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Under pressure 第一章 隨時候召(2/2)
「這才不是偷窺,蠢貨!是由於那個人帶著辛耶四處遊蕩,余才會監視他們,看看她有沒有做出什麼奇怪舉動!」
「不過是介紹基地啊。上校今天到任,辛算是她的直屬部下,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確實如此,可是……」
「真要說的話,芙蕾德利嘉當場看過辛那段黑歷史,應該也明白吧。」
在聯邦,所有機甲都有配備任務記錄器,除了各種感應器、照相槍與機器的狀態之外,駕駛員透過耳麥進行的對話也都會記錄下來。
當然,前次擊毀電磁加速炮型後,辛與蕾娜在沒認出對方的狀態下,交談的內容也不例外。
歸隊後在第一七七機甲師團司令部基地的任務報告中,葛蕾蒂惡作劇地播放那段錄音時,辛的表情真夠瞧的。不過他要站起來的瞬間,周圍所有人都按住他,把整份錄音從頭到尾聽完了。
題外話,那份資料檔是十年來初次確認到的共和國影像,作為與共和國倖存者的初次接觸紀錄,似乎在西方方面軍司令官們面前也播放過。
真令人同情。
「是這樣沒錯,可是!親眼看見還是令余無法認同!因為共同生活、戰鬥的時光可是余比較長啊……啊啊!」
突然間,芙蕾德利嘉霍地抬起頭來。
不知道是怎麼了,她愕然地注視只有她能看見的某地光景,看得出神。
然後她忽然就用一種邪惡的感覺咧嘴笑了。
「……賽歐,余肚子餓了。」
賽歐微微一笑。
「啊──嗯,快中午了嘛。今天天氣很好,去營站買點東西到外頭吃吧。」
附帶一提,營站就類似軍事基地內的福利社。
芙蕾德利嘉霎時慌張起來。
「啊,不,余不是這個意思,那
個……」
「反正你剛才一定是看到辛要帶上校去餐廳,不安好心想打擾人家吧?太好懂了啦。」
「啊啊!」背後不知怎地傳來可蕾娜的慘叫,賽歐只用眼睛往後面一看,就看見可蕾娜像是狗見著主人似的,正要飛奔出去。
從走廊窗戶可以看見餐廳,她似乎跟芙蕾德利嘉看到了一樣的場面。
「嘿!」
而就在她即將到達最快速度時,背後吃了安琪的擒抱,應聲就倒在地上。
「好痛!不對,幹嘛,安琪你放開我……」
「不~~行。不可以當電燈泡喔,可蕾娜。」
「好痛痛痛痛等等安琪扭到了扭到關節了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看完令人不禁莞爾的一整段感情交流,賽歐將目光轉回室內。
他自認為是面露笑容,但心裡的想法似乎寫在臉上了,這把芙蕾德利嘉嚇得退縮。
「我們一起到外面吃吧。跟可蕾娜、安琪還有萊登他們一起。」
「……是。」
聯邦軍基地的餐廳不分基地或階級,提供的都是同樣餐點,不過是採取自助餐形式,可以自己調節分量。
蕾娜一面麻煩辛或負責配膳的兵員幫忙,一面笨拙地夾菜。由於餐廳座位大多都還空著,她之後就在一張桌子旁坐下。
在這個特軍軍官的處理終端占去多數的基地里,就數蕾娜現在身處的第一軍官餐廳規模最大。軍職與非軍職人員混合的食勤人員勤快地忙著幹活,現在只有一個好像能把蕾娜整個煮熟的大鍋放在廚房裡面,冒著熱氣。
由於聯邦與共和國的飲食文化不同,餐盤裡的午餐對蕾娜而言很稀奇。聯邦特有的又黑又紮實的麵包,搭配菇類香氣撲鼻的奶油濃湯,還有蔬菜溫沙拉,以及聽說是聯邦東南部家鄉味的紅辣椒燉肉湯〈匈牙利湯〉,再配上咖啡與蘋果塔。在餐盤的中央,淋上醋栗醬汁的肉排香氣四溢。
搔動鼻腔的特有香味,讓蕾娜直眨眼睛。這該不會是……
蕾娜雀躍地切開肉排送進嘴裡後,那對白銀色的雙眸大大睜開。
