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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Undertak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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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米瑟岡薩斯

〈1〉

〈軍團〉開始了撤退。

無感情的戰鬥機械即便失去同伴也不會感到恐慌,甚至都不會去復仇。在完成作戰任務或損失超過一定數量時,它們便會淡然撤退。

殘存的戰車型依依不捨地扔下自行地雷殿後,然後鋼鐵色的敵機就往後撤離。雷達屏幕上,顯示敵機的亮點逐漸消失。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鬆警惕,通過光學傳感器觀察著周圍。這時,注視雷達屏幕的處理單元們的耳朵里,傳來了冰冷的聲音。

那並不是過時的無線電中混有的雜音,是通過感官同步共享的聽覺直接迴響起的,獨特的且極為平靜的靜謐之音。

那是第二十七戰區第一戰隊「刺刀」一一的戰隊長的聲音。

『――送葬者呼叫各機。戰鬥結束。』

那個聲音宛如他們的宿敵戰鬥機械一般,如同掌控戰場的神明之聲,冷靜而透徹。

「阿爾法隊長(Alpha Leader)收到。」

簡短回復後,刺刀戰隊第一小隊副隊長、立羽齋木稍稍舒展了下身體。同樣連接著感官同步的同伴們,也都稍微放鬆了心情。

通常情況下,第一小隊的小隊長兼任戰隊長職務。不過,考慮到在混戰時難以指揮、戰隊長的戰鬥風格和與小隊員的關係等等,各種各樣的情況促成了這支戰隊由齋木來負責指揮。

至於和隊員的關係。

就在於戰隊長特殊的戰鬥方式。

放眼望去,只見戰隊長座機的周圍布滿了燻黑的〈軍團〉殘骸。每次他都是這樣,齋木深吸一口氣。

那些殘骸大都是戰車型的。戰車型是除了在八十六區的戰場上不常見的重戰車型以外,在〈軍團〉中擁有最強的火力與防禦裝甲,以及誇張般的機動性能的機種。原本無法對抗敵機的〈破壞神〉拋錨在倒塌的樹木和破碎的岩石之間。

雖說齋木與同伴們都進行了掩護,但全隊一半以上的戰果都是由一輛座機一一也就是他們戰隊長的座機取得的。

那個人有著超絕的技能。

敵機的光點一個不剩地離開了戰場,〈破壞神〉的視線自然地聚集到戰隊長的座機上。也就是位於戰車型殘骸群的正中央一一與戰車型正面廝殺並生還的,那輛異質的〈破壞神〉。

外層是布滿了以往作戰的戰痕,如同乾枯的白骨一般的淺棕色裝甲。由於解除了安全裝置,機動性得到了提高,春天溫暖陽光照耀在機體上。同時他們也懷疑其駕駛員的精神是否正常,因為除了他以外沒有誰使用過白刃戰武裝高頻刀。

並且在駕駛艙下方描繪了顯小的無頭骸骨個人標誌。

座機名為〈送葬者〉。在大部分處理單元會在一年內戰死的八十六區的戰場,存活一年以上的「異名者」駕駛的就是塗有個人標誌的〈破壞神〉。

塗裝死神般的個人標誌,獨自背負著殯儀館的名字。

就仿佛是為了尋找自己失去的頭顱,而在戰場上來回踱步的戰死者的白骨,總覺得這樣的形式很是不祥。

〈送葬者〉里,戰隊長似乎喘了一口氣。如今靜默的感官同步通信中,只響起這一聲嘆息。

『我們回去吧。被擊毀的〈破壞神〉的回收任務交給〈拾荒者〉。』

「收到。」

齋木再次啟動自己的〈破壞神〉。形狀跟鋁合金棺材差不多,一路上發出嘎吱的略顯沉重的行走聲。

旋轉的光學傳感器映照出作為戰場的森林景象。折斷後倒下,快要燃燒殆盡還冒著火焰的樹木。被火炮擊碎、四散周圍的岩石,還有被戰機的多足踐踏後飛濺開來的泥土和雜草。倒在這幅景象夾縫之間的,是〈軍團〉和〈破壞神〉的鋼鐵色與淺棕色殘骸。

一副對於刺刀戰隊以及八十六區的所有戰場來說,就如往常一樣的光景。

儘管如此,遠處綠蔭的縫隙和染紅的遙遠地平線卻是與以往不同的色彩。競賽區域深處,與〈軍團〉控制地區相鄰的那一帶鮮艷的緋紅吸引著他的注意。應該是紅色花朵的花圃吧。即便身在此處也能夠知道,一定是一大片。

