩個人在做什麼啊?」

在下級軍官用的小型個人房間,床鋪、書桌、衣櫃與兩個房間共用的浴室占據了所有空間。

芙蕾德利嘉坐在床邊,晃動著構不到地板的腳,血紅雙眸直瞪著空氣,鼓起小巧的臉頰。

「跟葛蕾蒂或參謀他們見面也就罷了,竟然還在簡報室之類,會議室之類的地方晃來晃去,豈不是跟男女私會沒兩樣?身為一名長官,居然利用身份地位如此放蕩……!」

「……不是,我說啊,芙蕾德利嘉。」

賽歐手肘撐在門扉大開的門框上,厭倦地說:

「你才是在幹嘛啊,又在偷窺?」

她一聽,紅瞳霍地轉向這邊。

賽歐注意到一件不重要的事,就是在她發動窺視熟識者過去與現在的異能時,眼睛會泛出些微紅光。

「這才不是偷窺,蠢貨!是由於那個人帶著辛耶四處遊蕩,余才會監視他們,看看她有沒有做出什麼奇怪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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