「好好吃……!」
見蕾娜忍不住叫出聲來,辛欣喜萬分地笑了。
「喜歡就好。」
「好久沒吃到真正的肉了……是鹿肉嗎?」
蕾娜暫且將淑女的矜持放一邊,展現她的好胃口。
「是的……因為萊登說過八十五區內〈牆內〉餐桌上只有合成食品,所以我想你或許很久沒吃了。這也不枉費我們出動所有人到後面的森林打獵呢。」
「……難道你們是特地為了今天準備的嗎?」
「不,只是碰巧那天基地幾乎所有人都閒著。」
辛一邊說,一邊用滿快的速度將料理送進嘴裡。
辛也是正值成長期的大食量少年。餐盤裡裝的分量恐怕有蕾娜的一倍,看著這麼多食物迅速消失,感覺挺過癮的。
蕾娜再次體認到他果然是個男孩子,不知為何,內心湧上一陣莞爾。
「其實不用等到碰巧,戰鬥人員在不用作戰時都滿閒的。在第八十六區那時也是,知道沒有危險可以行動的日子,我們就會全員出動去打獵或釣魚。」
「…………」
沒想到好像滿開心的。蕾娜一不小心產生這種念頭,便急忙把它趕出腦海。
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起來。
「請別露出這種表情。實際上在第八十六區,也不是沒有其特有的樂趣。」
征途遭到「軍團」阻擋,退路受到共和國封鎖。暴露在迫害與侮辱之中到了最後,規定的五年從軍期限一旦結束就註定得死。即使身處於如此教人絕望的戰場,他們仍然……
「我們不會因為確定得死,就丟人現眼地數日子等處決日到來。既然都要死,不如死得沒有遺憾──在那之前,至少要笑著過日子。因為那是我們唯一能做的抵抗。」
「…………」
或許是這樣沒錯。
兩年前,每晚透過同步交談過的那些先鋒戰隊成員……每晚聽起來都好開心。
可以感覺到同伴之間閒聊打鬧的氣氛,有時遠處還會傳來大吵大鬧的聲音,總是讓人覺得溫馨。
對於戰鬥之間的短暫休憩,以及享受枝微末節的小事,他們既坦率又貪婪。
即使命中注定不受任何人稱讚,也不能守住什麼,只能無意義地戰鬥、無意義地送死,他們仍然努力笑著活到最後一刻。
「……我也想試試看釣魚。」
辛露出有點調皮的表情。
「那得從抓蟲子當魚餌開始呢。」
「蟲子……」
大多數的年輕女孩都怕蟲子,蕾娜也不例外。特別是會蠕動的,還有腳一堆的那種。
「那個……有沒有人可以幫我抓……」
「很簡單的,只要把河邊石頭翻過來,底下多得是。」
「…………………………我會加油。」
看到蕾娜神情悲愴地說,辛──至少在蕾娜的記憶里,大概是第一次──笑出聲音來。
蕾娜明白到自己被逗弄了,噘起嘴唇。
「……沒想到上尉這麼壞心眼。」
「失禮了。因為你的表情都嚇到僵住了,一時忍不住。」
辛一邊說,還在嗤嗤笑著。
「怕蟲子的話,打獵或許比較輕鬆。我不會殘忍到連肢解都叫你做,而且步槍的話我想你應該用得很熟吧。」
「突擊步槍是很熟練,不過……」
蕾娜無意間想起一件事,放下了刀叉。
「……在第十五區的收復作戰中,管理共和國民避難所的各位憲兵,曾經用打獵的獵物招待過我們。說一直吃合成食品,怕大家吃膩了。」
除了擔任國軍內部的警察機關,收容俘虜、難民以及設置、管理收容設施,也是憲兵的職責。在與「軍團」戰爭中不需要扮演後者的角色,所以久違的任務似乎讓他們很有幹勁。
「有一定年紀的共和國民是很高興,但是……聽說孩子們都不肯吃,全扔掉了。說是味道很腥,吃不下去。」
「…………」
「軍團」戰爭始自十一年前,白系種也差不多是在那時移至八十五區內避難。後來出生的所有孩童不只動物的肉,任何自然食材都沒吃過。
據說幼兒時期常吃的味道,會決定一個人的味覺。