啊啊,忽然想到了春天。

已經幾年沒有意識到季節了。在強制收容所里為了生存而拼命,也讓自己無暇關注季節的變遷。

若是他不在這支戰隊,離開收容所,來到這座戰場後,或許就見不到了。

「…………」

到了明年,絕對有大部分處理單元,不能一睹緋紅之美。

但,如果是這支戰隊的話,全體人員明年都應該能見到吧。也許見到的是與現在不同的花。

即便並不是親眼所見。

『阿爾法隊長?發生什麼了嗎?』

「啊,沒事,抱歉。」

戰隊長冷靜中帶有些許訝異的語氣,讓他慌忙回復。他剛才是仿佛引起隊員懷疑一般,長時間凝視著戰場對面的花圃。

感官同步現在並未與牆壁裡面的指揮官聯繫。負責這支戰隊的家畜看守大人是個懶鬼。儘管那是他的工作,卻並沒有與戰隊長保持感官同步。不僅如此,就連無線電也在戰鬥中靜默了。在作戰開始前,裝裝樣子通過無線電把指揮權移交給戰隊長,然後直到作戰結束都躲在牆壁裡面,捂住耳朵喀噠喀噠地顫抖等待著。

知道了這點的戰隊長,在作戰結束也不會向指揮官報告。

估計直到戰鬥結束之前,因為恐懼的指揮官都會把無線電擱置著。有時候甚至覺得麻煩,直接無視了呼叫。但即使這樣,膽小的家畜看守不敢連接感官同步。

慶幸的是,直到齋木一行人回到基地,將愛機寄放在維修班裡,歇了一口氣為止,都沒有聽到白皮豬那令人不爽的聲音,……即便現在也不怕聽到那個聲音。

因為在作戰中,八十六是禁止使用個人姓名的。

「這回沒出意外呢,送葬者。……辛。」

戰隊長朝叫出他名字的齋木看了一眼,雖然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但齋木還是笑了笑。

「今天也辛苦了,我們的死神。」

在八十六區,從軍的大部分處理單元都會在一年內戰死。

也就是說,如今在戰場的人,大半都活不到明年。今年綻放的花朵與略顯朦朧的春日藍天,明年再也看不到了。

但如果是這支戰隊的話,明年也一定能看到那片紅色的花或者別的花吧。即便那時自己早已死亡。

因為這支戰隊裡有懷抱亡者之心的死神帶領他們去見證。

〈2〉

刺刀戰隊的前線基地,是挪用〈軍團〉戰爭爆發後廢棄的小型機場的機庫為基礎建立的。

以前大概是容納飛機的吧,有著高大天花板的龐大機庫現在成了與其不相稱的〈破壞神〉的床鋪。

總之,在被〈軍團〉奪走制空權的當下,飛機只能從後方運輸作業。在後方也是範圍儘量在牆壁內遊覽飛行而已。據說也有少數為尋求刺激,到戰場遊覽飛行的蠢貨,但下場齋木也不知道了。

將自己的〈破壞神〉停到停放位置,打開座艙罩後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整塊座艙罩被裝甲板封鎖住,除了三面光學屏幕以外,沒辦法觀察外界,狹窄的駕駛艙內一片漆黑。甚至能感到呼吸困難。成長期時,如果身高沒有增長,就會變得像齋木那樣身材纖細。對於原本假設成處理單元的成年男性來說,應該相當狹窄吧。

