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夢影斡盞(2/2)
那便是,戰死與應該是被一同處分的一一連名字與墳墓都不會留下的八十六存在的證據。
「從那裡開始追溯,家族的名字,原本的住址,在一定程度上都已經可以證實。當然,出生年月也是。——還有家,即便現在回去也不再認識的家。」
在聯邦軍奪回第一區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後,辛趁著戰鬥的空閒時間去看了一次。
那個既陌生也沒必要記住的家,可以說只是確認一下,僅此而已。
「……所以,今天你才會過來嗎?在四月櫻花盛開的時候。」
「也沒錯。不過」
他們降生於世,直至最終的瞬間才會停止,歷經數年的磨難,並活了下來。他們確實存在過。最近他們也計劃在凱耶生日的時間段內,為過生日的駐兵舉辦活動慶祝。
但這又是為了什麼。
「我依然記得,不曾忘卻過。我想再一次將這個傳達給你。」
將一同奮戰過,先一步死去的他們全都銘記在心,約定過要帶著他們的份走到最後。這也是自己作為死神的義務。自己仍未放棄那份職責。
他並沒有忘卻。
連墓碑都不許立的八十六。先鋒戰隊的同伴們也都不為人知的長眠於此。這裡就象徵著一塊巨大的墓碑。
如今,自己活了下來,並再次踏入這裡。
「這樣啊……」
凱耶低著頭,淡淡笑了笑。
「你……是在五月出生的吧。……這就被追上來了啊。明明兩年前還比我小的說。」
「是啊。」
「不甘心啊。但是」
這時,凱耶很開心,是打心底在感到開心,露出笑容。
「你們幾個傢伙,能活下來就好。」
除了凱耶的聲音外,不在場的戴亞、哈爾特、奇諾、九條與馬修等先一步死去的所有人的聲音也都包含在內。
「……是啊」
此時,一股強風吹過。
櫻花的壽命非常短暫,自身很薄很脆弱,與它虛幻的花色相符,在一瞬之間綻放,也在霎時間凋零。不留一絲眷戀,輕易地從樹枝脫離,緩緩飄落於地。
因而,這種不吉利的花,被發誓一定要活下去的戰士們所厭惡。
但純潔的花,也受到視死如歸奔赴戰場的戰士們的喜愛。
落花凋謝。在那一片盛開的櫻花樹中,無數的花瓣隨風飄落。
如紙一般輕盈,隨著氣流在空中戲游,還未飄落至地,便隨著氣流狂舞,將大氣染上自己的顏色。
人們稱之為,落英繽紛。
視野被同一種顏色所占據,無數的花瓣舞動在空,呼哇,櫻花乘著夜風飄散,使得整條大街被薄花櫻形成的漩渦所包圍。
凱耶與同伴們消失的無明之暗,將所有事物,都用凋零的花瓣組成的紗幕,掩蓋起來一一……
「一一諾贊大尉?」
呼哇,傳來一股在這一個月里已經所熟悉的,清冽甜蜜的紫羅蘭的香味。
他回首望去,只見蕾娜站在那片櫻花雨之下。她穿著共和國蔚藍的軍服,長著白銀種的銀髮與相同顏色的雙眸。
當她收回視線後,盛開的櫻花樹下沒有任何人。在用於替代桌子的瓦礫堆上,辛對面的位置那裡,有一個斟滿酒外表塗有漆料,卻一次都未碰過的杯子,只有他自己一人坐在那裡。
那裡並沒有本應該拿起那個杯子並飲盡的人。
從兩年前開始,也過很久了。
蕾娜走在開裂的街道上,高跟鞋發出的聲響傳遍街道。然後一股與十一年前就被遺棄的廢墟格格不入的高級香水的氣味伴隨著她。
她擔任著作戰指揮官,而辛則是機甲部隊的總隊長,兩人都屬於聯邦西方面軍的第八十六獨立機動打擊群。現在,為了支援舊共和國而被派到了這個地區。如今部隊所駐紮的地方,是辛曾擔任先鋒戰隊的戰隊長的東部戰線第一戰區前線附近的臨時基地。
在明知是違反軍紀的情況下,還一個人跑到被夜幕封鎖的戰場上來。
「突然就從基地宿舍里不見了,我還在想去哪了……。因為丟的人是你,所以我判斷是周圍沒有〈軍團〉才敢跑出去的吧。」
「抱歉了。我本想很快就回去的,所以覺得沒必要跟你說。」
說著,辛就站起身來,將手中喝乾的杯子放到那杯還沒動過的酒杯的旁邊。
「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我以為大佐沒上過第一戰區的戰場不應該知道這地方才是。」
來沒來過先不論,或許在以往在知覺同調中也提到過這個地方的話題,不過在這裡他也沒有同調過。
「大尉的〈破壞神〉不見後,我就去問了維修人員。但也不清楚去向,後來我便問了修賈中尉。」
「……無論是誰,口風都不嚴的啊。」
看著先前搭乘他的〈破壞神〉來的蕾娜,萊頓聳了聳肩。
維修人員不論,知道隱情的萊頓也不應該對她開口才是。
但還是帶她來到了這裡,似乎也是被強硬追究了。