若是如此,他們或許一輩子除了共和國的自動工廠之外,再也無法接受其他地方生產的糧食、鐵幕外面所有文化的飲食,甚至除此之外的料理。
辛反應很快,似乎猜到了蕾娜的擔憂便答道:
「相同地,他們也沒見過白系種以外的民族……說不定根本無法把白系種以外的人種視為人類……你是這麼想的嗎?」
蕾娜點了個頭。
「這個部隊的第一份任務,應該會是共和國北部行政區的收復作戰。讓你們在這種狀態的共和國當中戰鬥……老實說,我很擔心。」
因為共和國民就算沒把排斥或忌諱的心態說出口,八六們也一定感覺得出來。
「我認為那跟在第八十六區作戰時的狀況沒什麼不同就是了……不過話說回來,原來共和國真的只有合成食品啊。就算家畜難以安定供應,應該也還有鴿子或兔子吧。」
「……我們沒有獵捕動物的技術,也幾乎沒人懂得如何肢解。我想大家可能連抓動物來吃的意識都沒有。」
相較於提供給八六的那種無味乾燥的合成食品,共和國內的食品還算稱得上食物,這或許也成了一個很大的原因。八十五區內的居民不需要為了吃到像樣點的食物,而特別去想方設法。
「我不會下廚,所以也沒什麼資格取笑別人就是了。」
畢竟蕾娜是前貴族米利傑家的獨生女。家人怕她雙手變粗糙,不只是下廚,任何家事都不許她做。
辛淡定地喝了一口馬克杯里的替代咖啡。
「我也不擅長下廚就是了。」
「咦!」
蕾娜忍不住回望著他。
不知為何,她擅自以為辛好像手很巧,感覺無所不能,或者該說沒什麼是他不擅長的。
「有點……意外。」
「並不是完全不會,但借用萊登的說法,我似乎……」
辛把馬克杯輕輕放回桌上,伸手放到嘴邊。
「……味覺有點遲鈍。」
聽辛有那麼點不服氣的口吻,看來本人並沒有自覺。
不同於視力或聽覺,這種感覺無法化為數值與他人做比較,他不服氣或許也很正常。
再來就是蕾娜猜想,萊登的用詞恐怕沒有「味覺遲鈍」這麼委婉。
「我不否認我的調味很隨便,也對於蛋殼還留在裡面覺得很抱歉,可是又死不了人,我是覺得只要能吃就沒差。」
「…………」
這種想法聽起來還滿病入膏肓的,應該說連不會下廚的蕾娜都知道這種想法大錯特錯。
話說回來。
「雞蛋……要怎麼弄破呢?」
蕾娜只聽說過蛋殼非常堅固,是不是得用到鐵錘之類的啊?
「…………」
這次換辛足足沉默了好幾秒。
「……話說『學校』課程的選修科目里,有烹飪實習的基礎課程。」
「這樣啊。」
「內容從最基本的菜刀拿法教起,目前只有芙蕾德利嘉……也就是旅團隨軍吉祥物一個人選修,上校不妨也一起去聽講如何?」
「……上尉也一起來吧。」
「我不用了。」
「為什麼呢?」
這樣半斤八兩的對話,讓人在稍遠座位的情報參謀拼命憋笑。
結果兩人一直吵著沒營養的事情直到吃完飯,還續了一杯咖啡,但辛說什麼就是不肯屈服。
既然如此我就練出一手好廚藝,讓你刮目相看!蕾娜暗自下定決心,用莫名有幹勁的腳步走向機庫,辛面露不解,但還是跟了上去。
不過幾小時前還空蕩蕩的機庫,如今該停放的機甲已經歸隊,一紅一白的那兩人看樣子也打掃好了。名為「女武神」的辛等人新座機,此時摺疊起長腳,在春日陽光中打盹。
蕾娜仰望個頭比「破壞神」高大一點,作為兵器的優美細緻程度更上好幾層的機甲,忽然感覺胸口一緊。
冷艷又兇猛。同時具備無法言喻的不祥氣質,宛如匍匐戰地尋覓失落首級的白骨屍體,有如磨亮骨骸的潔白機甲。
蕾娜記得。她在鐵幕的迎擊炮管制室螢幕上看過。
看過隻身對峙宛若巨龍的電磁加速炮型,劃破黎明碧藍黑暗的純白閃光。
據說這架「女武神」是參考兩年前辛等人受到聯邦收留之際一同回收的「破壞神」打造而成。
所以那時蕾娜當然會覺得它很像「破壞神」……就某種意義而言,那時自己的性命或許也等於是受到辛等人搭救。