實際上用〈破壞神〉的駕駛艙做比較,哪怕用盡力氣也不可能把維修班長那樣的身材塞進裡面。至於高個子矮人這樣的趣味,當然也是因為維修班長的身材過於健壯。

啊,齋木眨了眨眼。維修班長前面的座機停放在離機庫百葉窗最近的位置,也是戰隊中最後才返回,裝甲布滿傷痕的〈破壞神〉。

是戰隊長一一辛的〈破壞神〉。

「辛……你這人啊。拜託你能不能好好駕駛啊。無論怎麼修每次都會被你漂亮地開得遍體鱗傷,也求求你為我們著想啊。」

「我會努力的,維修班長。」

「真是服了……。以後別亂來了你。」

維修班長晃著一嘴的粗鬍鬚深深地嘆了口氣,辛從他後面走過。

硬邦鞋底的軍靴走在鋪得很厚的混泥土上,並沒有發出腳步聲。簡直如同與他們對峙的〈軍團〉一般。

鮮血一般深紅的雙眸掃視整座機庫。被陽光和塵埃塗黑的舊倉庫內,並列停放著〈破壞神〉,周圍則是處理單元和維修人員。目光並未作停留,顯得格外冷漠。

與他無人能比肩的戰鬥能力相反,他的外貌是令人難以置信一般顯得很稚嫩。在戰隊的處理單元中也處於少年一類。大概比今年十五歲的齋木小個兩三歲這樣吧。

但即便如此,刺刀戰隊中也沒有誰敢去嘲笑他。倒不如說,戰隊每個人都對他抱有敬畏之心。

實際上,辛的確很可怕。

表情始終無變化。思考冷靜且透徹。戰鬥勇猛。經驗老道。在許多次戰鬥中浴火重生,如同打磨過的利劍。

戰鬥時間不久前已經超過一年,他在之前的戰隊就擔任了戰隊長一職。

而那支戰隊最後好像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戰死了,那是〈軍團〉前進陣地殲滅作戰時的事情。〈軍團〉為了推進戰線搭築了橋頭堡陣地。自然而然,為了警戒和防禦陣地,周圍都部署了相應的戰力。

為了阻止推進,攻打前線陣地的〈破壞神〉受到了重大損失。就前線陣地的規模來看,那就是場別說是一支戰隊,就算一個戰區四支戰隊全數出擊也毫無勝算的作戰。

最後只有辛一個人回來,可以說結果算是好的了。

不過,這也正是辛的可怕之處。

無聲走在機庫的他,周圍沒人上去跟他打招呼。甚至處理單元之間,或者是維修班中互相說笑打鬧的傢伙都沉默了。就像是一群小鳥在俯伏悠然征服天空的鷹王一樣。(譯註:辛的姓氏「諾贊(ノウゼン)」來源於凌霄花(ノウゼンカズラ),字面意思是"凌駕天空"。寫成漢字「凌霄君」也有老鷹的意思。)

他就是持有異名,在這座絕死的戰場存活了一年以上的怪物。

與我們有『某處』不同。

辛並沒有瞥過他們一眼。

他自己也意識到被大家敬而遠之了吧。所以,他與齋木等其他處理單元保持著劃清界限的接觸方式。互相都不跨越那條界限,也不願跨越。

但他是不是也感到那樣很寂寞呢?

原本想和他說些話,但最終還是作罷,閉上了嘴。

因為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或許察覺到了張開嘴的他,辛瞥了一眼齋木。感情色彩淡薄的雙眸凝視著齋木茶色的眼睛,後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得突然偏離。

那抹生動,又靜謐的赤紅色。

誰也沒見過他摘下圍在脖子上的天藍色圍巾,沒有人知道圍巾里有什麼,遮掩了什麼。

隨後。某人開口了。

現在,大家都在開著玩笑。將無法抹去的恐懼、羨慕、以及那一抹悲憐隱藏到背後。

「那傢伙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腦袋,他是在遮掩吧。」

為了尋找失去的頭顱,在戰場上徘徊。

失去頭顱的白骨屍體,駕駛著類似馬匹的多足機甲兵器。覓食同伴殘骸的機械拾荒者跟隨在後。

他就是這座戰場上最受忌諱,也最受愛慕,必將沉淪戰場的他們八十六的神。

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一一

〈3〉

今天的作戰結果兩人死亡,一人不能完全死亡。

嘛。

「……雖然不是常發生的事情。」

但也不是很稀奇。

駕駛艙被戰車型的炮彈炸掉,或者被近戰獵兵型的高頻刀切斷。齋木看著已經不能發動的兩架〈破壞神〉嘟噥道。

被責備的同支小隊的胡利向我看了一眼,卻並沒有說什麼。

因為沒什麼好說的。八十六就是這樣的存在。作為一次性兵器的部件,即使滅絕了,對共和國來說也不過是無關痛癢的人型家畜而已。在這裡死亡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他們已經習慣了。