沒注意到兩人間微妙的視線,蕾娜仰望著那些仿佛填補夜空般盛開的美麗櫻花。
過了一會後,呼,不禁感嘆一聲。
「……真漂亮啊。」
「是啊。……與兩年前的今天一樣漂亮。」
辛此時並未看向仰望他的白銀雙眸,而是凝視著那片景色。
在依舊無聲的黑暗裡,他繼續望著那些綻放的淡紅色花群。
「先鋒戰隊的全員也曾在這裡賞花過。兩年前,被分配到第一戰區的時候」
「…………」
活得夠久的八十六,會被分配到這個最終處分場戰鬥至死,也就是規定在半年任期結束後會死。
「是凱耶的提案,在那時,戰隊二十四名成員都還活著。不過,那時候……」
與那時候並沒有什麼不同,他眯起眼睛看著路邊並排的櫻花樹。
只不過當時賞花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盛開的櫻花,明月與黑暗,只有這副景象依舊未變。
「就是可惜這杯子。」
那是在臨別前作為交換的東西,但戰隊裡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其中的意味。
「抱歉啊……打擾到你了。」
「誒。不,已經沒事了。」
他來這裡只是為戰友不存在的墓碑掃一下墓。
當辛告知該回去的時候,蕾娜露出奇妙的表情並點了點頭。當她瞥見放置在瓦礫上的那一對酒杯時,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代替而為的是,嗯,垂下小腦袋用鼻子聞了聞。
「……總覺得,味道不錯呢」
啊啊,辛手中拿的那個東西,就是與酒杯配對的陶製容器——德利——。(注:德利是日式的酒壺)
「回基地前要喝一口麼?雖說也沒剩多少了。」
「是酒……嗎?」
「據說是凱耶的老家極東地區的酒。」
「……哇,竟然還有這種東西……。聯邦與其他國家的邦交不是還沒恢復嗎?」
與共和國一樣,聯邦的周圍也被大群〈軍團〉所封鎖,直到不久前才確認了鄰國的存在。
各國之間目前只進展到人流往來的程度,而遙遠的極東地區,還沒確認過邦交關係。
更何況從那裡的特產。
所以說這個酒杯也是逛遍了聖耶德爾的百貨店和古董店才找到,要是碰上最糟糕的情況實在找不到的話,就得用其他東西替代了。
「聯邦東南部的酒廠在歇業時做的玩意,因為在聯邦沒有人認識就不值什麼錢,像是個人偏好一樣的東西」
被擺在架子上的角落吃灰,好不容易店員才記起來還有這麼一個玩意。
蕾娜苦笑道。
「我在離開基地時,從食堂傳出的騷動原來就是因為這個啊。」
容量比大家流派的酒瓶來說要大,與聯邦的葡萄酒與燒酒相比實際要大上兩倍以上,很重也沒有那必要,於是除了德利和幾個杯子外的全部東西都分給了部隊人員,大家似乎都對這個新奇玩意很感興趣。
聯邦軍並沒有不禁止勤務時間外的飲酒行為。辛也是因為確認過周邊沒有〈軍團〉的存在,所以才敢放得這麼開。
「那麼,我也陪一下你吧。……所以」
咳咳,突然間蕾娜故意咳嗽了一下。
她用手指向辛,像打了他個措手不及般露出了壞笑。
「啟動喝酒模式,諾贊大尉」
辛不由得苦笑一聲。
「我是那種怎么喝都不會醉的。黑系種原本酒量就很強。」
這也是從黑珀種——同為黑系種的名義上的養父厄倫斯特那裡聽說的。在古代,作為武士階級的黑系種對含有酒精的藥物都有著很強的耐性。
實際上,有著一半夜黑種血統的辛與純血黑鐵種的萊頓,酒量都很強。
蕾娜那副戲謔的表情瞬間不見蹤影。
「真的嗎? 萊頓,喝到不省人事也真的沒關係嗎?」
「絕對會很討厭吧。」
「饒了我吧。」
嘟囔著台詞的萊頓被雙方無視了。
順便一提,在聯邦或者共和國,只要你不醉酒撞到人,酒後駕車是不犯法的。
「這麼說,以大尉的年紀現在能夠喝酒了嗎? 從聯邦的法律上來看。」
「到了十六歲的話就沒問題,我兩年前就已經達標了。」
「那問一下是幾月幾號?」
「五月的……某天吧」
自己並不在意出生年月日這些,所以就沒記得。
「怎麼本人都不記得啊,那該怎麼辦……」
想到這裡的蕾娜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正好也是時候回聯邦了,等回到聯邦本部時請你調查一下,然後再向我匯報。」
「……我倒不介意,但這麼做的原因是?」
「我下定決心了。」
說到這時,蕾娜露出了花兒般的微笑。
「大家的生日聚會。……一起辦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