當然最大的功臣是那位「女武神」的處理終端,但如果沒有「女武神」的機動力,對方想必也無法遠從聯邦追逐電磁加速炮型,並成功將其擊滅。
對了,還得找出那時的軍官,補上一句道謝才行。
蕾娜看著一架一架瀏覽整齊排列,裝備各有不同的五架「女武神」,接著在其中別具特徵的一架前面駐足。是辛的座機「送葬者」。
她依序看過固定裝備的四具破甲釘槍與一對鋼索鉤爪、標準裝備的八八毫米滑膛炮,以及相反地幾乎可說是辛專用裝備的高周波刀,繼而轉頭看向它的騎手。
「……我可以摸看看嗎?」
「?請便。」
辛一臉「為什麼要問」的表情點頭,但對他而言,它是託付性命的夥伴,並不是他人能夠不徵求許可就亂碰的東西。
蕾娜用手掌輕輕貼上冰涼的裝甲,無數細小傷痕讓它摸起來觸感粗糙。
辛在聯邦約有兩年的戰鬥經歷,如果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就會變得這樣傷痕累累,看來聯邦的戰場也一樣慘烈。
謝謝你幫助他,在那種戰場上保護了辛。
據說名稱跟在第八十六區一樣,也叫「送葬者」。假如兵器有所謂的靈魂,這架機體一定也繼承了前任的魂魄,延續至今。
蕾娜手指滑過座艙罩底下描繪的,像是戰隊章〈Squadron marking〉的槍尖徽章,再看向另一邊側面應該是識別標誌的扛鐵鍬無頭骷髏時,辛帶著苦笑說:
「你在就任前應該有瀏覽過一遍『破壞神』的資料了吧。況且武器幾乎都是標準裝備,我認為沒什麼稀奇的。」
「是這樣沒錯,可是……那個,因為這是第一架前來救援共和國的機種……」
不知為何,蕾娜覺得在辛面前詳細說明自己受到其他處理終端搭救似乎不是很好,不禁支吾其詞。
蕾娜順便想起一件事,於是先跟辛講一聲,然後走向遠遠觀望兩人的整備班長面前。她找對方收下一件東西,並拿著回來。
這是昨天蕾娜在聯合司令部基地巧遇一名熟人時,對方連同口信一起交給她的物品。因為算是危險物品,所以不能隨身帶進來,於是請人連同其他彈藥類一起用防爆箱運來。
「……這是什麼?」
「呃,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大概是直接由槍匠那邊送來之後都沒動過,盒子是質樸的塑膠材質。蕾娜一邊打開盒蓋與內容物,一邊接著說:
「聽說是你的遺失物品喔,上尉。」
收在盒子裡的,是體積稍大的雙進彈匣〈Double column〉式,過去共和國陸軍制式的九毫米自動手槍。
當國軍從戰場上消失後,許多八六處理終端都攜帶這種手槍。
辛狐疑地看向盒中物……下個瞬間,整個人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上尉?」
「……上校,這個……你是從哪裡……」
「聯邦軍前來救援時,在鐵幕外面……」
「…………」
也許是心理作用,但辛臉色似乎不太好,並陷入沉默。
辛的表情變化原本就比較平淡,不太容易看出來,但不知道是怎麼了,他的撲克臉底下似乎滿心焦躁不安。
然而蕾娜不明白原因。
真要說起來,這把手槍是在打倒電磁加速炮型,與聯邦的救援部隊會合後,西汀──大規模攻勢時的「家臣團」戰隊長,在一片彼岸花的花海中找到的。
當時西汀露出一副想到了過分惡作劇的表情,在昨天久別重逢時,便把手槍交給蕾娜,要她轉交給機動打擊群的戰隊總隊長(也就是辛)。西汀要她跟對方說這是遺失物品,笑臉就像餓著肚子面對大餐時的鱷魚一樣,開心得要命。
手槍遭到棄置似乎沒過多久,所以蕾娜擅自以為這是那時的「女武神」處理終端的東西,而戰隊總隊長就是那個人。
……還是說,該不會其實當時辛也在場?