而且。

胡利說話了。雖然還有點哀傷,但還是安心了一些。

保持微笑吧。

「不過,我們可是有死神在啊,對吧。」

「……是啊。」

說的也是,齋木點了頭。

是的,我們有死神在。不僅在戰鬥中能精準地看穿〈軍團〉的行動,如果我們死了的話。

在剛剛分配到的時候,我們與辛交換過約定。

最後倖存下來的人要銘記戰死的全員,帶領他們走到盡頭。

辛會活下去。我們一定會抵達自己(生前)無法到達的地方。因為他會帶著我們去那裡,所以我們並不害怕死亡。

若是運氣不好,就無法完全死亡。辛走近拋錨的三輛〈破壞神〉。不耐火的鋁合金裝甲已經被燒得焦黑,裡面是還未死亡的不幸同伴。

辛漫不經心地抽出放在右腳皮套里的手槍。一邊走著一邊推動滑塊,再拉一下就完成了第一顆子彈的裝填。這個動作他已經熟練了。

手扶在撐起座艙罩打開的金屬杆上,然後自言自語般說道:

「……不想聽的就把耳朵捂上。」

那群臉色蒼白,或者神情緊繃地凝視著燒焦的〈破壞神〉、與辛的年齡相仿的新人們慌忙捂住耳朵,閉上眼睛或者將臉轉過。餘光確認過的辛打開了座艙罩。

手伸向裡面的同伴,或許是在試探,一句、兩句,他說了幾句話。

齋木對著那樣的他發出感嘆。

即便他冷靜而透徹,對周圍所有人都劃清界限,但他也並非對誰都沒有感情。

不如說,他的本質就是一一……。

當齋木繼續思索時,連續三發無情的九毫米手槍的槍聲,撕碎了他的思緒。

一早起來發現辛不見蹤影,去機庫一看,發現他的〈破壞神〉也不見了。

這樣啊,那麼。

這麼想著,齋木走向辛所在的地方。

走了很久之後,果然不出他所料。森林裡,刺刀戰隊主戰場的一角。樹木之間染上了紅花色彩的臨春戰場。昨天三人死去的地方還散落著〈破壞神〉的機體零件,在那裡的是辛和名叫菲德的舊式〈拾荒者〉。

看樣子是讓菲德來切割三輛〈破壞神〉的碎片。有被炸飛的、撕裂的、燒焦的。三種小碎片都能夠回收起來。

這就是昨天戰死的三人,被禁止立墓碑情況下的替代。

只有菲德在的時候,辛的表情會稍微放鬆。那張側臉忽然一冷,血紅眸子的視線轉向齋木這邊。

「一一你來這裡做什麼,立羽。」

被問及後,齋木從陽光樹葉間隙照下形成的綠蔭中走出來。

雖然並不是刻意隱藏,但還是像搞怪似得舉起了雙手。

「因為你沒在,就代表今天〈軍團〉不會過來了。」

如果預料到〈軍團〉會來襲擊,辛就不會獨自外出了。至少不會不打招呼就離開。

類似捨棄自己職責的舉止,這位年少的戰隊長是絕對不會做的。

辛抬頭看著舉起雙手的齋木,臉上並沒有絲毫笑容。

「就算有襲擊我也能夠逃脫,我只是過來一趟這裡。……並且這裡是競賽區域的深處。不是隨意來散步的地方。」

而你應該逃不掉吧。

辛的言外之意仿佛如此,但齋木卻笑了笑。

「那和你一起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辛眨了眨眼。

那是他在感到意外時的習慣動作,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齋木卻知道他這點。

至於了解的程度,……是連周圍的人都能察覺到的地步,辛還是與其年齡相符地有些幼稚吧。以為自己隱藏了感情,卻發現事實相違。以為自己抹殺了內心,卻發現並不如意。

辛不會拋下齋木。

齋木自己也清楚。明明知道有危險,但還是隻身來到了競賽區域的深處。

他不會拋下同伴。

連死人都不捨得拋棄的、一直抱在懷裡的傢伙,不可能拋下活著的同伴。

俯視著他的齋木這樣想到。

沒錯,就是俯視。站在齋木面前,剛剛進入成長期的辛,他的視線還是很矮的。與數年前就迎來成長期的齋木相比,身高和體格根本不在一個檔次。

將一切都交給年幼的少年,……其實誰也想不到會這樣。

「雖然你說過會把死去的人的名字刻在機體的碎片上,帶著他們前進。……其實,想要悼念他們的這份心情,我也是跟你一樣的。」

沒有辛那樣的戰鬥技能,也許會成為他的累贅,無法與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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