那應該不太可能。那時僅有一架「女武神」在場。蕾娜跟對方交談過,所以還記得這點。雜訊那一頭的口吻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年輕氣息猶存。對方沒有報上姓名。其裝甲在激戰中遍體鱗傷,但還是留住了識別標誌。
扛著鐵鍬的無頭骷髏標誌。
蕾娜覺得好像剛剛才看到類似的圖案,眼睛便瞥向一旁的「送葬者」。
同樣沒有頭顱的骷髏,畢竟因為沒有頭顱,所以並沒有回看著她,但就在那裡。
那個識別標誌,簡直就像埋葬戰死者的死神。
埋葬戰死者。死神。
……不會吧。
蕾娜轉回視線,目不轉睛地抬頭看著辛──「女武神」的少年處理終端。
果不其然,辛別開了目光。
蕾娜彎身湊過去看看。
辛硬是不肯跟她四目交接。
這讓蕾娜更加確定了。
「原來那時候是你嗎……!」
辛一瞬間似乎想設法開脫,視線四處彷徨……結果好像認命了,變得垂頭喪氣。
「……是的。」
果然。蕾娜兩眼發亮,辛卻恰恰相反,尷尬地別開目光。
「那時的事……我很抱歉。」
「咦?」
「那個……雖說不知者無罪,但我說的話實在有點失禮……」
「呃……」
失禮……失禮?
真要說起來,自己那時候跟他說了些什麼?
這麼說來,我完全不記得了……!
「不、不會,我那時候也顧不得什麼了,那個……其實我記不太清楚,但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比你更失禮的話?那時我也……呃,累得心情有點煩躁,總覺得好像一股衝動地說了一些不太好的話……」
蕾娜急著解釋,但仔細想想,說記不太清楚才真的是沒禮貌。話都講出口了才發現這點,使得蕾娜更加慌張失措。
然而,辛似乎明顯地鬆了口氣。
「不會……因為你那時候,幫了我很多。」
說到這個──對,只有這件事蕾娜記得。
那時,聯邦的處理終端──辛他……
聲音聽起來就像迷路的小孩,精疲力竭,不知該如何是好──
自從目送辛前去特別偵察任務後,這兩年來,蕾娜不知道抵達了聯邦的他,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戰爭。
然而他不但有勇無謀地突破「軍團」支配區域,還幾乎不顧生死地與電磁加速炮單挑。他需要擔起這種作戰,足見聯邦的戰場也絕不輕鬆。
如果自己能稍微成為他的救贖……
「那就好。這樣的話……我也很高興。」
拿去吧。蕾娜再次把槍盒遞給他。
這次,辛收下了。
辛似乎無意帶著沒驗過的手槍四處走動,便連同占空間的槍盒帶回自己房間去放好。
但走到一半,他說: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說那個『聽說是』遺失物品?是別人請你轉交的嗎?」
「是的,昨天我碰巧在聯合司令部基地遇見獨眼巨人──依達上尉,就是那時候給我的。」
「……獨眼巨人?」
「在你前去執行特別偵察任務之後,歸我指揮的戰隊長。」
「…………」
經過這段對話,辛的心情更是瞬間變得差到極點(而且還是一樣缺乏表情變化,所以非常難看出來)。
辛有些隨便地把槍盒放在書桌上,蕾娜雖然覺得可能不太好,但仍是從門口探頭看看辛的背影與他的起居室。跟樓上蕾娜的房間截然不同,處理終端的起居室相當樸素。
兩年前與其說是愛書人,毋寧稱為亂讀家的印象看來是對的。整理得略為缺乏生活感的個人房間裡,只有一個小書架是雜亂的,蕾娜看著那個書架與塞在架上的書籍書背,開口說話。架上有哲學書、技術書與平裝小說等等,不知為何還有繪本。
「……可是,你為什麼之前都不肯告訴我呢?呃不,我明白聯邦軍也有軍紀或保密規定,但至少可以給我個聯絡……」
剛打倒電磁加速炮型的時候,雙方都還沒見過對方的長相,所以或許只能說無可厚非,但最起碼辛應該知道機動打擊群的作戰指揮官是蕾娜。
看到蕾娜為此生氣,辛就面露了為難的表情。
「抱歉,進行救援作戰時我們被部署於最前線,而編組機動部隊時保密措施又莫名嚴格,所以完全無法跟外頭聯絡。」
「…………」
蕾娜向救援派遣軍洽詢過好幾次關於「無頭骷髏」的處理終端的事。對方表示這是機密事項因此無可奉告,但蕾娜想起當時派遣軍的司令官理查少將在憋笑,副手維蘭參謀長則明顯面露愉悅的淺笑。
而且應該可以事先交給自己的處理終端人事檔案──上頭也記載了姓名──不知道是怎麼了,對方堅持手續有所延誤,其實蕾娜到現在連一次都沒看到。
總覺得……
好像其他人都心知肚明,而故意設計讓兩人碰不到面……
「再說,我認為上校一定會追上我們。」
「咦……」
「會來到我們抵達的地方。所以,如果由我主動聯絡──前去迎接你,就覺得好像是我不信任上校。」
「原來你還記得呀。」
「當然了。」
辛只是有話直說,口吻平靜自然,但蕾娜聽了卻再高興不過。
高興的是他還記得──也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追上來。
蕾娜緊緊抿起了嘴唇。
要說就趁現在。
現在不說,自己一定會因為膽怯而一再找理由,永遠說不出口。
「『辛』。」
她堅定地喚道。辛關上自己房間的門,回頭看她。
蕾娜著急地說了:
「可以……可以請你叫我的名字嗎?在公開場合會有立場問題,我想可能不太方便,但其他時候……」
少校。
過去八六們以軍階稱呼蕾娜,是在表達他們對蕾娜的隔閡。是不言自明的一條界線,顯示出雙方是迫害者與受害者。躲在牆內的白豬,與牆外以戰鬥到底為傲的他們八六間只是佯裝親昵,其實並非能以名字相稱的關係。
結果直到最後,自己都沒到在牆外──沒能站上與他們相同的戰場,但是……
「這兩年雖然力有未逮,但我自認為是戰鬥過了。儘管結果力不從心,即使如此,至少我認為自己沒有逃離戰場。所以,希望你能對我一視同仁……」
萊登、賽歐、可蕾娜或安琪。就像對他的那些戰友一樣。
「能不能叫我蕾娜……用名字叫我呢……?」
辛神情像是大感意外,注視著蕾娜──簡直就像沒有其他意思,只是照以前的習慣繼續稱呼而已──忽地笑了起來。
「是沒關係,但有個條件。」
「你說條件嗎?」
「是的。」
辛對變得有點緊張的蕾娜說:
「請不要再這樣一臉悲壯了。」
意外的一句話,讓蕾娜內心大受震撼。
「……我才沒有一臉悲壯。」
不知為何──講話的聲音還帶點鼻音。
簡直就像泫然欲泣一般。
「有。沒錯……從剛才開始,你的這種表情就讓我有點不高興。」
嘴上說不高興,語調與眼神卻像在關心人。
「我希望你記得的,不是你讓我們去送死。我希望你活下來,不是希望你活得像個罪人……我那時留下那句話,並不是想讓你露出這種表情。」
意思是,我並沒有怪你……
「所以軍服也是,請別再穿那種像喪服一樣,不適合你的顏色了……頭髮也是。」
辛先是躊躇一瞬間,繼而突然伸出手來,撩起蕾娜絹絲般的長髮。只有那一綹髮絲染成赤紅,象徵只讓八六流下的血紅。
插圖p067
「你不用再這麼做了,你無須背負任何罪名。明明沒有任何人責怪你,你卻背著不存在的十字架前行──請別再這麼做了。」
蕾娜緩緩搖了搖頭。
這不是十字架……不是什麼罪惡感。
這是鎧甲。
染黑的軍服也好,染紅的頭髮也罷。
這都是她為了獨自待在陷於戰火中卻忘記如何戰鬥的共和國,也要戰鬥到底而穿起的鎧甲。
「……因為……」
話語擅自從櫻花色的嘴唇零碎落下。
「大家都不在了……辛也是,其他人也是,在那之後我指揮過的所有人,都只留下我,先走一步。」
夠了。腦中某個仍然冷靜的部分煩愁地低喃。
自己是趕人的一方,是叫人去死的一方,沒有半點資格講出這種話來。
更沒有權利──哭著說自己有多擔心害怕。
「沒有人願意相信我,沒有人願意與我一起戰鬥……沒有人願意陪在我身邊。」
她明明說過。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叔父大人與母親大人都過世了,剩下我一個人……我非得故作堅強才能撐下去。如果大家沒有叫我『鮮血女王』,如果我沒有欺騙自己,把自己當成那種怪物,我早就……」
「……嗯。」
早就屈服、斃命了……她說。
辛平靜地肯定了蕾娜不禁發泄出的柔弱部分。
還是說,他也有過這種感情?
被人稱為「死神」,背負這個名號在絕命戰場上戰到最後,只不過是這樣的一個同年齡八六少年,也有過──……
「但正因為如此,我想你不需要再這麼做了。今後你不會是一個人……今後有我,也有萊登他們在。」
方才讓蕾娜心緒不寧,比自己稍高的體溫,如今感覺好可靠。
因為知道他就在眼前。
因為知道──他確實陪在自己身邊。
「我們要一起戰鬥──對吧?」
「……!」
再也撐不下去了。
蕾娜抓著眼前確實存在的人不放,像個孩子般哭了。
「……該怎麼說呢?他們真的都超需要別人推一把耶~~」
賽歐一隻手捂住芙蕾德利嘉的嘴放任她唔唔地叫,另一隻手抱住她說道。
「真沒想到幾乎一整天都得顧慮他們。」
萊登一面同樣緊緊抱住唔唔地叫的可蕾娜,一面回應。
在蕾娜抓住辛放聲大哭的走廊上,他們就待在轉過轉角的位置。一行人躲在兩人視野死角的牆壁後面,為了不讓感覺敏銳的辛察覺,還把講話音量壓低到最小限度。
安琪在轉角後面一邊用小鏡子觀察狀況,一邊苦笑:
「比起這個,可蕾娜跟芙蕾德利嘉,你們都太不懂得禮讓了。我明白你們不甘心大哥哥被人搶走,但至少今天得為他們忍耐一下才行。」
芙蕾德利嘉與可蕾娜同時鬼叫著,大概是在抗議或抱怨「我才沒把辛當成大哥哥!」之類的,但
沒人在乎。
半年前與電磁加速炮型展開死斗後,留下了紀錄。
對辛而言,那想必是說什麼也不想讓人聽到的紀錄。即使如此,賽歐很慶幸能知道那件事。
「死神」總是與大家共同作戰,將先走一步的所有人帶到他能抵達的最後盡頭。是他們讓辛背負了這種苦差事,所以他們無法對辛說那些話。但那個愛哭的指揮管制官代為傳達了。
「……幸好上校沒死,對吧。」
「是啊。」
啪的一聲,安琪闔起了小鏡子。
「……差不多要被他發現了,我們撤吧。」
「好~~」「了解~~」
特地補的妝,結果又掉了。
蕾娜還有點抽抽搭搭的說:
「我會把頭髮染回來。」
辛輕輕一笑。
「這樣比較好。」
「軍服也是。」
「嗯。」
「……不過在備用軍服發下來之前,有時還是得穿黑色的……」
「我是覺得還沒送到之前,就穿聯邦軍服也不會怎樣。」
不,那樣有點太誇張了。
蕾娜正想開口,但改變了想法。
就是啊,至今被他取笑得好慘,做這點小報復是應該的。
「你比較喜歡……我穿那樣嗎?」
「啊……?」
果不其然,辛一副始料未及的樣子回看蕾娜──大概是不知該如何回答,嘴巴要張不張的僵在原地。
看到以沉著冷靜為信條的慌張模樣少年反常的慌張模樣,蕾娜忍不住噗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